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快樂
1F【前言】
這是一篇獻給他們的生日賀文。
雖然掛著「生日賀文」的名頭,但寫著寫著不知不覺就變成了有點沉重的調性。在離果實最遠的季節裡,記錄下那些關於離散、等待,以及未曾說出口的心意。
全篇為原作向背景,收錄了從 11.1 至 11.12 的十二個片段(可能有番外)。文章目前已全數完成,會以一天一篇的方式定時發布。
文中包含許多我個人對角色與時間線的解讀,若有與原作細節出入,或是讓你感到 OOC的地方,那全都是我的問題,還請大家多多包涵。
最後——
願你們在各自的光明與黑暗裡,都能得到屬於自己的安寧。
祝你們生日快樂~🎂✨
十一月一日〈家族〉的場靜司
2F十一月一日 家主日程
〇六三〇 起身。護符更換。
七瀨在門外等著。
換符是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程序雷打不動。當她拉開拉門進去時,當家已經端坐好了。長髮束在腦後,右眼那一側迎著微薄的窗光。舊符揭下,新符貼上,整個過程中,他連一絲出於防禦本能的瑟縮都沒有。
七瀨看著他那張平靜的側臉,恍惚間想起了第一次替他做這件事的情景。
那年他還是個單薄的少年。冰冷的符紙壓上去的瞬間,正常人都會眨眼、會躲,那是肉體的本能。但那個孩子沒有。他只是安靜地閉上眼睛,等她做完,然後開口問:「這樣,就不會被搶走了嗎?」
她當時回答:「不會的。」
那是謊話。她那時就知道那是謊話,而且她也很清楚,那個孩子心裡也明白。
〇八〇〇 出發。
一〇〇〇 代行儀式(西邊・姓氏略)。
那一家的血脈在四十年前就斷絕了。
既然沒有了繼承人,當初跟山裡東西立下的五十年約定,時間一到,總得有人去把該做的事做完。這種案子沒有酬勞,無人知曉,做完了更不會有人道謝。
但的場一門,原本就是為了收拾這種殘局而存在的。
七瀨在旁靜靜看著當家將神酒斟入器皿。動作標準得堪稱典範,每一寸角度都是被嚴格規訓出來的。她心想,放眼整個一門,能把儀式做到這般境地的絕不超過三個,而他是最年輕的那一個;且他從來不把這種吃力不討好的案子交給別人。
回程的車上,她曾問過一次為什麼。
「因為麻煩,」他淡淡地說,「交給別人,還得從頭教。」
七瀨應了聲「是」,沒有再追問。
一三〇〇 處置一件(東邊林區)。
一頭妖物已經傷了兩個人。
當家沒有問它的名字,更沒有考慮封印——封印太耗時間,而拖延會讓它有機會移動,移動就會有更多人受傷。他獨自站在坡上拉滿長弓,兩箭過後,整片林子徹底死寂。
七瀨負責善後。
她在這行做了一輩子,處理過的東西比記得住的還多。她很清楚,有些同業會對這種殘酷的場面感到悲憫,但她更清楚,那些心軟的人多半活不長久。溫柔在除妖界是要付出代價的,而且帳單從來不會寄給自己。
當家沒有悲憫。他神情淡漠地將弓交回,最後看了一眼那個倒下的位置。
「這一帶,三個月內再排一次巡查。」
說完,他轉身走向停在林外的車。
那個冷厲的背影,跟他十幾歲時如出一轍。七瀨對此無比確信,因為他年少時踩過那些血泊的模樣,她也曾親眼看過。
一五〇〇 來客應對。
各方勢力的人接連來了三批。
十一月一日是的場家主的生辰,這在圈內是眾所周知的事;而眾所周知的事,理所當然會淪為利益往來的名目。
他對每一位都用著無懈可擊的柔和敬語,每句話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送走最後一批客人後,華麗的賀禮堆滿了廊下。
七瀨問:「當家,這些該如何處理?」
他只瞥了一眼。
「收進庫房吧。」他說,「那些是給的場家的。」
七瀨默默低下了頭。
「好的。」
她記得,那個孩子很小的時候,每當收到東西,總會問一句話。
那時他大概七、八歲。一門的人從外地帶了糖回來,分給他一份。他沒有立刻伸手接,而是先仰起稚嫩的臉龐問:
「這是給我的,還是給的場家的?」
會問這種話的小孩並不討喜。大人們笑他早熟,笑他刻意學大人講話,笑他小小年紀就懂得算計,然後敷衍地把糖塞進他手裡。
七瀨當時沒有笑。
因為她看得出來,那根本不是算計。那是他真的分不清楚,而且,他是真的想要知道。
十幾年過去,他不再問了。
他已經給了自己答案,而且那個答案從此再也沒有變過。送進這扇門裡的所有東西,都是給「的場家」的。既然如此,就不必問,也不必期待,像處理公物一樣造冊收進庫房就好。
他的本質,其實一點也沒有變。
外面的人總說他變了。說他年少時還算有幾分人情味,如今卻冷酷得不留半分餘地;說他十八歲就坐上那個高高在上的位置,整個人也跟著變成了一塊捂不熱的石頭。
七瀨卻不這麼認為。
她始終覺得,那個站在廊下淡漠地說著「收進庫房吧」的當家,跟當年那個仰起頭問著「這是給我的嗎」的孩子,是同一個人。
只是,從前的她,還看得懂他在想什麼。
那個小孩問完話後會等待答案,眼睛裡的光芒會隨著答案亮起或黯淡;她一眼就能看出,今天是不是該私下多留一份糖給他。
而現在,她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用同樣的姿勢站在同樣的廊下,卻已經完全看不透,那雙眼睛裡藏著的究竟是高興、是不在意,還是別的什麼更深沉的東西了。
這孩子啊。
七瀨在心底無聲地嘆了口氣,伸手接過那些沉甸甸的禮盒清單。
她已經看不清他現在的情緒了。
一九〇〇 歸宅。
二〇三〇 書齋。
二二〇〇 消燈。
註:本日私的往來、無。
註:回收物一件、攜回。
同一天,某縣的外景現場。
名取周一正坐在折疊椅上,等著自己的場次。
那張皺巴巴的通告單被他塞在外套口袋裡,又被掏出來看了兩次。只因為右上角印著今天的日期。
他自己也覺得這種下意識的習慣十分可笑。一年就這麼一天,就算盯著看,也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
十一月一日。
那時他還跟著跑除妖集會。那天的氣氛和往常明顯不同,長廊下堆滿了精緻的禮盒,幾個上了年紀的除妖師聚在一起,笑著寒暄「今天是的場家少爺的生辰」。那語氣裡夾雜著某種名取聽得一清二楚的算計與阿諛,每一個送禮的人,臉上都寫滿了「賀壽」以外的目的。
而那個討人厭的少年,就站在那裡一一應對,姿態完美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然後,名取親眼看見他轉過身,將那些包裝華美的盒子隨手交給隨行的人。一個都沒有打開,連看都沒有多看一眼,動作熟練且麻木,彷彿只是在處理一堆乏味的公文。
名取周一靠在廊柱旁,忽然就明白了一件事:那些東西,根本不是給那個人的。
他當時差一點就開口了。
