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馬刻緊捏銃兔的下巴,總是帶著嘲諷笑意的臉冷了下來,紅色雙眸冰寒地瞪視著眼前的人,手中的力氣沒有絲毫保留。
銃兔乾咽下一口唾沫。
糟了——他想。
「沒做過的事情就是沒有,聽不明白嗎?」
平時暴躁帶著火氣的聲音此刻反而一絲起伏也沒有。銃兔後頸的寒毛一根、又一根豎立而起,冷汗爬上背脊。
那張揚又跋扈的聲音被磨成利刃,平穩、卻狠戾地切穿銃兔的耳膜。
下巴被捏得生疼。銃兔明白,此刻的左馬刻才是最危險的。現在的他,隨時會掏出一把柯爾特M1911,面無表情地一槍崩掉敵人的腦袋。
——橫濱的狂犬。
「抱歉——」頂著疼痛,銃兔艱難地說道。左馬刻的手勁極大,他幾乎難以移動下顎。
理鶯踏上前半步,一隻手橫抵在左馬刻的胸口,力道不重,姿態卻沒有半分退讓,將兩人隔出了一點距離。
「左馬刻,好了。銃兔只是關心你,不必如此。」
左馬刻沒有放手。
腥紅色的眼睛如鎖定獵物般牢牢注視著銃兔。彷彿銃兔要是一動,他就會立刻咬穿他的頸項——
銃兔放緩了呼吸。
就這樣僵持了半晌,左馬刻才輕輕地鬆開手指,轉過身去。銃兔與理鶯都看不見他的表情,只聽他低沉地說道:「不要再有第二次。」
「嗯,不會了。」銃兔繃著嘴角,乾澀地吐出承諾。在話語出口的那一瞬間他就後悔了,可情緒總是比理智快上一步,出口成刃,直直劃下一道血痕。
比任何傷都重。
「爭論這些對事情沒有幫助,左馬刻、銃兔。」理鶯依舊站在兩人中間,像是天秤的中心點,穩穩撐住兩端。「我們要想辦法打破這個局面。」
左馬刻回過身來。他壓低著頭,彷彿在壓抑著無邊漫起的怒火,又好似蓄勢待發的猛獸。森然的雙眼死死盯著遠方的敵人,尖利的犬齒從嘴唇中露出,怒不可遏的低吼迴盪在橫濱的夜色中。
「我會要他們付出代價——」
***
原本平淡無奇的市容,一穿過那座飛檐翹角層疊、藍紅交織的大牌樓後,整個街道的氣氛就瞬間變了。
高懸於兩側的紅燈籠一路延伸到遠處,鮮豔的大招牌一個比一個還要張牙舞爪,爭搶著所有遊客的目光。
麵皮的香氣瀰漫,在蒸籠裊裊冒出的白煙當中,異國辛香料的混雜氣味一瞬間將人帶至外邦──一隻隻焦糖色鴨子掛在櫥窗內的怪異景象,桂花酒、杏子酒、紹興酒,強烈的人工香精味道,以及帶有濃重口音的老闆,都讓來尋找非日常的上班族忘卻現實,沉浸在繁華盛開的燈紅酒綠當中。
左馬刻一手夾著煙,漫不經心地走在石板路中央。
店員若是正好站在門口,那就會恭敬地朝他行禮;若是在店內看到了他們一行人,也會急匆匆地跑出來喊一聲左馬刻先生好。
通常左馬刻不太會理會這些招呼。
身旁的小弟會自發地接去話頭,相熟的面孔那就寒暄兩句;否則也只會簡單點頭致意。
他帶著一群神色兇惡的小弟浩浩蕩蕩地走在路中央,明顯不屬於這條街道的遊人都會自發的讓開道路,垂下頭避開視線匆忙走過,深怕惹上麻煩。
「左馬刻先生、左馬刻先生!」一旁小居酒屋的年邁老闆在聽到熟客的通風報信後,急忙橫拉開滑門,帶著笑容喊住了左馬刻。
左馬刻停下腳步,側頭看往聲音來處。
「喔,老頭。」絲毫沒有對年長者的敬重,他只是慵懶地斜了老人一眼。「怎麼,你那不肖子沒有再來了吧。」
「都是多虧了左馬刻先生!」老人的口音有些微妙的高低轉折,那是根深蒂固的母語習慣,即便在日本生根多年,也抹不去那刻在舌根裡的記憶。
「自從那個不肖傢伙帶人來砸店的時候,我就不把他當兒子了,那個畜牲!」老人痛斥。
左馬刻還記得那一天,他與組裡的小弟一起離開相熟的酒吧,走在大街上時聽見了從一旁暗巷傳來的求饒聲。
「……別打了、住手……」
混雜了日文與其他異國語言的討饒聲讓左馬刻多看了一眼,就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家被一群年輕的小混混圍在中間拳打腳踢。
老人已經被逼得跪趴在地,雙手護頭,不停哀求。
「喂。」
左馬刻最看不得這種欺凌弱者的行為。打架這種事就是要強強相碰才過癮,群毆或是挑老弱婦孺下手算個什麼事情。
站在巷子口,他眼神不善地睨著這七、八個人。
為首的青年染著一頭綠髮,轉過身來就不分青紅皂白地亂吼:「滾、不然連你一起打!」
其他青年也異口同聲附和,挑釁話語接連不斷。
「不要命了是吧!敢跟我們大哥這樣說話!」看到自家若頭被瞧不起,一名帶著墨鏡的小弟往前走了一步,口氣不善地打斷對方的汙言穢語。
這時那群年輕人才發現,擋住巷口的四個男人,除了原先開口的白髮男,其餘皆是凶神惡煞之徒,裸露的手臂上滿是刺青,明顯就是道上混的。
綠髮青年瑟縮一下,但仗著人多,馬上又挺起胸膛,「我大哥可是竹根堂的西島,識趣的話就快滾!」
左馬刻想了一下,而後誠心地詢問身旁的小弟們:「竹根堂?誰?聽過嗎?」
眾小弟們皆一致地搖了搖頭。
「敢瞧不起我們西島大哥喔喔喔喔喔——」被瞧扁的青年頓時怒火中燒,舉起拳頭,直直往左馬刻衝去。
左馬刻並沒有將這群小混混放在眼裡。
他淡定地往後撤半步,待青年在一步之遙時俐落抬膝、扭腰,斜側著身子朝對方正臉驟然蹬出。
青年被直直踹飛出去,砰地一聲背部撞上水泥牆,順著牆面滑落癱坐在地,瞬間失去聲音。
身後幾個小弟跟著出手,簡簡單單地就收拾掉這一群有眼不識泰山的小混混。
「喂、沒事吧?」一名小弟走上前探查老人的狀況。老人自開打後便再也沒了動靜,一直趴伏在原地。待小弟靠近後,才發現老人家已是滿臉淚水,雙手抱頭無聲痛哭。
後來才知道,原來綠髮男子是老人家的親生兒子,因為覬覦自家那一小間居酒屋的價值,便動起歪腦筋。一開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到最後就升級成全武行。
左馬刻沒耐心理會這些父子之間雞毛蒜皮的家庭糾葛,揮揮手就讓下面的小弟去處理,隔沒幾天就收到匯報,那群小囉囉連同不知道打哪來的西堂大哥一起被攆出了火貂組的地盤。
「左馬刻先生要不要進來喝一杯?我剛託人拿到了十四代的龍泉,正好讓左馬刻先生嚐嚐……!」
「喔喔,」左馬刻笑了一聲,「入手了好東西呀。不過算了,下次吧!」
他收回視線,帶著一票人浩浩蕩蕩走遠,身後只餘老人喊著左馬刻先生您慢走的聲音。
今天的橫濱異常平靜。沒人打架、沒有奇怪的暗巷交易、也沒有鬼鬼祟祟流連街頭的外國人。左馬刻有些無趣地彈了彈煙頭。
可他內心的戒備反而升高了。
身體裡的血液不知為何在騷動。橫濱的風、橫濱的氣味、橫濱的溫度都在碎碎唸著近在眼前的風暴,只有橫濱的人還裝做若無其事。
一口白煙從左馬刻的口中吐出,裊裊向上盤旋。
他瞇起眼睛。
──要來,那就來吧。
「啊——這不是小龍嗎!」
巡視到風俗區,前方突然傳來一陣尖叫,隱藏不住歡喜之意的甜膩女聲響起,刺耳地讓左馬刻下意識地將上半身往後仰。
一名穿著黑色亮片迷你連身裙的女人踩著五吋的高跟鞋跑過來,一把抱住站在左馬刻身後一名光頭小弟的手臂,牢牢地夾在自己胸口。
「小、小櫻!」光頭男——阿龍唰地一聲血色湧上頭部,連頭頂都泛紅了。
「沒想到可以在街上遇見小龍,小櫻今天好幸運啊!」小櫻滿臉幸福的靠在阿龍賁張的二頭肌,濃密的睫毛不住上下翻飛。而後視線突然定住,長睫猛然往上一掀。「咦、這該不會是……左馬刻先生!!」
做了美甲的雙手摀在嘴前,她不敢置信地持續發出驚叫聲。
「咦、騙人、真的是左馬刻先生!咦!」
左馬刻耳朵有些生疼,不悅地抬起下顎對著小櫻,「阿龍,管好你的女人,嘰嘰呱呱地吵死了。」
在組裡是戰鬥力名列前茅的打手,阿龍此時卻只能無助地拉住發花癡的女友。他惶恐地欠身賠禮:「若頭,抱歉,這傢伙只是、只是若頭的粉絲……!」
「是的是的!」小櫻忍不住地插話,妝容艷麗的臉蛋此時卻如少女一般閃著光芒,「我跟幾個俱樂部的姐妹們還有一個粉絲團……都是左馬刻先生的大粉!」
「吶吶,左馬刻先生,可以問一下嗎?」語畢,小櫻也沒等左馬刻有任何反應,就徑直說了下去。「左馬刻先生有女友嗎?我的幾個姐妹都嗚嗚嗚嗚嗚——」
還沒說完,阿龍就面色鐵青地捂住了小櫻的嘴巴,彎下的身子已達九十度,「對不起若頭,小櫻她只是……」
「沒——有,也沒興趣。」左馬刻出人意料地做了回答。彷彿對這齣鬧劇的耐心已經用罄,他抬步就繼續往前走。
「怎麼這樣——」女人的聲音被拋在身後,左馬刻注意到不遠處的轉角停了一輛警車。基於對警察這個身份的複雜感情,他沒有猶豫地掉轉腳步就朝那個方向而去。
如他所願,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喂、銃兔。」
在三五步開外,左馬刻就大聲地朝那個穿著黑色小馬甲、正背對著他的男人喊叫。
即使是在昏沉的夜色當中,他依舊能一眼就看見對方。
被叫住的黑髮男子放下手中的對講器,半側過身,臉上浮現一貫的得體笑容,「左馬刻。」他馬上就注意到了左馬刻身後那一群眼熟的小弟們。「怎麼,在收保護費嗎?」
小弟們站在左馬刻身後,整齊劃一地朝銃兔鞠躬。若頭的熟人,他們是一點也不敢怠慢的。
銃兔也習慣了這樣的排場。
左馬刻嗤笑一聲。「你的份呢?這個月還沒上繳吧?」手從口袋伸出,他朝銃兔攤開掌心,面露嘲弄之色。
「開什麼玩笑。」銃兔砰地一聲關上門,戲弄地朝左馬刻走去,手中虛握著什麼東西,對他伸出手。「我們警察盡心盡力在維持這裡的治安,你們才該好好付費吧。」
「笨——蛋。」左馬刻隨心地伸手接住了從銃兔手心中落下的兩個物體。「我們可是有好好的繳稅金啊,公、務、員。」
他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包煙與一個銀製打火機。
打火機是四方形的,銀色外盒特意磨粗做舊,表面浮刻著一隻帶著眼鏡的兔子側臉。
那是他送給銃兔的禮物。
「幹嘛?」
「保護費啊。」
「嗤。」左馬刻決定不為這個玩笑買單。他挑開煙盒,抖出一根煙。比他自己平時抽慣的東西還要單薄,裡面的煙草壓得結實,細長挺直,跟它的主人一個模樣。
啪的一聲點燃火焰,左馬刻用力地一吸進了一口煙。
起初的煙氣很輕,像是浮在舌面之上,充斥在口腔當中。淌過喉嚨時也是,柔順地不刮也不嗆,只是在落下去的那一瞬間,有一股熱意升起。
明明同樣是重尼古丁的煙,卻在他口中溫馴地如一隻小白兔。
左馬刻呼出一口白氣。「娘們唧唧的。」
銃兔也拿出一根煙銜在嘴裡,沒有對左馬刻的評價多說什麼。他將頭輕輕靠前,幾綹髮絲混入了銀白,兩根煙的前端相抵。他含著濾嘴輕吸一口,兩點猩紅在夜色裡短暫地連在了一起。
食指與中指夾著煙,銃兔也吐出了一口白色氤氳,原本微繃的肩膀也跟著放鬆下來。
「哼。」左馬刻沒丟掉那根不合胃口的煙,只是一口一口的抽,淡淡的味道逐漸蓋過舌根原本殘留的焦苦味。
車頂上的紅色警燈無聲旋轉,兩人面對著面,不發一語地享受橫濱難得的寧靜片刻。
直到熟悉的聲音傳來。
「左馬刻、銃兔。」
他們不約而同地朝著聲音方向看去,是理鶯提著一個塑膠袋,正從超市踏出。
「MTC……!!!」被阿龍緊緊箍在懷裡的小櫻激動地眼淚都要掉出來,長長的美甲尖端陷入阿龍結實的肌肉當中。
「真巧啊。」銃兔拿開煙,「出來採買嗎?」
「嗯,來補充一些備品。」理鶯看了一眼同樣對他鞠躬的小弟們,再看向銃兔的警車。「看起來你們也是偶遇。」
「總不能是我開著警車載他們的若頭吧。」銃兔開了個小玩笑。要是左馬刻坐上警車,那肯定要成為隔天報紙的頭條。
「的確,橫濱難得有這麼平靜的時候。」理鶯若有所思。平時總會有逃逸罪犯,或是進行不法交易的傢伙跑到山林裡,這幾天倒像是全部銷聲匿跡了。
「可別掉以輕心吶。」銃兔的鳳眼一挑,斜睨的眼神流轉過兩人,「最近可是有外圍勢力在蠢蠢欲動呢。」
「哼,你說那個從隔壁來的暴力團?」左馬刻不屑地用鼻子發出一聲嘲笑,「想來橫濱分一杯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貨色。」
煙很快就被抽盡了。左馬刻將煙頭扔到地上,狠狠地用鞋跟踩滅。
「可別讓人小瞧了橫濱啊,左馬刻。」
銃兔喫煙的速度很慢,更像是在享受一口苦味,等到味蕾全被浸潤透後,他才會吸進肺腔。
「條子這麼不中用的嗎?」
「這不是禮讓橫濱的老大嗎,讓外人看看我們橫濱的臉面。」
「哼,你們局裡除了你以外,是也沒幾張能看的臉了。」
理鶯輕笑一聲。吸進鼻腔的都是銃兔的味道,自打他們認識以來就沒有變過。有時候跟這兩人相處久了,衣服都會浸染他們的氣味。「軍人不以外貌論人,但左馬刻說的沒錯。」
紅光緩緩熄滅,銃兔從口袋中拿出集煙袋,將煙頭丟進去。「是,是,謝謝你們的稱讚了。」
「那個——」小心翼翼的女聲在身旁響起,小櫻掙脫了阿龍的箝抱,期待又緊張地站在幾步之外,臉龐因激動而泛紅。「入間先生毒島先生請問你們有女朋友——唔唔——」後半句斷在阿龍趕上來摀住的掌心裡。
銃兔眉頭輕揚,一臉玩味,而理鶯情緒毫無波動,僅是平靜地注視著兩人拉拉扯扯。
「不要對我的人動歪腦筋啊。」半背對著阿龍小櫻的左馬刻抬高頭,眼角餘光往回掃過兩人,聲音一樣緩慢悠長,但卻帶了一絲警告。
「抱歉、若頭!入間先生!毒島先生!」阿龍惶恐地直角彎身,推推搡搡著淚眼朦朧的小櫻連忙躲到最後頭,消失在左馬刻的視線裡。
左馬刻凌厲的視線這才收回來,又回到原先慵懶不羈的模樣。
看了一場小鬧劇,銃兔也沒放在心上。「不說了,我要回警署了。」他隨意的朝兩人揮一揮手,坐上駕駛座,從車窗裡探出頭對兩人說道:「小心一點。」
也不等兩人回話,油門一踩,就駛離了巷道。
左馬刻看著理鶯,問道:「回去?」
理鶯點點頭,「東西得拿回去才行。」他晃了一下袋子,左馬刻立即察覺到重量與形狀的違和。他探頭往裡一瞧,只見幾個香辛料的瓶罐下竟壓著數盒子彈。
左馬刻無語。
「超市……買不到這些東西吧?」橫濱的治安不至於敗壞於此吧?左馬刻的腦袋空轉了一瞬。
「不,是與小官的同僚在裡頭交換的物資。」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嗎?」
理鶯的嘴角拉起淡淡的笑容,原本硬挺的面部線條一瞬間柔和下來。「是這麼說的。」
左馬刻輕嘆。
他回身,讓小弟們自行回去組裡,只留下一名開車的司機。黑色的轎車很快就停在左馬刻的身旁,司機畢恭畢敬地為他打開車門。
「走吧。」左馬刻對著理鶯擺頭,示意他上車。
今日的橫濱無聊透頂。
本篇預計8-10萬字完結(應該吧),每周四晚上更新,直到我沒有存稿為止
主要就是MTC 3P,應該會是兔總受,但我還沒想好要不要寫女僕裝左馬刻大人
不過不管怎樣理鶯寶寶在這裡會是大總攻!!!
臨界 02
2F理鶯隨意地與左馬刻兩人並排在後座,車子很快就平穩地駛出了市區,並將他們放在了山林間。林中只有狹窄的獸道與恣意生長的植物,理鶯熟門熟路地輕巧閃避,不留一絲行走痕跡,左馬刻緊跟在理鶯的身後,看著那筆挺的身影為他開了一條路。
「小心,那裡有捕獸夾。」左馬刻跟著理鶯的手指看往右側,一點寒光從茂密繁疊的葉子當中透射而出,難以察覺。
人要是不小心踩進去,恐怕要吃苦頭。
兩人又在樹林間行走半晌,直到理鶯大掌一揮,推開了擋在面前的一排細密的氣根,露出一片稍微開闊的平地。眼熟的光景,左馬刻知道這離理鶯的營地不遠了。
他率先踏出步伐,熟門熟路的往左側前進,走了幾步後才發現理鶯單膝跪在原地,沒有跟上。
左馬刻轉身。「怎麼了?」
理鶯沒有答話。他只是俯低身子,從地上撿起了一個煙頭。「有人路過。」
那不是左馬刻或銃兔抽慣的煙。
路過?
