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監獄│糸師冴乙女] 聯姻_糸師冴 [G]

久違聽到妳的消息，竟然是妳要結婚了！

糸師冴第一次知道妳要結婚，是在一場飯局上，那天他原本沒有打算留下，是無奈經紀人說有幾個重要投資者要見面，他才勉強出席，坐在包廂最邊上的位置，低頭一杯接一杯地喝著茶，對那些與自己無關、越聊越遠的八卦充耳不聞。正當他準備離席時，恰巧聽到有人提起了妳的名字。

「傳說中的那個世家大族，最近好像又在安排聯姻。」

「還是那位很少公開露面的二千金嗎？」

「不知道這次會不會真的結婚。」

「什麼意思？」

糸師冴放下茶杯，語氣聽不出什麼情緒。那個名字落入耳中的瞬間，久遠的記憶驟然被喚醒，讓他正要起身的動作停了一下，隨即又坐穩在座位上。

「糸師先生也感到好奇嗎？」

坐在旁邊的人舉在空中的酒杯突然停下，他們沒想過這麼高傲，又不問俗事的運動員，竟然對名流圈的八卦有那麼一絲絲的好奇心。

「也是，她們家最近可是有不少人私底下都在談論。」

「……為什麼？」

糸師冴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用力，周邊的人依然討論得火熱，只當糸師冴也對這些八卦起了幾分興趣，幾人來了興致，說起更多細節。

「這已經是第三次聯姻了！前兩次都破局了啊！」

「明明每次都是兩家談得差不多了，連婚事都快定下來，最後卻莫名其妙不了了之。」

「所以大家才好奇啊！到底是男方臨時反悔，還是女方家裡那邊出了什麼問題？」

「是啊，但無論大家怎麼問那些被取消婚約的男方，他們對婚約破局的理由都三緘其口，對女方可更是一點怨言都沒有，你說神奇吧？糸師先生。」

「有人說是女方長得沒有傳聞中那麼好看，照片都是精修的。」

「怎麼可能？她本人不是常出席宴會嗎？見過的都說很漂亮的呢！」

「也有人這麼說，畢竟是那種傳統世家大族，相處起來無趣的很，男方受不了。」

「還有幾個版本——男方出軌！毒、賭、嫖、詐，什麼難聽的都有！」

這次有人直接笑出了聲，

「都是傳言而已，平常根本沒聽過那些人有什麼不良嗜好，甚至連私生活混亂之類的說法都有。」

「說到底，『聯姻』是兩家各取所需，真有什麼不能接受的問題，應該早就查清楚了吧？」

「而且那幾家後來往來都很客氣，完全沒有互相撕破臉。」

「於是也有謠傳，男方或女方其中一人身體有問題，甚至可能有遺傳疾病，所以才臨時取消婚約。」

「但後來不是也被否認了？」

「畢竟如果那些傳言是真的，下一場聯姻也不會這麼快就談好。」

「真是霧裡看花啊！」

「所以這次第三次聯姻，甚至有財團偷偷下注，就賭這次到底能不能成。」

「……他們家聯姻的需求是什麼？」

「這倒不清楚，從過去看來，大概需要一定的經濟條件和乾淨的名聲，畢竟名門世家大多很介意門風和名聲。」

手中的茶水還有些溫熱，不過糸師冴已經對這場宴席徹底失去興趣。

他起身離席，結束這場冗長的應酬。

——現在，應該還來得及。

拿起手機，他開始調動各家情報專員。

以他的名氣與人脈，要撬動那些由利益編織而成的關係網，並不困難......

「二小姐，您未婚夫……不，是前未婚夫，今早轉了一筆金額給家主，然後，家主讓您收斂一點……」

「收斂？」

妳坐在貴妃椅上，手中的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搖著。

「家裡要拿我去賣錢，人還沒嫁出去，錢都進來了，有什麼不滿意的？」

「是，您說得在理，只是……上面怕名聲傳出去，不好聽。」

「哼，要錢又要名聲，世間哪有這麼好的事情？」

妳冷笑一聲，眼底滿是厭惡。

——真是聽不下去。

不過，算了。

總算又送走一位未婚夫。

妳從來不想被當成交易項目，更不想為了家族利益，嫁給一個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人。

可妳也知道，自己那些不大不小的手段，總有一天會失效，能拖一天是一天，能多一天自由，就多一天自由，而且這一次，婚約才剛剛取消，想來應該能清閒好一陣子。

一想到這裡，妳心情難得放鬆了些。

摺扇輕輕一揮，遮住了半張臉，也藏住了嘴角那一點幾乎藏不住的笑意。

——終於可以休息了。

只是……

妳看向面前的侍者，他似乎還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還有事？」

「這……」

侍者欲言又止，妳眉梢微挑。

「說吧。」

「家主讓您準備準備，明天，和未婚夫第一次見面。」

「啪嗒。」

摺扇從妳手中掉了下來，四周安靜了一瞬，妳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第三任婚約不是才剛取消？」

「是。」

「今天？」

「是。」

「那你們明天就又給我安排一個？」

「……是。」

妳沉默了半晌，才慢慢靠回貴妃椅。

家裡就這麼迫不及待地要把妳嫁出去嗎？

連讓人喘口氣的時間都沒有，妳不禁有些感傷，

「……這次是誰？」

「糸師冴先生。」

——暴發戶？

妳眨了眨眼，臉上難得露出如此明顯的疑惑，侍者見狀，便開始為妳解釋。

年紀輕，名氣大，甚至紅出了專業領域之外，代表有著相當高的知名度。更重要的是，他私生活乾淨，沒有那些紈褲子弟常有的荒唐嗜好，沒有亂七八糟的花邊新聞，也沒有需要家族替他收拾的醜聞。

總而言之，才氣、名氣、家世、名聲，幾乎樣樣都符合家裡老古板們的要求。

妳聽到最後，非但沒有高興，反而差點氣笑。

「所以你們討論到最後，覺得他最適合？」

「是。」

「那還有其他領域的運動好手嗎？」

「……？」

「棒球、籃球之類的。」

妳拾起地上的摺扇，慢悠悠地拍了兩下掌心。

「你說，我是不是也該留意一下？」

「二小姐，大家都討論過了，糸師先生才氣名氣兼具，外加平日也潔身自愛，年輕又有為，而且……」

侍者有些尷尬地停頓了一下。

「而且，已經沒有其他有意與我們家聯姻的家族或企業了。」

「……哦。」

妳低頭看著手中的摺扇，指尖輕輕摩挲著扇骨。

「那就代表，我們家族的名聲，只能賣到這樣。」

「二小姐！」

侍者臉色微變，妳卻只是重新倚回貴妃椅，神色平靜。

「好了，我知道了。」

「這次要是又取消，怕是家主和您雙親，都會非常生氣啊！」

「行了行了。」

妳揮了揮手。

「他們也不會真的讓我嫁給什麼歪瓜裂棗吧？」

侍者沉默。

妳看著他。

「……對吧？」

「……是。」

「那我知道了。」

妳拿起摺扇，輕輕一敲掌心。

「明天就明天。」

「我會準備的。」

好說歹說，總算送走了傳話的侍者，房門闔上的瞬間，妳臉上的從容也跟著垮了下來。

妳望著天花板，腦海裡忍不住浮現出過去幾次相親時，那些自以為是、輕浮又愛炫耀的紈褲子弟。

有人把聯姻當成炫耀資本。

有人一見面便開始談論家族資產。

還有人甚至沒說上幾句話，就已經迫不及待地盤算起婚後能得到什麼。

想到這裡，妳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眼角輕輕滑出兩滴淚——疲憊、無力，還有一點說不出的煩躁，明明才剛結束第三段婚約，怎麼又來了？

