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藍鯨@uid_39806 最後編輯
(上)
1F
設定是兩人剛開始交往不久,純粹只是想寫兩人感情碰撞的一幕,臨時起意寫的文章
標題看起來好像有點嚴肅,但其實是難得的清水溫馨文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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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基地地下室的第三部隊指揮所,將午後的陽光隔絕在外。暗室裡,只有巨大的電子螢幕散發著冷冽的藍光。
螢幕上正播放著幾天前其他部隊的實戰紀錄,新型怪獸的攻擊模式被解析成一串串繁複的幾何數據,不斷在畫面邊緣跳動。小此木的指尖在鍵盤上飛速敲擊,冷靜地分析著。
「……以上是第二部隊的應對方針。這隻新型怪獸的再生速度極快,如果沒有在第一時間切斷核心與神經網路的連結,拖入持久戰會對隊員的體力造成極大消耗。隊長,接下來是第一部隊的討伐紀錄。」
畫面一閃,切換到了另一個視角。
那是第一部隊的隨身密錄器與無人機空拍畫面,是昨晚討伐任務的錄影。背景是滿目瘡痍的市區,漫天塵土與硝煙幾乎遮蔽了視線。畫面中央,那個身穿戰鬥服的身影正背負著巨大的槍劍,以一種近乎自殺式的速度在崩塌的建築物間穿梭。
音訊設備裡同時傳出第一部隊通訊官近乎崩潰的呼喊:『鳴海隊長!請立刻退回防線!右翼的增援部隊還沒就位,那不是能單獨應對的數量——鳴海隊長!!』
然而,畫面中的男人甚至連耳機都沒碰一下。
他直接關閉了通訊頻道,腳下一蹬,整個人化作一道殘影,毫無防備地破開怪獸的酸液吐息,以一種近乎狂暴、不留任何退路的姿態,用單手將厚重的槍劍尖端刺進了怪獸的胸膛。
戰果是輝煌的。巨大的怪獸在震天的轟鳴中倒下,而那個男人站在血雨與廢墟之中,連頭都沒回,只有微弱的喘息聲透過收音設備傳了出來。那不像是勝利者的姿態,更像是一具只為了消滅怪獸而運轉的、冰冷的兵器。
看著定格的畫面,指揮所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亞白米娜微微靠向椅背,雙手交疊在膝上,澄澈的目光從螢幕上移開,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無奈。
「不愧是日本防衛隊的最強戰力呢。但這種打法,只能說因為他是鳴海弦嗎?真的有點亂來呢。」
「是啊,完全是把通訊官的警告當耳邊風呢,第一部隊的後勤真是辛苦了。」小此木嘆了口氣,開始整理檔案。
「……」
坐在一旁的保科宗四郎沒有立刻搭話。
他看著畫面中那個被血水與塵土模糊了面容的男人,原本總是習慣性瞇起的狐狸眼微微睜開了一條縫。藏在桌下的手自覺地抓緊了制服長褲,胸口悶得有些發慌。
這種單打獨鬥的場面他見過無數次,但唯獨這一次,他看出了不對勁。
螢幕上的鳴海,揮刀的軌跡比以往都還要急躁、還要沉重。那不是平時為了炫耀實力而做出的華麗表演,倒更像是……急著想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揮散出去一樣。
保科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隨即又迅速拉起平時那副輕飄飄的笑容,將翻湧的心緒藏進眼底。
他知道鳴海在煩躁什麼。或者說,正是因為知道,他此時才連一句調侃的話都說不出口。
兩天前那場不歡而散的爭吵,以及自己最後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此時正化作一根隱形的刺,狠狠地扎在他的喉嚨裡。