那個年紀的他,說不出什麼漂亮安慰的話,大概只會彆扭地問出一句「你不打開看看嗎?」這種蠢問題。但他終究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因為他太清楚自己當時的處境了。
所有人都知道名取家已經沒落,知道那個家裡出了一個看得見妖怪的少爺。一個廢棄家族的兒子,在這種場合對著如日中天的的場家少主說出「生日快樂」,不管語氣多麼真誠,聽在旁人耳裡,都只會被翻譯成兩個字——攀附。
所以他什麼也沒說。他繼續生他的悶氣,繼續理直氣壯地覺得那傢伙討人厭。
後來的事情就更簡單了。
那個人十八歲那年,正式坐上了當家的位置。從那天起,任何一個除妖師在十一月一日送過去的東西,都不再叫「祝福」。名取比誰都清楚那些東西最後的下場,它們會和所有帶著目的的盒子一起,被冰冷地封進的場家的庫房。
所以這許多年來,他什麼也沒有送過。
「名取先生,第七場準備。」工作人員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來了。」
他將通告單重新摺好,妥帖地塞回口袋。站起身的瞬間,他順手將那張完美無缺的微笑面具重新戴回臉上。
十一月一日。
這個日期,他從那年起就記在了心裡。
十一月二日〈初識〉
3F宮下那年三十歲,在的場一門裡做著不上不下的差事。
論實力,他擠不進七瀨那一線的核心;論資歷,倒也還沒淪落到去顧倉庫。這種人在一門裡通常只有一個歸宿,叫「隨行」——跟著大人物出門、做記錄、善後,回來再寫份無趣的報告。
那年,他被派去跟少爺。
「石月溪谷的集會,」上頭交代,「帶他去見見世面。不需要他動手。」
宮下應下了。他當時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孩子。
那天的少爺,身上還穿著高中的學蘭制服,頭髮也沒留長。走在溪谷覆滿青苔的石階上,制服扣子一絲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顆,肩上還掛著書包。若不是背後跟著一個畢恭畢敬的宮下,他看起來就只個剛放學路過的普通高中生。
然而,一個普通的路過高中生,是不可能讓盤踞在樹上的東西自動退避的。
那一段路,走在後頭的宮下看得很清楚。妖物有本能,牠們不會平白無故懼怕一個單薄的小孩,但那天沿路的妖,全都不約而同地往樹幹的另一側挪了半個身位。牠們退得自然,彷彿只是被微風吹動,但宮下知道,每一隻都在避讓。
從那一刻起,宮下就不自覺地落後半步,不太敢與他並肩而行了。
走到一半,少爺忽然停下腳步。
宮下差點撞上去。他順著視線看過去,只見石階旁的樹上掛著一隻很小的東西,皺巴巴的,正縮在葉子底下發抖。
「宮下。」
「是。」
「那個能當式神嗎?」
宮下看了一眼:「太弱了。少爺,那種等級連封門都撐不住。」
「弱的也可以。」少爺說,眼睛沒有離開那團東西,「要看牠肯不肯。」
他將書包換到另一邊肩膀,往樹的方向走了兩步。那團東西「咻」地一聲,立刻縮進深處不見了。
少爺在樹下站了一下子。
「牠跑了。」他說。
宮下不知道該回什麼,只能應聲:「……是。」
「走吧。」
他轉身繼續往上走,但沒走幾步,又回頭看了那棵樹一眼。就那麼一眼,快得讓宮下懷疑是自己看錯。
「宮下。」
「是。」
「今天主座到了幾家?」
「回少爺,十一家中,到了九家。」
少爺便沒有再問。他問話的習慣向來如此:得到答案就收進心裡,絕不追加廢話。宮下跟過的所有大人物都很愛拿腔作勢,只有這一個不會。
集會開始後,宮下退到廊柱旁,盡責地做著隨行該做的事:聽。
那一天,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同一件事。
「名取家的人來了。」
「名取?那一家不是早就斷了傳承嗎?」
「聽說是那家的獨生子,眼睛還看得見。」
宮下對名取家有印象。一門裡有一份泛黃的舊名單,上面密密麻麻記著那些歇了業、失去靈力,卻還被當年結怨的妖物死死盯著的家族。的場一門原本就是為了這份名單而存在的——擋在那些沒落家族的前面,替他們擋下致命的報復,藉此收取高昂的代價。
名取家在那份名單上掛了很多年。但那一家,從來沒有低頭回過一次信。
「真是一家子怪人。」宮下身旁有人嗤笑,「一門派人去問過了吧?連門都沒讓進。」
「守著那種無聊的骨氣,餓不死嗎?」
眾人輕蔑地笑了。宮下沒有笑,因為那不是他該有的意見。
少爺究竟是什麼時候離開視線的,宮下事後怎麼也想不起來。
等他慌忙尋見人時,那孩子已經站在庭院的另一端。而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與他年紀相仿、身高相近的少年;少年站姿僵硬,像是在極力隱忍著什麼。
宮下沒有貿然靠近。他停在十五步之外,一個剛好能聽見對話的安全距離。
「你妖力不錯。」
宮下一聽,胃猛地往下沉了一寸。
——他測試了。連招呼都沒打,直接出手試探。
在除妖師的地盤上,這舉動的失禮程度簡直等同於當眾掀開別人的衣服。但做這件事的是的場家的少主,就算對方抗議,最後低頭道歉的也絕不會是的場。
那個少年果然被激怒了。宮下聽見他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抖,但他一步也沒有退。
接著,宮下聽見少爺用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你家那一箱舊記錄,哪天借我看看。」
「不行。」
聽見拒絕,宮下憑著本能往前跨了半步。
少爺被拒絕了。接下來便是隨行的工作——去查那家還剩多少底牌,去挖那家欠了誰的人情,去動用手段,讓那句倔強的「不行」在三天之內變成恭敬的「請」。
但他只跨了半步,就停住了。
因為少爺已經轉過身,連臉色都沒變一下,就這麼徑直走了回來。宮下僵在原地,甚至拿不準自己剛才究竟看見了什麼。
「少爺。」
「嗯。」
「那位……需要我去敲打一聲嗎?」
少爺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宮下這輩子被無數大人物看過,但被這孩子注視時,感覺總是不太一樣,像是一切心思都被看穿。
「不用。」
「……是。」
宮下將這件事深深記了下來,記了很多年。
在那之前,這孩子想要的東西,沒有一樣是拿不到的。根本不需要他親自開口,一門的人早就把路鋪得平平整整。所以,「不用」這兩個字,在他的字典裡原本是不存在的。
宮下後來想過很多種解釋。
也許少爺覺得那家已是強弩之末,不值得費心;也許少爺只是純粹覺得麻煩;又或者,那一箱破記錄本來就沒什麼價值,他只是隨口一問。
宮下傾向於最後一種解釋。他在交上去的報告裡,也是這麼寫的。
散場前,宮下找到少爺時,他正靜靜地坐在窗邊。
那個位置很古怪。從那裡看不見主座,看不見任何一位有頭有臉的除妖人,視野裡只裝得下庭院的東北角。