手機跳起一則通知，是家族內部傳來的訊息——有關糸師冴的情報，這可是得在見面前好好記熟的啊！

妳拿起桌上的手機，第一眼映入眼簾的，是男人冷淡而銳利的側臉。

妳盯著照片看了幾秒，冰冷、高傲，這真的是主動提出與妳聯姻的人？

房間裡沒有任何人回答妳，只有摺扇合上的聲音，妳把手機扣在桌上，然後，認命地開始準備明天的第一次見面。

午後的陽光透過紙門，淡淡落進茶室。

庭院裡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竹葉時，偶爾傳來細碎的沙沙聲。幾株修剪整齊的松樹映在窗外，池水倒映著天光，水面偶爾泛起幾圈細小的漣漪。

茶室內焚著淡淡的沉香，茶煙裊裊升起，混著木質與茶葉的清香，讓整個空間顯得格外安靜。

這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會面......至少表面上如此。

家族的長輩代表坐在一側，神色端莊地談論著家族、事業與婚事安排，偶爾交換幾句客套話。

而妳坐在另一側，身旁是替妳斟茶的侍女，面前擺著一盞剛沏好的茶，妳雙手輕輕捧著杯盞，卻沒有立刻喝下。

因為坐在妳對面的男人，正是今天這場會面的主角——糸師冴。

「糸師先生，久仰大名。」

妳放下茶盞，微微頷首，禮貌地朝他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笑，

「今日能與您見面，是我的榮幸。」

「嗯。」

糸師冴抬起眼，淡淡地落在妳身上，那雙翠綠色的眼眸平靜得妳看不出任何情緒。

「妳好。」

——不懂。

簡短得近乎冷淡，和資料上寫的一模一樣，但卻是這樣的人，主動提出締結婚約的。

很快的，時間留給妳和糸師冴獨處聊聊，美其名是培養感情，但妳知道，幾個長輩早就迫不及待將婚期定下來，哪怕是生米煮成熟飯也行。

「糸師先生，您對這場婚姻，有什麼期待嗎？」

糸師冴銳利的眼神掃過恬靜的妳，妳依然表現的端莊得體，這第一句話，看似溫婉配合，甚至帶著幾分討好，實則是妳冷靜算計的開場白，先探聽對方的需求，便從中使計破壞，達到婚約取消的目的。

「沒有。」

糸師冴放下杯子，語氣平靜而自然。

雖然對聯姻來說，這回答有些意外，但不至於讓妳感到慌亂，妳輕輕頷首，佯裝難為情的輕語，

「說來真是難以啟齒，但其實之前已經有過幾次婚約破局……」

「我大概猜到了妳之前婚約取消的原因，不過，那些對我沒用。」

「那您對這場婚姻，有什麼想法嗎？」

「我覺得不錯。」

「……不錯？」

「妳家族想把妳嫁出去換錢，而我有錢，我不但能滿足你們家聯姻的需求，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對妳有興趣。」

——！？

妳差點打翻面前的茶杯，背脊驟然竄過一股寒意，沒想到眼前這個冰冷、看似禁慾的男人，竟然是如此地——肉食系？

——啊，

——真不愧是年輕的運動員。

看起來禁慾，原來實際上是肉食系。

而且還是那種平常藏得很好，真的看上誰，就直接連婚都一起求了的類型？

妳忽然覺得手中的茶杯有些燙手，也默默移開視線。

「怎麼了？」

糸師冴看著妳突然煞白的臉，像是受到什麼驚嚇似的，妳連忙搖搖頭，

「沒、沒什麼，只是覺得……糸師先生似乎比我想像中更直接……」

「我不喜歡浪費時間。」

「……哦。」

——原來如此。

——不喜歡浪費時間，所以看上誰就直接娶回家？

見妳有些不好意思直視他，糸師冴看著那個小動作，眉梢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我沒有要取消婚約的意思，但我也不想強迫妳。」