那段爭執的記憶,隨著會議室點亮的燈光,在保科腦海中清晰了起來。
兩天前,原本對保科來說,只是一趟平凡的公務。他為了親自遞送第三部隊的機密文件而造訪防衛隊總部,卻沒想到在接近黃昏時,於走廊上巧合地迎面撞見了同樣來交報告的鳴海。
那時的氣氛還算得上輕鬆。鳴海一如既往地一頭亂髮,邊揉著眼睛邊抱怨總部辦公室的沙發太硬,看到保科時,那張沒精神的臉上才總算浮現出一點帶刺的活力。兩人像往常交往後的慣例一樣,一見面就忍不住互相調侃、鬥嘴了幾句。
然而,話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偏離了原本的閒聊,轉向了前幾天一場第一部隊與第三部隊聯合協防的怪獸討伐戰。
「所以說,當時如果保科你能早三秒鐘切斷左側的增援路徑,我的第一部隊根本不需要繞那麼大個遠路。」鳴海雙手枕在腦後,語氣裡帶著三分真、七分挑釁的抱怨。
「喔?您這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到啊,鳴海隊長。」保科雙手環胸,挑起眉毛反駁道。「當時要不是您無視防衛線的配置,一個人毫無預警地帶著第一部隊的核心戰力往前衝,我們需要分出人手去幫你補後方的空缺嗎?您的戰術根本就是建立在『隨便同伴怎麼打,反正我一個人砍得完』的盲目自信上吧。」
「那又怎樣?結果不是完美討伐了嗎?」鳴海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保科,眼神裡有著最強戰力的自負與理所當然。「只要我把怪獸全部殺光,就沒有任何人會受傷。這不是最有效率的作法嗎?」
「這不叫效率,這叫亂來!」
原本只是平常的戰術爭辯,但看著鳴海那副「反正只要我夠強就無所謂」的淡漠態度,保科心頭莫名竄起了一股無名火。
那是因為交往後,他比任何人都更注視著這個人。他看過鳴海戰鬥後滿身是血、疲憊不堪地倒在沙發上的模樣,也看過他那套看似無敵的解放戰力背後,燃燒的是多麼龐大的生命負荷。
看著鳴海那雙因為熬夜而帶著血絲、卻依然任性執拗的眼睛,保科一時情緒衝動,平時最擅長權衡輕重的舌頭,頓時失去了控制。
「你總是這樣一意孤行,鳴海隊長。難道您從來沒有想過,您這種把所有重擔都往自己身上扛的打法,會讓身邊的人有多困擾嗎?」
保科踏前了一步,語氣沉了下來,那是他極少在鳴海面前展現的、真正屬於第三部隊副隊長的嚴厲。
「……還是說,在你的世界裡,除了您那把刀和眼前的怪獸之外,您根本不在乎有沒有人會為你擔心?您以為每個人都跟你一樣,就算哪天在戰場上消失了,也覺得無所謂嗎?」
這句話一脫口,走廊上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
保科話一說完,心頭猛地震動了一下。他看著鳴海,原本準備好要繼續反駁、甚至準備好要跟他大吵一架的鳴海,此時卻突然閉上了嘴。
那張平時總是充滿張揚與挑釁的臉,瞬間血色盡褪。
鳴海沒有憤怒地反擊,也沒有露出受傷的表情,他只是定定地看著保科。那雙紅色的眼眸深處,方才的自負與任性像被戳破的泡沫般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保科從未見過的、近乎死寂的空洞。
那眼神太過沉重,沉重得讓保科頓時察覺到了不對勁。
「……鳴海隊長,我……」保科心慌了,他下意識地想伸出手去抓鳴海的衣袖,把剛才那句過火的話收回來。
偏偏就在此時,走廊另一頭的廣播器響了起來,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第三部隊保科副隊長,請立刻至長官辦公室,長官有要事交辦。重複一遍——』
保科的動作硬生生地僵在半空中。他看看廣播,又看看眼前的男人。