而東北角的邊緣,剛才那位姓「名取」的少年正站在那裡,跟一個戴眼鏡的男人講話。
講得很起勁。那少年說話時會不自覺地低下頭,隨即又激動地抬起來,講到某個段落時整個人還會微微僵一下。那模樣,就像是一個在黑暗裡憋了太久沒人說話的人,忽然發現對面有個人願意聽。
那個戴眼鏡的男人只是溫和地一直點頭。宮下認得他,姓拓磨,是一位能力不錯的除妖人。
「少爺,該回了。」
「嗯。」
他應了一聲,腳步卻沒有動。
宮下耐心等了一會兒。在等待的空檔,他做了一件隨行不該做的越矩之事——他順著少爺的視線看了過去,試圖揣測他在觀察什麼。
他當時的結論是:少爺在看拓磨。
這非常合理。拓磨手下的式神甚是出名,而少爺對式神向來有著異常的執著,甚至會為了一隻稀有妖物繞路兩個小時。宮下在後來那份報告上,自作聰明地寫下了「留意拓磨氏動向」。
但現在回想起來,宮下卻不太確定了。
因為那孩子佇立凝視的時間實在太長了。長到庭院裡的石燈籠一盞盞亮起,長到拓磨已經起身告辭,長到那個姓名取的少年又變成孤零零的一個人站在那裡。
直到最後,少爺才終於轉過身。
「回去吧。」
「是。」
回程的車上,他把集會分發的那份粗點心吃掉了。
吃完之後他看了宮下一眼。
「你的要吃嗎?」
「……不了,少爺請用。」
他點點頭,把宮下那份也拿過去了。拿得很自然,一點都不客氣,而且拆包裝的時候手指有點急。宮下在旁邊看著,忽然想起這個少年今年才十六歲,學蘭的袖子比上次見面時短了一截。
吃到第二個的時候他忽然說:「這個比北邊那家的甜。」
「是嗎。」
「上次北邊那家的太乾,」他說,「咬下去會掉渣,掉在榻榻米上要撿。」
宮下沒忍住笑了一聲。那孩子看了他一眼,沒有生氣,只是把剩下半個吃得快了一點,像是不想被人盯著看。
吃完後,他從袖子裡抽出懷紙,將竹籤仔細包好,摺疊整齊,妥帖地收回口袋。
宮下看在眼裡,只覺得這就是教養。的場家的孩子從小被教成這樣:不在別人的地方留下東西。他當時甚至感到一絲欣慰,連這麼微小的細節都做得滴水不漏,這孩子將來絕對坐得穩當家的位子。
車子駛近山口時,少爺開口了。
「宮下。」
「是。」
「名取的『取』,是拿取的取嗎?」
宮下從後照鏡裡看了他一眼。那孩子靠在窗邊,手指在起霧的車窗上寫著什麼,寫了一半又擦掉重寫。
「……應該是的,少爺。」
「哦。」
他把手收回去,看了一會兒窗外。
「下個月的集會,在哪裡?」
宮下愣了一下。
「……在北邊。少爺打算親自去嗎?」
「嗯。」
僅此一個字,沒有任何多餘的解釋。宮下連忙應了聲「是」,心裡開始盤算著要重新安排下個月隨行的班表。
在那之前,少爺從來沒有主動過問任何一場集會。那種場合對他而言,向來只是不得不敷衍的義務,是充當一門的門面,是無聊地被一群虛偽的大人圍著寒暄兩個小時。
宮下當時沒有多想。他無比欣慰地以為:少爺終於開始有作為少主的自覺了。
會合隨行報告
當日行程:如附。
接觸人員:十一家中九家當主、拓磨氏(留意動向)、其他若干。
事故:無。
特記事項:無。
十一月三日 〈桌底〉
4F靜司鑽進桌子底下的時候,茶會的點心還沒送上來。
大廣間的長桌鋪著厚重垂地的桌布,布擺剛好貼齊榻榻米,形成一道完美的屏障。沒有人會彎下腰來找他。若真找了,就等於承認自己在大人的場合裡跟一個半大孩子計較;而在座的每一位大人,都比誰都在乎自己的體面。
他背靠著堅硬的木桌腳。
點心送上來時,他從縫隙中伸出手,拿了兩份。
「——所以,那家還是沒有回音。」
「第三次了吧。」
「是第四次了。」
頭頂上的交談聲透過木桌沉悶地傳來,他們在談那份名單。
那份名單靜司看過。家道中落的、失去靈力的、家裡只剩老弱殘兵的家族,的場一門每年都會派人去「問候」一次。大部分人會無奈答應,少部分人會客氣地拖延,只有極少數,是連門都不讓他們進的。
「名取家啊……」
「聽說他家出了一個看得見的獨生子,妖力似乎還不錯。」
「那這態度就更奇怪了。既然眼睛看得見,就更該清楚自己現在處在什麼位置上。」
「所謂的骨氣嘛。」
「呵,骨氣可擋不住妖怪。」
頭頂上傳來一陣輕蔑的笑聲。
靜司默默把手上的一份點心吃掉。他將這句無關緊要的閒言記在心裡,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
今天的桌子底下,除了他,還有別的東西。
正對面的桌腳旁,瑟縮著一團灰色的影子。兩隻眼睛恐懼地擠在一起,正拼命把自己縮成一顆球,大概是不小心跟著哪位客人的鞋跟混進來的。
靜司把身體壓低。
「喂。」
那團灰色的東西猛地抖了一下。
「你能當式神嗎?」
沒有回答。
「我不會拿你去擋煞,」他低聲說,「你這麼弱,也擋不住。我只是……想要一個能說話的。」
依舊沒有回答。
那團東西怯生生地看了看他手裡的點心,又看了看他。
「你是的場家的人。」
「嗯。」
「的場家不守約定。」
靜司沉默了。
「我不跟不守約的人立約。」
說完,牠頭也不回地從桌布底下的縫隙溜走了。
頭頂上的大人們還在熱絡地交談。有人在盤算來年的勢力分配,有人的茶杯重重擱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震得靜司上方的桌板微微發顫。
靜司默默把剩下的半份點心送進嘴裡。
右眼的代價是祖輩造的孽,他甚至連那個當初毀約的人叫什麼名字都不知道。可是這隻脆弱的小妖說得對。約定就是這種東西——一個人隨口毀了約,後代所有的血脈都要為此償還。
這個殘酷的道理,他很小的時候就懂了。所以他沒有生氣,也沒有追出去強求。追出去,只會讓牠更確信的場家的人都是一副什麼樣的強盜嘴臉。
如果,真有誰願意跟他立約的話。
他一定會做到。傾盡全力去做到,一次也不會忘記。
但這種話絕不能說出口。一旦講出來,只會被那些虛偽的大人笑著調侃一句「少爺真是善良」,然後,這句單純的承諾就會被扭曲成別的、更骯髒的籌碼。
「說起來,今天名取家那個小鬼也來了吧?」
「來了。剛才還在庭院那邊。」
「他一個人?」
「嗯,正在跟拓磨搭話呢。」
靜司咀嚼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下。
那個人,拒絕了他。
他其實只是單純想看看那家的藏書。那是實話——他只是想知道,在那無人庇護的幾十年裡,他們究竟是如何獨自撐過來的。
但那個人一口就回絕了。氣得滿臉通紅,聲音都在發抖,腳下卻釘在原地,一步也沒有退。
「不行。」
一隻連桌底都待不住的膽小妖怪,和一個家道中落卻死撐著自尊的少年。
妖怪那邊的答案,他已經消化完了。但名取那邊,他還沒有想透。
那個人明明什麼都沒有了。他孤零零地站在那個滿是敵意的庭院裡,聽著背後所有人對他家的冷嘲熱諷。他絕對聽見了,因為靜司記得,他當時的耳朵紅透了。
他氣得要命,卻還是站在那裡,沒有落荒而逃。
想來想去,最後只剩下一個問題,跟剛才問那團灰色小妖的問題如出一轍:
——這個人,到底會不會答應跟他一起?