左馬刻的眉間隆起。這裡沒有登山步道,純粹就是一座未經開墾的荒山,會特地跑上來的無非是見不得光,或需掩人耳目。不論是哪一種,都絕非善類。
「最近這裡的動物行跡減少了。」理鶯淡淡陳述。「有人經常出沒這附近。」
營地所在的這座山略高,道路崎嶇,半面朝海,選對地點就能將海岸風景收入眼裡。
只不過勉強能讓一人行走的夯土步道只開拓到半山腰,如果沒有理鶯這樣熟悉地形的人帶領,要上山頂是頗為困難。
「不會有人閒得跑到到這種鬼地方散步吧!」
「不知道在謀劃什麼,小官正在注意他們的動向。」
「是嘛。」
捏起地上的幾隻煙頭,理鶯跟上了左馬刻。
「最好只是路過而已,不然……哼。」橫越一根根突起的粗大樹根,左馬刻輕哼。他可不會放過任何把手撈過界的傢伙。
他的地盤,他說了算。
穿過最後一個樹叢,熟悉的帳棚終於出現在視線當中。中央的營火還慢慢閃著一點暗紅,上面架著一個鐵鍋。
鐵鍋緊蓋,但湊近之後就能嗅到那偷偷散逸出來的香氣。
「馬鈴薯燉肉?」
「嗯。」理鶯掀開鍋蓋,香甜的氣息立刻灌入了左馬刻的鼻腔。
他從超市袋子中取出一罐醬油,倒了一些進去做攪拌,香氣立刻升級。鹹香撲鼻,勾動著唾液氾濫。
「真香。」左馬刻感嘆,理鶯的廚藝比火貂組自聘的廚師更為精湛,唯一的缺點就是──「這是什麼肉?」他裝作不經意地詢問。
「蝙蝠肉──」
X!左馬刻暗自咬緊牙根。還好只是蝙蝠肉,他已經吃過多次理鶯料理的蝙蝠肉,沒問題的!
不管理鶯端出什麼,他都會吃下去──
「已經沒有庫存了。」理鶯攪拌著鍋內的食物,一字一句慢慢說道。「大概是因為最近有許多生面孔出現,動物都被嚇走了。」
──那還真的是太好了!
左馬刻面上重新浮出笑容,渾身放鬆地坐在理鶯對面。
「真是太可惜了啊。」
「嗯,這次是用熊肉。」
「熊……熊肉!?」
「嗯,前幾天剛獵捕到一頭棕熊。」
「橫濱有棕熊──不是、你自己打倒了一頭棕熊!?」左馬刻的腦袋一陣混亂,無數問號一下飛入腦中進行主角爭奪戰。
棕熊──那可是哺乳界的最終兵器、重量可達700公斤的巨大殺手──
「嗯,非常痛快的戰鬥。」
理鶯認真地點頭,側頭看著一旁被鞣製到一半的熊皮。
左馬刻啞然,決定放棄深究可堪稱人類奇蹟的偉大事蹟。在理鶯身上,好似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足為奇。
「好了,來吃吧。」理鶯拿出鋼製餐具,將熱騰騰的白飯與馬鈴薯燉肉遞給左馬刻,自己也拾起餐具,端正地開始進食。
左馬刻也不是沒吃過熊肉,但是第一次看到熊肉被做成家庭料理,實屬新鮮。
他咬了一口。
先是紮實的口感,在牙齒咬斷肌肉纖維的那一瞬,熱燙的湯汁在嘴裡爆開,接著是熊肉特有的濃厚、微甜的油脂香。
野生的肉味竟然與溫和慢燉的料理手法在嘴裡達到了和諧。
「好吃!」喜色爬上眼角,左馬刻快速地舀著勺子,大口大口地將料理送入口中。
理鶯停下手上的動作。有別於平日的囂張模樣,此時的左馬刻就像是個開心吃飯的普通大男孩,
理鶯的嘴角不自覺往上彎起。
今天的晚飯,似乎多了一點不同的風味。
迅速地幹光了兩大碗馬鈴薯燉肉,左馬刻單手往後斜撐在樹幹上,好伸展自己一下子塞入過多食物的胃。
吃飽喝足,他的心情特別好,視線慵懶地跟著收拾殘局的理鶯,就像隻吃飽喝足的公獅,甩著尾巴盯著自己的地盤。
「理鶯,要不你轉職當大廚吧,來我們組裡當廚師。」
──當然,食材的採買權要交由他人。
「我很喜歡做料理,但我生是軍人,死也會是軍人。」
「哈,也是吶。」
理鶯的背無論何時都是挺直的。即便現在彎下身在處理餘火,等他站立起來,那又是一把不容彎折的長槍。
左馬刻喜歡這一點。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已開封的煙盒,叮的一聲打出火星,白色煙霧在半空中裊裊升起。將煙夾在指根處,左馬刻吸了一口。
煙氣刮喉,像是裹挾著無數碎玻璃,割開喉管,再一路浸潤到肺裡。等到完成了一場疼痛的旅程,才會變成焦苦的白煙,散逸空中。
左馬刻一口接一口地抽著,他表情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放鬆,不知道是因為這根煙,還是因為在可信賴的夥伴身旁。
瞬間安靜了下來。
「左馬刻。」收拾好東西的理鶯坐到了左馬刻身旁,突然問道:「為什麼會開始抽煙?」
左馬刻斜斜地看了理鶯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拿下含在嘴裡的煙,將白色的霧氣哈了出去。
苦味飄到理鶯身上,透進他的髮絲當中。
「因為大家都在抽啊。」左馬刻的回答出乎理鶯的預料之外。他頭微動,更加專注地凝視左馬刻的側臉。
左馬刻噙著淡淡的笑意。「雖說是黑道,但一樣都是一群人聚在那,然後找到一個不合群的人,就會全力把他排擠出群體……」
「不管在哪裡,人性都是一樣的。軍隊亦是如此。」理鶯肯定道。
「哈。」左馬刻咧嘴,情緒沉澱下來。可能是今天的橫濱太過和平,一點聲音也沒有,反倒是放大了內心的聲音。「不過一開始只是為了記住疼痛而已。」
拇指抵住濾嘴,向上一撥。半截煙灰就散成了齏粉。
「這是那傢伙抽的煙。」左馬刻的笑意收斂,目光飄入森林的黑暗深處,看似輕描淡寫,氣息卻一下子變得有些淡漠。
理鶯知道『那傢伙』,是左馬刻那暴力的父親。
「……這煙,是讓我不要忘記那時候的痛。」
左馬刻討厭扭扭捏捏,他的人生是由血腥與暴力鋪設而成。在煙硝的世界當中,過剩的感情是弱點,他也討厭無聊的談心與講古。在這裡,所有人每刻每秒都掙扎著活在當下,為自己的明日砍出一條血路。
但此刻,卻有一股奇妙的安心感。那些話語沒有經過思考,就這樣毫無防備地落地。
像是瞬間變得蒼白,左馬刻的存在感一下遠去。理鶯放在膝上的手指抽動,他有點想摸摸左馬刻白色的頭髮,可能會讓他跳腳,又或許是放縱的微笑問他要幹嘛。
「原來如此。那我不會叫你戒煙。」
理鶯鄭重的回覆逗笑了左馬刻。他看向理鶯,瞳孔深處映著一點橘光,「戒不了啦。」
「是嗎?」理鶯的眉眼也跟著舒展開來。「這支煙抽起來是什麼感覺呢?」
「試試看?」
左馬刻將夾著煙的右手伸到理鶯的面前。濾嘴有些扁,那是嘴唇壓出來的痕跡,還帶有一點濕潤的氣息。理鶯沒有猶豫地,探頭,就著左馬刻的手,含上了同樣的部位。
前頭的紅光閃亮,理鶯駕輕就熟的吸氣。
他很早也就學會了抽煙,在枯燥無趣的軍隊,抽煙是少有的娛樂。只是他找不出樂趣,比起抽煙他更喜歡料理,又或是觀察山林。久而久之也就不抽了。
煙氣剛進口,理鶯只感受到一團又苦又辣的東西撞入口腔,暴虐又肆無忌憚地攻擊接觸到的所有東西。
他甚至都來不及吸進肺裡。
「咳、咳咳。」
左馬刻看到理鶯嗆咳出來的樣子,不知道怎的更開心了。
他收回自己的手。指間的濾嘴已經變形。煙氣過強,理鶯反射性地咬住了齒關,在濾嘴上留下了一圈齒印。
左馬刻張口,含住濾嘴。他這次含得有些深,舌尖都抵上了包覆紙。
他又深深吸了一口。
理鶯咳了數十聲,好不容易才平緩下來,但喉嚨中的火燎感怎麼也壓抑不下來,讓他不時還是會輕咳。
「左馬刻,我說錯了。煙還是不要抽比較好。」
左馬刻大笑出聲,一根煙也正好燃到了盡頭。他捻熄香煙,隨意地扔進了旁邊的營火裡,身子一歪就直接倒在了理鶯的大腿上。
兩人並坐的橫木很大,也不知道理鶯是從哪找來的。一個大男人躺在上面竟也不會掉下來。左馬刻從第一次來營地時就很喜歡這顆表面粗刺被磨掉的原木,三不五時就會躺在上面,單腳踏地。
木982D高度不高,坐下時膝蓋會高出腰線許多,左馬刻的頭就安穩地卡在這個角度裡。他的視線順著理鶯線條分明的下頜,看往什麼也沒有的灰藍色天空。
理鶯如願地摸到了左馬刻白色的頭髮。他用手指勾開幾根落在臉龐中央的髮絲,露出左馬刻俊朗的面容。
手指順著髮流滑入耳鬢,粗硬的頭髮卡在生繭的粗糙手指上,停住了他的動作。
「太過安靜了。」左馬刻閉上眼,這個夜晚連點風都沒有,他聞不到市區的氣味,只有乾淨的洗潔劑混著一點自己身上的焦苦,迴繞在鼻尖。
「偶爾這樣也不錯。」
「是嗎?」
林間傳來咕咕鳥鳴聲,不知名的昆蟲跟著演奏,譜出細碎微弱的大合唱。
今天的橫濱沒有人類的舞台。
***
銃兔回到了位於市區的警政大樓,沒有意外地走進依舊是燈光全開的辦公室。
犯罪對策組的燈光,好似從來沒有完全熄滅過——若是熄滅,那大概要等到罪犯完全從地球上消失之後才可能了。
然而人數已經比銃兔出門前要減少一些。原本在會議室裡做分析的幾個小組都已散去,只剩下幾個零星的人坐在位置上獨自奮鬥。
「入間、回來啦?」
銃兔拉開自己的椅子,旁邊滿面鬍渣不修邊幅的同事就探過身來。
幾疊資料夾整齊地擺在桌旁,那都是一些還沒結案的小案件,通常由地方交番處理,犯罪對策的人只有在必要時才會跟地方調來相關資料。
「是啊,前輩還不回家嗎?」銃兔翻看了一下自己桌上的幾張新文件,都只是一些小案子的搜查報告書,還有最新的各班任務分配表。他隨手將這幾張紙放入旁邊的藍色卷宗夾。
前輩抓了抓自己胡亂翹成一團的頭髮。「本來要回去的,結果剛剛地域課的人來了聯繫。」
「喔?」銃兔的注意力被挑起。要報告到對策組,那肯定是有什麼不尋常的動靜。「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沒什麼大事,只不過零星的打架事件變多了。」
「打架?這種事情沒什麼稀奇吧?」人多混雜,聲色犬馬之地每天都有人打架,在橫濱裡這毫不稀奇。
「是這樣說沒錯……」前輩的眉頭死死打結,將幾張報告書遞給銃兔。
銃兔接過報告書,快速地掃了幾眼。
是地方刑警寫的事件報告,簡單的記載了涉事者名諱與事情經過。其中一張報告抓住了銃兔的注意力,上面的名字給了他一絲熟悉的感覺。
他努力地抓住那一閃而逝的印象,終於在腦海中找到記憶來源──被他握有出軌把柄的臨縣警部捕,曾在合作案件中對這個名字啐了一口。
『赤練蛇的狗。』
「隔壁縣的赤練蛇組?」銃兔馬上反應過來。報告書上大多是陌生的名字,對長年處理橫濱暴力事件的銃兔來說,這才是不尋常的地方。「他們開始動手了?」
「你怎麼知道是赤練蛇組?」前輩那雙疲憊下垂的眼睛一下睜大了。
銃兔含蓄地一笑,「有些途徑罷了。」
坐在這個辦公室裡的,誰手上沒幾條不能亮出來的牌。前輩也識相的沒有多問。
「如果真的是赤練蛇,那就討厭啦……」
橫濱的地盤劃分已經大致抵定,很久沒有出現大規模的地盤爭搶了。雖然偶有零星打架事件,但多是底下小弟的意氣之爭,搬不上檯面。
然而現在卻多了一個想分一杯羹的外部勢力。
多年辦案養成的警覺立刻浮上。銃兔帶著紅色手套的指尖在桌子上輕敲,「應該要跟隔壁縣警調資料。」
「可以是可以。」前輩搖搖頭,「但是沒有足夠事證,他們也不知道會壓多久。」
「我有認識那邊的縣警巡查——」與其說是認識,倒不如說是被抓住小把柄的人。
一個私自濫用公權力調查前女友行跡的小角色,正巧被銃兔抓個正著。
「算了吧。先別欠那邊人情。」前輩嘆了一口氣,「你跟火貂組的若頭關係不錯,有機會問問他吧,說不定有線索。」
銃兔想起先前的會面,左馬刻那張揚的笑容還印在腦海當中。看那樣子,左馬刻的確是有聽聞了什麼風聲,或許真的能打聽出什麼。
「希望那些傢伙安分一些,不要惹事。」
一臉疲倦的前輩苦笑一聲,「你覺得有可能嗎?」
「──那就讓他們知道,橫濱可不是想來就來的地方。」銃兔輕淺地笑了,語氣平淡,然而眼底卻是壓抑不住的輕蔑。
「別,我可不想繼續再加班了。我老婆已經要殺了我了。」前輩討饒地崩潰抱頭,電腦螢幕上的報告書才打到一半,看起來今天也沒辦法準時回家。「唉,也就只有你能跟火貂組那個若頭說上話了。之前我跑過去,連面都沒見到就被轟出來了……」
「哈哈。」收回外溢的情緒,銃兔拿起自己的公事包,將桌上的一些零碎收好,扣起鎖扣。「前輩也早些回家吧。」
前輩生無可戀地朝銃兔揮揮手,重新轉回去面對自己未完成的報告,一邊還在繼續碎碎念,「唉,火貂組組長的生日好像也快到了,希望不要出什麼事情啊......」
等到銃兔回到家時,月亮已高掛空中。啪的一聲,客廳中央的藝術燈亮起,照亮了安靜又清冷的室內。
一輪落日餘暉在他打開燈時亮起,那是一幅掛在客廳正中央的油彩。
將穿了一天的衣服與手套疊放至髒衣籃,壓在一件做舊的丹寧牛仔褲與迷彩服上,準備休假時再一齊拿至乾洗店。
銃兔換上了一身棉質的居家服,撥開垂落額前的髮絲,在這完全屬於自己的私密空間中,他終於能脫下武裝的盔甲,放鬆整日繃緊的肌肉,肩背也稍許低垂。
挑了一張古典樂,他換下播放器中左馬刻塞進來的搖滾音樂CD,銃兔坐在皮質沙發上,冰涼的溫度沁入體內,拂去了一整天的煩躁。
修長的手指捏著細長的紅酒杯,他淺淺啜了剛倒出的酒。
花香、與淡淡的果實味,單寧沿著舌面慢慢收緊,留下細微乾澀的絲滑感。
餘味悠長。
銃兔喜歡紅酒這種優雅、韻味持續的酒款。不過偶爾也能陪左馬刻喝上幾杯威士忌或琴酒;而啤酒基本上對他來說只是個社交工具,只有在部門聚會時,他才會配合點杯生啤。
理鶯……銃兔側頭思考一會,雖然沒有特別聽說理鶯喜歡喝什麼酒,但三人在一起時,他也會陪著自己與左馬刻喝個幾杯。
舒緩的笑意爬上銃兔細長的美目,他不自覺地彎起了眼睛。
又啜了一口紅色液體,銃兔拿起手機,找到熟悉的名字,點進介面沒頭沒尾的發了一則訊息。
『明天在嗎?』
對面的回覆很快就來了。
『幹嘛?』
沒有拒絕,言下之意就是在的。
指腹輕快地滑著螢幕上的九宮格鍵盤,他不自覺的跟著悠揚的小提琴聲輕哼。
『拜會橫濱地頭蛇啊。』
按下送出。
『那記得給本大爺帶上好東西。』
銃兔嗤笑,按掉手機,隨手抽起一本看到一半的雜誌,窩在客廳的沙發裡慢慢閱讀。
和平無事的橫濱無趣得讓人慵懶發睏,但偶爾這樣似乎也不錯。他想。
***
橫濱沒有棕熊橫濱沒有棕熊橫濱沒有棕熊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當銃兔的車剛開過火貂組正門的時候,旁邊車庫的門就已經先自動打開了。
為了來找左馬刻,他特地開了自己的黑色小客車,而非警局公務車。
流線型優美的車子穿過火貂組側門,警衛看到了銃兔的車子,也沒有多問,只是恭敬地欠身,目送銃兔將車子開進去。
他熟門熟路的打著方向盤,穩穩地停到賓客專用的位置裡,開門下車。
對面停著一排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黑色轎車,大概是組長的專用座車。每一台大概都抵他半年的薪水,讓他不禁暗嘆黑道真好賺。
幾名小弟在通往大廳的路上站崗,也有人在旁邊清洗車子,或是閒談,氣氛一片輕鬆。
但當他們看到銃兔時,無一不是恭敬站直,然後微微鞠躬,等待銃兔經過。
好似他也是什麼角色一般。
不過跟左馬刻在一起久了,銃兔也習慣了這樣的排場。當初拜會火貂組時,這兩排小弟們可是殺氣騰騰的死瞪著他,彷彿下一秒就要掏出槍來。
沒想到才沒過多久,他就自然地融入了這等景象當中。
火貂組的老宅是標準的日式建築,前方是氣派豪邁的枯山水庭院,白砂被耙出整齊的水波紋,幾株枝幹彎曲往上攀升的松樹錯落佇立,打開一方山水格局。銃兔從偏門走了進去,路過靜謐侘寂中庭,甫一拐彎,就聽見一陣腳步聲。
即使是在日式的低矮狹窄走廊當中,左馬刻依舊踩著他那桀驁不馴的步伐走在正中央,誰也不能越過他。