「……你去吧。」
鳴海搶先開了口。他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起伏,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他甚至微微側過身,主動讓開了走廊的通道,將雙手插進了長褲口袋裡。
「等我一下,我很快就——」
「上面的長官在找你呢,去忙吧,不用顧慮我了。」
鳴海丟下這句話,便轉過身,踩著有些拖沓的步伐,頭也不回地朝著走廊的另一端走去。那高大的背影在深夜的燈光下,顯得無比孤單與決絕。
長官的催促在催命般地響著,保科不得不咬牙轉身離去。
這場沒有結果的爭論,最終以最糟糕的方式戛然而止。而那句刺傷了對方的重話,也變成了保科此刻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
昨晚被長官叫走後,保科幾乎是敷衍地開完了會。他一踏出辦公室,就立刻在偌大的總部大樓裡尋找那個熟悉的身影。然而,當他好不容易攔住一名第一部隊的隊員時,得到的卻是對方有些無奈的回答。
「啊,鳴海隊長嗎?他一個小時前就說交完報告後很無聊,想趕快回到隊長室裡打電動,已經自己回到有明基地了。」
回有明了。
保科站在原地,到嘴邊的話語只能硬生生吞了回去。
一路上,他不斷在心裡試圖說服自己。兩人都不是小孩子了,又是各自帶領部隊的骨幹,怎麼可能因為幾句口角就相應不理?那太幼稚,也太奇怪了。所以,他最後還是選擇回到了第三部隊的立川基地。
可是,他騙不了自己。鳴海在聽到那句話時,眼神裡那一瞬間褪去所有神采的空洞、那種彷彿被全世界拋棄的決絕,就像一塊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記憶裡。當他回到辦公室安靜下來、或是閉上眼睛時,那個表情就會毫無預警地浮現,聯帶著他的胸口也跟著隱隱作痛。
回憶到此戛然而止。
指揮所裡的交談聲似乎遠去了一陣子,保科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抬起頭。
他的視線再度落回前方巨大的電子螢幕上。螢幕上的畫面已經被小此木按下了暫停鍵,定格在第一部隊討伐結束後、鳴海獨自站在血雨廢墟中的背影。
看著那個背影,保科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彷彿被一整片厚重的烏雲給遮蓋似地。那一瞬間,他身邊的世界安靜得有點過分,只剩下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保科。」身側突然傳來一聲呼喚。
保科微微一驚,轉過頭,對上了亞白米娜那雙冷靜而銳利的雙眼。亞白看著他,注意到他從剛才開始就異常安靜,而且那雙平時總是帶著笑意的眼睛,此時竟異常專注、甚至有些失神地盯著鳴海的定格畫面。
亞白不著痕跡地微微挑眉,輕聲問道:「保科,你也對鳴海的行為感到不以為然嗎?」
這句話像是一記警鐘,瞬間將保科游離的意識狠狠拉了回來。
他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僵硬地拉起嘴角,熟練地換上平時那副輕飄飄、開玩笑般的副隊長面具。他一邊揉了揉後頸,一邊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個嘛……他的戰鬥風格一向如此,我也沒什麼好說的啦。反正只要那個最強戰力能把怪獸解決掉,上面的人大概也只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他的語氣聽起來和平時沒兩樣,但那抹笑容卻怎麼看都有點勉強。