「……明白了，還請多多指教，糸師先生。」

「冴。」

「嗯？」

「叫我『冴』，然後也不需要使用敬語。」

「知道了，冴君。」

「……也行。」

妳微微欠身行個禮，表情已經恢復成那副柔順乖巧的模樣，糸師冴看得有些惱，他靠向椅背，語氣不疾不徐，

「那麼，既然妳這麼聽家族的安排，相信妳肯定也願意適應這場婚約。」

他雙手環胸，語氣有些強硬，

「從今天開始，我們的見面次數應該會增加，妳不會介意吧？」

「當然不會。」

雖然這麼說，但妳的手卻將茶杯輕輕往前推了一點。

——不願意。

將茶杯刻意推離自己的小動作，雖然極其隱晦，但這暗示『今日對話已結束』，甚至是表態拒絕的小動作，已經無聲地替妳表明了態度，清楚的傳達給糸師冴。

糸師冴垂眸看了一眼那盞被推遠的茶杯，又抬眼看向妳。

明明嘴上說著「當然不會」，行為卻拒絕得如此直接。

——還真是……

看來妳果然遠遠沒有想像表面上的那麼乖。

糸師冴沒有說破，只是有些無奈地站起身，

「妳可以放心，我不會對妳做什麼。」

糸師冴轉身離開，只聽他淡淡的聲音，從轉身離開的背影傳來，

「至少，現在。」

——現在？

妳整個人僵住，腦海裡方才好不容易壓下去的念頭，又一次冒了出來。

至少……成功惹火他了吧？

雖然感覺有點不一樣，但妳默默想著，也許這是能勸退他的關鍵。

午後的陽光有些烈，透過紙門只剩淡淡的光輝。

庭院裡一片寂靜，風吹過竹葉，偶爾傳來細碎的沙沙聲。

結束繁瑣的交易談判後，我被請到茶室。

坐在茶席一側，我看著面前那個神色平靜的女人。

——終於。

「糸師先生，久仰大名。」

那張臉，比記憶裡更加秀麗，她放下茶盞，微微頷首。

「今日能與您見面，是我的榮幸。」

過往的記憶瞬間湧入，最後卻只化成短短一個「嗯」字。

——果然，

她沒有印象。

那個煩悶得令人窒息的夜晚，唯有月光下水池邊的那一抹柔和，一直深埋在我的記憶裡。

曾經我以為，只要有機會自然認識她，再等一等也沒關係，直到那一天——聽見她要結婚了，而且是準備第三次。

那一刻，除了憤怒於她們家族把她當成交換利益的籌碼，我也才意識到自己究竟有多麼溫吞。

如果再繼續等下去，她真的可能會嫁給別人。

於是，我不願意再等待所謂的時機。

調查、接觸、談判。

利用自己手上的資源，也利用他們家族迫切的需求，擠掉、勸退其他競爭者。

將原本不知道還要多久才會有交集的兩條線，硬生生提前拉到了一起。

婚約的提出，對外看起來或許突然。

但對我而言，卻不是。

我只是終於把已經想了很久的事情，付諸行動。

「糸師先生，您對這場婚姻，有什麼期待嗎？」

她的聲音將我從回憶裡拉了回來。

我抬眼，看著她那副端莊得體的模樣。

「沒有。」

她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恢復鎮定。

「說來真是難以啟齒，但其實之前已經有過幾次婚約破局……」

——我知道，

雖然不容易，但也終於查出連那些婚約是為什麼失效的。

那些突然出現的醜聞，都「巧合」地留下了妳經手的痕跡。

那些讓男方主動提出取消婚約的理由，並心甘情願地掏出大筆金錢。

根本不是外界傳言的那樣，事實其實很簡單，她只是想要自由。而且為了得到那一點自由，她比所有人想像中都要有手段。

「我大概猜到了妳之前婚約取消的原因。」

她的眼睫輕輕一顫，彷彿不信的輕笑著。

「不過，那些對我沒用。」

她大概不知道。

那些事情，我根本不在意。

我在意的從來都不是她的外在條件，

也不在意她會不會使計把婚約弄黃。

我真正想要的，只有一件事——

能不能透過這段聯姻，讓她願意留在我身邊。

「我不但能滿足你們家聯姻的需求，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對妳有興趣。」

她差點打翻手裡的茶杯，我有些納悶，雖然她應該聽過不少隱晦的告白，但，她的反應比想像中還要大，臉色甚至瞬間變得有些蒼白。

——這麼驚訝？

不過只是說了實話，確實對她有興趣。

而且這份興趣並不是最近才有。

再說，自從初次見面那天之後，每次參加宴會，我都會下意識尋找她。

——想娶她，

已經想了好幾年。

但如果現在全部說出來，恐怕只會嚇到她。

只是……看她現在的反應……

好像已經被嚇到了？

「怎麼了？」

「沒、沒什麼，只是覺得……糸師先生似乎比我想像中更直接……」

「我不喜歡浪費時間。」

之前就是太浪費時間，才會差點她就和別人結婚了。

看她移開視線，那副明顯想逃避的模樣，讓人莫名有些無奈。

——她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從剛才開始，她的表情就一直不太對。

「……明白了，還請多多指教，糸師先生。」

「冴。」

「嗯？」

「叫我『冴』，然後也不需要使用敬語。」

「知道了，冴君。」

「……也行。」

真是令人厭煩的繁文縟節啊，其實想聽的不是「冴君」。

明明不太情願，卻還是乖乖遵守的樣子，我是不是能早點帶她離開？

「從今天開始，我們的見面次數應該會增加，妳不會介意吧？」

「當然不會。」

茶杯都快被她推到自己碰不到的位置了。

她表面依然溫柔順從，乖得像木偶，明明嘴上說著禮貌的話，行為卻誠實得很。

看來，她心裡已經開始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做了。

「妳可以放心，我不會對妳做什麼。」

——算了，今天先這樣就好。

我順著她的意願，起身離開，

「至少，現在。」

——傻瓜。

如果真的想做什麼，之前就不會花這麼多時間等她。

身後非常安靜，幾乎能想像她現在強裝鎮定的表情，大概又想歪了什麼。

雖然她沒有完全理解我的意思，也忘記了曾經的幾面之緣。

不過沒關係，她想歪的一部分……也是事實，早晚有一天，等她願意敞開心房時。

而至少，她現在就在我身邊。

這一次，我不用再站在人群之中，遠遠地看著她的身影。

因為婚約已經成立，我終於有了名正言順站在她身邊的理由。

走出茶室後，午後的陽光依然刺眼，竹葉卻正隨風輕輕晃動。

我抬起頭，回想起那個月夜，直到今日

——我們確實已經好久不見了。

——好！煩！啊！

妳最近，心情非常非常的差，原因不外乎就是糸師冴頻繁的約會邀約，吃飯、逛街、看展、下午茶……

——這傢伙不是說好不會強迫我嗎？

妳深深呼吸了一口氣，強壓著不滿，隨便給自己上了點妝。

「冴君……我聽你的經紀人說，你的排程很滿，外加形象及飲食控制，我們真的不用急……」

糸師冴看著妳，沉默了幾秒。

「嗯。」

「……嗯？」

「排程很滿是真的。」

糸師冴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語氣平靜得理所當然。

「所以我把今天下午空下來了。」

「為、為什麼？」

「約妳。」

「……」

——這不是一樣嗎？

妳努力維持臉上的笑容。

「可是，我的意思是……我們才剛訂婚，不需要這麼頻繁見面吧？」

「頻繁？」

糸師冴抬眼，

「一週才六次而已。」

「……六次還不算頻繁嗎？」

「對我來說不算，再說我們之後是要相處一輩子的人。」

妳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週休都還有兩天耶！

這個男人是不是根本沒有理解妳的意思？

妳明明是在委婉拒絕。

結果他居然一本正經地用「一生」跟妳討論「一週六次不算頻繁」。

「而且，」

糸師冴收起手機，淡淡補了一句，

「妳不是說過，會配合婚約嗎？」

「……」

家族的長輩們確實非常高興。

他們深信糸師冴已經被妳深深迷住，隨著婚期逼近，對妳的看管也逐漸鬆懈。

原本，這正是妳安排計謀的大好機會。

偏偏糸師冴最近約會邀約頻繁得令人髮指，反而讓妳很難騰出時間行動。

「怎麼不說話？」

「沒、沒什麼，只是覺得冴君真的很忙，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妳露出不知道練習過多少次的微笑。

糸師冴看著妳，這一次，他沒有立刻回答。

那雙翠綠色的眼睛安靜地落在妳臉上，像是在辨認妳話裡真正的意思。

「妳覺得跟我出去，是浪費時間？」

「不是！」

——糟了，一時失神，犯了低級錯誤。

「那就好。」

「……」

——等等。

這樣否定，不就變成承認約會很珍貴？

……真是一不小心，又被他牽著鼻子走，繞進去了。

糸師冴已經站起身，拿起外套。

「走吧。」

「去哪裡？」

「吃飯。」

「今天不是要看展嗎？」

「先吃飯。」

「可是……」

「妳早上沒吃多少吧。」

「……怎麼說？」

「看得出來，還有……」

糸師冴停下腳步，回頭看妳，

「跟我在一起，不用一定要化妝。」

妳摸了摸自己的臉，定妝本就不夠仔細，指尖上還殘留著些許沒被蜜粉壓住的粉底液。

「可是冴君……」

「不用叫我冴君，叫我『冴』。」

「咦？可是之前……」

「我改變心意了。」

「……為什麼？」

「賠償。」

「賠……什麼賠償？」

「妳浪費了我的時間。」

「我？」

「對。」

「呃……哪裡有？」

「讓我解釋這麼久。」

「……」

——他解釋了什麼？

「因為我們是夫妻。」

「我們還沒結婚。」

「訂婚了。」

「只是訂婚而已。」

「喔？」

——牙拜。

妳有點懊惱自己今天怎麼這麼沉不住氣。

「確實我也覺得結婚日期有點拖。」

妳能感覺到糸師冴的視線，突然變得有些危險。

「不如我們現在就去登記，然後妳就直接跟我回家吧。」

「那、那個冴君，我……我們還沒有戒指呢」

「那就現在去買。」

「而……而且我肚子好餓啊，真期待冴挑的餐廳呢，哈哈哈……」

「那走吧。」

「……去，去哪呢？」

「餐廳，妳不是餓了嗎？」

妳輕輕閉上眼，手放到胸前呼了一口氣。

沒有注意到，糸師冴伸向妳的手停在半空，微微握拳後，又收了回去。

——啊，

心跳得真快。

對於糸師冴提出的用餐,邀約，沒有理由拒絕的妳，順從地跟隨他來到一家高級西班牙式餐廳。

典雅的水晶燈灑落柔和光暈，餐廳內寧靜而高貴，無論環境還是每一道菜，都透著精緻與講究。

雖然是初次來訪，但妳依舊端正地坐著，手指輕輕搭在餐巾上。長年受到家族要求的禮儀教育，讓妳的舉止始終得體。這時，手機訊息響——

「畫展的約會還順利嗎？」

「改地點了。」

「保持笑容、好好配合，別讓糸師先生感到為難。」

妳看著家裡的訊息，沉默了很久，最後送出了「知道了。」的訊息。這是一場利益交換的聯姻，沒有人會在乎妳的感受，妳只需要像洋娃娃，在需要的時候，出現在哪個位置，擺出指定的姿態就好，說真的……妳覺得既然是交易，直接結婚就好，完全不需要這麼頻繁的見面相處。