銃兔的視線先是落在了他的腳上。脫掉了黑色的皮革短靴,白色的襪子從他深藍色的褲腳中露出,莫名地帶著居家感,有別於平日的張狂。
然後他們對上了視線,左馬刻原本平靜無波的瞳光似是亮了一瞬。
「喔,來了啊。」左馬刻伸出手,隨意的就像看到了老朋友一般,踩著砰砰的步伐大步往他走來。
銃兔站在原地,面上依舊是得體的微笑。左馬刻身後跟著一串高矮不一的人頭,他視線卻只關注在左馬刻身上,看著火貂組的年輕若頭逐漸靠近,眨了一下眼睛,收去所有情緒。
「沒想到我會再進來火貂組老宅,還是一樣氣派呢。」
「哈,這話你去老爹前面說吧,這宅子可是他的心頭寶。」
「看得出來。」銃兔的視線轉向中庭。比起大氣寬闊的前院,中庭更顯小巧精緻。每一顆石頭,每一株植物都巧妙地安排在恰好的位置,與周遭景物相互融合又輝映。
左馬刻眼角迅速略過那一片綠意,不甚在乎地說道:「我是不懂啦,老爹成天在指揮人要移動哪塊石頭。你去跟他聊聊,說不定他一個開心,就把家底都掏給你了。」
「饒了我吧。」銃兔莞爾,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眼睛細細瞇起。
「那個——碧棺先生。」
氣氛一凜。
銃兔迅速抬起眼眸望向聲音來處,收回手,嘴角拉起的弧度變得完美。
一道優美柔軟的女聲從左馬刻的來處響起,左馬刻收起看到銃兔時的笑容,壓低眉頭,懶洋洋地回頭,看著雙手合攏放在腹前,身姿優雅筆挺站在後方的女人。
「妳還沒走嗎?」
他的聲音依舊漫不經心,但銃兔能聽出左馬刻特意拉長了聲線,一絲不耐藏在下方。
銃兔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女人。
黑色柔順的長髮用精緻的髮圈束在耳旁,髮梢微捲地蓋在略為高起的胸脯。胭脂色淡,身姿纖細羸弱卻直挺。
不是名門閨秀,大概就是港區女子。姿態優美地讓人難以挑出錯處。
「您如果方便的話,我們能找一天去喝咖啡……」女子話未竟,左馬刻就搭上了銃兔的肩,強制將他轉過身,輕慢地隨口說道:「我們很忙的,趕快回去吧。」
甚至是連視線都沒對上。
沒等女人回話,左馬刻就這樣單手挎在銃兔肩上,慢悠悠地離開了現場。
銃兔被拉著走在左馬刻身旁,他悄悄偏過臉,餘光略過站在原地不動的女人。嘴唇輕抿,唇線些許上挑,好似一抹善意的道別微笑。他朝女子點了兩下頭,也算是代替左馬刻禮貌地招呼過了。
走進房間,左馬刻就鬆開手直接一屁股坐到沙發上,掏出煙呼了一口。
老宅的房間與事務所的風格相似,粗獷又冷硬的如左馬刻本人。地板不是傳統的手編榻榻米,而是中間鋪了一塊巨大的暗紅色地毯的木地板,黑色的七人座L型沙發就置於其上。左馬刻坐在正中間的位置,雙腳一抬就放到了前方的玻璃茶几上。
「剛才那是?」銃兔忍不住出言詢問。能出沒在老宅,又可以隨意與左馬刻搭話,身分地位應該不一般。
他站在距離左馬刻七八步遙之處,斜身靠在一座矮櫃前。矮櫃上亮幌幌的擺著一把出了刃的日本刀,寒氣逼人。
「老爹朋友帶來的人,不認識。」
左馬刻嘖了一聲。他將手搭在椅背上,手指有些煩躁地拍擊著沙發。
「該不會是……要聯姻吧?」銃兔好奇地探究。
「誰知道,愛結婚他自己去結吧,我可不淌這渾水。」
聽到結婚兩個字,左馬刻臉上流露出明顯的厭惡。
銃兔知道,跟家庭、父母、雙親一樣,那是左馬刻的禁詞。他曾看過一個不知死活的大佬調侃左馬刻有童年陰影不敢結婚,當場被左馬刻揍到送急診。當然,那個大佬的組織沒多久之後就從橫濱徹底消失了。
銃兔也明白,但還是沒忍住:「那女人長得很漂亮,怎麼不考慮一下?」
面上的笑容沒有退減,他單手環在腰上,指尖來回摩挲著西裝布料,又慢,又輕。
「哈?」左馬刻立刻看向銃兔,眉尾往上橫挑,暗紅色的眼眸盡是不悅。「怎麼,你喜歡她?品味真差。」
「喂喂,這樣說人家不太好吧。」
「誰管她啊,莫名其妙的女人。」左馬刻沒好氣地轉回頭,卻在途中僵硬了一瞬,齜牙咧嘴的單手按著脖子,徐緩地將頭擺正。
「怎麼了?」銃兔疑惑地看著左馬刻小心翼翼轉動自己的脖子,在轉到某個特地角度時,就會痛的咋舌。
「大概是……落枕吧。」
「落枕?」銃兔一愣,「你睡相可沒那麼差啊。」
「嘖、昨天在理鶯那過夜了。」
銃兔在腦中勾勒了一圈理鶯那位於深山裡的營地。腹地不小,備品齊全,但睡人的帳篷只有一頂。
「理鶯睡相也不差啊。」至少三人一起睡的時候,銃兔從沒受到什麼干擾。
「不是……」左馬刻欲言又止,大嘆一口氣後無奈說道:「那傢伙,給本大爺拿石頭當枕頭。」
銃兔的薄唇半張,竟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舌頭凝滯在空中,啞口無語。
雖然知道野外生活不易,但理鶯總是能用最不可思議的方式刷新他的認知。
「那還真是……辛苦你了。」大概也只有左馬刻能對理鶯無限度的包容吧。銃兔想,吃下理鶯的料理已經是他的底線了,在野外過夜……他寧願還是開車回家吧。
將頭擺回比較不疼的角度,左馬刻不耐地將煙按熄在煙灰缸中。他對銃兔勾勾手,示意他坐到自己的視線裡。
銃兔無奈地鬆開雙手,長腿三兩步就跨到了沙發旁,坐在短側的位置上。
「嗯?那你來是要做什麼?」看著銃兔在自己身邊,左馬刻打結的眉頭終於舒展開來。
左腳輕巧地交疊於右腳之上,銃兔的雙手交握落在膝上,身姿往前微傾。「赤煉蛇組,你知道吧?」
一聽到銃兔吐出這個名字,左馬刻周身的氣息旋即下沉。「啊,那群不知死活的傢伙。」他的聲音冷硬,語調沒有一點起伏,與方才完全判若兩人。
現在的是火貂組若頭,碧棺左馬刻。
「敢將手伸到橫濱來,的確是不知死活呢。」瞬間沈壓下來的氣息讓後頸的寒毛悄悄樹立,銃兔的目光也跟著降了溫度,透過無基質的玻璃鏡片,更顯寒涼。「聽說他們最近開始頻頻到處挑事,雖然都只是小打小鬧,可是已經不安分了。」
「聽說了,專門挑一些小堂口打,嗤、小雜魚。」
「但最終目標還是火貂組吧。」
左馬刻不屑地斜扯起嘴角,收起跨在茶几上的雙腳。「他們這群小混混還構不成威脅。」
「不愧是左馬刻大人,霸氣威武啊。」銃兔鼓掌幾下,絲毫沒有半點誠意地捧場。
「少在那邊裝了,小兔子,你們刑警可要加油一點啊。」諷刺的話語聽多了,左馬刻只是不以為意的哂笑一聲,兩道如冷冽刀一般的目光在空中交會。「別縣的傢伙在這裡撒野,警察只是坐視不管嗎?」
「啊啦,這話可說得太重了。」銃兔內斂地笑了。「這不是有橫濱的火貂組若頭在嗎?我們可放心了。」
「哼,沒用的刑警。」左馬刻嗤笑,「小兔子,你要好好的加油啊。」
煙灰輕彈,點點散入空中。濃重的煙草味飄到銃兔處,霸道又蠻橫地沁入每一根衣料纖維當中。「左馬刻,你才是要小心啊,可別被反咬了。」
「敢撈過界的傢伙,本大爺會讓他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傲慢地揚起下巴,猩紅色的眼眸睨著銃兔。左馬刻透過銃兔,對未知的敵人遞出戰書。
「呵。」他對著左馬刻的視線,眼裡是少有的躍躍欲試。「我們就來看看,他們能把橫濱攪成什麼樣子吧。」
左馬刻也跟著咧開了嘴,他喜歡跟著他一起衝上前線廝殺的同伴,他們會一起戰到最後一刻,然後共赴地獄。
「那麼,火貂組應該有什麼情報吧?」銃兔用手指輕扶黑框眼鏡,「他們這個時候跑過來──」
「因為地盤全被抄了。」
「啊──那個瀆職事件?」
「啊啊。」
銃兔立刻想起數月前造成警察體系震動的大事件。隔壁縣的警察本部長與黑道組織之間高達數億的不正金流被匿名地投稿到新聞社,在雙方都還來不及反應之前,整串事件與證據就都被刊載在新聞媒體上,震驚了整個日本。
新聞沸沸揚揚的連續追蹤報導了好幾個月,政論節目一個接著一個冒出,中王區迫於壓力,直接從上到下將縣警人員全部大換血,連橫濱都不免受到些許影響。
那時候甚至有記者在橫濱的警察署外蹲點,爭相採訪橫濱的本部長。
橫濱署甚至進行了內部大清查,但也沒聽說有下文。
「也是,聽說新上任的本部長為了一掃警察不名譽的形象,徹底鐵血執法,暴力團成員一律抓捕,違法營業場所全部強制關閉。」
「倒是創造了一片淨土呢。」銃兔呵呵輕笑。
左馬刻哼哧一聲。「活不下去,就夾著尾巴逃來橫濱。一群廢物。」
「如此看來,正面硬碰確實不足為懼。」沒有地盤、也就沒有資金,也養不起人手。最後只會淪為一群一起做些偷雞摸狗事情的小團體,鋃鐺入獄。「但狗急也會跳牆的,左馬刻。」
「──那就全部捏死吧。」左馬刻輕描淡寫的說道。
他的聲音毫無波動,但是卻激起了一股戰慄,從銃兔的背脊一路爬上頭皮。他眨了一下眼,黑長的睫毛在瞬間藏起了眼中的波動。
「好吧,那如果再有什麼情報的話,記得呈報給警察啊。」銃兔站起身子,朝左馬刻勾了勾手。
「拿什麼來交換?」
「嗯……對你亂丟煙蒂的事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滾!」左馬刻笑罵一句,乖乖地將煙頭熄滅在煙灰缸裡。
銃兔打開門,隨意地朝著左馬刻一揮手:「走了。」
「喔。」
沒有人來特意送客,也沒有人阻攔,銃兔沿著來路慢慢踱步而行,熟稔地像是走在自家裡。
偌大的房子此刻安靜無聲,只有幾名面相兇惡的男人分散地站在廊下留守,看到銃兔經過也都是恭敬一欠身,放任他自由通行。
經過中庭時,他還特意停下來欣賞了一會火貂組組長自傲的庭園。一石一木,皆是禪意。
在走廊盡頭右轉,銃兔發現牆壁上的掛畫從上次的牽牛花換成了葫蘆。日式的廊道跟迷宮一般四面八方通達,右邊是通往側門,遙遠的另一側則是連接著通往正門的正路。交談聲從那一方逐漸變大,銃兔偏過頭一看,原來是方才碰見的女人,在幾名小弟恭敬的護送之下準備離開。
銃兔再次看向女人,那是一張非常標準的大和撫子面貌,長眉細目,鼻子小巧而挺翹,指尖上做了淡膚色的美甲,銃兔卻注意到她在無名指上黏了一顆偌大的水晶蝴蝶。
火貂組的二把手,揮手讓小弟取來女人的大衣幫著她穿上,然後站在玄關處,含笑目送女子離開。回身時,他正巧與另一邊的銃兔對望,二把手隔著廊道對銃兔擺擺手,也沒多加寒暄,兩人便各自轉身走開。
當銃兔開著車離去時,女人坐的賓士轎車還停留在原地,一排火貂組的小弟也安靜地站在原地等待,不知道是在相送還是監視。
銃兔踩下油門,逕自穿過火貂組的大門走了。
臨界 04
4F理鶯坐在營地裡擺弄著一台接收器,一手拿著單邊耳機靠在耳朵旁,另一手則不時左右轉著旋鈕在調整什麼。
時值深夜,營火剩下一點餘燼,他只打開了一盞小小的營地燈,潛伏在黑暗中。
電波的沙沙聲從耳機裡傳出,無意義的雜訊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偶爾會有幾聲動物的鳴叫。他並沒有因此而停下動作──等待,是軍人必備的能力。
他能在悶濕惡臭的下水道中一動也不動地潛伏在水裡,也能趴在燠熱難耐的沙漠中,只為等目標經過。
他有恆久的耐心。
過了好一會,耳機裡終於傳來了一連串枯枝爛葉被踩碎的聲音。窸窸窣窣,有人撥開了樹叢靠近。
嚓的一聲。
理鶯非常熟悉,那是點著了打火機的聲音。
但除此之外,便再也沒有其他聲息,只有一名男子偶爾咳嗽,或挪動腳步,或小便的聲音。沒有人說話。
理鶯坐在原地紋風不動,專注地監聽著對方的一舉一動,彷彿化成一塊磐石。
直到天邊微明。來人又踩著同樣的聲音離去,理鶯這時才放下了耳機。
看來今天是毫無收穫的一天。
監聽一晚沒得到任何結果,理鶯想,或許應該改變一下探查方法。
隨著太陽逐漸升起,整個城市也開始恢復活力。各式各樣的人潮湧出,擠滿了橫濱這個大都市。
「──滾出去!」
下了山,路過一條繁華街道時,理鶯目睹了一齣插曲。一名年過半百的兇悍婦人拿著掃把將一名看起來不務正業的小混混從店裡打了出去。
小混混一邊回頭大罵,一邊往遠處跑走。婦人只是大喊了一聲:「我這就去讓火貂組收拾你!」
聽到耳熟的名字,理鶯看著婦人罵咧咧地走回她那間小小的雜貨舖中,好奇地也跟了進去。
雜貨舖很小,堆滿了來自海外的各種調味品。
「這位女士,剛剛那是?」
婦人走回收銀台,轉頭看見竟是一名俊朗的小夥在關心她,不由得劈哩啪啦地連珠炮似的開講:「不知道哪裡來的小混混喔,一早就跑進來說要收保護費!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敢在左馬刻先生的地盤上亂來!氣死我咧。」
聽見婦人理所當然喊出左馬刻的名字,理鶯不自覺地揚起嘴角。
「是嗎?那還真是亂來。」
「可不是嗎?小混混不學好,整天只會擾人安寧……」婦人開始碎碎唸。正巧下一刻手機響起,她立刻換了一個傾訴對象,再也不管理鶯。
踏出店門,看到剛才小混混逃跑時撞翻的垃圾桶,理鶯隨手將之扶正,把散亂的東西全部歸位。
他又看了一眼小混混跑走的方向。
「Solon!」
一道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理鶯轉過頭,發現是他的軍部同僚,正站在對面笑吟吟地對他揮手。
「Sanji。」理鶯有些詫異,這位軍部同僚通常是窩在據點擺弄他的那些機械,不輕易離開營地的人。「怎麼上街了?」
同僚跨過道路,走到理鶯身旁。「正好要去談一筆交易。」
理鶯看著他,四周沒有其他同伴,同僚也一身輕衣便裝,一派輕鬆的樣子。
「老熟人啦,是我們常交易的外國幫派,不用擔心。」同僚笑著拍拍理鶯的肩膀。
理鶯對此並不熟悉,只是點點頭,隨著同僚一起漫步在橫濱的街道上。
「啊啊──」同僚用力地伸了個懶腰。以往的精明幹練已經全數消失,理鶯瞧見各種微小情緒閃過他的臉上──對於一個要出任務的軍人來說,太過多餘。「今天天氣真好啊。」
「是適合散步的日子。」
走過一個路口,又看到一群小混混圍著一個中年男子在大吼著什麼。軍人的天性讓兩人先一步衝了上去,趕走那群小混混,在中年男子的連聲道謝中,又慢慢地往橫濱港的方向前進。
「唉,真是混亂啊——」同僚握著手腕左右扭動,好似已經不習慣用手揍人這件事。
「會嗎?」理鶯不太明白。在他眼中,橫濱從沒變過。混亂中帶著秩序,嘈雜卻又蓬勃。「橫濱一直都是這樣。」
「可能吧。」同僚低下頭,聲音含糊。「大概是我變了吧。」
理鶯沒聽清他說的話,正想發問,就見同僚一個旋身,面朝他轉了過來,倒退著走路。
「吶、Solon有考慮過以後的事情嗎?」
「以後?老了之後嗎?」
同僚搖頭,他放輕音量:「救出少佐、推翻中王區之後。」中王區那三個字他只做了個口型。
理鶯誠實地搖頭。他是軍人,那他一輩子就是軍人。無論中王區是否推翻、少佐是否成功獲救,這一點都不會改變。
「真像你呢。」同僚微笑,眼中有一絲感嘆。「我啊──想退休了呢。」
「是嗎?那很可惜。你是個很好的軍人。」
理鶯端詳著走在他前面的同僚。在新兵受訓時,他的臉上還充滿著要保家衛國的堅毅,一直到經歷中王區篡奪政權、遭到抓捕而四處逃亡、密謀籌劃奪回國家……這一些風霜好像將他身上的稜角給磨平了。
現在的他臉上滿是對平靜的嚮往。
「謝謝啦,Solon!」同僚哈哈大笑,頭也不回地靈巧閃過擺在路上的招牌。「你也該想一想未來啦——不過我想你還是會繼續當軍人吧!」
「嗯。」理鶯的回應沒有遲疑。
「這樣也不錯,啊、不過成功之後,Rap Battle到時大概也沒了,你們的那個組合也要解散吧?」
解散?