亞白米娜靜靜地看著他。作為搭檔多年、生死與共的隊友,她自然看得出來自家副隊長此刻心不在焉,甚至隱約透著一絲不對勁。
但亞白向來不是個會強行窺探部屬隱私的人。她收回了審視的目光,沒再繼續追問下去,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將視線重新放回了螢幕上。
「既然如此,小此木,繼續下一個議題吧。」「好的,隊長。」
會議繼續進行,但保科藏在桌子底下的手,卻不自覺地再度握緊了拳頭。他看著螢幕上那個孤獨的背影被切換成其他數據,內心的不安與愧疚,像是在等待某個能被釋放出來的契機。
會議的隔天下午,立川基地裡傳進了一聲刺耳的警報聲。
大批怪獸在市區現蹤,第三部隊奉命緊急出擊。保科宗四郎率領幾支先鋒小隊趕赴現場。戰場上的保科拋下了所有雜念,雙刀化作銀白色的暴風,迅速且精準地剷除了一部分棘手的餘獸,暫時穩定住了他所負責的區域。
「呼……」保科收刀入鞘,微喘著氣,抬手按住耳邊的通訊器,正準備向基地的指揮室回報現場狀況。
「這裡是由保科率領的先鋒小隊,A區餘獸已清理完畢,目前——」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通訊器裡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雜音,隨即切換進了另一個回線。
『——喂!第二小隊!立刻往後撤!優先保護民眾!』通訊器裡傳來的是第一小隊隊長中之島焦急的怒吼,背景音裡還夾雜著大樓崩塌的巨響,以及無數民眾驚慌失措的慘叫聲。
『保科副隊長!』中之島似乎注意到了回線的連通,急促地喊道:『B區出現預期外的怪獸群體!數量還在增加!我這裡的隊員大多被派去疏散還沒撤離的民眾了,暫時沒能騰出人手來對付——』
保科的眼神瞬間閃出一絲微光,腦海中迅速浮現出市區的地圖。他大腦飛速運轉,當機立斷地計算著距離與速度。
不行,中之島所在的位置與他現在的地點隔了數條街區,中間還有其他零星怪獸阻礙,如果現在帶隊過去支援,時間上絕對來不及。
第三部隊還有其他能立刻調派的閒置戰力嗎?隊長那邊呢?正當保科咬緊牙關、大腦緊繃到極點時,一個突如其來的聲音,毫無預警地強行插進了兩人的對話回線中。
『喂,第三部隊的,妳吵死了。那種雜魚數量,到底有啥好慌啊。』
低沉、帶著一絲懶散,卻透著無與倫比自信的嗓音。是鳴海弦。
保科整個人愣了一下,按著通訊器的手指不自覺地顫動了。
『鳴海隊長?』通訊器那頭的中之島也是一驚。
『你們說的那塊區域,剛好在第一部隊今天管轄範圍的邊界附近。』通訊器裡傳來車輛引擎狂暴的轟鳴聲,伴隨著風聲呼嘯,鳴海那和平時別無二致、沒心沒肺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我現在已經加速趕過去了。第三部隊的,妳給我顧好民眾就行,剩下的不需要擔心,那裡的人手由第一部隊接管了。』
聽到這熟悉的、狂妄的語氣,保科原本懸在嗓子眼的心,這才稍微落回了胸口。
太好了……這傢伙聽起來和平常一樣,似乎沒有受到前幾天那場爭吵的影響。保科暗自鬆了一口氣,但隨即,昨晚鳴海那個死寂的眼神又在腦海中閃過,讓他的胸口再次揪緊。
雖然現在是公務回線,身旁還有無數隊員在聽著,但他知道,這可能是他現在唯一能對鳴海說的話了。
保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克制住自己內心翻湧的情緒。他按著通訊器,拋開了平時開玩笑的關西方言,刻意用上了一板一眼、公事公辦的嚴肅語氣,對著那頭即將衝進戰場的男人說道。
「……鳴海隊長,請千萬小心。」
這句話聽起來再普通不過,是防衛隊員之間最常見的叮嚀。
可只有保科自己知道,那短短的幾個字裡,包含了多少他無法言說的歉意、那天沒能拉住對方的懊悔,以及……對這個看似無敵、實則一無所有的男人,那份深沉得近乎顫抖的在乎。