妳關掉手機螢幕，侍者遞上菜單，全是西班牙文，也沒有圖片，就算用基本的英文邏輯去猜，妳也猜不出所以然，還有……價格好高！而糸師冴像是來過多次一般，隨意地翻了翻，

「有想吃的嗎？」

「……沒有特別的想法，選冴推薦的就好。」

——不敢說、不好意思說。

於是妳選擇最安全的回應，既不需要提出要求，也不會顯得難伺候。

糸師冴微微挑眉，目光意味深長地掃過妳，沒有多說，對侍者淡淡吩咐了幾道料理。

妳安靜地等候，維持著完美的笑容，心底卻對這場約會的進程毫無期待。

直到第一道菜送上來——是海鮮料理！

妳眼底微微亮了一下，這是妳喜歡的食物，然而，妳沒有表現出太多情緒。

——因為海鮮很難優雅地食用。

從小的家族教育讓妳學會如何在正式場合端莊得體，妳知道該如何用用刀叉精準地切下一口合適的分量，但越是需要技巧的食物，妳越是克制自己。

所以，妳只是細細切了一小塊，輕巧地送入口中。糸師冴看著妳，語氣平靜，卻透著一絲試探。

「不合口味？」

「沒有，只是吃得慢一些。」

妳露出淺淺的微笑，糸師冴沒有說什麼，只是手指輕敲桌面，目光似乎若有所思。

一道道料理被送上來，妳一如既往地依照家族的指示，表現得溫和順從，不快也不慢，不多也不少，一切都恰到好處。

直到最後，甜點上桌，是卡達拉娜——加泰羅尼亞焦糖奶凍。

不太能吃奶製品的妳，看到這道甜點，微微怔住，指尖不自覺地收緊。

妳其實不太挑食，但這是妳極少吃的食物，甚至可以說，只要吃到過多的奶油，妳會忍不住地反胃，但妳剛才說了

——「沒有特別的想法，選冴推薦的就好。」

事後才拒絕的話，未免太讓人生氣。

糸師冴正挖下一口奶凍吃著，他看著坐在對面的妳，妳握緊湯匙，壓下心底的抗拒，努力維持鎮定地舀起一小口，緩慢地送進嘴裡。

——好甜、好膩！

太甜了、太膩了，奶油的氣味充斥著口腔，像是在挑戰妳的忍耐極限。

妳勉強咽下第一口，抬起眼，看見糸師冴依舊安靜地看著妳，彷彿在等待評價。

「……很好吃。」

妳微笑著說，但糸師冴沒有回應，只是目光沉沉地掃過妳的神情。

妳繼續舀下一口，壓抑住身體的抗拒反應，放慢速度，一點一點地吃下，卻覺得每一口都像是在咽下某種讓人窒息的東西。

終於，在吃完三分之二時，妳低聲說，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間。」

糸師冴輕輕點頭，沒有說什麼，妳快步走進洗手間，進入隔間，忍耐許久的噁心感終於在此刻爆發。

反胃的感覺席捲而來，胃部像是無法承受那股奶油的濃厚氣息，讓妳不由自主地乾嘔，最終將剛才的甜點全部吐了出來。

妳撐著洗手台，深深地吸了口氣，覺得整個人都疲憊不已。

「……這樣的約會，真的沒必要啊……」

妳低聲喃喃，眼底閃過一抹無奈。

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確保看不出異樣後，妳走出洗手間——

然後，看見糸師冴站在轉角處，等著妳。

妳的腳步微微一頓，心頭一緊，卻仍維持住平靜的表情，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甜點，很難吃？」

「……沒有。」

「……」

糸師冴沒有回應，只是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妳身上，他的視線犀利，像是洞察妳的一切，而妳只能垂下眼睫，假裝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回到座位後，原本那盤吃到三分之二的卡達拉娜已經被撤走，桌上多了一杯白開水，還有一份已經去殼的海鮮小盤。

「這是……？」

一般甜點應該已經是最後一道了，而且，也不會有店家會把鹹食又重口味的海鮮料理，作為一餐的尾聲。

「新補的，作為替換。」

「『替換』啊……真好。」

糸師冴似乎聽出了她話裡的弦外之音，眉頭微微皺起，

「食物可以換，餐廳可以換，約會地點也可以換，但『婚約』不行。」

「……我什麼也沒說。」

——嘛，今天先這樣吧！

看著雙標糸師冴有些鬧彆扭的臉，妳故意選擇看不懂。

至少，他新換的甜點非常好吃。

我明白的，

——她最近心情不好。

從她看見我的那一刻起，臉上的笑容便比過去在宴會上更加標準、禮貌、得體，卻也更加虛假。

「冴君……我聽你的經紀人說，你的排程很滿，外加形象及飲食控制，我們真的不用急……」

她說得很委婉。

如果換成別人，大概聽不出來。

但我知道，她真正想說的是

——別再約我了。

我看了她幾秒，直接回答，

『所以我把今天下午空下來了。』

她看起來更困惑了。

「為、為什麼？」

「約妳。」

她沉默了，那副失落的表情在我眼裡太明顯了。

像是她花了很大的力氣想把門關上，門才關到一半，就被我從另一邊推開。

我差點笑出來，她大概以為，只要說得委婉一點，我就會識趣地退開。

——可惜。

我跟她過去急於求成的追求者可不一樣，沒有打算退。

「可是，我的意思是……我們才剛訂婚，不需要這麼頻繁見面吧？」

——頻繁？

我聽著她找著其他爛藉口，不過……

「一週才六次而已。」

「……六次還不算頻繁嗎？」

「對我來說不算。」

是真的，六次不算多，甚至如果不是中間還有工作，我希望每天都能見到她。

畢竟我已經知道，等待太久，是會出問題的。

久到某一天，我甚至差點習慣在人群裡尋找她的身影。

那個站在月光下，脫掉高跟鞋，赤腳晃啊晃，毫無戒備地哼著歌的女孩。

她大概早就忘了。

又或者，那時候的她，根本就沒注意到我。

——不過沒關係。

既然現在終於有了正當的理由站在她身邊，我沒有任何打算浪費。

「再說我們之後是要相處一輩子的人。」

她忽然垂下眼，安靜了下來

可能沒想過，我會這麼認真。

嘴上說著『知道了』、『沒關係』、『我會配合』，實際上，腦子裡不知道已經轉過多少個反抗的念頭。

「而且，妳不是說過，會配合婚約嗎？」

她沒說話。

看來，我說中了。

即使真的想逃，她也不會明目張膽地表現出來。

至少，在我面前，她還不會直接拒絕這樁婚約。

「冴君真的很忙，不應該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她又笑了，笑得虛情假意。

看來，她想換個方式拒絕我。

「妳覺得跟我出去，是浪費時間？」

「不是！」

面對我略顯嚴厲的反問，她急忙否認，似乎也察覺到自己反應過度，沉默片刻後，她的視線開始飄移。

「那就好。」

我不打算繼續追問。

她似乎比上次見面時更瘦了，臉頰的妝粉也有些斑駁。

明明跟我在一起素顏就可以了。

「妳浪費了我的時間。」

她的抗議，我聽進去了，所以今天先不看展，帶她去吃飯，至於稱呼——

她浪費了我的時間，讓我解釋這麼久。

既然如此，讓她改個稱呼，也算合理。

「因為我們是夫妻。」

「我們還沒結婚。」

「訂婚了。」

「只是訂婚而已。」

「喔？確實，我也覺得結婚日期有點拖。」

發現我被她的話激到，她的表情瞬間僵住，我能看出她今日的浮躁。

「不如我們現在就去登記，然後妳就直接跟我回家吧。」

她明顯慌了。

——還是太急了嗎？

她開始找理由：戒指、肚子餓、餐廳。

任何能拖延的東西都可以。

我看著她努力把話題拉回吃飯，伸出去的手原本想牽住她，卻在碰到她之前，察覺到她微微顫抖了一下。

即使再強硬一點，我也不至於因此被追究責任。

但她好不容易才稍微放下對我的一點戒心，如果我現在逼得太緊，那點信任恐怕又會立刻消失。

——還是太快了。

我收回手，微微握拳，現在還不是時候。

希望有一天，她能心甘情願地牽住我的手。

不只是因為婚約者的身分，而是因為她真的願意依靠我。

這麼想的同時，我們來到餐廳裡。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意識到剛剛有刺激到我，她那副偽裝面具，帶得更牢的樣子。