渾然不覺這句話的重量,同僚又轉了180度身,面朝前方繼續走,理鶯遲了幾秒才跟上他的腳步。
兩人不知不覺地走到風俗地帶,各式各樣的小招牌林立。時間尚早,街上也沒有什麼行人,只有店員正在打掃清理店面,為晚上的開業做準備。
其中有一間裝修奢華、特別氣派的店面門口停放著一輛輕型自動車,上面的人正源源不絕地將裝飾華麗的花籃搬下來,仔細擺放。
「啊,新店家。」
同僚好奇地探頭,旋即被精明靈巧的店員一人塞了一個印有店名的打火機,要兩位多多捧場。
同僚無所謂地將打火機塞到口袋裡,「唉,不說了,還是要先去處理事情。下次有機會再聊吧。」
語畢,同僚隨意地行了一個軍禮,踏著從容的步伐消失在巷子裡。
只留理鶯在原地,腦袋裡還在思考剛才的問題。
Mad Trigger Crew解散。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若是哪天他們成功推翻中王區,那麼由她們主辦的Rap Battle的確也就沒有繼續的意義了。
那麼,為此而生的Mad Trigger Crew也就不再需要了。
理鶯的視線無意識地看向黑色的柏油地面,裡面摻雜著點點玻璃,在太陽底下閃著點點光芒。
反射到蔚藍大海中。
「理鶯?」
一台黑色的警車平緩地停在他身旁,從窗戶中探出頭的是他熟悉的同伴。
明明認識也才數年,但卻熟稔地像是一輩子。
「怎麼了?怎麼站在這裡?」
慣例在街上巡邏的銃兔在老遠就看到了那高大的迷彩身形呆站在路邊,自然就踩下煞車。
理鶯盯著銃兔,掃過他臉上的每一個部位,每一個線條。如果有以後,這個人會是怎麼樣子?
左馬刻會是什麼樣子?
Mad Trigger Crew會是什麼樣子?
「理鶯?」銃兔提高聲音,越發疑惑不解地看著沈默不語的男人。
「銃兔。」銃兔擔心的神情讓理鶯回過神來。兩個字從嘴裡吐出,不知為何,卻無端多了另一層滋味。
「沒事嗎?」熄火下車,銃兔掃視了一圈,看理鶯似乎沒有異狀才微微放下心。
──而理鶯突然笑了。
「沒事,剛才在想些事情。」
就像平常一樣,眼角微微彎起,被太陽曬至微溫的蔚藍海洋輕緩搖盪,溫柔地好似要送上整個世界──讓人心臟漏跳一拍。
悄悄地深吸一口氣,胸膛的起伏比平時稍快了一些。「……那就好。」銃兔答道。
不動聲色地將視線從理鶯身上轉開。銃兔連忙換了個觀察對象,就看見旁邊放在新開幕酒店門口的花籃,上面的署名抓住了他的視線。
有些眼熟。
「這是新開的酒店嗎?」裝著燈條的門口與霓虹招牌,在白天雖然毫不起眼,但能想像一到夜晚,閃耀的燈光可以在幾百公尺開外就抓住顧客的注意力。
「好像是這樣。」理鶯掏出剛剛被塞入手中的打火機,遞給銃兔。
一旁走來幾個明顯睡眠不足的小夥子,一邊打呵欠一邊打開酒店的門走進去——大概是店裡員工,其中一名鼻子上還鑲嵌了一個鑽石鼻釘,惹人注目。
「……沒聽說這裡要開一間規模不小的酒店呢。」銃兔若有所思。
開在橫濱街道上的酒店背後不可能沒有黑道撐腰,通常在開店前,大家都會透一點風聲出來,警察也會收到相應的線報,提前建檔。
「一點風聲也沒有,那肯定是要隱瞞什麼。」
「也說不一定。」銃兔道,但口氣委婉,像是連自己都難以說服。
店門口開始有一些人流進出,他帶著理鶯站到一旁,壓低音量。「但花籃上的名字我有點印象。」
「是警察、或黑道人士嗎?」
「不確定,我要回去找找紀錄。」暗自將這間店的資訊記下,銃兔坐回車裡,理鶯也順理成章地打開另一邊的車門,坐到副駕上。
「要回去了嗎?」
「不──我還要去調度一些物品,銃兔呢?繼續巡邏嗎?」
銃兔看了下手錶,時間正好卡在一個不上不下的尷尬點,回署裡又嫌太早。「不了──要不一起吃個飯吧。」
「聽起來是個不錯的方案。」
「好,那我們去吃豬排丼吧!」
「警局名產嗎?」
銃兔帶著理鶯抵達的是一間又破又小的定食店,店主是個臉部表情很臭的老者,待在廚房中也沒來招呼客人,銃兔坐下後,逕自朝裡頭喊了句兩碗豬排丼,便完成了點餐。
濃郁的醬汁香氣四溢,送上來的豬排也炸得金黃酥脆,一口下去肉汁爆噴而出,燙得理鶯忍不住張口哈氣。
銃兔在一旁輕笑,看著理鶯這難得的模樣。「小心點,別燙傷了。」
「很好吃,豬肉處理得很好,沒有腥味,裡面充滿肉汁,配上外面酥脆的麵衣,是上等料理。」理鶯將嘴裡的食物嚥下去,條理分明地開始分析起來。「之前沒煮完的熊肉,拿來做成炸熊排應該也不錯。」
銃兔的眼神突然空白了一下,一個小型的超新星在腦袋中爆炸。「熊……啊,不,這裡可是犯罪對策組的私藏名單,不輕易帶外人來的。」
「你們給嫌疑人也是吃這裡的豬排丼嗎?這樣的話,偶爾上警局好像也不賴。」
銃兔哈哈大笑,「想得美,他們只能吃便利商店。」
兩人並肩坐在吧台位,一邊談笑一邊將手裡的豬排丼吃得精光。
等到兩人離開店家時,天邊才出現一點雲彩。採買的家庭主婦匆匆忙忙地走過,提著大包小包的塑膠袋正要準備回去準備晚餐。
「下次比賽前應該先來這一間吃一碗豬排丼。」走在人行道上,銃兔突然沒頭沒尾地冒出了一句話。
「──祈求勝利嗎?」
「嗯──」被理鶯這樣一問,銃兔抬起頭思考了會,最後搖頭。「不、我們的勝利要用自己的雙手抓住──MTC可不是會連續輸給其他隊伍的貨色。」
他伸出帶著紅色手套的手,往前虛握住路燈的光芒。
肩靠著肩,理鶯暫時把先前升起的疑問拋諸腦後,比出槍的姿勢,朝銃兔握住的燈光射擊。
「是啊,勝利是屬於我們的──」
***
左馬刻坐在自己的事務所當中,聽著小弟們七嘴八舌地議論最近零星的小騷亂。
以為自己是個人物的小混混胡亂騷擾店家強制收保護費、幾個比較偏遠的地方開了幾間同類型的酒店、或是柏青哥店。對收益影響不大,但就像隻在旁飛舞的蒼蠅、令人煩悶。
「把搗亂的傢伙給我找出來。」
左馬刻拇指撥弄著濾嘴,冷硬地看著小弟們,下達指令。即使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件,他也不容許有人在火貂組地盤上撒野。
一聲令下,各自安排好了工作與路線,人員迅速地往外離開,事務所中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左馬刻這時才拿起手機,看著銃兔稍早發來的訊息。
『聽過Nozomi這間新開的酒店嗎?』
『知道。』左馬刻想起小弟們剛才的匯報,在火貂組與其他堂口的地盤交接處,新開的一間酒店就叫這個名字。
『哪裡的背景?』銃兔的回覆很快。
銃兔的問題讓左馬刻敏銳地感到了不對勁。『不是蜂任組?』
『花籃上面的署名看起來不像如此。』
銃兔連續傳來了幾個名字,左馬刻一個個看下去,眼睛危險地瞇起。
『金螳組?』
『對,但金螳組地盤不在那邊吧。』
左馬刻沒有回覆,他立刻切換到了另一個視窗,裡面幾十人全是火貂組的幹部成員。
『去查Nozomi這間酒店。』
發出消息,左馬刻又切回他與銃兔的聊天畫面。只見銃兔又連續發了幾個訊息。
『警察這邊沒有什麼情報。』
『金螳組的手甚麼時候伸得那麼長了?』
『他們想幹嘛?』
「誰知道啊──」被一連串地質問,左馬刻不耐煩地咋舌,直接一個電話打過去:「銃兔──吵死了。」
『蛤?』銃兔略顯不悅的聲音從另一端傳來。
「警察也使點力啊,別老是使喚人。」
『該不會你們一點情報也沒有吧?』
「吵死了,那種小酒店誰會關注啊!」
銃兔嘆了一口氣。
『那快點去查,我這邊很忙,掛了。』
話筒瞬間寂靜,被單方面掛電話的左馬刻丟下手機,用力吸入一口煙。
莫名被點燃的焦躁無處可去,左馬刻用力地踹了一腳桌子,拿起車鑰匙就走了出去。
銃兔的確是突然忙碌了起來。
那一天與理鶯悠哉吃著豬排丼的情景,遙遠的彷彿像是上輩子。
他拿著一小疊銀行流水明細,一一核對上面的往來銀行帳戶名稱,一邊打開自己的文件夾,查找著相對應的人名檔案。
辦公桌面已經擺滿了紙張。一旁印表機還疊著剛印出來的幾張紙,無處安放。
銃兔回想起前些天監察部門拿著一疊他的銀行流水,要他提供每一筆匯出匯入的詳細資金來源與去向,他就頭痛。
前輩說他大概是得罪人了──犯罪對策組長年與黑道打交道,情報費、人情往來與縣民關係本來就難免沾著一些灰,誰也不敢說自己是完全清白。
沒有案件、沒有檢舉,監察組很少會主動啟動這種程度的調查。
犯罪對策組裡被監察部門找上的人屈指可數,但銃兔現在就成了其中一人。一邊要追查街上的鬥毆事件、一邊又要整理文件自證清白,他現在是一個頭兩個大。
莫名其妙。
「又來!怎麼又是打架、那群人天天吃飽太閒沒事幹嗎?」前輩沒好氣地重重掛下話筒。
小騷亂輪不到犯罪對策組出面,但從某天起,暴力犯罪事件就突然急遽增加,報告如雪片般飛來。地方警局人手不足要他們前往支援,幾乎所有人都馬不停蹄地奔波在街上與警署之間。
前輩想要早點下班的願望還是沒有實現,只見他襯衫已經連穿三天,皺摺也越發厲害,就要醃成鹹菜。
「今天已經是第幾通了!他們到底要幹嘛!」
停下手邊的動作,總是平整地被壓在耳後的頭髮落了幾綹在前,擋住了銃兔的視線。
他伸手,隨性地將髮絲塞到耳後,也無暇多管了。銃兔掃了一眼堆在旁邊的匯整報告,「今天已經是第10件了。」
若只是小打小鬧倒還無所謂,但最近下手者就跟瘋了一般,砸店是砸得徹底,一點活路都不給人留。
事件地點遍布橫濱各區,看似毫無關聯,但熟悉橫濱地盤分佈的人都知道,這是對幾個黑道堂口的特定攻擊。動手的人非常了解橫濱的地盤勢力分佈,被選上的都是一些不大不小的堂口地盤,真正的盤踞已久的大勢力反而沒受到波及。
酒店、柏青哥、遊藝場,每個都被徹底砸爛,許多人都受到波及。小混混們砸完就跑,什麼話也不說,來來去去的都是生面孔,被砸的店家也都莫名其妙。
一時之間風聲鶴唳,整個橫濱街道都警戒了起來。
多年來被磨練出的警察直覺讓銃兔不由得把注意力放在赤練蛇組上。如果說誰最想打破橫濱的現狀,那就只能是這個外來組織了。
但他不明白的是為什麼一個外來組織能如此精準地把握橫濱地盤分佈。
「赤練蛇……」前輩喃喃自語。隔壁的勢力流竄到橫濱的事情已經不是秘聞,警察們也是密切注意著赤練蛇的消息。「但他們哪來這麼多人手?」
前輩疑惑。按照搜集到的情報,在隔壁縣警的掃蕩之下,他們的據點與金流幾乎都被破壞,就算跑到了橫濱,也不可能如此快就集結起力量。
「——重點是,他們哪來那麼多資金?」
銃兔看著自己的資金流水帳單,腦裡盤旋不去的疑問點在這裡。
「有查到相關金流了嗎?」一道男聲從旁插入,兩人回頭一看,異口同聲喊道:「係長。」
係長瞧了銃兔一眼。
他逐一確認金融組與隔壁縣的回報,然而得到的依舊都是沒有進展。
眉間的紋路更加深了幾分。「還是維持原先的方針,加強巡查,找出他們的分佈,並洗出他們的資金來源。」
「是。」
「明白了。」
「入間,你來我這裡。」簡單下達指令後,係長領著銃兔來到旁邊的會議室。
「監察組的調查還沒結束?」一坐下,係長就直截了當地切入正題。
銃兔也不意外,監察組雖然只是要求他遞交資料,但啟動內部調查,會簽資料不可能避開他的上司。
「現在在清查流水。」銃兔輕聲嘆了一口氣,口氣無辜地像是被冤枉的好人。「資料整理到一半。」
「嗯,要確保你的資料沒有問題。不然若是監察組啟動進一步調查,我就必須將你先調離所有案子了。」
銃兔面上沒有一絲波動,問心無愧地應承。「我明白,勞煩係長了,真是抱歉。」
「辛苦了。我還是很看好你的,犯罪對策組可少不了你。」係長的大手重重拍上銃兔肩膀,勉勵兩句後,便徑直離開了會議室。
獨自坐在霧面會議室裡,銃兔取下黑色的細框眼鏡,用力揉捏眉心。
監察部門就像是一把懸在頭上的刀,而他甚至不知道是誰在針對他。犯罪對策組中,為了維持情報來源,誰手上沒幾條灰色門路。大家都心照不宣,卻沒人經歷這種程度的清查。
在犯罪對策組加強巡邏,清查赤練蛇組之餘,他又必須耗費大量心力提出所有資金來往證明。睡眠時間被壓縮,銃兔只覺得頭痛越發劇烈。
他決定暫時遠離那一堆讓他症狀惡化的數字,去外頭吹吹風。
閃著紅燈的車子開在大街上,白日的橫濱看似風平浪靜,所有人都急急忙忙地朝著自己的目的地而行。
銃兔放緩車速開進繁華街。時值午後,許多店家的鐵門都還緊閉著,幾包垃圾堆在門外,不知為何竟有一股寥落之感。
交通號誌變色,他平緩地踩下煞車。剛停下來就瞥見左側副幹道中的一片狼藉。那是昨晚被砸掉的另一間風俗店,玻璃碎渣還沒有完全清理乾淨,被丟出來的卡啦OK機也倒在路邊。
幾名員工正苦哈哈地收拾殘局。
綠燈亮起,銃兔目不斜視地繼續穿梭在橫濱的各個巷弄中。繞了幾圈,他又開到熟悉的地方。慶賀開幕的花籃已經被取下,店門口顯得空曠許多,霓虹燈條彎成的Nozomi字樣靜靜地貼伏在牆壁上。
——金螳組的產業。
左馬刻很快地就發來了酒店的背後老闆資訊,果然就是金螳組的麾下空殼公司。金螳組橫跨了好幾個街區,將店址選在此地,反而更顯可疑。
銃兔趴在方向盤上,盯著緊閉深鎖的店門,似乎想要看透進店裡深處,挖掘出最深的秘密。
然而時間尚早,大門巋然不動,絲毫不理會銃兔的瞪視。
胃部開始隱隱作痛,銃兔洩氣地倒在方向盤上,這時才想起來他已經整整一天沒有進食了。疲憊感一口氣湧上,他隨意在便利商店買了個三明治,坐在旁邊的小公園裡,對著天空發呆。
每天只有兩小時的睡眠,腦袋快要轉不動了。
雖然買了食物,但他一點食欲也沒有。敏銳的直覺讓他的神經24小時保持繃緊狀態,然而卻找不到任何突破口,只是徒勞無功地在原地打轉。
將三明治放到一旁,銃兔從口袋掏出煙盒,點燃。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白煙,好似要連同幾日來的疲憊一起呼出。
「銃兔。」熟悉的聲音傳來,銃兔收回看著天空的目光,轉往公園入口。
身著迷彩服的理鶯正朝他走來。
「理鶯。」銃兔的聲音有氣無力,身形有些頹喪,不似平日的英挺。
「你還好嗎?」理鶯在他身旁坐了下來。
「不太好。」他苦笑了一聲,難得露出憔悴的一面。「你怎麼會在這裡?」
「——有間在意的店家。」理鶯盯著銃兔的側臉,眉間全是遮掩不住的疲色,原本就小巧精緻的臉感覺更是削瘦了下去。
「啊,這樣嗎?」拿著煙的手放在膝上,平時通透靈巧的心思跟著腦袋變得遲鈍,銃兔突然湧上一陣疲憊。
熟悉又可靠的夥伴出現在身旁,讓他繃到極限的精神不自覺地放鬆了下來。
然而一旦鬆懈,連日累積的勞累就一發不可收拾地從身體深處洶湧而上,攻破他所有意志。
銃兔肩背好像更往前彎了。理鶯忍不住單手搭上他的肩膀,「你需要休息一下,銃兔。身體是革命的資本,不好好休息不行。」
「是啊。」銃兔既無奈又煩悶,「真想把那群人全部逮捕,塞入監獄裡。」眼睛有些酸澀,他閉上眼睛,想緩解一下不適感。
「還有監察組,希望他們一起爆破吧……」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含混在嘴裡。
等到理鶯意識到時,銃兔已經咚的一下直接靠上他的肩頭,呼吸綿長地沉沉睡去。
理鶯有些驚訝地看著失去意識的銃兔。
平日總是用髮膠抓得整齊的頭髮此刻已經徹底散亂,遮著他的面龐更顯年幼。鋒利的視線被掩藏,現在的銃兔就像是一隻沉睡的兔子,乖巧又無害。
理鶯盯著銃兔的臉半晌,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取下了他的眼鏡、好讓他能靠得更舒服一些。
壓著側臉的異物被取走,銃兔呻吟了一聲,將頭更往理鶯的肩窩裡塞去、避開刺目的太陽。
淺淺的鼻息噴在理鶯的脖子上,有些癢。
雖說是軍人,什麼刻苦艱難的環境都待過,但理鶯其實並不習慣如此親密的距離。被訓練出來的警戒已經成為本能,任何過近的接觸都會被當作威脅。
……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銃兔與左馬刻這兩個人就成爲了他私人空間的一部分。即使三人分享一張床,他也能安然睡去。
理鶯的視線忽然轉到銃兔的膝蓋上。只見被他吸過一口的煙竟還被夾在指縫中,飄著裊裊白霧。
伸出手,他輕巧地抽走了紙煙,拿在手中細細端詳。
他的兩個同伴都是老煙槍,尤其是左馬刻,幾乎是煙不離手。
銃兔則不太一樣。他通常只會在比較輕鬆的時候才會拿起一根煙來抽,並且抽得很輕、很慢。
拿在手中的東西跟左馬刻的煙沒有太大的差別,煙身略細了一圈,飄散的煙味也比較淡,不似左馬刻的如此嗆人。
濾嘴前端有一圈較深的印子,帶了一點濕氣。
理鶯看了這支煙一會,然後慢慢地將煙放入了口中。
小巧的圓柱體壓在舌前,口腔中的水分被帶走,浸透了咖啡色的紙捲。理鶯小小地吸了一口氣,往肺部送去。
煙氣比左馬刻的要柔順許多,木質的焦香帶著一絲乾澀貫通氣道,脹滿每一個肺泡後,才悠悠地回到空中。
順口多了。理鶯想,如果是左馬刻的煙,他實在不能保證他能再扛住一次那爆裂的煙氣。
白煙嬝嬝,燃燒著剩不到半根,理鶯又含住了一口,慢慢地抽著。不能說是上癮,但也不知道為什麼,他暫時沒有想要停下來的慾望。
就這樣讓煙氣灌滿全身。
身上全是煙草氣息。
很快地,半根煙就燃燒殆盡,理鶯到頭來也沒抽上幾口。他看著紅光漸漸消散,鬼使神差地,將熄滅的濾嘴放入上衣的口袋裡。
他一動也不動地坐著,視線隨意地掃視著公園每一個角落。一對情侶牽著手走過前面的道路,理鶯忽地想起幾日前見過的舊日同僚。
想起他尚未得到結論的思考。
如果MTC解散,他們會像三條相交會的直線,在短暫的交點之後就奔往永不交集的遠方嗎?