然而,出乎意料地,通訊器那頭一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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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
2F鳴海並沒有對他這句話做出任何回應。甚至連平時那種不屑的嘖嘖聲都沒有,只有風聲與怪獸的咆哮依舊。
保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不對勁。
保科無比篤定。如果是平時的鳴海弦,聽到自己用這種一本正經的語氣說話,肯定會毫不客氣地反駁回來,一邊用那種欠扁的語氣說著:『啥?我才不需要你這個瞇瞇眼擔心吧?管好你自己的第三部隊啦。』之類的話。
可現在,那一頭回傳過來的只有死寂。
保科自嘲地在內心嘆了口氣。果然,自己還是會不由自主地為那傢伙操心。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報應吧?因為喜歡上了對方,把對方放進了心裡最柔軟、最不可侵犯的位置,所以才會產生這種明知沒必要、卻無論如何也割捨不掉的牽掛與揪心。
內心帶著這份沉重的糾結,保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在最後確認了自己所在的區域已經完全安全、不會再有任何餘獸冒出後,他沒有片刻遲疑,拔腿便朝著鳴海與中之島所在的區域全速移動。
他一路上將速度提升到極限,宛如一道銀白色的閃電,途中遇到任何膽敢攔路的怪獸,皆被他用靈巧且狠戾的雙刀流盡可能砍殺,不留一絲拖延的餘地。
快一點。必須再快一點。
就在他即將穿過最後一條街區、抵達目標區域前,天空中毫無預警地撒落下一片密集的腥風血雨。
濃稠的、帶著高熱與腐臭味的藍紫色血液如同暴雨般傾盆而下,將四周乾涸的廢墟再度染上刺眼的色彩。保科敏銳的戰鬥直覺馬上做出判斷————這是大型怪獸被瞬間分屍才會有的出血量。
這表示,鳴海已經將怪獸擊殺了。
既然危機已經解除,按理說他應該停下腳步。可保科的雙腿卻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依然沒有停下,反而隨著那股在空氣中蔓延開來、最為濃厚刺鼻的血腥味全速奔去。
轉過街角,視野瞬間開闊。
在滿目瘡痍的廣場中央,一隻身形如小山般巨大的新型怪獸正無力地癱倒在斷垣殘壁中,而就在那具焦黑、冒著殘存熱氣的巨大屍體頂端,站著一個挺拔的身影。
那是鳴海。
他宛如一尊不容侵犯的仁王般佇立在怪獸的屍骸之上。他的制服早已被怪獸的血跡與塵土弄得骯髒不堪,那把巨大的槍劍頂端還在往下滴著血,戰火的餘燼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那樣的鳴海,還是一如往常地莊嚴、俐落,展現著日本防衛隊最強戰力那令人望而生畏的威嚴。
可落在保科眼裡,站在最高處、被所有人仰望著的鳴海弦,此時此刻,卻看起來份外孤獨。就像是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事物能走進他的眼中,也沒有任何港灣能讓他停靠一樣。
周遭早已沒有任何人。
驚慌的民眾早就被疏散乾淨,負責這片區域的中之島小隊此刻也正忙於遠處的善後工作,無暇顧及這裡。在這一片死寂、宛如末日餘暉的殘破建築物之間,此時此刻,只有象徵防衛隊頂尖戰力的兩個人,靜靜地駐足在此處。
似乎是察覺到了腳步聲,站在怪獸屍骸頂端的鳴海緩緩轉過頭。
