長谷川走進辦公室時,裡頭的同事們正在躁動,空氣中浮動著不安的因子,彷彿有什麼大事正要發生。
「怎麼了?」他就近抓了一個人問。
那個人推推厚重的眼鏡說,「今天早上公文批下來了,鳴海隊長已經在地下室就定位。」
「公文」指的是前陣子指揮部高層一個突發奇想的決定,要識別怪獸武器的持有者們交換使用別人的怪獸武器,以免武器持有者身故或傷重時,識別怪獸武器會落入無人使用的窘境。
沒人理解這破天荒的想法從何而來,但長官有長官的高度與智慧,身為凡夫俗子的基層只管聽命辦事便是。
「你說鳴海隊長已經在地下室就定位?那他要穿戴的怪獸武器是哪個?」長谷川問。
辦公室裡的氣氛已經不能用「沸騰」來形容,簡直像世界盃冠軍賽,雙方都在為自己擁護的那一方下注。
那男人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眼鏡,一副受不了又礙於長谷川的副隊長身分,勉強耐著性子回答道,「那還用說嗎?您看大家這麼興奮,那當然是——」
十號。
哦,那當然。他怎麼會覺得鳴海會對別人的識別怪獸武器感興趣?
長谷川走入地下室,一刷過指紋進入管制指揮室,就看見裡面一團混亂。
防彈玻璃另一端是穿戴十號的鳴海弦,不同於他過往的戰鬥服設計,十號的重心偏重下半身,一條長而有力的尾巴尤其具標誌性。
鳴海弦顯然為此吃足苦頭。他正在跟那條有意識的尾巴搏鬥,像一條追著尾巴跑的狗。
眼前的畫面不能更荒謬。
「這是怎麼回事⋯⋯」長谷川只說得出這句話。
*
刺鼻的消毒水味不管聞了幾次都不習慣,這也是保科討厭來實驗室的原因。
但若不是為了裝備新的識別怪獸武器,他也不會踏進這裡,像隻解剖台上的老鼠般,被一群研究員圍著。
雖然隔著一層玻璃,技術宅們的視線還是很有穿透力,如雷射槍掃射過他身上的每一寸角落。
「感覺怎麼樣?」研究員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過來,「現在您已經穿戴上一號,也正常運作了!」
保科狐疑地睜開眼,眼前所見和平時並沒有不同,沒有傳說中的清晰的電氣訊號圖景,也沒有未來的預言影像。
真要說的話,只有像飛蚊症般漂浮的殘影而已。
怎麼回事?不是說一號已經在正常運作了嗎?
「⋯⋯我沒有什麼特殊的感覺。」保科決定誠實說道,「也看不見電器訊號,只有一點微弱的殘影而已。」
研究員們交頭接耳,看看眼前的螢幕又看看頭上的螢幕,還有人皺著眉看著觀察室裡的保科。
不要用那種看物體的眼神看人啊!
保科忍不住在心裡大罵。但為了顧全大局還是強忍著不發作。
「那個⋯⋯會不會是解析度不夠高呢?」
沒關好的麥克風傳出一道唯唯諾諾的聲音,大家看向出聲的菜鳥研究員,原本低著頭的菜鳥連忙把頭垂得更低。
「就、就是鳴海隊長都會撩起瀏海、瞪大眼睛不是嗎?那樣的話,一號接受到的訊息也會比較全面吧?」
啊、原來是接收器不夠好的問題啊。
眾人看向玻璃這端的保科,後者點點頭。
「我知道了。」保科依言把瀏海撩到腦後,過短的瀏海一根根掉下來,形成滑稽的畫面。
研究員爆出一陣驚呼,保科發現眼前多了一些紅色的殘影,看來是電氣訊號變得更清晰了。
又一陣交頭接耳,剛剛說話的菜鳥又有新的想法,他握著拳頭,音量也更為提高。
「那、那個,副隊長要不要再試試看提升訊號的接收度?」
「提升接收度?那要怎麼做?」露出光裸的額頭已經夠尷尬了,他們還想要他怎麼做?