答案很清楚:他不會。他已經毫不留情地說了「不行」。
靜司輕輕掀開桌布的一條縫。
角度所限,他看不見庭院裡的人影,視野裡只有長廊下整齊排列的鞋子。
其中一雙是黑色的學生皮鞋,鞋緣沾著一層泥。泥土已經乾涸,是那種獨自跋涉過很長、很長的山路後,才會留下的痕跡。
沿途沒有半家店鋪,也沒有任何人可以問路。
他是自己一個人,摸索著過來的。
靜司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將桌布放了下來。
頭頂上的大會還有一個小時才會結束。
靜司重新靠回冰冷的桌腳,在無人知曉的桌底,安靜地繼續等待。
十一月四日 〈取引〉
5F的場靜司離開的時候,從來不會說再見。
起初,名取周一以為是自己沒注意。轉頭去收個道具,回過身人就不見了;又或者是因為天黑,或者對方剛好接了通電話。可是次數一多,這就不能再歸咎於巧合。
那個人不交代去向,也從不留下哪怕一句敷衍的「走了」。
更詭異的是,他走過的地方,什麼痕跡都不會留下。
名取那時候的唯一感想是:這傢伙簡直有病。
還有最讓他氣結的一點,那個人從來不承認自己在「幫忙」。
名取被他救過很多次。
有次是剝掉附在名取身上的妖怪,的場淡漠的說法是:「我手邊剛好一直沒有適合的實驗對象,拿來餵給式神。」
有一次是一件收尾得很難看的案子,名取在深山裡判斷錯了方位,險些出事。的場出現得剛剛好,事後的說法是:「這一帶是一門的管區,我只是來巡視。」
到了後來,他連理由都懶得編了。
名取在一個廢屋的二樓踩空,整個人差點摔下去,卻被人從後面一把拎住領子,狠狠拉了回來。那個人鬆開手,只說了一句:「你家藏書,讓我看一篇,抵這一次。」
名取當場火了。
「你這根本是趁火打劫。」
「這樣你不就不欠我人情了?」的場看著他,「不是比較好嗎?」
名取愣住了。
那句話裡沒有一絲惡意。講得極其自然,自然到彷彿在陳述一件對雙方都有利的常識。你不欠我,我不欠你,這件事就乾乾淨淨地結束了。
每一次,當的場把手伸過來,都會將那份善意嚴絲合縫地包裝成別的東西:實驗、交易、順路。包裝得如此堅固,名取連「謝謝」兩個字都塞不進去。
想生氣也無從發洩,想拒絕更是無處著力——因為對方的態度擺明了不是在施恩,只是在做他自己分內的「交易」。
名取後來漸漸明白,這個人大概是把人生中所有的往來都做成了這樣。
給出去的東西一律明碼標價,收回來的東西一律造冊入庫,中間不留任何一絲情感的空白。
直到有一次,他們在縣界的小鎮收工,夜風凍骨,時間已經太晚,末班車早就開走了。
兩個人只好在空蕩蕩的車站前,無言地等隔天清晨的第一班車。
名取覺得冷,便去旁邊的便利商店買東西打發時間。
他自己偶爾也吃甜的。他隨手挑了一條脆心巧克力,就是那種最便宜、咬下去會發出「喀啦」一聲的零食。談不上多喜歡,只是想讓嘴巴有點動靜。
回到結霜的長椅上時,他發現的場也去買了東西。
塑膠袋裡裝著:紅豆大福、一條厚實的羊羹、一盒不知道什麼牌子的夾心餅乾,還有一罐熱騰騰的紅豆湯。
名取盯著那個袋子看了一會兒。
「你等一下是準備要去擺攤嗎?」
的場沒有理他。他逕自拆開大福的包裝,咬了一口。
在吞嚥的那一瞬間,那個人身上那層刺,竟然奇蹟般地收攏了。他整個人是鬆弛的。
他慢條斯理地吃完了大福,然後拆開羊羹。
名取看著他,忽然覺得集會時桌子底下的那個畫面,似乎有哪裡不太對勁。
「你上次躲在桌子底下。」
「嗯?」
「你說你是為了聽情報。」
的場咬著羊羹,側過臉看了他一眼。
「上面當時確實在談分配。」
「……那點心呢?」
那個人沒有立刻回答。他安靜地把羊羹吃完,將包裝紙仔仔細細地摺起來,妥帖地收進去。
「點心,就只是點心。」他淡淡地說。
名取盯著他看。
在那半年的相處裡,他聽這個人講過各式各樣的理由:實驗、順路、抵銷一次救命之恩,每一句都滴水不漏。
而現在,這個人卻說:點心,就只是點心。
名取莫名其妙地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卡住了。
「我以為你……」
「嗯?」
「我以為你會是那種……」名取胡亂比劃了一下,語氣有些含糊,「只吃懷石料理、高級和食的那種人。」
的場微微點了點頭。
「那類的確不排斥。」他說。
然後,他拆開了那盒夾心餅乾。
「但甜的東西,不一樣。」
名取那天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他坐在那張長椅上,默默啃完了自己那條廉價的脆心巧克力,一邊聽著身旁的人拆開第四樣東西的包裝。
他心裡翻湧著一個很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
這是他認識的場靜司以來,第一次看見這個人純粹地「想要」一樣東西,而且,沒有為這個慾望編織任何無懈可擊的理由。
連救人一命,他都要明碼標價算成一頁藏書。只有面對甜食,他不需要任何藉口。
——那,是不是也可以說,這份毫無防備的鬆弛,是他到目前為止,唯一讓人窺見的一絲真實?