他居高臨下地望著一路奔跑而來的保科,那雙深紅色的眼眸還是一貫地冷漠。可在那份冷漠之下,似乎還帶著那麼一點點、只有保科這個戀人才能看得出來的死寂。
『看來你這一趟是白跑了呢,我已經解決了。』
耳機裡傳來鳴海的聲音。他的語氣很平穩,透過電子訊號傳來,嗓音顯得份外孤高。
保科停下腳步,站在巨大的怪獸屍體旁。他的身材本就偏向精實,跟眼前這具如小山般的怪獸比起來,顯得非常地渺小,因此他此時是與站在屍體上方的鳴海,隔了一大段極為遙遠的空間距離。
因為落差太高,保科甚至無法直接看清鳴海此時的眼神,只能依賴耳機裡的通訊。他聽得很清楚,也知道那是鳴海刻意切換的單人加密回線。
也就是說,這句聽似疏離的嘲諷,是鳴海故意只說給他一個人聽的。
保科握緊了藏在身側的雙刀刀柄,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他仰著頭,看著那個高高在上、卻彷彿隨時會碎掉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吐出這一句話。
「才沒有白跑呢……我得親眼看到您沒事,才會真正安心啊。」
他的聲音很輕,在空曠的廢墟裡甚至激不起一絲回音,但透過通訊器,那帶著一絲隱約顫抖與心疼的語調,卻無比清晰地送進了鳴海的耳中。
通訊器那頭出現了短暫的凝滯。隨即,鳴海發出了一聲低沉的輕笑,只是那笑聲裡沒有半分溫度。
『喔?那看來是我還不夠強,所以才讓第三部隊的副隊長,操了多餘的心了嗎?』
又是這種話。
又是這種企圖用「最強」來武裝自己、用「不需要任何人」來把所有關心推開的自虐防衛。
「跟您強不強、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
保科再也壓抑不住胸口滿溢的自責與情感,顧不得這裡是戰場廢墟,忍不住對著通訊器大喊了這一聲。他的聲音因為情緒激動而有些沙啞,帶著在鳴海面前極少展現的失控。
聽到這聲吶喊,站在高處的鳴海弦整個人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下。他那雙原本清冷、死寂的深紅色眼睛,瞳孔猝然收縮,神色裡流露出了實打實的驚訝與無措。
他沒想到平時總是游刃有餘、最擅長戴著面具說漂亮話的保科,會在此刻徹底撕開偽裝;他更沒想到,那句在他聽來像是刺耳同情的「操心」,會換來對方如此激烈且心碎的反駁。
兩人隔著血雨初歇的虛空對視著。鳴海居高臨下,保科仰頭凝望,原本牢不可破的清冷防線,在這一瞬間,終於產生了些許劇烈的動搖。
「就算您強到毫無怪獸能敵,那也一點都不會減少我對您的關心啊!我……我根本就不曾認為您會輸,但是、我就是……」
「保科……?」
聽到通訊器裡保科說話的速度越來越急,甚至帶上了平日絕不可能出現的凌亂喘息,鳴海站在怪獸屍骸頂端的身軀猛地一震,內心不可抑制地產生了些許驚慌。
他完全沒想到保科會是這樣的反應。那天不歡而散之後,他以為保科會像尋常的防衛隊高層一樣,繼續用那套社會化的「正確價值觀」來對他進行說教與指責,卻沒料到迎來的竟是如此劇烈的情感波動。
但接下來保科說出口的話,更是徹底出乎了鳴海的意料。
「難道我真的、連為您擔憂、操心的資格都不配擁有嗎?」
這句話雖然聽起來語氣平穩,但從保科刻意壓低聲音、甚至帶著一絲隱忍的沙啞這一點來看,誰都能聽得出他此刻正用盡全身的力氣,在拼命壓抑著自己幾乎要決堤的情緒。
而這句話背後所包含的、那種近乎卑微的在乎,就像一把世界上最鋒利的刀刃,毫無阻礙地刺進了鳴海的內心,將他方才那如同冰封般堅硬、試圖將所有人拒之門外的內心,給擊得粉碎。
鳴海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發不出聲音。
「……我就是喜歡上您了,不論您多強、我就是會忍不住擔心您啊!為什麼您要如此把我排除在外……?」