「就就就就就、就是——」
菜鳥的表情好像要上斷頭台,嚴重結巴的程度讓保科有點失去耐性。
「想講什麼就直接說吧。」
「可以請保科副隊長把眼睛睜開嗎?」
「⋯⋯」
空氣一陣死寂,安靜得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有的研究員倒抽了一口冷氣,有人面如死灰,有人則是一副看戲的表情。
保科握緊雙拳,深呼吸一口氣,用最無害最溫和的笑容說,「我已經把眼睛睜開了。」
「不不不不不我的意思是——」菜鳥聽起來好像快哭了,「我的意思是說,副隊長要不要考慮把眼睛睜到最大?像鳴海隊長那樣?有點不符合人體工學、有點勉強自己的那種睜大眼睛?」
說得很有道理。
保科回想了一下鳴海裝備一號的誇張特寫,瀏海撩到後面,眼睛瞪得爆出血絲,凶神惡煞的程度只能用「目眥盡裂」來形容。
原本還覺得這傢伙幹嘛耍帥?把眼睛瞪那麼大是怕別人看不見眼裡的紅十字?
現在才知道原來這麼做是有道理的。
「那我試試看吧。」保科此話一出,掉到冰窖的氣氛霎時緩和過來。
他想像鳴海使用一號的模樣,依樣畫葫蘆把眼睛瞪大,努力、用力⋯⋯把額頭都撐出抬頭紋了,眼前的電氣訊號終於呈現出大致輪廓,勉強可以用於戰鬥的程度。不過要做到鳴海那樣,憑著電氣訊號代替肉眼「看」到周圍景物還是差得遠了。
「好像有好一點了?」
研究員們又一陣交頭接耳,領頭的研究員的聲音從麥克風傳出來。
「應該是一號把相容性調整好了,看來換新宿主時要給怪獸武器一些時間適應一下。」
大家紛紛點頭附和,有人在鍵盤上打字紀錄,有人用紙筆記錄。當大家沉浸在重要發現的喜悅時,沒人注意到保科不爽地皺起眉。
喂、別無視我的努力啊!
雖然裝備的過程有些波折,但總算是成功啟用了一號,使用起來沒什麼異常的地方,也沒有想像中可能會出現的互斥反應。
或許真的可以戴著一號上戰場也不一定⋯⋯
如此想著的保科宗四郎穿過走廊,收穫了無數詫異的目光,但因為他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所以並沒有察覺。
突然,一個緊張的聲音使他回過神來。
「長長長長長、長官好!」
怎麼回事?今天大家怎麼都結結巴巴的?
保科循聲看過去,一張青澀的臉繃得緊緊的,顯然是新人。
「我、我我⋯⋯向長官問好⋯⋯」
新人抖得更加厲害,保科只好放緩聲音道。
「我是保科副隊長。新人訓練時沒有告訴你們第三部隊有哪些長官嗎?」
「啊⋯⋯原來是保科副隊長!」新人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
保科歪頭,覺得更莫名其妙。
新人連忙解釋,「啊,我剛剛沒認出來,因為您換了髮型又戴了變色片⋯⋯」
「換了髮型」實在是個很含蓄的說法,為了清晰地露出視野,保科不只把瀏海全部往後撥還用髮夾固定。
用不長眼的菜鳥研究員的說法,就是「瀏海就是副隊長的本體,失去瀏海的副隊長就像失去靈魂」。
當然,這位耿直的年輕人很快受到了制裁。
研究組組長趕在保科的殺人目光追到前,就用拳頭制裁了菜鳥的腦袋。
雖然他在研究組全員差點土下座的誠摯道歉中走出實驗室,菜鳥的建言還是清晰地印在腦海裡。
睜大眼睛、撩開瀏海是吧?
保科花了二十分鐘,對著鏡子用黑髮夾把瀏海一根根收得乾淨俐落。
雖然有幾根雜毛在幾秒鐘之後就陣亡散落,但再糾結下去連班都不用上了,他可不想把自己噴得滿頭都是髮膠。
總而言之——雖然犧牲了一點形象,不過整體而言效果算是不錯吧?
口袋中的呼叫器響起。
保科接起,「喂?」
「副隊長!我們收到有明基地的請求支援!是最高的緊急等級!請立刻到大門口集合!」
這可是新鮮事。有明基地有什麼理由非要立川基地的支援不可?
「⋯⋯我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
邁開步伐,輕風迎面而來,保科眨了眨眼。
嗯⋯⋯眼睛有點乾。用點眼藥水應該不會把一號弄壞吧?
披上披風,戴上帽兜,保科邊想邊往指定地點走去。
==公開段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