名取用力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他覺得自己真是蠢透了,居然為了甜食在這裡悲春傷秋。
清晨第一班車進站時,名取先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他轉過頭,正想開口說句什麼。
月台上已經空無一人了。
那張長椅乾乾淨淨,彷彿昨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幻覺。
名取靠回椅背,望著窗外那條空蕩蕩的月台,忽然有點想笑。
那個人這輩子,大概真的只會把一種東西留在別人手裡:冷冰冰的帳單。
——不對。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大衣的口袋,指尖碰到了一片硬挺的包裝。
那裡安靜地躺著另一條脆心巧克力。
他自己也搞不懂,為什麼在便利商店結帳時,手會鬼使神差地多拿了一條。買的時候完全沒想過要給誰,只是站在櫃檯前,手就自己伸過去了。
但現在,人已經不見了。
名取將那條巧克力往口袋深處塞了塞,決定明天當作自己的點心吃掉。然後,他在心裡將這份沒有送出去的甜意,歸類為:一時失手。
十一月五日 〈名前〉
6F瓜姬是名取周一的第一個式神。
可以說,她是一路看著這兩個孩子從青澀的少年,一步步蛻變成如今挺拔的青年的。在妖怪的眼裡,看待事物的方式與人類不同——人類看的是眉眼是否長開、肩膀是否寬闊、聲音是否低沉;而她看的,是一個人靈魂的底色。
從這個角度來看,這兩個孩子本質上根本沒有變。
名取周一依舊嘴上帶刺,可是當他伸出手時,卻從來不曾算計過會不會被反咬一口。溫柔,而且善良。雖然這兩個詞用在他身上總會讓他羞惱,所以她從不曾說破。
至於的場家那個孩子……其實也沒有變。
只是他的真心,變得更深、更冷,也更難讓人看透了。
她的名字,是在一個深秋拿到的。
那時她纏繞在瓜的藤蔓上,妖力日漸稀薄,已經做好了就這樣慢慢消散在天地間的準備。直到那個少年在她面前蹲了下來。
他盯著藤蔓上的果子看了很久。手腕上的壁虎印記不安分地爬動,他微微皺眉,略顯粗暴地扯下袖口將其嚴嚴實實地蓋住。他明明因為這雙看得見的眼睛、因為妖怪而飽受折磨,卻還是對著一個快要消失的小妖開了口。
「瓜姬。」他看著那些果子說道,「就叫瓜姬吧。因為妳在瓜的藤蔓上。」
很久以後,瓜姬才明白過來。
「瓜」是他眼睛看見的現實,可是「姬」不是。「姬」是他自己加上去的,也沒有任何人要求他這麼做。它的意思是,公主。
一個即將消散的微弱妖怪,被一個正處於彆扭年紀的少年,隨口賦予了「公主」的名字。她後來想,這份溫柔實在太過厚重了,而那個孩子自己卻毫無察覺。
瓜姬第一次見到的場靜司,是在那之後不久。
那天名取的心情莫名地好。他自己大概沒意識到,的場靜司對名取收到的第一個式神充滿了好奇;而名取那點藏不住的雀躍,分明就是想把她正式介紹給那個人看。
那年的的場靜司還穿著高中的制服。他一進門,視線就精準地落在了瓜姬身上。
看了大概兩秒,他平靜地開口:「這麼弱小的嗎?周一さん,要不要換一個?」
「你這傢伙——!」名取瞬間炸毛了,「式神不是工具!」
瓜姬在心底無奈地嘆了口氣。這孩子,真是不會說話啊。
以她曾在前任主人那裡做過式神的閱歷來看,她非常確定,的場靜司說的完全是真心話。他是真的覺得她太弱,擔心她護不住主人的命;但與此同時,那平靜的語氣底下,其實也藏著替名取終於擁有了式神而感到的、純粹的高興。
只是,他把這份笨拙的關心,表達得像是在挑選一件可以隨時替換的消耗品。
兩人就這樣吵了起來。
「我說的是實話。」的場似乎真的不明白名取為什麼生氣。
「事實是一回事,你怎麼說出口是另一回事!」名取氣急敗壞,口不擇言地說了出來,「我又不像你們的場家,連一個正常的式神都不能有!」
那種一講出來就再也收不回去的重量,讓房間瞬間陷入了死寂。
名取的話,殘忍地戳中了一門最難堪的痛處——的場家因為祖先的毀約,被妖怪唾棄,根本找不到任何願意與他們締結契約的式神。
的場靜司明顯愣了一下。
就那麼短短的一秒鐘。隨後,他平靜地點了點頭。
「這樣啊。你說得也是。」
那天最後是不歡而散。
名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離開的,是瓜姬默默地走在前面,一路引導著失魂落魄的他走回了家。
一回到家,名取便頹然地跌坐在玄關,懊悔如同潮水般將他徹底淹沒。
——果然,自己還是做不了一個溫柔的人啊。
他明明比誰都清楚,那個人有多渴望能有一個可以立下約定的式神。
名取的腦海中浮現出鮮明的一幕。有一次,就那麼唯一的一次,靜司曾拿出一個缺了角、十分破舊的小壺。
「你為什麼隨身帶著這個?」名取當時問。
靜司垂下眼眸,靜靜看著那個殘破的壺,輕聲說:
「因為只有它,能稍微聽我說話。」
那個表情,名取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而那個壺……從那天之後,名取就再也沒有見過了,靜司也絕口不再提。
「為什麼……就不能好好說話呢?」
那天夜裡,名取仰躺在地板上,對著空蕩蕩的天花板,發出了一聲無比苦澀的呢喃。
瓜姬安靜地蹲在窗台上,看著自己年輕的主人,心底泛起一陣柔軟的酸楚。
一個用帶刺的防備來掩飾關心;
一個用尖銳的言語刺傷對方後,又獨自在黑夜裡懊悔。
——說到底,其實都是孤獨的孩子啊。
十一月六日 〈枇杷〉
7F舊依島邸的院子很深。
那年初夏,他們為了一件不起眼的小案子跑了一趟。收工時天還大亮,依島先生問要不要喝茶,兩個高中生都擺擺手說不用了。
然後,靜司看見了院子裡的那棵樹。
滿樹金黃,果實沉甸甸地垂得很低,有幾顆熟透的幾乎快要掉下來。
身為的場家的人,他比誰都清楚自己走到哪裡都不受歡迎。可是那片鮮豔的黃色實在太誘人了,在那一瞬間,他也只是一個單純嘴饞的少年。
「依島先生,」靜司沒忍住,指了指那邊,「那個能吃嗎?」
依島先生順著看過去:「哦,枇杷啊。熟了。」
他走過去,伸手摘了兩顆,隨意在袖子上擦了擦,一人一顆遞了過來。
「反正也沒什麼人吃,你們拿去吧。」說完,他轉身就進屋了。
靜司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顆枇杷。
周一大口咬了下去。下一秒,他整張臉瞬間皺成一團。
「好酸——!」
「……」
「超酸的!什麼啊這個,」他勉強把嘴裡的果肉嚥下去,苦著臉抱怨,「這根本還沒熟吧!」
靜司垂下眼,默默咬破了自己手裡的那顆。
很甜。甜得甚至有些發膩,柔軟的果肉汁水四溢,差點滴到手背上。
他安靜地把果肉吃乾淨,一聲不吭。
這顆甜的,本來是該給周一的。
依島先生肯定沒有刻意刁難,只是誰站得近就先給誰罷了。可是靜司心裡卻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懊惱:如果自己剛才退後半步就好了,如果開口說一句「先給周一」就好了。
為什麼連這種微不足道的運氣,自己都沒辦法讓他如願?