保科微微仰著頭,眼眶有些發熱。他看著高處那個高大的黑影,似乎已經顧不得這裡還是殘存著怪獸黏液與肅殺之氣的戰場,忍不住將這一天一夜以來、將自己折磨得快要瘋掉的滿溢情緒,盡數傾倒出來。
「保科……我、我不是那個意思……」
鳴海這下是真的徹底慌了。那張平時在戰場上面對超巨型怪獸也從不改色的英俊臉龐,此刻寫滿了無措與慌亂。
他原本以為保科是討厭他的一意孤行,以為對方在用居高臨下的姿態對他的生存方式指手畫腳。但他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人居然會用如此直截了當、甚至近乎剖開內心的方式來表達感情。
這種毫無防備的、純粹的愛意,反而讓他瞬間陷入了不知該如何回應的窘境,只能笨拙地抓著槍劍的手把,指尖泛白。
「也許、防衛隊只是把您當作一個對付怪獸的強大戰力,但我……」
保科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帶著無法動搖的決絕,透過冰冷的電子通訊,卻燙得驚人。
「跟那什麼戰力都無關,我是真心地……一點都不希望您消失啊!」
雖然只有短短這麼幾句話,但鳴海卻覺得內心有什麼像是被擊垮了。那些他用來隔絕世界、用來保護自己不受傷害的防壁,在保科赤裸裸的愛意面前,脆弱得如同風化的小沙丘。
他站在高處,居高臨下地看了站在下方的保科數秒。
隨後,他終於動了,高大的身軀從怪獸屍體的頂端緩緩滑下來,伴隨著碎石滾落的沙沙聲,穩穩地落到了保科的正前方。
距離拉近,兩人才看清楚彼此的表情。
鳴海看到保科那張泫然欲泣的臉之後,一雙深紅色的眼眸已經沒了方才那片死寂與冷漠,取而代之的,是閃爍著明亮水光的潤澤。
「是嗎……如果『消失在戰場上』的代價,就是要讓你露出這種難看的表情、還有承擔這種心情的話……」
鳴海一邊喃喃自語似地說著,一邊緩緩伸出手,有些笨拙卻無比溫柔地撫上保科的臉頰。手套還帶著戰後的餘溫、以及些許塵土,但鳴海試圖用這種方式,讓對方現在呈現在臉上、那彷彿快要哭出來的緊繃表情有所緩和。
「我果然還是……不願意呢。」
然後,鳴海對著他,露出了一個像是得到前所未有的安寧感般的、極度放鬆的笑容。沒有中二的狂傲,沒有最強的包袱,那只是一個終於被允許停靠的、傷痕累累的靈魂。
「是我不好,抱歉。」
保科內心猛地一驚。那個高傲又自負、在防衛隊裡向來橫行霸道、連長官都治不了的鳴海弦,居然會主動跟自己道歉。
雖然保科一開始宣洩情緒,並不是想要逼對方低頭這樣的結果,但是……看到鳴海那雙重新亮起來的眼睛,他知道,這個男人似乎是真的理解自己的真心了。
一陣酸澀湧上心頭,保科忍不住伸出雙手,用力抓住了鳴海撫著自己臉頰的那隻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依靠,依戀般地將臉頰湊過去,在鳴海的寬大的掌心裡輕輕蹭了一下。
「您沒有錯,是我才應該要道歉……」保科的眼眶微濕,聲音低啞。「我不應該強迫您接受我的價值觀,我應該要再多體諒您一些的……」
「……你不能完全體諒、也沒關係。」
鳴海任由他蹭著自己的手掌,緩緩道出這一句話。
他的語氣聽起來並不像是在生氣,甚至沒有任何責怪的意思,其中似乎只有些許看透一切的無奈,以及認命般的決然。
「我的心裡有一個破洞,從我很小的時候開始,那個空洞就一直都會有冷風灌入,沒有人填補得了。你不需要強迫自己去理解,那種冷得要命的感覺,我一個人知道就夠了。沒必要讓你也跟著一起痛苦。」
聽到這句話,保科的胸口再次不可抑制地揪緊、發疼。他看著眼前這個用最平淡的語氣說出殘酷現實的男人,那種酸楚幾乎要將他淹沒。
但他同時也隱約感覺到了。
這就是鳴海弦,這正是這個看似任性妄為的男人,內心最獨特、也最笨拙的溫柔。