警察依舊是警察、黑道依然是黑道,軍人依然是軍人。
而Mad Trigger Crew呢?
理鶯偏頭,眼神柔和地盯著銃兔的睡顏。
整個世界安靜下來。
──他忽然想就這樣停留在這裡。
一個念頭迅速閃過了理鶯的腦海。但才剛浮現,他便在內心迅速地否定掉了。
MTC是在渾沌無序的黑暗中,切開黑光的一把匕首。他們不會停在原地,只會不斷掙扎地向上、向前,直至站上山巔。
這才是MTC。
理鶯靜靜地坐在椅子上,充當一個完美的靠枕,好讓疲憊的夥伴好好休息。眼下的黑青在拿掉眼鏡後更為明顯了,他輕柔地撥開垂落在銃兔眼前的細髮。
然而積壓的繁雜事務還是沒有饒過銃兔,很快地,他就張開了眼,清醒過來。
他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盯著理鶯,大腦還在緩慢運作當中。跟平時的銃兔一樣,剛睡醒時總要花上一兩分鐘讓大腦開機。
理鶯拿起放在一旁的眼鏡,將它掛回銃兔臉上。視界瞬間變得清晰,思緒與理智也跟著回籠。
「啊,真的睡著了。」
銃兔伸出手揉了揉眉心,疲鬱之色散去了些許。
「嗯,但也只有30多分鐘而已。」
「是嗎。」銃兔看了一眼手錶,時間的確沒有過去多久,靠在理鶯肩上睡得太熟,他以為自己睡過了一整個下午。「謝謝了。」
銃兔拆開三明治包裝,咬下一口。他現在感覺好多了,飢餓感也重新湧上。
麵包的香甜味充斥口中,銃兔這時才想起睡著前理鶯說的話。「那間酒店,你是說Nozomi嗎?」
「嗯。」理鶯點點頭,突然轉移了話題。「最近山裡出現一批外國人正在監視港口。」
「監視港口?」
「嗯,而且都是在凌晨2-4點的這段時間。」
銃兔的眉頭又擰起,他伸出食指推了一下眼鏡。「……他們想幹嘛?」
「走私吧。」理鶯淡淡答道。「那個角度正好能將整個港口收入眼底,可以看到巡邏艇跟港務船的調度以及港口的管制時間。」
銃兔舌頭頂著齒列啐了一口。「儘在這個時候搗亂……!」
「我這幾天一直在監聽他們,正好聽到他們提起了這間酒店。」
「喔?」將最後一口三明治吞下,銃兔揉掉包裝袋,丟入垃圾桶。
「所以我想進去看看,說不定有什麼線索。」
「——原來如此。」恢復光澤的綠色眼瞳轉了一圈,銃兔思忖片刻,對著理鶯說道:「不如我們一起進去看看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嗎?」
理鶯先是詫異地眨了眨眼,而後又頗為贊同地點頭。
「大概不會讓我們得手。」銃兔輕笑,「但就是要讓他們措手不及,藏不住所有蛛絲馬跡。」
「有道理。」
看了看手錶,天邊的太陽已經開始往西邊下沉,絢麗多變的雲彩出現在彼端的地平線上。
銃兔伸手弄亂自己梳得整齊的頭髮,「但可不能這身打扮過去。」
他指了指兩人身上的警服與軍服。
05
5F華燈初上,還在新開幕蜜月時期的酒店依舊熱鬧,剛下班的上班族一一推門而入,尋找一夜的樂子。
接待客人進店的少爺在各桌奔走,一名新進的年輕少爺待在大廳的接待處,臉上堆滿笑容地迎接推門進來的客人。
兩名男人並肩走了進來。
一起上酒店的男人並不少見,但是長相端整,不帶一點猥瑣氣息的男人就少見了。新人少爺在看見身形挺拔,四肢修長的兩名男人時,不禁愣了一下。
稍矮的那名男人留著黑色的狼尾髮型,層次分明的碎髮半遮掩住了他的臉蛋,使他精緻的五官更像洋娃娃。上半身穿著敞領的白襯衫,露出刀刻般的鎖骨,襯衫左右兩側印著黑色的骷髏花紋;下身則是修身的黑色皮長褲,緊貼著纖長的雙腿,腳上踏著俐落的綁帶黑色長靴。
較高的男子臉上則帶著一副黑框眼鏡,短髮用慕斯往後梳起,跟一般上班族一樣穿著一襲淺灰色的襯衫,兩個三角形的領鏈釘在兩邊的領子上,搭配著深色的小馬甲。黑色的領帶已經微微鬆開,同色系的西裝褲穿在他身上,更突顯他的下肢頎長。
但訓練有素的少爺旋即回過神,笑眯眯地將兩人帶入沙發座位,詳細介紹一番後就去喊人。
透過平光眼鏡,理鶯饒有興味地打量著酒店內部。隔著一片透明玻璃看世界,折射入眼裡的光線與色彩有些微的失真,不過也沒有太大影響。
酒店內部並沒有特別引人注目的地方。就跟其他店家一樣,無非是霓虹燈、舞台、吧檯、以及一個個坐滿人的沙發座。
舞台左側的門,大概是通往內部休息室,時不時能看到少爺帶著妝容豔麗的女子出來。
很快地,少爺就帶了兩名女人來作陪。銃兔與理鶯坐在沙發中央,兩人之間隔著半隻手臂的距離。他們無所謂地讓女人一左一右地在兩旁坐下,點了幾瓶酒,心不在焉地聊著天。
一邊啜著酒,銃兔一邊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酒店內部,以及來來去去的人員。
上班族、遊手好閒的暴發戶、迷戀酒店女的火山孝子、排遣寂寞的老年人與散發痞氣的流氓。
跟普通酒店沒什麼兩樣。
女子嬌笑著倚在兩人身旁,說著一些沒什麼含義的社交辭令,不時催促兩人喝酒。
銃兔嘴上時不時應和兩聲。他與理鶯兩人極有默契地一左一右各自掃視半個場子,目光一桌一桌巡過去,不落下一點蛛絲馬跡。
酒喝了半杯,銃兔還在觀察其中一桌坐滿流氓的酒桌,耳邊突然傳來理鶯壓低的聲音。
「右邊,吧檯左側數來第二桌。」
濕熱的氣息拂過耳廓,激起一片雞皮疙瘩。銃兔忍住逃開的動作,裝作不經意地看向理鶯指示的方向。
幾個橫眉豎目的男人正攬著女子大聲喧嘩聊天,內容毫無半點意義,全在誇示自己的人脈與金錢。然而吸引銃兔的不是他們說話的內容,而是那特有的口音與用詞。
上揚的語調,以及偶爾出現的幾個方言辭彙,讓銃兔馬上就明白理鶯讓他關注這桌的理由。
那是隔壁縣特有的說話方式。
「砸那幾間店後,誰還敢在咱們面前自稱老大啊!」
「嚇得那一群軟蛋都不敢出面勒——」
銃兔的神色冷了下來。
女子這時又往他杯中斟酒,軟綿的胸部直往他手臂壓,濃郁的香氣薰得銃兔有些不適。
他藉口前往廁所,在尋找廁所時裝作不認路地特意經過了那一桌,又聽見他們在大言不慚地說事成後要賞小姐一人一個香奈兒包包,逗得女人們開心直笑。
銃兔隱密地打量著那群人,然後在其中一人的耳後發現了一個小小的赤蛇紋身。
──有關注案件的人都知道,那是赤煉蛇的組織標誌。
他慢慢地踱步進廁所,走進隔間掏出手機。
『赤煉蛇的人在Nozomi這裡。』
簡短地發了一句訊息出去,銃兔放下馬桶蓋,坐在上頭思忖。剛才少爺與小姐接待那幾人的樣子,明顯就是對待熟客的態度。
明明這間酒店也才剛開沒多久,赤煉蛇的人卻能與這裡的人混得相熟——
『跟金螳組勾搭上了?』對面很快就回傳了訊息。
如果金螳組真的在背後搭橋,赤煉蛇對橫濱地盤的熟悉就說得通了。
借用外部的人來打破橫濱的現有平衡,將自己置身於事外,不得不說金螳組還是有一些小聰明。
銃兔收起手機,回到了座位上。
接待他的女子笑吟吟地起身迎接他,而另一邊貼著理鶯的女人不知道為何笑得樂不可支,半個身體都掛在了理鶯身上。
銃兔的視線滑過靠在一起的兩人,投向赤煉蛇那一桌。那邊的人已經喝得半茫,講話也開始含混,再聽下去大概也挖不到什麼新情報。
「走了。」銃兔淡淡說道,神色平靜地讓女子拿來帳單,三兩下結完帳,率先離開了店裡。
理鶯沒有理會女子的撒嬌挽留,他跟在銃兔身後,一起將紙醉金迷留在了後方。
直到坐回車上,銃兔才大大地吐了一口氣。
理鶯坐上副駕駛座,突然伸手輕觸了一下銃兔的衣領,手指擦過了他的鎖骨。
「怎麼了?」銃兔問道。
「口紅印。」理鶯指了指。
翻下遮陽板的鏡子,銃兔這時才發現新買的襯衫不知道何時沾上了一點紅色印子。
「嘖。」
銃兔不悅地關起遮陽板,發動引擎,在無人的街道上奔馳。
外頭的涼風吹入車裡,散去了一些酒氣。理鶯將手搭在窗框上,「那群人,就是隔壁縣的暴力團吧。」講話的語調太過特別,理鶯幾乎是一入座就注意到了他們。
「嗯,赤煉蛇。」
「他們看起來是店家的常客。」
「這裡是金螳組的店,應該是跟金螳組勾搭上了。」
「金螳組?」理鶯想了一下,「那個很討厭左馬刻的鐮谷?」
「你知道?」銃兔頗為意外,理鶯竟然也對這些黑道上的大小事情有所耳聞。
「跟你們有關聯的任何情報都要重視。」
橫濱的風帶著海的氣味,怎麼也吹不去夜酒的熱氣。被風吹亂的髮絲弄癢了耳朵,銃兔輕輕抓撓,然而細髮不受控制地依舊胡亂飛舞,弄得他一陣心煩意亂。
「還有什麼其他可疑的地方嗎?」銃兔放棄了,雙手抓回方向盤,繼續穩當行駛。
「這間店的後方應該還有不少空間,可能是VIP室。」
依照整間店的占地面積估算,至少還有四分之一的空間是藏在後方。
「剛才有一些人從內門走出來,後面確實還有地方。」
車子很快就回到了銃兔的公寓。銃兔一開門,就發現裡頭的燈光大亮,左馬刻正在擺弄客廳裡的CD播放器,嘴裡還叼著一根煙。
「喔,回來了——」左馬刻抬起頭,神色一怔。「怎麼弄成這樣?」
理鶯此時才拿下架在鼻梁上的平光眼鏡,笑著對左馬刻說:「潛入搜查。」
隨著兩人踏進房子,一陣濃郁的香水氣味蔓延過來,左馬刻的鼻子一陣發癢,打了一個噴嚏。「臭死了──銃兔,不要帶理鶯去那種地方啊。」
理鶯彎身,笑著脫掉黑色皮鞋,並排在另一雙紅色皮鞋的旁邊。「是小官提出要去的。」
「不要跟銃兔學壞!」
銃兔沒好氣地打開客廳的落地窗,讓房裡的煙味往外散去——隔天大概會吃鄰居的檢舉吧,但銃兔更不想自家壁紙沾上煙味——他抽走左馬刻嘴上的煙,直接按熄在煙灰缸。「說過多少次不准在客廳抽煙了。」
「嘖、真麻煩。」左馬刻不耐地彈舌,但也沒再拿出下一根煙。
兩人坐回沙發上,左馬刻伸手撩起銃兔續接的狼尾長髮,「唷,還蠻好看的——」話說到一半,他突然捏住了銃兔的下巴,將他的臉朝自己轉了九十度。
「幹嘛?」銃兔帶著黑色的放大片,眼睛此時看起來特別水亮。左馬刻盯著他半敞的領口,以及在領口上的口紅印。
甚至還有一些蹭到了鎖骨。
「看起來玩得很開心啊。」他盯著那一抹紅跡,挑起單側眉毛。
銃兔也知道左馬刻在看什麼。他沒好氣地揮開左馬刻的手,走到浴室裡。等他再次回到客廳時,已經換上了居家服,眼鏡也重新掛回臉上。
一身清爽,貌似還快速地衝了一個澡。熟悉的沐浴香味終於蓋掉了廉價的香水,讓左馬刻的眉頭舒展開來。
理鶯將取下的領帶放在桌上,光潔的額頭露出,再配上那一身襯衫打扮,顯得特別年輕。銃兔不由得多看了兩眼。
「哪來的新卒。」左馬刻笑了一聲,然後壓著銃兔的臉左右檢查,確定痕跡都被處理掉後才滿意點頭。
「怎麼樣,抓到赤煉蛇的人了?」
「在店裡,混得跟裡面的人很熟,八九不離十了。」
左馬刻一隻手搭在沙發的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梳理著銃兔長長的狼尾,一下又一下地劃過他的後頸薄薄的皮膚。「金螳組……」左馬刻帶著幾分輕蔑唸到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組織。「真是敢勾結外人呢。」
「鐮谷——最終目標還是你吧,左馬刻。」理鶯想起先前收集到的情報。來龍去脈並不清楚,但鐮谷可是在背後造了不少左馬刻的謠,從黃、賭一路扯到毒。不過多年受到火貂組照顧的當地人並不買賬。
「哼、他算什麼東西。」
左馬刻並不將鐮谷放在眼裡。所處的階級不同,他們甚至很少能出現在同一個場合裡。在他眼中,鐮谷就像是一隻不懂規矩亂吠的吉娃娃,一點也構不成威脅。
「的確。」銃兔認同地頷首。金螳組在橫濱裡不算是個大角色,盤踞的街市也遠離市區,很難想像會有什麼大動作。「現在最奇怪的還是錢。」
「說到錢。」左馬刻突然把手旁的一疊資料扔到桌子中間。「這是在幹嘛?」
理鶯將文件拿起來一看。上面是一筆一筆的帳目,匯入匯出的時間與理由,與其他帳目有何關聯一一被標示清楚,還整理出了一個個附件。
「調查金流?這是你的嗎?銃兔?」
想到處理到一半的事情,銃兔不禁無力地往後倒在沙發上,將左馬刻的手壓在了脖子下方。
「是啊,被清查了——」
「被盯上了?」
「有人在搞你?」
理鶯與左馬刻異口同聲說道。
「大概是,我正在查是誰遞了消息。」銃兔眼神一黯。案件的主負責人並不清白,時不時會與外界、地方勢力有所往來。問題就在於,誰是那個要找他麻煩的人。
一疊名單在昨天送到了他的手上,他還沒來得及細看。
銃兔從手機調出了一長串人名,發給了兩人。「這是負責人這幾個月的接觸名單。」
左馬刻反手就發給了自家組員,理鶯則是保存了下來。
「在這之前——」銃兔把散在桌上的資料攏齊,又是一聲嘆氣,「不能留一點把柄給他們。」
「需要幫助的話,小官義不容辭。」
「做黑帳?要會計師的話可以借你火貂組的專用人員。」
緊繃的嘴角頓時柔和下來,若有似無的笑意浮現在銃兔端麗的面上。
「謝了。」
「但話說回來——」銃兔很快地又將話題轉回正軌,「金螳組的金流,現在才是問題。」
「查。」簡潔明快,左馬刻只吐出了一個字。
「當然要查,查他們的店、銀行、地下匯兌、當舖、公司,每一個都要細查。」銃兔的腦海裡迅速地列出了一連串的搜查方向。警察端、黑道端、以及那些正規手段碰不到的地方。
「他們的目的,肯定不只是搶小地盤。」理鶯盯著左馬刻無所畏懼的臉,慎重說道:「左馬刻,你要小心了。」
左馬刻不屑地嗤笑一聲。
「──敢來,那就來吧。」
放在銃兔頸後的手指使力,捏住了他的後頸。
「很痛啊!」銃兔一個吃痛,一把甩開左馬刻的手。「回去讓你的小弟盯好他們的路子,不要什麼都靠警察。」
「喂、小條子,我們可是有繳稅的。」
「暴力團的稅金嗎?我可無福消受。」銃兔哂笑,而後站起身大大地打了一個呵欠。「累死了,我要先睡了。」語畢,便頭也不回地撇下兩人進了臥室。
客廳裡只剩下理鶯與左馬刻。
左馬刻看了理鶯的臉半晌,突然伸出手,胡亂撥弄被梳上去的頭髮,讓瀏海重新落回額頭上。
「嗯,還是這樣比較順眼。」左馬刻滿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是嗎?新造型也不錯,看起來像是上班族。」理鶯理順自己的髮流,又回到原本的模樣。
「所以才奇怪啊。」
「沒有進入軍隊的話,小官說不定就是這個模樣。」
「是嗎?不會去當廚師之類的嗎?」
「也說不一定──那左馬刻呢?如果沒有加入黑道的話。」
沒想到竟然會被理鶯反問,左馬刻一時之間竟答不上話來。「不知道──」
「喜歡古著,你說不定會是服飾店店員。」理鶯在腦海中勾勒出左馬刻站在店頭迎客的情景。
──他突然能明白剛才左馬刻的心情了。說不出的異樣感,非常奇怪。
「別開玩笑了。」左馬刻自己先笑了出來,「要我去接待客人,生意是不想做了吧。」
「嗯,左馬刻還是現在的樣子就好。」
「什麼意思啊!」
兩人都淺淺地笑了起來。
***
理鶯坐在營地帳篷裡,打開電腦進入軍部情報庫,匯入銃兔給的名單。
名單上從市井小民,到警政人員都有,幾百個名字。理鶯將之全部匯入後,便交由系統進行自動比對。
進度條跑得很慢。理鶯放下手中的東西,準備去整理軍部備品時,放在電腦旁、連接特殊線路的通訊器就發出聲響。
理鶯立刻轉身接起通訊。
『Solon,今晚11點,橫濱港倉庫72號,與法蘭西斯的貨物交易,你去接應。』
──法蘭西斯?聽到這個名字,理鶯的反應遲了一拍,才應聲接下任務。
這個組織,他記得一直是由Sanji負責接應。
通訊結束後,理鶯站在原地考慮了好一陣子,才拿起平日軍部用的通訊器,按下一組號碼。
鈴聲響了很久,但遲遲無人接應。
最後是他主動切斷了通訊。
他不會追問原本屬於Sanji的接應工作為什麼突然轉移到他身上。
原因可以有很多,而軍人只要服從。
有些情感,在戰場上是致命的。他們只有一個目標,只會朝這個目標前進,不惜生命。
不惜生命。
理鶯垂下視線,將通訊器放回原位。黑色的機械歸位時,不小心碰掉了旁邊那截一職收著的深色濾嘴。
——如果有一天他任務失敗了,左馬刻和銃兔會如何?