靜司站在樹下,默默吃完了那顆無比甜膩的枇杷,心底卻沒有半分高興。
「的場靜司,你在幹嘛?」
靜司低頭。他已經掏出了懷紙,正仔細地把枇杷籽包起來。
「留在院子裡會發芽。」他一本正經地說。
周一愣了一下,隨即疑惑地看著他:「發芽又不會怎樣。」
「會怎樣。枇杷很會長,三十年後這個院子的採光會被擋住。」
「……還三十年後。」
周一盯著他看了幾秒,表情有些無奈,又覺得這傢伙的樣子難得有些好笑。
「你這人真的是……」他嘟囔著,隨手把自己那顆酸枇杷的籽拋了過去。
「喏,一起包!反正你都拿出來了。」
靜司穩穩接住了。
他沒有拒絕,將兩顆籽放在同一張潔白的懷紙裡,將酸澀與甜膩包裹在了一處,仔細摺好。
就在周一即將滿十八歲那年的十一月六日,他們在車站前等車。
那天任務結束得早。兩人並肩站在站前,離發車還有足足四十分鐘,冷風吹得人直打哆嗦。
「周一,去買點心吧。」
周一詫異地轉過頭:「……啊?」
「點心。」靜司指了指對街,「那邊有一家。」
周一莫名其妙。這傢伙剛才收工時一路一臉沉思,現在居然主動吵著要吃甜食,而且連平常用的敬語都省了。
「行吧,反正還有時間。」
那是一家很小的洋菓子店。靜司在玻璃櫃前認真地盯了很久,久到店員都忍不住探出頭來問要不要幫忙。最後,他點了一塊。
周一本來不打算買的,但站在旁邊乾等,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瓜,於是也隨手指了一塊。
「要一樣的嗎?」店員問。
「不一樣的。」靜司突然插嘴。
周一瞪他:「你管我!」
「你剛才要指的是同一種。」
「……那我現在換一個不行嗎!」
最後,周一買了另一種口味。
兩人回到圓環的長椅上坐下。冷風從月台方向灌過來,紙盒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氣。
周一剛打開盒子,準備拿叉子。
「周一。」
他抬起頭。
「要不要交換口味?」
周一當時唯一的反應就是用力眨了眨眼睛,滿臉寫著問號。
「換一半,」靜司看著他,語氣理所當然,又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強硬,「你的給我一半,我的給你一半。」
「……也可以啦?」
於是,他們像兩個幼稚的小學生一樣,在冷風中切分了蛋糕。周一吃到了兩種味道,靜司也吃到了兩種味道。整件事沒花多少時間,電車進站,兩人上車,然後各自回家。
那天,他完全沒有多想。
直到時光流轉,那個人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成了高高在上的「的場家主」;久到他們之間,已經不可能再毫無防備地並肩坐在任何一張破舊的長椅上。
那天,他在便利商店排隊結帳,看見前面兩個高中生為了一塊蛋糕推來推去,一個說要抹茶,一個說要草莓。最後兩人索性都買了,笑著說待會兒一人吃一半。
『這樣如果有一塊很難吃,我們就一人倒楣一半嘛。』其中一個女孩笑著說。
名取站在後面,整個人忽然僵住了。
——那天,的場靜司為什麼會突然想吃蛋糕?
關於那顆酸澀的枇杷,名取當年皺著臉抱怨完,就徹底拋到腦後了。
可的場靜司卻一直記著。
所以,在那個離初夏最遙遠的冷風中,他拉著他去買了兩塊不同口味的蛋糕,強硬地要求「換一半」。
他要用這種最笨拙、卻也最絕對的方式,把所有的運氣與機率對半切開。
這樣一來,就再也不會有人獨自霸佔甜膩,也沒有人必須獨自忍受酸澀。
名取周一站在便利商店的隊伍邊緣,手裡緊緊握著一罐已經冷掉的咖啡。
店內的暖氣輕輕吹在臉上,他卻覺得胸口悶痛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低下頭,無聲地自嘲笑了一下。
當年的自己,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遲鈍笨蛋。
十一月七日 〈見切〉
8F下午四點,一間毫不起眼的陳舊食堂。
過了飯點,店裡空蕩蕩的,只有角落的座位相對坐著兩個少年。桌上放著兩杯粗茶,剛端上來時原本還氤氳著熱氣,此刻卻已在沉默中漸漸涼透。
「結束了。」的場靜司端起茶杯。
「嗯。」名取周一低聲應了一句。
「那個婆婆的兒子明天會來接她。這幾天她暫時住在這裡,不會有事。」
名取抬起頭,眉頭微皺:「……你跟她說了什麼?」
「說了實情。」
「全部?」名取的聲音不自覺地沉了下來。
「全部。」的場放下茶杯,神色坦然,「附在佛壇上的東西究竟是什麼、附了多久、又是為什麼會附上去。她問了,我就回答了。」
名取的手指在桌下無意識地收緊:「她問你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什麼意思?」
「她問你的時候,她的手放在哪裡?」
的場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紋上:「在袖子裡。」
「她在發抖吧。」名取咬著牙說。
「可能吧。」的場的語氣依舊令人火大。
「那你為什麼還要講!」名取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質問。
「因為她問了。」
兩人之間再次陷入死寂。名取面前的那杯茶,徹底冷了。
「那個佛壇,是她過世的先生留下來的。」名取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壓抑胸口的鬱結,「她每天早上都會仔細地擦拭一次。整整擦了二十年。」
「我知道。」
「所以呢?」名取看著他,「所以她從今天開始,再也不會擦了,甚至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東西已經祓掉了。」的場淡淡地打斷他,「那個佛壇現在是乾淨的。」
「但她不會知道那是乾淨的!」
「我已經告訴她了。」
名取覺得一陣深深的無力感襲來。「你講的話,跟她聽進去的話,根本不是同一句。你說的是『已經處理完了』,而她聽到的是——『這二十年來,一直有個可怕的東西躲在裡面盯著我』。」
「那是事實。」
「我知道那是事實!」名取閉上眼。
「那你要我怎麼做?」
「我要你在她開口問之前,先替她想一想,她問完之後,剩下的日子要怎麼活!」
門外偶爾有車輛呼嘯而過,車燈的殘影掠過兩人之間的桌面。
「那不是我們的工作。」的場的聲音冷硬如鐵。
「那正是我們的工作!」
「我們的工作,只是把東西弄掉。」
「把東西弄掉,只做了一半!」名取寸步不讓。
「那另一半是什麼?」
名取沉默了片刻,聲音裡透著無奈與悲憫:「……她怕的根本不是那個已經消失的妖怪。這二十年來她一無所知,她從今天開始,才要真正活在恐懼裡。」
「所以你的意思是,為了她好,我們應該騙她,什麼都別告訴她?」
「我的意思是有很多種講法,可以讓她好過一點。」
「那些講法裡,有一部分是假的。」
「不是假的,是——」