——端正、安靜、禮貌。

如多數人傾心的姿態，是她家族精心教育出的模樣，但我想要的，不是那個被擺在櫥窗裡、永遠端莊得體的洋娃娃。

她拿起菜單，客客氣氣地順著我的意思。

——罷了。

不想再讓她提高戒心，我沒有追問她的喜好，只選了幾道評價不錯的料理，至於甜點，是店裡的招牌。

大致上都不錯，特別第一道海鮮端上來時，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喜歡海鮮嗎？

但吃得好慢，

「不合口味？」

「沒有，只是吃得慢一些。」

——不完全的事實。

店家主打的人氣甜點端上來時，她不自然地嚥了口口水，那看起來可不像看到美食的表情，果然，吃了幾口後，她的臉色便逐漸發白，最後起身去了洗手間。

我請桌邊管家安排一位女服務員前去關心她。沒多久，對方回報：她在洗手間吐了。

——不是「不喜歡」而是「不能」吃嗎？

她已經習慣了，只要是別人替她做的決定，即使不喜歡，也只能接受？就像這樁婚約一樣……

——真惱火……

看著眼前沒吃完的點心，我請管家將她沒吃完的甜點撤下，另外請廚房準備一份迷你版的 Paella de Marisco——西班牙海鮮飯，並將海鮮去殼、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

既然她不願意開口要求，那至少，我可以先把她不必勉強自己的選項準備好。

雖然聽廚房反饋需要一點時間，不過我不在意，我來到洗手間外的轉角處。

『……這樣的約會，真的沒必要啊……』

流水聲停了下來，我聽見她低聲抱怨。

又過了一會兒，她才從洗手間走出來，臉色比進去前更白了一些。但即使如此，她開口的第一句話，依舊是道歉。

「甜點，很難吃？」

「……沒有。」

——又是沒有，

——「沒有」、「沒關係」、「都可以」。

對於那些讓她養成這種習慣的人，心裡起了一團火上來。

如果她的感受一直被漠視，甚至被要求隱藏，那麼至少在我身邊，她不必再這樣。

她可以遵循自己的心意，坦然地表達喜歡或不喜歡。

回到座位後，侍者端上了一碗迷你版的海鮮飯，不但去殼，配料也切得細小方便食用，讓她不用再費力維持什麼漂亮的姿態。

「這是……？」

「新補的，作為替換。」

「『替換』啊……真好。」

——以為我聽不出來嗎？

我不滿地皺了皺眉，她果然還在想怎麼逃婚，

「食物可以換，餐廳可以換，約會地點也可以換。但婚約不行。」

「……我什麼也沒說。」

——哼。

天知道，為了讓那些覬覦她的人放棄提出婚約，我費了多少心力。那些把婚姻當成兒戲或籌碼的人，和我可不一樣，執著的程度差太多了。

所以，這個選項——不存在！

——真是麻煩。

明明只要開口，就有人可以替她換掉。

總有一天，我會讓她知道，在我面前，她不必每件事都忍耐。

她可以說喜歡，也可以說不喜歡。

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絕。

至於這樁婚約……

我垂下眼，看著她終於放鬆下來的神情。

——這個選項，我不打算讓出去。

畢竟，我們可是要相處一輩子的人。

那時的糸師冴還以為，自己只是對妳有點印象。

後來他才明白，那場短暫的相遇，早已在他心裡留下了遠比想像中深刻的痕跡。

那一天……

宴會進行到一半，糸師冴就覺得煩了。

杯盞碰撞的聲音、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四處飄散的香水味，還有那些明明對足球毫無興趣，卻仍湊上來談論他近期比賽的人。

「糸師先生，最近的比賽……」

「嗯。」

「聽說您下個月……」

「不知道。」

「那麼關於代言……」

「找經紀人。」

糸師冴向來惜字如金，三句話就能結束一個話題。

糸師冴將手裡的香檳杯放回桌面，轉身朝遠離人群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告訴經紀人，也沒有打算去哪裡，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透氣。

推開通往庭院的門時，迎面吹來的晚風，帶走宴會廳的喧囂。

——終於安靜了。

厚重的門將宴會廳裡的音樂隔在身後，只剩大樹間的窸窣聲、庭院深處的流水聲，以及不知從何處傳來的輕柔哼唱。

糸師冴順著庭院深處走去，走出綠蔭遮蔽的小道，視野變得空曠，夜空下，噴水池的流水聲劃破夜晚的寂靜。

月光落在噴水池上，池水泛著細碎的銀光。

而池畔的角落裡——妳。

妳顯然也是偷偷跑出來透氣的。

與宴會廳裡笑容明豔、舉止得體的名媛模樣不同，此刻的妳有些慵懶隨意的坐在噴水池旁。

高跟鞋整齊地擺在一旁，一雙白皙的腳懸在池畔，輕輕晃動著。

一下、又一下。

月光映出的身影，像個在溪池邊玩耍的調皮精靈。

糸師冴停在遠處，沒有出聲。

妳低著頭，裙擺散落在身側，月光沿著裙子的輪廓落下，像替妳披上一層柔和的銀光。

宴會上的珠寶、華麗的燈光、那些刻意營造出來的優雅，在這裡似乎全部消失了。

只剩下妳，輕輕哼著不知道從哪裡聽來的小調，聲音很輕柔，幾乎要被夜風帶走。

糸師冴本來只是打算過來看一下就回頭，可腳步沒有動，他就那麼站在不遠處，看著妳。

妳似乎覺得無聊了，伸手碰了碰池畔垂落的枝葉，纖細的指尖輕輕撥過水面，一片葉子隨著妳的指尖輕輕晃動，像一艘在水面上搖曳的小船，水波以葉片為中心，一圈一圈蕩開，妳低頭看著那圈漣漪，又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漣漪再次散開，像是在和池水玩一個沒有人知道的小遊戲。

糸師冴的目光停在妳身上很久，他甚至忘了自己原本是為了什麼出來。

月光照著妳，庭院安寧得彷彿與宴會廳的喧囂隔絕成了兩個世界。

如果一定要用什麼形容妳，大概真的像月下仙女。

不是宴會上那些繁華浮誇的漂亮。

也不是媒體鏡頭前精心營造出來的優雅。

糸師冴找不到準確詞彙來描述自己的心情。

原來一個人安靜地坐在水邊，也可以讓他看很久。

而此刻的妳，渾然沒注意到周圍，不知道有人正在看妳，妳只是悠然地享受這短暫的自由。

直到宴會廳裡傳來不同於剛才的旋律，細小的音樂聲讓妳抬起頭，視線瞄向宴會廳正門的方向，臉上原本的輕鬆表情瞬間垮了下來。

「……唉。」

一聲哀愁又無奈的嘆息。

宴會尾聲的最後一曲音樂悠然響起，妳顯然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妳低頭穿回高跟鞋，站起身。