視線隨著濾嘴滾遠,理鶯覺得今天自己的狀況不太對,反應能力竟然遲上了許多。他上前拾起那截濾嘴,然後輕輕擺回原處。
不知道之前的交易究竟出了什麼事情,他得先做好萬全準備。
電腦突然響起兩聲滴滴聲,提示有新情報傳入。理鶯看了一眼,是上級傳來的任務內容。銃兔的資料比對還需要一些時間,掃視完任務情報後,他便整裝完成,前往橫濱港。
『——左馬刻,金螳組的動向不對,你要小心。』
銃兔的訊息跳了出來。
自打那天分開後,三人便緊緊咬住了金螳組的這條線,開始進行搜查。金螳組本身動靜不大,卻依然讓人嗅出了一點蹊蹺。
車子開在夜晚的橫濱中。行駛的巷弄偏僻,路上多是歸家的疲倦之人,理鶯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直直往目的地開去。
途中,前方號誌轉為紅燈,他慢慢地停在停止線前,目光不自覺地移往對向車道的黑色轎車。
他的視力很好,能看見幾百公尺外的動物,或是黑暗中的物體輪廓——就像現在,他越發覺得對面司機像是在哪裡看過。
對面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側頭對後方乘客說了些什麼。
信號轉綠,兩邊都輕踩油門,徐緩地往前走。
等到車身交錯時,他才發現對方的後座窗戶已經放下,熟悉的白色頭髮映入他的視線裡。
兩邊都沒有停下。
他與左馬刻四目相對,短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
雙方都有各自的去處,車子就這樣擦身而過,然後繼續往目的地前行。
遠去的紅色尾燈在後照鏡裡閃爍,就像左馬刻的眼睛。
他突然回想起,那日兩人在自己的營地裡,左馬刻躺在自己的腿上,百無聊賴地看著天上的星星。
然後又毫無脈絡地想到夾在銃兔指間的那根煙。
紅色的手套,與明滅不定的火光。
他們的呼吸很近。
像是要融為一體。
很快,他就來到了港邊。港口的倉庫腹地龐大,巨大的集裝箱堆疊在周圍,襯得人類身影格外渺小。
按照指示來到了72號倉庫,與裡面的人對上暗號後,他便踏入了倉庫裡。
來者並不多,一批不小的貨竟然只派了四、五個人過來。對方的臉上神情緊張,不時四處張望,像是在警戒著什麼。
為首的男子緊皺著眉頭,刻下的紋路之深像是可以夾死一隻蚊子。他單手拿著煙,對著理鶯說道:「貨物就在這裡,你清點一下。」
說出口的日文是純正的江戶腔,配上他那一頭紅髮實屬讓人意外。手下們似乎也多少都懂些日文,直接走上來帶著理鶯去清點木箱裡的貨。
領頭的男人在前方,煙抽得非常快,一邊還用另一隻手飛快地操作著手機,似乎在下達什麼指令。
軍火一箱箱點過去,都是國外的最新型號。
『——叫他滾回來,不准搞壞規矩!』
領頭的人突然爆出了一句英文,理鶯不動聲色地用餘光掃過,只見他不知何時已經接起電話,對著手機氣急敗壞的大罵。
『狗娘養的垃圾,他會付出代價的!』說到一半,男人突然掐斷了聲音,警惕地看了理鶯一眼,然後才轉低聲量繼續說電話。
等清點完貨物,重新站回男人面前時,他已經掛掉了電話,臉上的不悅之色更深了。
他將倉庫的鑰匙交給理鶯。「這樣就銀貨兩訖了。」
理鶯點點頭,收下了鑰匙。
交易結束,男子也不逗留,直接帶著手下就要離開。就在即將踏出門口時,他突然轉過頭來對理鶯說道:「幫我帶個話,說上次的事情,法蘭西斯感到抱歉。」
理鶯完全不知道任何內情,但他依然點頭答應下來。
幾個人很快就離開了。
理鶯將倉庫鎖上,確保萬無一失,才慢慢地往外走去。
倉庫區寧靜無聲,沒有一絲人氣。交易對象的身影也早就消失無蹤。理鶯踏著穩健的步伐朝出口移動,然後在一個交會口前突然停了下來。
右斜前方是集裝箱區,路燈照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
見理鶯遲遲不上前,躲藏在此處的人終於按捺不住,從集裝箱區一個一個現身。五、六名面色不似善類的外國人一字排開,為首之人拿著槍對準了理鶯。
『鑰匙交出來。』對方用英文說道。
理鶯垂下眼,沒有動作。就在為首的男人耐心用罄,食指扣下扳機打算直接搶奪時,理鶯在那瞬間側身滾地閃過了射來的子彈,然後拿出麥克風。
——戰鬥結束得很快。那些人甚至沒能近身。
幾名男人渾身抽搐地趴在地上,嘴角與鼻子流著鮮血,瞳孔渙散。
理鶯上前查看。當他走至一開始要他交出鑰匙的男人身旁時,男人突然跳了起來,一隻手抓向理鶯手中的麥克風,另一隻手則握成拳揮向理鶯面部。
然而理鶯早有準備。他右腿輕巧一掃,大手扣住失去平衡的男人脖子將他壓倒在地,一拳打中他的面部中央,喀拉一聲鼻骨斷裂,鮮血頓時從鼻腔湧出。
接連幾記重拳,男人哇地一聲噴出一口血,直接倒在地上失去意識。
手上沾到了男人的血,鏽紅色的液體從指節滑落,滴到地面。
紅色——
像是營地裡搖曳的火光,帶著一點溫度,慢慢地從手上往外擴散,蔓延到全身。
呆站在原地好一陣子,理鶯才掏出通訊器,聯繫本來要與他接頭碰面的同僚。今天接連發生的事件讓理鶯察覺到事情的反常──尤其是最後出現的那一批人馬,如此精確地知道交易時間與地點,不是軍部有間諜,那就是對方出了問題。
接頭者很快就來了,看著倒在地上的幾名男人,憤怒地打了個電話,劈頭就是一陣怒罵。
理鶯沒有多管,也聽不進對方在說什麼。他只是拿著紙巾,仔細地擦去手上的血跡。
他把鑰匙交給講完電話的同僚,對方也沒多說什麼,就將東西收下。然後反手拿出一只黃色信封放在理鶯前面。
「這是你之前要查的東西,金螳組近期的武器交易紀錄全在裡面。」
「謝謝。」理鶯沒有客氣。
交接很快,他與這名同僚沒有私交,也無話可聊,兩邊完成任務後就都急著離開。
「對了,那邊要我傳話,說上次的事,法蘭西斯很抱歉。」
同僚聽到理鶯補上的這句話,更是憤怒地嗤了一聲。「他們要是真的抱歉,今天就不應該再發生這種事情——」
「那邊出了事?」
「內鬨。」
短短兩字就能解釋一切。
「Sanji還好嗎?」理鶯突然開口問道。對方只是搖搖頭,沒有多說話。
理鶯緘默。
兩人沒有再多說什麼,直接分開。理鶯一路回到自己的營地,打開黃色的信封,掃過上面的一筆筆交易。
電腦中的資料比對也已經完成,就著淡淡的燈光,他一頭沒入了資料中。
抱歉我寫這章的時候剛看完live滿腦子都是淺沼的狼尾造型rrrrrrrr
在服飾店挑衣服準備變裝的兩個人:
理鶯:(拿起一件白襯衫)啊。
銃兔:啊。
>>>左馬刻Cosplay決定<<<
(絕對不是我想不到要穿什麼......!!!)
06
6F「砸得夠狠啊。」長靴碾碎了一塊玻璃,左馬刻冷眼看著碎得徹底的小窗。
在前往事務所的途中,左馬刻特地讓開車的小弟繞了一圈橫濱市街,巡視整個地界。
在火貂組的地盤之外,沒有上報到他這裡的小型破壞活動意外地比想像中的還要多,幾乎每隔幾條街就會有遭受破壞的店家。
路過了一間幾乎被砸碎的居酒屋,左馬刻讓小弟在路旁停下車,走近查看。
「左馬刻先生。」苦著臉的店主正無奈地收拾殘局,發現是左馬刻來了,連忙站起身,恭敬地行了個禮,臉上苦澀更甚。「是啊,也不知道怎麼回事。」
「不知道是誰幹的?」
玻璃碎片佈滿了人行道,在街燈的反射下閃閃發光。被砸成這樣,短時間內大概沒辦法再營業。
店主拿著掃帚無奈嘆氣,「一點頭緒也沒有,最近我可是安分守己呢。」
「哼,」左馬刻將路旁一塊大玻璃碎片踢到了畚箕裡,「都是生面孔?」
「嗯。」店主點頭,「他們挺瘋的,像是嗑藥了。要不是我躲得快,大概也會被他們打個半死。」
左馬刻抬眼瞧了店主一眼。
「真的。」深怕左馬刻不相信,店主又重新回想起那恐怖的夜晚。那是在準備收店的時候,幾名看起來就不對勁的小混混直接衝進店裡,不由分說就開始砸店。
一邊砸、一邊狂叫狂笑,完全無法溝通。等到店裡已無東西可砸時,才來了一群人將發瘋的打手帶走。
「他們走的時候還掉了這個。」店主拿出一個夾鏈袋遞給左馬刻。裡面空空如也,左馬刻對著燈光一看,勉強才看到幾個細小的晶體。
火貂組的地盤中不允許毒品出現,但這不代表左馬刻對這個東西不熟悉。
「嘖。」
吃了藥才來橫濱地界作亂,真是有出息。
讓小弟收下夾鏈袋,左馬刻又在市街中繞了幾圈。因為砸店事件,橫濱的地下產業風聲鶴唳,人心惶惶,許多店家為了避免被扯進地方勢力的衝突,都選擇早早歇息。
火貂組也派了不少人在外盯哨,但犯事者瞄準的都是遠離火貂組地盤的小店家,他們一時也鞭長莫及,倒是轉而投靠火貂組的小勢力變多了。
看起來是好事,但左馬刻很明白,金螳組跟赤煉蛇聯手,絕對不會滿足於這樣的小打小鬧。
他還在內心盤算著,是不是該先下手為強,搗毀幾個金螳組的據點。
原本要前往事務所的車子,在接到一通來自火貂組組長──火貂退紅的聯繫後,轉了方向。
左馬刻在後座翻閱底下人呈上來的報告,關於銃兔的那個監察官。資料並不齊全,畢竟監察組的人平時接觸以警政體系的人為主,他們能查到的資料有限。
但反過來說,只要出了警政體系,火貂組就能輕易地查到如蛛網一般延伸的各個聯繫點。
「若頭,前面好像是毒島先生。」開車的小弟突然轉過頭說道。
左馬刻抬頭一看,在對向車道等紅燈的真的是理鶯──晚上還開車出門,不太像是理鶯平時的作息。
左馬刻降低車窗,對面也從透明的車窗中看了出來,兩人對上視線。
那是進入作戰模式的理鶯。
沒有微笑,沒有寒暄,平靜地像一片不起波瀾的海。
大概是軍部的任務吧。左馬刻想。那是理鶯的世界,他沒有道理插手過問。
他們三人雖然組成了團體,但都有各自的領域,誰也不干涉誰。
兩台車子就這樣交會而過。
黑色轎車平穩地停在門口,他下車走到大宅深處的居間,連聲招呼都沒有,就毫不客氣地拉開了紙門。
「老爹,叫我回來幹嘛?」
火貂退紅坐在沙發上,一身暗藍色的和服,手持著一把精緻的園藝剪,正在小心翼翼地修剪一盆松樹。
他沒有抬頭,只是又剪去了幾個新芽後,才放下手中的剪刀,看向大馬金刀地在對面落座的左馬刻。
左側的牆上掛著一幅恣意瀟灑的書法掛軸,那是火貂組的核心精神——『不屈不撓』。
「回來了。」火貂退紅年齡已趨八十,滿頭華髮,然而精神矍鑠,一雙鷹目熠熠生輝,常人只要被他看一眼,便會心生畏懼,難以直視。
「怎麼樣,之前我老朋友介紹的那個女孩?」
前幾日,一名久不見的老朋友帶著一名舉止得體的女人上門拜見,說是想讓年輕人認識認識。火貂退紅便召來了左馬刻,讓他露了一小會面。
兩人最後成不成他其實也無所謂,但畢竟是從年少看大的孩子,多少還是會希望左馬刻能締結良緣,最好還能在他的事業上有所助益。
「誰?」左馬刻一臉莫名地回望火貂退紅。
面上的疑惑不似做假,他是實實在在地忘記了女人的存在。
火貂退紅看到左馬刻的反應,就知道這大概是沒戲了。但他也沒多說什麼,左馬刻向來對兒女之情毫無興趣,甚至隱隱帶著一絲厭惡。
他也能理解。
「前幾天才見過就忘了?」
「啊,那傢伙。」順著話頭往回翻出記憶,左馬刻才想起這個被銃兔多問了兩句的女人,原本就不耐的神色又添了幾分煩躁。「我一點興趣也沒有,別再搞這些花樣了。」
左馬刻按捺住掀桌的衝動,不耐地揉壓手中未點著的煙。薄薄的白紙都被搓開一絲細縫,露出裡頭的煙草。
火貂退紅在心底暗歎,面上卻不動聲色。
「然後呢?今天叫我回來還有其他事吧?」左馬刻微抬著下顎,盯視臉色驟沉的組長。
他從寬大的袖子當中掏出一小包白色晶體,扔到了桌面上。左馬刻只是冷冷地睨了那夾鏈袋一眼。
跟他先前拿到的東西一模一樣。左馬刻心情惡劣地想,原以為只是單一偶發事件,大概是從別處買到的東西。但火貂退紅一把東西丟出來,那就不一樣了。
火貂組組長極度厭惡毒品是道上眾所皆知的事情;在橫濱,只要有錢,什麼違法物品都能弄到手,卻只有毒品是個例外。
也因此橫濱變成了毒品市場的藍海,所有人都渴望來這裡瓜分一塊地盤。
三不五時,就會有不自量力的傢伙想要來踩線。
「這是從金螳組下面的酒店裡流出來的。」火貂退紅的聲音淡淡,平靜得不可思議。
「赤煉蛇那邊來的?」
左馬刻也丟出了自己這邊的夾鏈袋,樣式完全一模一樣。
他覺得對這東西出手的人有夠蠢。這一小包東西,就可以輕易地毀掉一個人的人生。
不,也許不只是一個人。
銃兔的面孔閃過腦海。
「你覺得呢?」
「背後一定還有人。」這幾日的動向發展早讓左馬刻嗅到一絲外來的風。他對橫濱瞭若指掌,地界上的大小勢力有什麼能耐他都一清二楚。
火貂退紅滿意地點點頭。
「把那些老鼠抓出來。」他輕描淡寫地下達指令。「可不能讓他們以為橫濱是說來就來的地方。」
「不用你說。」左馬刻冷笑,雙手往兩旁按著桌子俯低身,眼神凌厲。
「我會讓他們知道什麼叫作有去無回。」
隱隱的狂氣在黯紅的眼裡流轉,火貂退紅滿意地看著自己的這個接班人。在黑道的世界裡,仁義第一,然而沒有力量就沒有話語權,畏縮閃避只會讓人瞧不起。
生活在這樣的世界裡,左馬刻很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進攻——搶奪——撕咬到最後一刻。
「嗯。」火貂退紅點頭,眼裡閃著同樣的精光。「回去吧,趕緊把事情解決掉。」
「害怕影響你的生日宴嗎?」彈開打火機的蓋子,左馬刻終於點上了煙。
火貂退紅的八十大壽生日宴就在一個月後,為了這件大事,火貂組的幹部四處打點安排,發了不少請柬出去,就是為了要幫他們組長風風光光地辦上一場。
偏偏這時候卻殺出幾個不知好歹的角色。
「人老了,能見見老朋友的機會也越來越少了,可不能就這樣叫他們破壞了。」火貂退紅又拿起桌上的園藝剪,端詳了桌上的盆栽片刻,終於選了一根過於左彎的樹枝,喀喳一聲裁斷。
左馬刻撇嘴笑。他從沙發上站起,擦得鋥亮的長靴毫無顧忌地踩在榻榻米邊線,「不會耽誤到你的生日會的,老爹。」他回頭,臉上依舊是那張狂肆意的笑容,背對著火貂退紅擺了擺手,便離開了房間。
回到自己的事務所裡,左馬刻拿著那一包白色晶體放在眼前,目光卻飄到了遠處,陷入沉思。