「是刻意篩選過的。」的場截斷他的話。他抬起眼,那雙深邃的眸子裡沒有一絲妥協,「選過的話,就會留下漏洞。而那些漏洞,遲早會被下一個東西拿去利用。」
他看著名取,語氣裡多了一種殘酷的認真:「名取,這行裡騙人的話講久了,是會出事的。」
氣氛瞬間凝滯。
名取愣了一下,是因為那個稱呼。
「……你剛才叫我什麼?」他的聲音微微發緊。
的場停住了。
他沉默了足足有幾秒鐘。那雙紅色的眼睛微微垂下,隨後,那層堅不可摧的隔閡再次被完美地豎了起來。
「……周一さん。」
名取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不上不下。他疲憊地撇開視線:「算了。」
的場那杯茶已經喝完了。名取的那杯,一口未動。
「我不是要你騙人。」名取的語氣軟了下來,帶著幾分無奈的妥協,「我只是想說,人心裡的那一塊,也是需要被處理的。那也應該算在我們的工作裡。」
「我不會處理那個。」的場回答得很乾脆。
「你可以學。」
「學了也用不上。」
「什麼意思?」
的場靜靜地看著他,那眼神裡藏著一種名取當時還無法完全看透的、深沉的自嘲。
「我只要一開口,那些人就已經在怕了。他們怕的甚至不是妖。」的場輕描淡寫地說著殘酷的事實,「我還沒來得及說話,他們就已經在發抖,我身後到底站著幾個人,盤算著的場家又要從他們身上奪走什麼。」
名取啞口無言。
「所以,人心那一塊,由你來做就好。」的場說。
名取愣怔地看著他:「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漫長的沉默再次降臨。
「你不覺得……這樣不對嗎?」名取輕聲問。
「不覺得。」
「一點都不覺得?」
「周一,」的場的聲音平靜,「我沒有那種溫柔的東西。你有。」
「……你為什麼講得好像,那是天生注定的一樣?」
「因為那就是注定的。」的場說。
「不是。」名取固執地反駁。
的場看了他一眼,沒有爭辯:「哦?」
他不再說話,伸手從口袋裡拿出剛才用過的符咒殘骸,從袖口抽出懷紙,仔細地包好、摺疊整齊,然後妥帖地收進袖子裡。
一如既往地,不留任何痕跡。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對面的名取。名取依舊坐在那裡,沒有動。
「那我先走了。」的場站起身。
「嗯。」
「那件案子下個月要處理。你家的——」
「我回去會查。」名取打斷他。
的場微微頷首:「好。」
「……的場靜司。」名取忽然叫住他。
的場停下腳步:「嗯。」
名取看著那個背影,把原本想說的話嚥了回去。那些關於心、關於溫柔、關於兩人能不能並肩走在同一條路上的爭辯,現在似乎都說不出口了。
「下次再說吧。」
的場停頓了一下。
「好。」
木門發出老舊的「吱呀」聲,又重重地關上。食堂裡只剩下名取一個人,和一杯徹底冷透的茶。
十一月八日 〈空白〉
9F【光】
東京街頭,午後的陽光亮得刺眼。
名取周一站在人潮洶湧的十字路口,聽著四周震耳欲聾的喧囂。巨大的電子看板播放著流行音樂,女高中生們笑鬧著擦肩而過,上班族行色匆匆。
這是一個沒有陰影的世界。沒有人看見盤踞在紅綠燈上的巨大黑影,也沒有人聽見從下水道孔蓋裡傳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聲。
名取低下頭,拉了拉袖口。
那隻壁虎正不安分地游移著,滑過他的手背,留下一陣冰冷的麻癢。他剛結束一件私下接的除妖委託。委託人看著他的眼神充滿了恐懼與防備,彷彿他也是某種不乾淨的怪物。
他早就習慣了。只是在那一刻,他忽然覺得疲憊。
「那個……不好意思。」
一個戴著眼鏡、穿著西裝的男人擋住了他的去路。男人滿頭大汗,手裡緊緊捏著一張名片,眼睛卻像看見了某種稀世珍寶一樣發亮。
「我是經紀公司的星探。請問,您對演藝圈有興趣嗎?」
名取愣了一下。
「您的外型非常出色,真的!」男人激動地說著,遞上名片,「只要稍微包裝一下,您絕對能在鎂光燈下發光發熱!請務必考慮一下!」
名取低下頭,看著那張印著燙金字體的名片。
發光發熱。
多麼諷刺的詞。他的人生有多數的時間都泡在黑暗裡,和那些見不得光的魑魅魍魎打交道;另一半的時間,則在除妖師們冷漠、算計的目光中掙扎。
溫柔、善良、正確。他一直想成為那樣的人,可是這條路太難走了。只要他還看著這個充滿妖怪的世界,他就無法不受到傷害,也無法避免傷害別人。
可是,如果是站在鎂光燈下呢?
如果是在這個只有人類、只有光亮的世界裡呢?
在這裡,沒有人會看見他身上的壁虎,沒有人會因為他看得見妖怪而害怕他。他們只會看見他精心打扮的模樣,看見他完美無瑕的笑容。
這是一個絕佳的藏身之處。只要披上一層閃閃發光的皮囊,那個孤獨、無力、總是被排斥的名取周一,就可以被安全地藏起來。
名取抬起頭,看著那個滿含期待的星探。
然後,他微微彎起眼睛,嘴角上揚。那是一個經過計算的、毫無破綻的笑容。
「聽起來,好像挺有趣的呢。」
周圍的女學生因為這個耀眼的笑容發出了小聲的驚呼。
名取聽見了。他知道,自己選對了。
【影】
房間裡沒有開燈,只有幾縷微弱的天光透過半開的紙門漏進來。榻榻米上,坐著一整排的場一門的長老。每一個人都低著頭,姿態恭敬,但在那低垂的視線背後,藏著無數雙審視、算計與權衡的眼睛。
的場靜司端坐在主位上。
他換上了正式的黑色紋付羽織袴。那件衣服很重,不僅僅是布料的重量,更是數百年來的場家累積下來的血腥。
昨夜,上一代正式將權力移交。
沒有溫情的囑託。一箱又一箱沾滿灰塵的卷軸,以及隨時準備趁虛而入、奪取他右眼的大妖。
「頭首。」
一名長老將一份名冊推到他面前,聲音蒼老而冰冷。
「這是本月各地分家送來的報告。另外,西邊那隻作亂的妖怪,已經派人去處理了。」
的場靜司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知道了。」他淡淡地說,「讓分家再補人過去,用陣法壓制。如果還是不行,就直接就地銷毀,不要留活口。」
「是。」長老伏下身。
房間裡再次陷入死寂。
的場抬起手,指尖觸碰到了右眼上的符咒眼罩。
在繼任的這一天,他換上了這個烙印著的場家專屬咒紋的眼罩。這是一道物理上的防線,用來抵禦覬覦他眼睛的妖怪;但同時,這也是一道心理上的封印。
戴上這個眼罩,就意味著徹底封殺了視野中一半的光明,也意味著徹底捨棄了生而為人的軟弱。
他不能有猶豫,不能有憐憫,不能有那些會讓刀刃變鈍的「感情」。因為他現在是的場一門的頭首。只要他稍微露出一絲破綻,不只是妖怪會將他撕碎,就連底下這些看似恭敬的族人,也會毫不猶豫地將他拉下馬。
曾經,在某個短暫的瞬間,他也曾有過那麼一絲微弱的奢望。
奢望過或許有另一種不用把一切都明碼標價的活法,奢望過或許能有一個不需要算計的容身之處。
但那實在太可笑了。
的場靜司站起身,拿起了放在架上的長弓。
他走到長廊邊,面對著空無一物的枯山水庭院,緩緩舉起弓,搭上沒有箭矢的弓弦。
他將弦拉滿。閉上左眼,只用那隻被黑暗覆蓋的右眼「注視」著前方的虛無。
然後,鬆手。
「錚——」
清脆而冰冷的弦音在空蕩的宅邸中迴盪,斬斷了最後一絲殘存的少年時代。