剛才還赤腳晃著雙腿、坐在池邊玩水的女孩，轉眼間又恢復成那個出席宴會時端莊得體的名媛家千金。

「啪。」

妳展開放在一旁的摺扇。

扇面展開，妳抬手遮住半張臉，踏著端莊而優雅的步伐。

一步、一步，朝著宴會廳走去。

經過庭院燈影時，妳的裙襬輕輕晃動。

糸師冴仍然站在原地。

他的目光追著妳的身影，直到妳的身影消失在視線裡。

庭院重新恢復寂寥，糸師冴低下眼。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走到剛才妳坐過的地方。

池水仍微微晃動，先前泛起的漣漪卻早已散盡，只有一片葉子還浮在水面上。

他不知道為什麼，只是一次偶然的相遇，恰巧看見妳偷偷逃離宴會，坐在月光下玩水。

那次相遇並沒能和妳說上一句話，或許是時間短暫，也或許是他的溫吞。

然而那天的畫面，卻令他印象深刻。

他記得妳脫下高跟鞋時晃著腳尖的隨意。

他記得妳指尖撥弄葉片時泛起的悠閒。

能記得妳自在地哼著歌。

也記得妳最後那聲無奈的嘆息。

許多夜後，看著月亮，他會一次又一次想起這個夜晚。

那時他還不知道，那個坐在月光下，赤著腳哼歌的女孩，不但是深深刻在他記憶裡的身影，還會是他此生最難割捨的人。

那一夜，糸師冴站在噴水池旁，沉默地看著那片漸漸停止晃動的水面。

他第一次覺得，如果宴會上有妳，那麼這場應酬，大概也沒有那麼令人厭煩。

從那之後，糸師冴開始有了一個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習慣。

每次參加宴會，他進場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找熟人，也不是應付那些主動上前攀談的人。

而是先找妳。

起初，他還會告訴自己，只是恰好看見而已。

畢竟宴會場地就那麼大，找一個人並不困難。

可後來，他甚至不必刻意尋找，就能在人群之中一眼認出妳。

妳總是很好找。

不是因為妳特別喜歡站在顯眼的位置，恰恰相反，妳總是安安靜靜待在宴會邊緣。

偶爾與長輩說話，偶爾和熟識的夫人小姐寒暄，手裡端著一杯幾乎沒有動過的飲料。

那之後他才知道，妳一直是許多名媛爭相效仿的對象

妳很有禮貌，也很溫柔。

無論誰主動與妳交談，妳都不會露出不耐的神情。

別人說話時，妳總會專注聆聽；

即使聽見不好笑的笑話，也會適時露出微笑。

有人誇獎妳，妳會禮貌地道謝；

有人詢問近況，妳也會溫和回答。

可是，誰也無法真正靠近妳。

尤其是那些年輕的貴公子，自然也不會忽略妳。妳家世顯赫、能力出眾，外貌更是無可挑剔。

更重要的是，妳不像其他名媛那樣鋒芒畢露。妳總是溫和有禮，讓人誤以為自己有機會更進一步。於是，總有人抱著試試看的心態上前搭話。

「最近聽說妳們企業——」

「嗯，最近確實比較忙。」

「那妳平常下班之後都會做什麼？」

「回家休息吧。」

「有沒有比較喜歡的地方？下次可以——」

「謝謝，不過我平常真的很少出去。」

一句、兩句、三句。

每一句都回答得恰到好處，既不失禮，也不熱絡，讓人挑不出錯處，卻也找不到繼續靠近的理由。

直到談話結束，他們才發現，自己始終沒能與妳拉近距離。

妳始終站在那裡，與周圍的人之間，卻彷彿隔著一層透明的玻璃。看得見，卻碰不到。

有一次，糸師冴甚至看見一個男人與妳攀談了將近十分鐘。

那人離開時，臉上的表情明顯帶著幾分不甘心。

糸師冴知道，自己並沒有比較特別。

第一次正式與妳交談時，他就察覺到了。妳對他禮貌而客氣，甚至比對其他人更加謹慎，始終沒有流露出願意讓他進一步靠近的意思。

而他自己，距離真正走向妳，似乎還有好一大段距離。

糸師冴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找不到接近一個人的方法。

「哎呀，雖然不常見到她，但每次看到她『勸退』那些搭訕者，都覺得很有意思啊！」

「什麼？」

「冴你沒發現嗎？」

友人在旁邊笑，

「想接近這位小姐，光靠自己可不夠。得先讓她家裡的人認可你吧？」

「……」

糸師冴淡淡瞥了友人一眼，一點也不相信，然而他錯了，友人的情報準確——妳的家族為妳安排聯姻。

糸師冴望向宴會廳的牆邊。妳正安靜地站在那裡，像是終於找到一個能暫時喘息的角落。

此時的妳正低頭整理手上的摺扇，宴會廳的燈光落在妳的側臉。妳嘴角掛著微笑，眼底卻一片平靜。

他忽然想起那一晚：月光、噴水池、妳垂在池畔的赤足，以及被指尖撥開的層層漣漪。

那時候的妳，明明那麼自在。

可一回到人群裡，妳又成了那個端莊、得體、無懈可擊的世家千金。

妳並不喜歡這樣的生活，卻始終無法擺脫它。

沒過多久，又有一位長輩叫住妳，妳只得再次走進人群。

糸師冴站在原地，看著妳再次走進人群。

——再這樣下去不行。

他不能再只是遠遠看著妳。

知道了自己的溫吞，如果不想永遠停留在這段距離之外，他就得主動做些什麼。

於是，在那場聚餐之後，糸師冴開始動用自己的人脈，積極接洽新的代言與商業合作。

簽下一份份的合約代言，趕走其他覬覦妳的競爭者。

他不打算再只是站在人群之外，等待一個不知道何時才會出現的機會。

既然妳的家族看重利益與門當戶對，那麼，他就讓自己成為一個足以被他們認真考慮的人選。

他並不是出於善意，也不是因為厭倦了宴會，只是那一晚的月色太美，而月光下的妳，恰好成了他再也無法忽視的存在。

高級料亭的私人包廂裡，交談聲此起彼落，卻不算喧鬧。

「以前只能在電視上看見的球星，如今竟成了自家人，說出去真是我們全家的榮幸！」

「冴先生真是年輕有為啊，這個年紀就已經是國際知名的球星了，未來的成就更是不可限量」

「......過獎了。」

若不是顧及妳的家人，糸師冴真想直接牽起妳的手離席。比起坐在這裡聽長輩們輪番恭維，他更想盡快結束這場飯局，帶妳去挑婚戒。

「冴先生不僅事業有成，待人也這麼沉穩有禮，實在難得。」

「妳從小就乖巧懂事，果然是有福氣的孩子，現在總算有好歸宿了。」

「可不是嗎？像冴先生這樣的條件，不知道多少名門千金搶著嫁呢！」

「婚後可要好好照顧冴先生啊。他平時工作忙，妳得多體諒人家。」

「是，我會的。」

妳柔順地點頭，眼底卻看不出任何波瀾。

「還有啊，趁著年輕，早點生個孩子最好。兩個人有了孩子，感情才會更穩固，妳說是不是？」

「……嗯。」

妳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妳沒想到，訂婚儀式都還沒舉行，長輩們便已經開始催生了。