這東西毫無疑問是從金螳組與赤煉蛇那流出來的。
──但問題是,貨源是誰。
左馬刻喚來在門外的小弟,吩咐他們備車。
才剛在事務所坐下沒多久,左馬刻又回到了街上。但這次他的目標非常明確,直直地朝著那間剛開幕的酒店前進。
左馬刻打開手機,朝三人的群組發了一條訊息。
『我也去看看那間酒店有什麼不得了的地方。』
銃兔的訊息回得很快。
『什麼意思?你要過去?』
『我不是才說金螳組動向不對嗎?』
『他們後面一定還有其他人,你要自投羅網嗎左馬刻!』
急切而憤怒的訊息一個接著一個,左馬刻安靜地看著,耳邊似乎能聽見銃兔氣急敗壞的聲音。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傳出這一句時,車子也停在了金光閃爍的大門口。
他收回手機,車門也正好從外面被拉開。他靜等了一秒鐘,才慢慢地伸出冷硬的黑色尖頭長靴,重重踏在地面上。
雙手插在口袋裡,左馬刻迎著門口接待人員的驚詫眼神,走上了台階。
「左、左馬刻先生。」被推出來的男人臉上掛著扭曲的笑容,半是害怕半是小心翼翼的拱著背湊上前來。
「喔、你認識我啊。」左馬刻站在男人的面前。明明兩人身高差不多,但氣勢上卻天差地別。
男人的背彎得更低了,大滴大滴的汗珠從額頭滑落。「誰、誰不知道左馬刻先生啊……」
「那還不讓開。」左馬刻沒好氣地斥道。
男人嚇得連忙從左馬刻面前跳開,讓出一條道路,然後誠惶誠恐地推開酒店大門,直接九十度鞠躬,不敢再看這隻狂犬一眼。
左馬刻走進了酒店裡。裝潢沒什麼特別的,一如其他店家的豔俗。數十張沙發錯落,已經坐滿了六成。
「生意不錯嘛。」左馬刻選了一個離吧台最近的沙發,帶著小弟們浩浩蕩蕩地穿過店家,大馬金刀地坐下。
他敲出一根煙,夾在手上往後一遞,旁邊就湊上來了一個打火機,為他點好香煙。
「左馬刻先生今天怎麼來了?」
一名看似店經理的男人帶著僵硬的笑容,拿著打火機站在沙發椅後。
「怎麼,我不能來?」左馬刻吸了一口煙,用眼角餘光睨了一眼經理。
「不不不,小店能迎來左馬刻大人是天大的榮幸,怎麼會不歡迎呢?」店經理嚇得連忙擺手。
「哼,最好是。」左馬刻的薄唇打開,裡頭的白煙朝著經理飄去,攏上那張鐵青面孔。「連聲招呼都不打就開在這裡,我當然要來看看是什麼樣的貨色。」
「哈、哈哈,我們哪裡敢呢,左馬刻先生太會開玩笑了……」店經理乾巴巴地笑著,平時的油嘴滑舌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場,他只希望這尊大神趕緊離開。
左馬刻嗤笑一聲。「開一瓶P2唐培里儂吧。」
「這、這……」經理猶豫不決。
「蛤?我還不能點酒了?你們不是酒店嗎?怎麼接待客人的啊!」左馬刻一腳踹在眼前的桌子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連店內的電音樂曲也蓋不過,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怎麼敢──左馬刻先生您稍坐,我這就去準備!」經理連滾帶爬地跑了,左馬刻沒好氣往旁一呸,又抽了一口煙。
他不動聲色地觀望著店裡。
就像銃兔跟理鶯所言,整間酒店沒有什麼特色,人潮眾多純粹是因為剛開幕的新鮮感,來來去去的都是一般普通人,出手看起來也不是特別闊綽。
一間平凡無奇的酒店。
經理很快就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幾個身材與臉蛋都屬上乘的小姐,臉上有壓抑不住的興奮,一坐下來就給左馬刻倒上了酒,倚在他身旁大獻殷勤。
粉紅香檳一直都不是他的喜好。
左馬刻今天的運氣不太好,放眼過去,客人都是穿著西裝的上班族,沒有任何像是混道上的人。
舉杯啜酒,氣泡在舌尖炸開,他隨即作勢不悅地將酒杯甩到地上,玻璃應聲碎裂。
「吵死了。喂、你們這裡沒有包廂嗎?」
左馬刻甩開女人的糾纏站起來,無視經理在他身旁點頭哈腰,胡亂說著什麼店小沒有空間之類的廢話,逕自走到吧檯旁的黑色木門,一腳踹開。
「等等──」經理要阻攔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店裡的保鑣也被左馬刻的手下給一一攔住,誰也沒能阻止左馬刻。
門的後面是另一個空間,不太長的走廊上兩側分別立著兩扇雙開門,用皮革與水鑽做裝飾,明顯高級許多。走廊底部還有一個更大的門,牢牢關著。
「左馬刻先生那個不是──」
左馬刻一間一間踹開。「喔,VIP房,看起來不錯嘛,讓我選一間。」
前兩間包廂空無一人,裝潢的確就只是稍微高級一點的包廂,還帶有一個螢幕與卡拉OK機。但是在靠近第三間房間時,經理的神色明顯變得緊張,左馬刻也隱約聽到裡頭傳來些許動靜。
他挑起一側眉毛,抬腳一個狠踹,門砰地一聲往裡面彈去。
昏暗的空間裡面坐了幾個明顯是外國人的男子,他們顯然沉浸在音樂與酒精當中,沒有聽到外面的動靜。
坐在門側邊的男子在左馬刻踹門入內時立馬站起了身,死死攔在左馬刻前面,一臉兇相地不斷朝著左馬刻怒吼著什麼。
芝麻似的黑點爬滿臉頰,刻意綁成髒辮的頭髮在腦後束成一尾,他伸出手就要去推左馬刻,卻先一步被左馬刻的手下擋住。
裡頭幾個人也警戒地看了過來。
左馬刻視線只是轉了一圈,沒看出任何異樣。然而那幾個男人身上的危險氣息,他是再熟悉也不過了。
那是舔刀口過日子的人。
「外國人──你們酒店生意真廣啊。」
身上沒有一點特徵,衣著也極為普通。幾個外國人盯著左馬刻,低聲交頭接耳,不知道在私語些什麼。
「這、這是外國友人,我們店裡當然來者不拒。」
正當左馬刻還在思考要不要繼續逼一逼這群人時,裡頭傳來的細微動靜引起他的注意。
他撤回身,直直地朝裡邊那間最大的包廂走去,同樣一腳踢開了門。
裡面的鏡面球還在閃爍,但已是空無一人。桌上的酒水散亂地放著,一瓶酒摔碎在地上,一看就知道是在慌亂當中碰掉的。
所有人的視線都投向角落的內門。左馬刻朝身後的手下使了一個眼色,幾個人便心領神會地追了出去。
左馬刻走進包廂內。在昏暗燈光下,桌子上除了映照彩燈的酒瓶酒杯以外,還散著幾支針筒跟錫箔紙。
一個半開的夾鏈袋甚至來不及被帶走,點點晶體撒在桌上。
左馬刻神色厭惡地用兩根手指夾了起來。
「玩得挺大啊。」左馬刻轉回頭,臉上似笑非笑地朝還勉力維持鎮定的經理晃動手中的東西。
「那是他們自己帶來的,我們也不知道──」用手中的夾鏈袋拍了拍經理蒼白的面頰,左馬刻不想多聽廢話,犬齒閃著幽暗的冷光。「你知道火貂組的規矩吧?啊?」
「當、當然!是、是我們監管不周……」經理強裝鎮定地鞠躬哈腰,瘋狂地向左馬刻賠罪。
「看起來不給你們一點教訓是記不住的啊。」
左馬刻帶著一群人回到大廳,手中的煙都甚至還沒抽完。他接過了手下遞來的落地長竿燈,隨意地朝吧台一揮,架上的各種酒瓶便乒鈴乓啷全部碎裂。
才剛只砸了第一排酒,店裡的人就爭先恐後地尖叫逃出,連陪酒小姐也全跑了。
又隨手補幾下,左馬刻才丟下了長竿燈,低著頭又吸了一口煙。視線依舊是盯著通往VIP區的門。
然後將抽盡的煙丟到地上,用長靴捻熄。
「這次就這樣放過你們,下次不會那麼簡單了,知道嗎?」
滿臉無趣地往大門走去,他在經過經理時還漫不經心地丟下一句話,彷彿剛剛發生的不過是一件無聊的小事。
揣著那一包夾鏈袋,左馬刻重新回到了街上。
然後他沒心沒肺地笑了,伸出手,朝站在對面的男人打招呼。
「唷,銃兔。」
走劇情!!
07
7F銃兔覺得自己要爆炸了。
又是幾天的連軸轉,街上的零星衝突不斷,交番人手出盡,小小的警亭裡只有昏暗的日光燈,整天下來看不見一個人。
情況嚴重就送到警署,為數不多的訊問室很快就被塞爆,24小時都有人進出,巡邏車也是在街上四處奔馳,一時之間停車場竟空曠無比。
人仰馬翻,然而警方清查出來卻沒有太多新訊息。鬧事的大部分都只是組裡最下端的混混,上頭讓他們砸哪,他們就砸哪,更甚者是收錢去砸店的。問他們錢從哪來,也全都是現金收受,沒人在乎給錢的是誰。
銃兔闔上另一份審訊報告,又嘆了一口氣。眼睛酸澀不已,指節壓在眉頭上來回打圓按摩,卻緩解不了一點不適。
就在此時,左馬刻的訊息進來了。
──那個混帳。
整個道上誰不認識橫濱的狂犬?這時候自己跑到敵陣是想做什麼?
桌上正等著他閱讀的報告堆積如小山丘,銃兔看著這座紙山,憤怒地丟下手中的筆,猛然站起身,朝前輩丟下一句我出去一下,就直接開車就離開警署。
到達Nozomi的時,已經是半小時候了。店前清冷寥落,原本應該站在門口接待客人的侍應生也不見蹤影,只有一個白髮的男人夾著煙,對他笑著。
「你在發什麼神經?」氣不打一處上來,銃兔用力關上車門,皺著眉頭往左馬刻走去。
「探查敵情啊。」左馬刻神情自若地說道,「怎麼看起來那麼緊張啊,銃兔。」
他嘴角甚至還帶著一點笑意。
──還不是因為你!
髒話差點就要噴出口,銃兔費了好大的勁,才和緩下呼吸。推一下眼鏡,銃兔重新整理好自己的儀態與情緒,再次看向心情大好的左馬刻。
天知道他在高興什麼。
「所以呢?不會說你衝進人家地盤,結果什麼情報都沒得到吧?」
「找到了這個。」左馬刻從口袋中拿出夾鏈袋,在銃兔眼前晃動。
銃兔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們在賣毒品?」
「沒賣,但是八九不離十了吧。」
來錢最快的方式就是販毒,更何況是在沒有競爭對手的橫濱,絕對是一本萬利,所向披靡。
「──來源呢?」他的呼吸一下子變得極輕,嚴正地凝視左馬刻,深怕漏掉任何一個字。
他是繃在弦上的一支箭,只要發現目標,就會奮不顧身地疾射而出,用盡力量刺穿敵人。
他眼底是復仇的熊熊烈焰。
左馬刻也收起輕佻的態度。他們心底都有一條永遠不能痊癒的傷,碰了疼,看著慌,只能深深地埋住。
「還不知道。」剛剛跑進最裡邊的包廂,出來後前頭的外國人也早就散了,不知去向。「但是那後頭除了赤練組,還有一群外國人。」
「外國人——」這句話在這短短數週已經反覆出現多次,頻率之高讓銃兔難以忽略他們的存在。
他無法不去聯想。
銃兔不抱希望地隨口問,「沒拍下照片吧。」
左馬刻連話都懶得回。
「嘖。」明知道包廂裡有監視器,只要能調出影像,他就能透過警方的監視系統找出那群人的身分。
然而銃兔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在沒有搜索令的狀況,店家不可能提供給他們任何證據——就算拿了搜索令,他們大概也會直接銷毀。
「然後呢?就這樣?」心情明顯變得極壞,銃兔在左馬刻面前遏制不住自己,胸口的怒氣無處可去。
「已經去追了——」無辜被牽連成了出氣對象,左馬刻的雙眉朝中攏聚,聲音帶了一點不耐煩——
「喂、別跑!」
「停下來!」
雜亂的跑步聲從旁邊的巷子裡傳來,左馬刻的眉毛頓時鬆開,嘴角上揚,但比起方才的漫不經心,更多了一點嗜血的攻擊。「瞧,這不是來了嗎。」
嘈雜聲逐漸變大,左馬刻好整以暇地走到巷口,渾身放鬆地站在那,就好像一個正在等約會對象的男人,散發著期待的光芒。
只不過他的期待多了攻擊性。
當第一個人慌張地一邊往後看、一邊朝巷子口衝來時,左馬刻捏緊了拳頭。
他雙腳前後交錯踏出小弓箭步,右手往後拉伸如滿弓,接著扭轉身體,拳頭就像一條長鞭又急又重地飛出。
兩人身形交錯,左馬刻的拳頭直接陷入對方的面中。啪喀一響,大概是鼻骨斷裂的聲音,幾顆牙齒跟著血液一起灑落一地。
第一個跑出來的人直接被打退數步,然後軟到在地,引起後方的一陣慌亂。
「左馬刻——是左馬刻!!」他們驚聲喊叫,這時左馬刻才發現這一群人前前後後大概有十來個人——全塞在那間包廂裡,著實有些憋仄了。
巷口是唯一的出路,明明知道橫濱狂犬站在那裡等他們,他們卻沒有其他選擇。
很快地,左馬刻又迎來了第二個人。
「是左馬刻先生——」第二拳砸到來者的右頰上,直接將他轉了180度,往斜後方倒去。
一場混戰就此展開。銃兔看著深陷一群人當中,嘴角卻咧開狂笑的左馬刻,無奈地活動了下手腕,隨即勁腰一扭,一個右旋踢,就把往這裡跑來的小混混給踢飛出去。
深陷包圍當中的左馬刻無法避免地吃了幾記拳頭,嘴角滲出血絲,頰上也有一些青腫。但再看到已經被他打趴的那幾個人,銃兔想,這還真的是橫濱狂犬。
格檔、閃避、揮拳。
連番揍飛數人,銃兔單腳往後正準備站直身體重整架勢時,背脊卻瞬間撞上了東西。
他沒有回頭看,不需要確認,銃兔就知道站在自己身後的是誰。
兩人背靠背會合,方才跑出去追人的小弟們也趕了上來,一場壓倒性的戰鬥結束得很快,沒一會兒所有人都趴倒在地,痛苦呻吟。
「這些人要怎麼辦?」銃兔隨意地用皮鞋踢了一腳地上的人,裡面有幾個是他那天在酒店裡看到的傢伙,看樣子是赤煉蛇組沒錯了。
左馬刻蹲下身,抓起了其中一人的頭髮,將他上半身抬起來逼迫他與自己對視。「喂、藥是哪裡拿的?」
「不……不知……」沒等對方把話說完,左馬刻用力地將他的頭嗑在柏油路上,強制消音。
左馬刻接連扯起幾個人問了一輪,得到的答案不是不知道、就是什麼也不說。意外地,赤煉蛇組組員口風比想像中的要緊。
就在左馬刻問到一半時,巷子深處又傳來了一個踉踉蹌蹌地腳步聲。他警惕地看著巷子深處,盤算著等對方一出現,就直接壓在地上打。
只不過他的想法沒有實現。當對方的臉出現在路燈照射範圍時,火貂組的人都愣了一下。「……翔太?」左馬刻的聲音有些不確定,這似乎是新入組沒多久的某個小弟。
左馬刻會記得這個人,完全只是因為這傢伙負責看守車庫。
但這小新人的狀況不對,眼神渙散地吃吃笑著,手中拿著一個黑色物體,像是進到了另一個世界。
然後下一秒。
走出暗巷那一瞬間,他彷彿看到什麼可怕的怪物般,眼睛瞪大地幾乎要把眼眶撐碎,臉部驚恐地扭曲,開始放聲尖叫。
「左馬刻、小心!」瞧見對方手中握著的東西,銃兔大叫一聲,身體先於理智行動,一個箭步就衝上去撲倒了左馬刻。
砰!