因為鳴海原本就是生長自怪獸災害所產生的荒原裡,所以他知道那裡有多冷;因為他喜歡保科,所以他寧可一個人站在風口承受所有的寒冷,也不願意將帶著人間煙火溫暖的保科,拖進自己那個永夜般的荒蕪世界之內。他的拒絕,其實是他竭盡全力的保護。
也因為如此,保科在這一瞬間,內心的動搖與迷茫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堅定。
(是的,我或許永遠無法真正體會你童年至今的空虛,我也無法替你抹去過去的傷痛。)
保科在內心默默地對著自己、也對著眼前的男人起誓。
(但是,至少從今以後,我可以握緊你的手。我要待在你的身邊,用我所有的溫度去擁抱你。就算那個空洞無法被完全填滿,我也絕對、絕對不會讓冷風繼續肆虐,不會再讓那片空洞有機會擴大半分。)
看著鳴海那雙深紅色的眼睛,保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對方的掌心貼得更緊了一些。這一次,他的眼底不再有迷惘,只剩下想與這個最強戰力並肩走向未來的執著。
廢墟之中的這段情感碰撞,寂靜得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們很快地就收斂起私密的情緒,將防衛隊制服的拉鍊重新拉至最頂端。鳴海弦俐落地轉身,往第一部隊其他小隊的方向奔去。
而保科也熟練地將雙刀收回腰間。兩人在最短的時間內重新回到了各自的崗位上,迅速投入了其他小隊的善後與民眾救援行動中。
剛才那短暫的脆弱與剖白,彷彿只是這場慘烈戰役中一場短暫的幻覺。
直到這場龐大的討伐作戰終於真正進入尾聲,第一部隊與第三部隊在臨時指揮所前進行最後的交接時,兩人才再度碰頭。
「哎呀,這不是第一部隊的隊長大人嗎?今天也把現場弄得這麼髒亂,善後工作人員可是私底下跟我抱怨了很久喔。」保科雙手插在制服口袋裡,瞇起那雙招牌的狐狸眼,用著熟悉的關西方言隔老遠就調侃了起來。
「啥?你在說什麼鬼話啊瞇瞇眼。」鳴海揉著一頭亂髮,一邊把巨大的槍劍扛在肩上,一邊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要不是本大爺出手,你們第三部隊現在還在跟那些餘獸玩捉迷藏吧?真是不懂感恩的傢伙們。」
「那是我們第三部隊在實行誘敵戰術,才不是玩捉迷藏呢——」
在旁人眼裡,這兩位高層依舊維持著平時那水火不容、一見面就冤家鬥嘴的相處風格。周圍的隊員們紛紛露出無奈的苦笑,中之島更是嘆著氣搖了搖頭。
然而,沒有人注意到,這一次兩人的鬥嘴裡,早就沒有了這幾天壓抑、緊繃的陰霾。
鳴海那張看起來依舊玩世不恭的臉上,眼神是清亮且放鬆的;而保科雖然嘴上不饒人,但藏在細長眼眉底下的目光,卻無比溫柔且專注地跟隨著那個孤高的背影。
此時,眾人緩緩抬起頭。頭頂上那片原本被新型怪獸的毒霧與腥風血雨染得陰暗、沉重的天空,不知何時已經撥雲見日。厚重的烏雲悄然散去,露出了雨過天晴後、明亮而溫暖的陽光,將整片戰後廢墟鍍上了一層碎金般的光輝。
「好啦,那麼交接完成,我們也該回去了。」保科笑著轉過身,對著第三部隊的隊員們招了招手。「全體上車,回立川基地!」
「第一部隊,撤退。」鳴海也懶洋洋地下達了指令。
伴隨著裝甲車與悍馬車的引擎轟鳴聲,兩個部隊在明媚的陽光下,各自踏上了回基地的道路。
車隊漸行漸遠,但保科看著後視鏡裡那個逐漸變小的第一部隊吉普車,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前方的路還很長,那個心裡的空洞或許也無法在一夜之間消失。但保科知道,從今以後不論是怎樣的陰天,只要他待在那個人的身邊,他們終究能一起迎來撥雲見日的晴空。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