——真是一筆好生意。

妳壓下心頭的怒火。坐在對面的長輩卻笑了起來，

「瞧瞧，說到這種事情就害羞了！女孩子嘛，出嫁以後就不一樣了。」

席間頓時響起幾聲附和的笑聲。

糸師冴卻沒有笑，他將手中的茶杯放回桌面，目光淡淡地掃過席間那幾張笑得過分熱絡的臉，

「婚後的事情，我和她會自己商量。」

「當然，當然！你們年輕人自己決定就好。」

長輩很快又笑著打圓場，彷彿剛才那番不合時宜的催促從未發生過。

看著那些轉眼又恢復笑容的長輩，妳悄悄嘆了口氣。

一旁的糸師冴沒有看妳，他拿起公筷，將妳方才多看了兩眼的那道菜夾進妳面前的小碟。

「吃飯。」

「……謝謝。」

同輩的親戚們都板著一張撲克臉，默默吃著飯，唯獨坐在妳身旁的小表妹，眉眼裡藏著擔憂。她趁著沒人注意，稍稍側過身，掩著嘴湊近妳耳邊低聲說道，

「三表姊……如果妳真的不開心，我可以幫妳問問律師，看看有沒有辦法解除婚約……」

妳還來不及回應，便從餘光中瞥見坐在另一側的糸師冴，正不動聲色地看著妳們。

他的神情比方才更加冰冷。那不是先前置身事外的疏離，而是像刀刃般銳利的目光，牢牢鎖在妳們身上。

妳心頭一緊，連忙回應，

「謝謝妳關心我，我真的沒事。只是最近為了訂婚的事情有點累了……我很幸福，妳也要好好照顧自己，將來遇見真正喜歡的人。」

幾名察覺到糸師冴不悅的長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立刻開口斥責，

「小丫頭插嘴什麼呢？妳也不小了，該長大懂事些了！」

「她沒說什麼，她只是……」

坐在對面一側的大表姊輕輕搖了搖頭，眼神裡帶著警告，示意妳別再說下去。妳明白自己尚且無法置身事外，更不可能在這種場合替小表妹出面緩頰。

妳僵在原地，只能眼睜睜看著從小黏著自己的小表妹低下頭，默默承受長輩的斥責。

幸好糸師冴沒有再說什麼，小表妹才不至於惹上更大的麻煩；只是因為擅自插話，挨了長輩一頓斥責。

她明明是這個家族裡，少數真心關心妳的人。從小到大，她總仗著自己年紀最小，想到什麼便說什麼，偶爾也會替妳說幾句公道話。站在妳身旁，替妳說話，替妳辯解幾句。如今卻只因為一句關心，就被長輩當眾責難。

甜點上桌時，服務生將盤子放到妳面前。妳仍習慣性地朝他笑了笑。

妳用叉子切下一小口巧克力蛋糕，放入口中。甜膩的滋味瞬間佔滿味蕾，但妳怎麼也嚥不下心裡的苦。

中庭的路燈照亮石板小徑，柔黃的燈光落在妳與糸師冴身上。

餐宴結束後，妳被幾位長輩單獨留下談話。等妳重新回到糸師冴身邊時，天色已然轉暗，庭園裡亮起了盞盞燈火。他仍穿著那身雪白西裝，袖口映著淡淡暖光，整個人卻依舊透著幾分清冷與疏離。

方才長輩們說過的話，仍在妳心頭縈繞，久久揮之不去。

妳知道，那只是大人們口中的「培養感情」時間，是一場披著溫柔外衣、早已算計妥當的安排。

「他們跟妳說了什麼？」

「……問說婚禮還有幾天。」

「還有呢？」

「提醒我好好準備新婚夜。」

妳的指尖微微蜷起，卻仍裝作輕鬆地說。

糸師冴卻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妳，

「準備？」

「嗯，我也知道他們是好意啦……無非就是希望我早生貴子。」

妳垂著眼，聲音像風一樣輕。

糸師冴的眼神變得冰冷又銳利。

「妳覺得……我們之間的事，真的需要由他們來安排？」

「……嗯？」

「我娶妳，不是為了讓他們滿意，不是為了孩子。是因為我想娶妳。」

妳一時說不出話，糸師冴看了妳一眼，似乎察覺到妳眼底的疲倦。

「再走一圈，就去挑婚戒。」

妳輕輕頷首。

糸師冴看著妳低垂的眉眼，想起方才長輩們那些不合時宜的話，也想起妳從頭到尾都在努力維持的笑容。

他原本想帶妳離開那場令人窒息的飯局，讓妳至少能喘口氣。

可直到現在，妳仍然不肯對他說一句真正的心裡話。

「今天這場約會，很失敗。」

糸師冴的聲音很輕，語氣不重，卻像鋒利刀鋒劃過耳邊，令妳的心臟猛然一緊。

妳不自覺地追上前，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過去，面對他的牽手與碰觸，妳總是不著痕跡地避開。可此刻，妳卻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一般，緊緊攥著他的袖口，指尖微微泛白。