一聲槍響。
左馬刻與銃兔兩人在柏油路上倒成一團,正好滾進了兩台轎車的中間。
「喂銃兔──」銃兔用力壓在左馬刻的身上,左馬刻立即驚惶地扶住他的肩膀,方才的狂熱瞬間退去,只剩下一片慌張。
「──我沒事。」銃兔緩過氣,旋即抬起身子。左馬刻這時才發現銃兔的肩膀上留有一道衣服破口。那是剛剛被子彈擦過的痕跡。
「那傢伙──」左馬刻怒不可遏,想要衝上前卻又被子彈擋住腳步,拳頭用力往旁敲在車尾上,引起警報器大聲蜂鳴。
人聲、槍聲、警報聲混雜在一起,一時之間場面變得極度混亂,銃兔緊拉著左馬刻的手臂躲藏在車子後方,靜靜等待時機。
很快地,槍響聲就結束了。左馬刻擺脫銃兔的手,握緊拳頭躍起身往外衝去,卻發現目標人物早已經倒在了地上,蓄積起的力量無處可去。
「──理鶯?」
理鶯單手橫成刀舉在半空中,站在翔太的後方,聽到左馬刻的聲音後才將視線從被他打暈的人身上移開,看往左馬刻。
「左馬刻。」
「你怎麼來了?」銃兔也跟著從躲藏的車子後現身。
將地上的槍枝踢遠,理鶯往前走了幾步。「我看到左馬刻的訊息就趕來了……正好看見這個人──」理鶯用下巴輕點暈倒在地的人,「拿著槍亂射。」
躲避子彈的手下們看見風波平息,便一一地朝著他們的若頭靠近。
「翔太怎麼會在這裡?」
「好像是跟著那群人一起從包廂跑走的。」
「……他跟赤煉蛇的人混在一起嗑藥?」
「槍哪來的?誰給他的?」
與其他幫派的人有交集不是問題,但他卻踩到了火貂組的大忌──
遠處傳來隱隱約約的警笛聲,看起來是有人報案了。
「把他帶回去。」
塵埃落定,危機解除的那一刻怒火開始熊熊燃起。左馬刻的神情已經不能單用憤怒來形容,子彈射向銃兔的那一幕直接掀起了滔天怒火,修羅惡相顯化。
「是。」
小弟們夾著失去意識的男人,拾起地上的手槍,快速地撤離了現場。銃兔沒有出聲,只是在一旁靜靜地看著。
這是火貂組的事情,外人無置喙之地。
「你們兩個,沒事嗎?」理鶯關切地問,在獲得銃兔的肯定後,才安下心。「我們也先走吧,不然警察來了不好解釋。」
三人一起坐上車,安靜地駛回銃兔的家。
銃兔皺著眉頭,從櫥櫃裡拿出急救箱,示意左馬刻坐到沙發上來。
血跡已經沿著嘴角流到下巴上,凝固成一條血線。銃兔用棉棒了一些食鹽水,擦在傷口處消毒,左馬刻下意識地嘶了一聲,頭部反射性地撇開。
銃兔抓住左馬刻的下巴輕斥:「不要動,把嘴巴打開。」
左馬刻聽話地照做了。尖銳的犬齒就這樣暴露在銃兔的面前,平靜、無害地反射著冷光。
口中的粘膜因著外在衝擊而撞上了牙齒,破開了一個大洞。銃兔將手指插入牙齒與嘴唇中的間隙,將上唇翻開、好讓他那種更清楚地看到傷口。
倒也不深,就在犬齒前後而已。
橫濱的狂犬,現在就像隻被綁服在手術台上的小狗,任人宰割。
口內藥膏覆蓋傷口後,疼痛感頓時飆升。左馬刻在銃兔的拇指擦過他的犬齒時,忍不住地闔上牙關以示抗議。
「白痴,不要咬!」
左馬刻的犬齒在銃兔柔軟的拇指上磨了兩圈,才不甘願地鬆開,再一次張口讓銃兔為他處理。
仔細確認好傷口上都閉覆上了一層厚厚的藥膏,銃兔才收回了手。指腹還留著一個凹洞,微癢的觸感還殘留其上。
「我說啊──」銃兔衣服的肩膀破口不停地提醒著左馬刻先前那驚險的一幕,「以後別幹這種蠢事了──」
「蛤?」像是地雷被觸發,銃兔的聲音瞬間就飆高了上去。「幹蠢事?是誰直接跑進人家的店裡?你的腦袋是裝飾嗎!」
「橫濱狂犬?我看是哈士奇吧!」
「蛤?你是什麼意思!」
兩個原本就坐得極近的人互相瞪視,額頭貼著額頭,像是下一秒就要打起架。
理鶯連忙將手插進兩人的臉之間,用力地隔開了一點距離。「別吵了,左馬刻、銃兔。」
「嗤。」左馬刻不屑地收回視線,卻立刻又被理鶯的手背給吸引住。「喂、理鶯、你也受傷了!」
指節上全是擦痕,點點血跡乾成深褐色,散落在手背上。
銃兔一把抓住理鶯的手,翻過來查看。「怎麼會?什麼時候受傷的?」
他又拿出了另一根棉棒,輕柔的用鹽水消毒傷口。
箭靶弩張的氣氛瞬間消散,兩個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理鶯的手,彷彿像是上面破了一個洞。
「只是擦傷而已,沒事。」
把周遭的血跡擦掉之後,銃兔才相信理鶯說的是真的。但即便如此,他還是在傷口處塗了一層薄薄的藥膏。
「是剛剛嗎?」左馬刻想要撕碎赤煉蛇的衝動又再次湧上。
膽敢傷害他同伴的人,他一個也不會放過。
「不。」理鶯搖搖頭。「是之前做任務的時候受的傷。」
「任務?軍隊嗎?」
「嗯。」
「遇見麻煩事了?」
「……不算大事。」只不過是一個同僚突然失去了音訊。
左馬刻的目光在理鶯的手背與銃兔的肩膀來回逡巡,怒火是越發燒得更加熾烈。他痛恨這種無力感──護不住自己人。
「你們兩個,不要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傷啊!」
確保沒有任何遺漏後,銃兔才放下了理鶯的手。「左馬刻,你沒資格說這種話吧。」
左馬刻眉毛一揚。
「你才是那個傷的最重的人。」
銃兔的手指輕撫上他的嘴角。
一點刺痛從那處蔓延而出,原本張牙舞爪的怒火被澆熄,轉變成無可名狀的焦躁。他張嘴像是想說甚麼,但最後卻只是不快地撇下嘴角。
手機正好在此時響了起來,左馬刻拿著手機,一言不發地跑到了陽台上。
「真是的。」銃兔揉了揉額角。今晚發生了太多的事情,情緒的激烈起伏讓已瀕臨極限的身體發出悲鳴,太陽穴漲痛地幾乎要爆炸。
「沒事嗎?」理鶯瞧著銃兔隱忍的表情,兩隻大手穩穩托著他的頭,拇指從眉間的穴道往外揉開,其他手指則是插入細軟的頭髮裡,有規律地小幅度畫圓、按壓。
突如其來的接觸驚得銃兔的腳趾用力蜷縮,他放緩了呼吸。
理鶯就站在銃兔的面前,近得幾乎佔滿了他的視野。他不得不抬首,凝視理鶯認真的面容。
理鶯的手很大,兩隻手合攏時,可以包覆住銃兔的半顆頭顱。手指壓在眉心時,手掌肌肉會微微擦過他的睫毛,帶來一陣顫動。
力道恰到好處揉散了他連日來的疲憊,卻往他的內心裡揉進了一些不該有的情緒。
銃兔垂下來眼睛,避開了理鶯的視線。
「你的黑眼圈越來越深了。」
理鶯看著銃兔,冷不防的說道。平時的銃兔非常注重儀表,所有鬍渣與細毛都會剃得乾淨。
但在這樣距離下,理鶯能看見在他下巴泛上的一層青。
銃兔柔軟的髮絲在他的指間滑動。
細膩又柔軟,理鶯忍不住將手插得更深。
「我已經算好了。」銃兔苦笑,「睡在警署裡的人多了去,我的前輩已經一個禮拜沒回家了。」
在理鶯的細心按摩下,頭痛真的稍稍緩解了些。雖然還是有些緊繃,但疼痛已經平息。
然而銃兔什麼也沒說,讓理鶯繼續溫柔地推揉。
「今晚發生了什麼事情?」
「──左馬刻在裡面發現了藥,然後赤煉蛇就帶著左馬刻那個嗑藥嗑到嗨的小弟出現了。」
「毒品嗎?」
「對,看來他們打算把毒品線鋪進橫濱……」銃兔舔了一下下唇,「絕對不能讓他們得逞。」
等理鶯注意到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的視線跟著銃兔的舌頭舔過了他的嘴唇。沾染了唾液的嘴唇紅得發亮,有些惹眼。
「來源還沒查到嗎?」
理鶯的拇指溫柔地按壓住眼球,接著再沿著眼眶按了一圈。
手掌包住了他的臉頰。
銃兔舒服地喟嘆。「一定跟那些外國人脫離不了關係……」只是到現在他們都還沒查出那些外國人是什麼背景。
「得想個辦法拿到他們的影像。」
「嗯,山上那群人,繼續監聽下去也沒有結果。」
這段期間,理鶯一直密切地注意著那群人的動靜。然而不知道是否接受過嚴格的命令,從他們口中幾乎難以聽到什麼資訊。
「或許可以找機會拍下他們的樣子。」
兩人話說到一半,陽台的門打開,又抽完一根煙的左馬刻心情極壞地走了進來。
棉質的白襪從外頭踩進室內的木地板,銃兔擰起眉,站起來從鞋櫃裡拿出一雙拖鞋,扔到左馬刻腳下。「穿上拖鞋。」
「蛤?等等反正就要脫掉了,有差嗎?」
「髒死了。」
臭兔子規矩真多……左馬刻嘴上碎碎念著,但依舊穿上了拖鞋,坐回沙發。
理鶯也在他身邊落座。
「所以呢?有問出什麼情報嗎?」
「藥是赤煉蛇組給的,他就跟著吸了兩口。」
「第一次吸毒嗎?」
「腦子吸壞的傢伙都是這樣說的。」左馬刻的眼睛半閉,雙手大張搭在椅背上,頭也重重地靠上。「火貂組完全被看輕了啊。」
「都賣到你們組裡去,這完全就是在挑釁了吧。」
「那槍呢?哪裡來的?」
「不是我們的東西。」左馬刻搖頭。
「──左馬刻,火貂組不做什麼嗎?」銃兔盯著左馬刻的側臉,他不相信火貂組忍得住這口氣。
理鶯也在一旁說道:「面對正面攻來的敵人,潛伏並非善舉。」
被兩人夾在中間,左馬刻的手指輕拍著真皮沙發,發出噠噠輕響。
「火貂組不會放過他們的。」
他的聲音沒有高低起伏,說出來的話卻像一把重錘,釘死了對方。
銃兔拿起被放在桌上的夾鏈袋,細細捏著裡面的晶體。「他們現在大概還只是在試水溫,還沒有大規模的放量。」
「必須要破壞他們的交易才行。」
「鐮谷呢?有他的消息嗎?」
左馬刻從鼻尖發出了一聲不屑地哼聲。「那傢伙滑溜的很,到現在沒一點消息,不知道跑哪去了。」
「讓下面的人當擋箭牌……嗎?」理鶯難以贊同的搖頭。
銃兔放下手中的袋子。「這東西,我明天拿去藥對課,讓他們去查查。」
「啊——煩死了。這群白癡就是不懂什麼叫規矩嗎?」左馬刻恢復到平常的暴躁狀態,亂喊一通又扯到嘴角的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
「所以才要好好教育啊。」
銃兔露出一貫的嘲諷微笑,將手中的粉包緊緊握住。
理鶯注視著那一袋毀去無數人生的東西,「嗯,不能讓他們壞了橫濱的紀律。」
「還有──違反了組裡的規矩,可不是這樣就算了。」
左馬刻隨口接到,好像只是提到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那傢伙完全清醒了,明天再好好處理他。」
「不要搞得太過分了、左馬刻。警察不會坐視不管的。」
「不要專找我們麻煩啊,小兔子,去查查毒品哪來的吧。」比了一個中指,左馬刻丟下一句睡了,就頭也不回地直接走回房裡。
「那個混帳……」銃兔低嘖,然後打了一個大呵欠。整日奔波,他的體力也到了極限。
「去睡吧,有事明天再說。」理鶯勸道。他跟著銃兔一起站起身,關掉客廳的燈,一前一後進了房間。
簡單洗漱後,疲憊極的三個人沾枕及睡。誰也沒有多言。
隔日,太陽還在地平線下,天空還是一片陰沉時,理鶯就自然地睜開了眼睛,清醒過來。
即使是沒有任務的平日,長年的軍旅生活早就固定下他的作息,比時鐘還要精準,每天都會在這一刻直接清醒。
輕巧地翻下床——他一向是睡在最外邊,除了是因為軍人的習慣,也是因為他總是第一個清醒,睡在外面起床才不會吵醒其他兩個同伴。
但不知道為何,在他踩到地面上時,身後的銃兔卻迷迷糊糊地喊了他的名字。
「理鶯……?」
理鶯回過身,只見銃兔的雙目還是緊閉的,只是腦袋朝著他的方向,好像在聽他的動靜。
理鶯將手蓋到銃兔眼睛上。「還早,繼續睡吧。」他壓低了聲音,在銃兔身前低語。
銃兔的呼吸一下子就平緩了下去,臉部的表情也鬆開,墜回夢鄉。
隔壁的左馬刻依舊是呼呼大睡。
為兩人掖好被子,理鶯走到廚房從冰箱拿出了食材擺到料理台上。料理台的牆壁上吸著一排形狀各異的刀子,他精確地拿起切肉刀,開始料理。
等銃兔再次清醒時,已經是一個小時後了。陽光從窗帘的細縫中透入,打在他的臉頰上。
等他洗漱完,尋著香氣來到廚房時,理鶯已經準備好了一桌豐盛的早餐正等著他。
食材全部來自於自家冰箱,銃兔也無所畏懼。
「我開動了。」沒有多說什麼繁文褥詞,銃兔直接拿起盤裡的三明治。烤得酥脆的奶香土司夾著生菜雞蛋與肉排,咬下去香氣四溢。再啜一口手沖咖啡,銃兔簡直是不想去上班了。
「真好吃。」
「就算忙碌也不能忘記吃飯,有力氣才有革命的力量。」
銃兔吃吃地笑了起來,眼睛微瞇成一彎弦月。「我知道,謝謝你,理鶯。」
「嗯。」理鶯看著銃兔一臉滿足吃著早餐的樣子,也拿起手邊的咖啡,含著笑意喝了一口。
溫馨的早餐時刻很快就結束了,銃兔不得不回去面對積壓在桌上的文件。在他離開家門前,理鶯遞給了他一個藍色的午餐袋──銃兔甚至都不知道這個袋子他是從哪裡找出來的。
「我想你大概沒時間吃午餐,就做了一個三明治。記得要吃飯。」
銃兔愣了一下,伸出手接下了午餐袋。
「好。那我出門了。」
「慢走。」
收拾好餐桌,理鶯在陽光明媚的客廳裡趴下身,開始今天的自主訓練。
當他做完第一輪訓練時,左馬刻正好抓著自己的肚子,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門。
他打了一個大大的呵欠,結果又扯到自己的傷口,臉部表情頓時扭曲。
「……理鶯,早。」
「早,今天真早。」
理鶯走到飯廳,按下快煮壺的開關。藉著餘溫,裡頭的水很快就沸騰了。
「兔子去上班了?」
「嗯,一大早就帶著那包粉末走了。」抬起手沖壺,理鶯往悶蒸好的濾杯裡再衝入一條完美的水線。咖啡粉浮起,然後漸漸沉下。
「公務員真忙碌啊──」
左馬刻接下剛泡好的咖啡。白瓷的咖啡杯入手有些粗糙,燒製時不知道加了些什麼,晃動時會有一點一點的星光閃爍。他沒急著入口,只是先湊近,吸入一口香氣。
堅果與焦糖的苦氣,以及浮在上方的明亮果香。輕吹開籠罩的熱氣,左馬刻淺啜一口。
「好喝。」左馬刻好心情地又笑了。「是瓜地馬拉的豆子?」
理鶯搖頭,「宏都拉斯的Catuai,水洗中焙。」
寧靜的氣氛在銃兔家中蔓延,一時之間猶如與世界隔絕一般,外邊的紛擾撞不進這個空間,這裡只有陽光、與咖啡。
連左馬刻都沒發現自己的嘴角持續保持著上揚的弧度,他連喝了幾口咖啡,享受不同溫度帶來的味道變化。理鶯也默默地看著左馬刻,眼睛也蒙上一層柔光。
一個普通的早晨。
左馬刻瞄到隨手被丟在中島上的調查報告書。上頭列出了密密麻麻的人名,各個匡線與箭頭為其劃分勢力,整理出一份左馬刻一點也不陌生的橫濱地下勢力分佈圖。
不意外的他跟火貂退紅的名字也被列在上面,劃在橫濱第一層勢力範圍。
他的名字被黑筆畫了一個圈,旁邊寫了兩個娟秀的小字。
『白痴』。
左馬刻簡直要氣笑了。
報告並不長,只有兩、三頁,左馬刻無聊地翻了一遍後就隨手丟在一旁。「條子也真無能,到現在什麼也沒查到。」
理鶯也幫自己沖了一杯相同的咖啡。
「太多無關緊要的新面孔了。從隔壁跑過來的赤煉蛇也不是什麼小組織,要一個一個把他們洗出來,的確要花時間。」
「那才不是重點。」
「小官也同意。」
深黑色的液體盪開一圈圈波紋,倒映出理鶯認真的面容。「現在最重要的是,要怎麼抓到藥物的源頭。」
「直接破壞交易就好。」左馬刻的手掌啪地一聲拍上桌面。「只要知道他們什麼時候交易、在哪交易。」
「嗯,採用最有效的解決方式嗎?」理鶯贊同地沉吟,「他們在山上已經監視好幾週,距離正式行動應該不遠了。」
「要把他們逼出來。」左馬刻冷聲道。金螳組到現在依然是繞著火貂組走,但若等到金螳組拿到貨後火貂組才出手,那就太晚了。
「小官會找出那群外國人的來歷,橫濱這裡就要靠你了,左馬刻。」
「那就交給你了。」放下杯子,左馬刻手握成拳,在理鶯的肩上輕敲兩下。
「軍人本分。」理鶯沉吟了一瞬,隨後又道:「──但是,左馬刻,你不要一個人衝太前面。」碧藍的雙眼對上火紅的瞳眸,廣闊無邊的海洋攏住了恣意躍動的火焰。「你的後面有我們在。」
左馬刻回望理鶯。而後轉開視線,長長的睫毛半遮住了平靜的火焰。
「我知道。」
理鶯勾起微微的笑容,舉起杯又喝了一口咖啡。
「啊——肚子餓了,銃兔家沒東西吃嗎?」
理鶯從冰箱拿出來一盤封上保鮮膜的三明治遞給左馬刻。「早上剛做好的。」
左馬刻先是細細觀察手中的三明治——麵包、生菜,以及肉排。應該是用就近的食材做成的,看起來非常正常──他心滿意足地拿起三明治送入嘴裡,眼角壓出淡淡紋路。
理鶯收拾著桌上的殘局,在丟掉浸透的濾紙時,放在桌旁的手機突然亮了起來。一條訊息猝不及防的映入理鶯的眼簾。
『左馬刻先生,繁忙之中打擾真是抱歉,想冒昧請問能否見一面一起喝杯咖啡呢?』
身形停了一瞬。停在空中的手指在螢幕上輕點兩下,解鎖畫面跳出,理鶯才回過神來。他皺起眉頭,抬起手放到眼前,打量起自己的手指,不明白它為何違背自己的理智擅自活動。
「左馬刻,你的手機有訊息。」他將手機遞給左馬刻。
左馬刻正好吞下最後一口三明治,伸出舌頭舔去指頭上的殘屑。看到螢幕上的訊息,他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是誰給她的聯繫方法……」他小聲咕囔,隨手又把手機扔到桌上,不再多看一眼。
「不回覆嗎?」理鶯看著左馬刻懶散地倒在客廳沙發上,眼睛半閉昏昏欲睡。
「不需要。」左馬刻的聲音絲毫沒有一點感情,彷彿來自女生的邀約訊息對他來說毫無意義。「不重要的人,不知道從哪裡得到了我的聯繫方式。大概是老爹吧。」
咖啡色的髒污在清水的沖洗下消失,杯子又恢復了原本的明淨。理鶯將杯子放回瀝水盤,坐到左馬刻身旁。「這就是所謂的聯姻嗎?」
「蛤?什麼聯姻?要結婚他自己去結吧!」左馬刻一臉嫌棄。
他還有很多事情要做。要安排開始收緊力度掃除金螳組,要一步步逼緊火鍊蛇組,把他們全部趕出橫濱土地,還有很多其他的事情正等待他的指令。
可是在此刻,他卻只想在這裡偷得半日閒,敞開肚皮隨意翻滾。
發現自己鍾意的枕頭又出現在身邊,左馬刻又理所當然地躺上這軟硬適中的枕頭。理鶯的大腿高低正正好,左馬刻躺在上面舒適不已,比前幾日在營地上躺的石頭好太多了。「跟她出去還不如跟你們一起烤營火。」
「要睡嗎?」看著左馬刻逐漸放鬆的表情,理鶯的掌心溫柔地蓋在左馬刻的眼皮上,想為他遮去一些亮光。
左馬刻在理鶯的手下搖頭。但也沒有想要拿開理鶯的手。肌膚接觸的地方溫度攀升,又軟又熱,緩解了些許這幾日的煩悶。
前幾日在營地中燈光昏暗,輪廓模糊一片,細節什麼也看不清。今天在外頭日光的照射下,理鶯能清楚看見左馬刻刀鑿般的鎖骨線條。不知為何,他總是留著衣服前兩三個的鈕扣敞開,大方地露出帶有淡淡陰影的胸中線。
就像現在。
手心傳來一下又一下的搔癢感,那是睫毛軟軟刷過去的感覺。癢意順著神經竄過脊背,一路傳到心藏。
大腦當機了半秒。
他沒有叫左馬刻起來,只是繼續遮著他的眼睛,另一隻手往左馬刻的胸膛走去——
勾住了他脖子上那個象徵著MTC三角的項鍊。
「怎麼了?」左馬刻問。
「沒有,只是歪了。」
理鶯沈著聲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