十一月九日 〈噂〉
10F一・會合
那是我第一次參加除妖師的會合。
我沒有背景,全靠自己摸索著入行,能擠進那個場合已經算運氣好。現場沒有我認識的人,我便默默縮在角落的柱子旁,一邊喝著冷茶,一邊聽著前輩們交頭接耳。
那天場內的議論,大半都繞著兩個人打轉。
「的場家那個年輕當家,今年幾歲了?」
「二十二吧。」
「已經上任四年了啊……」
一位看起來頗資老的前輩壓低聲音,「以前前頭首還在的時候,議程好歹還輪得到我們這些小門小派說話。」
旁邊的人短促地冷笑了一聲。
「他最近連歇業家系的照會名冊都給改了。」
「改了什麼?」
「刪了一家。」
「哪一家?」
「名取。」
我瞬間豎起了耳朵。名取這個姓氏我當然知道——電視上紅透半邊天的那位明星。
「名取家從頭到尾就沒答應過加入吧?這幾十年來每逢問候都不讓進門。」
「所以才意思啊,」老先生搖頭嘆氣,「前頭首在的時候,就算被拒絕還是得問,這是規矩。結果那孩子一上任,直接提筆把名單給劃了。」
「記仇吧,」有人嗤笑,「年輕人嘛,屢次被拒絕,換誰臉上都掛不住。」
「的場家的人記仇,再正常不過了。」
「說起來,他們兩個當年是不是還在這裡大吵過一架?」
「吵過,高中那時候,據說鬧得很難看。」
我當時聽得一楞一楞,對那些傳聞信以為真。
直到那天稍晚,我看見名取周一走進了會場。
他跟電視上的樣子不太一樣。他一踏進門的瞬間,周圍原本冰冷僵硬的空氣,彷彿瞬間升溫了一度。眾人紛紛轉過頭去,有人主動打招呼,他無不一一溫和地應對,微笑着點頭,甚至能叫出每一個人的名字。
他和老前輩說話時,會禮貌地稍微欠身;遇到年輕一輩,會溫柔地詢問對方是哪裡出身。輪到我時,我緊張得報錯了自己的名字,他也只是輕鬆地笑著說:「沒關係,我第一次來的時候,緊張得連會場的大門都找不到呢。」
那天我由衷覺得,這個人真是個好人。
散場前,某位老先生叫住了他。
「名取君。」
「是,前輩。」
「你剛才對北邊那家委託的處理方式……」
「有哪裡不妥嗎?」
老先生深深地看了他一會兒。
「你最近啊……」老先生悠悠地說,「做事越來越有的場家主那股狠勁了。」
我當時離他們只有三步遠。
我看見名取周一的身形微微停頓了一下。但他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破綻,那個完美的笑容依然掛在原處。
「是嗎?」他輕笑著開口,「那我真的要好好檢討一下了。」
老先生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便轉身離開。
我站在原地,總覺得那一刻的名取周一身上,隱約透出一股深刻的落寞。但那時的我太年輕,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二・事務所
——你說名取さん?超好帶的好不好!
——真的,我入行五年沒見過這麼省心的藝人。從不遲到,台詞背得比誰都熟,通告再爛也不會有半句怨言。被前輩酸幾句,他也只是脾氣很好地笑笑。
——就是……怎麼說呢,總覺得有些地方怪怪的。
——對對對!你也發現了對吧?
——他只要一休假,到底去哪裡、幹了什麼,根本沒有人知道。
——每次問他,他就溫柔地笑著說「回鄉下透透氣」。他哪來的鄉下啊?
——還有一次,他休了三天假回來,手臂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我嚇壞了問他怎麼回事,他居然一臉平靜地跟我說是「去打工受傷了」。打什麼工啊!他一部戲的酬勞都夠我吃喝半年了!
——該不會是跟黑社會有牽扯吧?
——怎麼可能,想太多。
——不然呢?不然就是私底下包養了什麼人吧。
——啊!說到這個,你知道嗎?他去便利商店買零食的時候,每次都會買兩份。
——買兩份怎麼了?
——就那種很便宜的脆心巧克力啊,每次都買兩條。
——那不就是自己想吃兩條嗎?
——問題就在這裡!他每次只吃一條,另一條就順手塞進包包深處。然後隔個幾天,我會在休息室的垃圾桶裡看到那條巧克力——連包裝都沒拆過,已經放過期了。
——……這什麼奇怪的癖好?
——所以我才說有人啊!而且是那種絕對不能曝光的對象。
——你少在那邊亂瞎猜。
——我才沒亂猜呢。人啊,買兩份卻放著讓它過期……擺明了就是在等另一個人。
三・倉庫
宮下在的場家的倉庫當差,已經過了四年。
七瀨每個月會固定來一次對帳。她走進倉庫時從不敲門,也沒有任何廢話,直接將厚重的名冊放在案頭翻開。
「十一月的受領物。」
「都在最裡面那一排了。」
宮下引著她往倉庫深處走去。架子上陳列著這四年來各地送來的賀禮與貢品:名酒、精緻的織品、盒裝的珍饈、甚至還有用桐木箱慎重盛裝的法器,上面無一例外地附著精美的信封。
全部都沒有拆封過。
「今年送來的比往年更多了。」宮下輕聲說。
「上任第四年了,」七瀨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淡,「以後只會越來越多。」
她逐一核對,筆尖在紙張上劃出規律的「沙沙」聲。
宮下站在一旁,猶豫再三,終於忍不住開口:「七瀨女士。」
「嗯?」
「他……最近還好嗎?」
七瀨手上的筆尖停頓了半秒,隨即繼續滑動:「照常。」
「是嗎……」
「你當年的退居申請書上,理由寫的是『能力不足,漸漸跟不上當家的腳步』,」七瀨並未抬頭,「但以你的資歷,你是跟得上的。」
宮下苦笑了一下:「我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那樣寫?」
「……」
七瀨沒有追問。她這個人向來懂分寸,從不打探多餘的事。
對完帳後,她合上名冊準備離開。
宮下送她到倉庫門口,在最後關頭還是低聲說出了一件事:
「上個月,當家半夜來過這裡一次。」
七瀨停下了腳步,轉過身來:「什麼時候?」
「半夜兩點多。」
「一個人?」
「一個人,」宮下點點頭,「他說不用叫醒任何人。他自己開了燈,在最裡面那一排架子前站了很久,然後什麼也沒拿就走了。」
「他在找東西?」
「應該是吧,」宮下回想著當時的情景,「我當時問他需不需要幫忙找,他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沒事』。大概是來親自盤點吧……從小就是那種性格,從不習慣把東西交給別人處置。」
「是不習慣把東西留在『別人的地方』。」七瀨糾正他。
宮下一愣:「有差別嗎?」
「有。」七瀨看著他,語氣嚴肅,「他從不在別人的地盤上留下任何屬於自己的痕跡,與信任與否無關。」
宮下默然地應了一聲。
「所以……他那天半夜到底是在找什麼?」
「不知道。」
七瀨將名冊夾在腋下,轉身踏入了夜色中。
那天晚上,宮下獨自一人將最裡面那一排架子重新收拾了一遍。堆積如山的東西,從未有人動過。
他始終想不通,自家那位年輕的當家,在那個寒冷的深夜裡,究竟想要在這片沉寂的廢墟中,找回什麼早已遺失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