「冴……不，糸、糸師先生……對於自己的失禮之處惹您不快，我、我深感抱歉，還請您海涵……」

話一出口，連妳自己都覺得僵硬得可笑。

這種彆扭的官腔，連妳自己都快聽膩了。可妳不能不說，因為妳知道，自己承受責罰是小事，若是因此連累了別人……

偏偏是在這種時候。

一旦糸師冴真的反悔，小表妹恐怕又會被長輩責罵，其他表親也可能因為妳的「失禮」而受到牽連，甚至在長輩眼中失去價值。

妳早已習慣自己承受責罰，卻不願意讓別人因妳而受到牽連。

妳不敢賭。

妳賭不起自己會失去什麼，更賭不起那些原本就因妳而受牽連的人，會不會因此付出代價。

兩人之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昏黃的燈影下，糸師冴的目光悄然變了。

他從未見過妳這樣慌亂。

一直以來妳都是溫順、安靜、不動聲色的模樣，甚至連笑容都是恰到好處的禮貌，讓人抓不住真正的心緒。

直到此刻，他第一次見妳眉眼間露出一點「怕」，不是怕他，而是怕他轉身、怕他拒絕後的原生家族。

——他們到底會對妳做什麼？

看著妳蒼白的臉色，糸師冴的胸口微微一緊，

「不要再對我說敬語。」

妳還來不及抬頭，他便接著說，語氣冷靜，卻不容抗拒，

「也不要叫我糸師先生。」

他俯身一點，視線正對上妳因緊張而微微泛紅的眼角。

「我說過了吧？叫我『冴』。」

他那雙翠綠的眼眸仍舊清冷，視線卻沒有移開，像是在等妳親口回答。

妳輕輕吸了口氣，像是終於找回了一點安心。

「冴……」

妳小聲喊他，聲音裡仍帶著些許顫抖。

糸師冴的唇角微微揚起，很快又恢復了原狀。

那一刻，妳感覺，他不再像是那個備受矚目的足球明星，也不像是因家族利益而與妳訂下婚約的未婚夫。

他只是個為了娶妳，不惜動用所有手段的偏執狂。

走到庭園出口時，糸師冴稍微停了一下，確認妳跟上來，才帶著妳往停車處走去。

車子駛離那座令人窒息的豪華宴會館時，夜色已然深沉。

妳坐在副駕駛座，望著窗外一盞盞向後掠過的街燈，直到車輛轉進熱鬧的商業區，才想起某件被妳拋之腦後的事情。

「冴君？」

「……」

「這麼晚了，我們要去哪裡呢？」

「看來我未婚妻記憶真的不太好。」

「……咦？」

「挑婚戒。」

「什……什麼？」

「妳耳朵沒問題吧。」

「不是，我知道是婚戒……可是，現在？」

妳看著現在的時間，晚上9：18，內心偷偷納悶著：「這時間真的有店家在營業嗎？」

「不然妳想等到婚禮當天，才發現戒指不合手？」

「我不是這個意思……」

妳有些不滿，但想到糸師冴剛才在聚餐上似乎還有些不悅，終究沒有發難，只是不自覺地收緊了手指，握了握拳。

再想想婚戒。

雖然多數人結婚後都會長久佩戴，但對妳而言，那不過是婚禮儀式上必須準備的道具而已。

然而，對糸師冴來說，似乎也是婚約既定之後，理所當然該完成的一項安排。

就像今天的家族聚餐，方才長輩們對妳說的那些話。

妳還沒能好好消化自己即將成為誰的妻子，事情卻已經一件接著一件地向前推進。

「……一定要今天挑嗎？」

妳的聲音很輕，帶著小小的試探，糸師冴握著方向盤的手微微一頓。

「有問題？」

「沒有……只是，我以為挑婚戒應該是很慎重的事情。」

「所以？」

「所以……」

妳不知道該怎麼說下去。

難道要告訴他，妳甚至還沒準備好接受這場婚姻嗎？

更何況，對方是糸師冴。

他冷靜、理性，做事向來有自己的安排。即使妳偶爾能從他的舉動中察覺到些許不同，也不代表他會因為妳的一句話，就輕易改變原本的計畫。

「到了再說。」

最後，車子緩緩停在一家珠寶店前。

在店員親切的迎接下，兩人被引至預約好的展示區。

店內燈光明亮，玻璃櫃裡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戒指。

「糸師先生，您之前詢問的幾款婚戒，我們都已經準備好了。若兩位還有其他喜好的款式，我們也可以再為您們介紹。」

「先看看準備好的款式。」

糸師冴拉開椅子坐下，隨即示意妳坐在身旁。

妳拘謹地坐好，視線落在展示盤上。

徒有貴女之名的妳，其實對這些奢華的珠寶非常陌生。

細緻的鉑金戒圈、鑲嵌鑽石的女戒，以及線條簡潔的男戒……各式各樣的款式令人目不暇給

「兩位可以先挑選喜歡的風格。畢竟婚戒是長久佩戴的飾品，除了外觀，也可以考慮日常穿搭與佩戴習慣。」

店員一邊介紹，一邊將幾組戒指取出。

「例如這一款，採用簡約的鉑金設計，男戒與女戒的線條相互呼應。女戒鑲嵌了小巧的鑽石，低調卻很有質感。」

妳忍不住多看了兩眼，那是一組相當漂亮的戒指。

女戒上的鑽石不大，戒圈卻帶著細膩的弧度，在燈光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不張揚，也不顯得過分華麗，很適合日常佩戴。

「喜歡這個？」

「只是覺得它很耐看。」

「那就是有點眼緣。」

「請問兩位要試戴看看嗎？」

「麻煩了。」

店員將兩枚戒指放在你們面前的絨布上。糸師冴先拿起男戒，套進自己的無名指；妳則淺淺吐了口氣，才拿起女戒戴上。

店員立刻稱讚道：

「很適合您呢！您的手指很纖細，這款戒指戴起來相當秀氣。」

妳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漂亮，所有人都說它漂亮。

可是，妳卻覺得那枚戒指像一道無聲的提醒。

——婚事已經決定了。

提醒妳，再過不久，妳就要成為糸師冴的妻子。

妳轉了轉手腕，反覆端詳著左手上的戒指，

——戒指......

——一種新身分的束縛？

就在妳獨自出神時，一旁的糸師冴已經取下男戒，放回絨布上，

「再試試其他款。」

「嗯？」

「既然是以後常戴的東西，至少多比較幾款再決定。」

「好過隨便湊合一個，回去再後悔。」

「……」

「另外一款。」

接下來的時間，店員陸續介紹了幾款不同設計。

有鑲嵌較大鑽石的款式，也有戒圈上刻著細緻花紋的設計。

妳覺得都很漂亮，不過卻都未能讓妳感到驚艷。

糸師冴將妳的反應看在眼裡，並沒有覺得妳難以取悅，只是靜靜地看著妳聽店員介紹。直到店員介紹得有些口乾舌燥，才終於拿出最後一組戒指，

「這一款的設計比較特別。男戒與女戒單獨佩戴有自己的圖騰浮雕，合在一起時，戒圈外側和內側的線條會相互銜接。」

妳好奇地拿起戒指仔細觀察。兩枚戒指的外觀相對簡約，沒有過多裝飾。然而，當它們並列在一起時，外側的浮雕便會相互銜接，呈現出另一幅完整的圖案；而當兩枚戒指疊放時，內側的刻紋也恰好能拼合成完整的圖騰。

「這是我們近期很受歡迎的設計之一。象徵兩個獨立的個體，在成為伴侶後，依然保有自己的模樣，卻也能彼此契合。」

妳輕輕地轉動著那兩枚戒指：

兩個獨立的個體，即使成為伴侶，也依然保有自己的模樣。

這樣的說法，讓妳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幾眼。

「喜歡這個？」

糸師冴又問了一次。妳下意識想回答「沒有」，但話到嘴邊，卻只輕輕應了一聲「嗯」。

他已經看出來了。

與其再否認，似乎也沒有意義。

這次，妳終於坦率地點頭。

「我覺得……這款很好看。」

糸師冴看了一眼戒指。

「那就試試。」

店員再次將一對戒指放在眼前的絨布上，妳看著面前的女戒，發呆的有點出神，糸師冴見妳遲遲沒有動作，便直接伸手，輕輕托起妳的左手。

妳嚇了一跳，下意識想縮回手，卻又強迫自己壓下了這股衝動。

糸師冴拿起戒指，小心翼翼地為妳戴上。

戒指的重量比想像中還輕。可當妳想到它真正代表的意義時，指尖卻像忽然失去了力氣，無力地垂在他的掌心。

糸師冴察覺到妳放鬆下來的手指，心底不由得泛起一絲欣喜，下意識地回握住妳的手。

「感覺如何？」

那些關於家族、婚約，以及身為世家名媛應當遵守的規矩，早已字字句句地替妳往後的人生劃好了界線。

至於妳自己的想法，似乎從來就不是最重要的事。

妳勉強笑了笑，低頭看著無名指上尺寸剛好的戒指。鉑金戒圈貼合著指根，鑽石在燈光下閃爍，漂亮得無可挑剔。

想起前些天有人曾向妳確認過指圍尺寸，妳心中頓時一片了然。

妳抬頭看向糸師冴，只見他仍握著妳的手，力道不重，指尖輕輕拂過妳戴著戒指的手指。他低下頭，仔細端詳戒指在無名指上的位置，又輕輕轉了轉戒圈。

「會卡嗎？」

「不會。」

「太鬆？」

「還好。」

「不舒服？」

「沒有。」

隨著妳搖頭，糸師冴這才鬆開手。

「請問兩位要不要一起牽手看看？這樣就能同時看看我們戒面的浮雕設計如何銜接了。」

「手。」

「……喔。」

看著糸師冴在妳面前伸出手，妳這才遲疑地將手放進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比妳大了不少，修長的手指覆上來時，幾乎能將妳的手完全包住。

這是妳和他第一次牽手，也是第一次十指交扣。

而兩人的無名指上，戒指也隨著十指交扣而輕輕靠在一起。外側的浮雕刻紋恰好銜接，拼成了一朵完整的花卉圖騰。店員笑著說，

「這款戒指的設計寓意是『被祝福的姻緣』。圖騰靈感來自大馬士革黑種草，英文俗名是 Love-in-a-mist，也就是『霧中之戀』。它那色彩斑斕的羽翼看似花瓣，實則是溫柔包覆的花萼。就像兩個原本獨立的人，在迷霧般的世間相遇，穿過彼此的稜角，逐漸找到最契合的相處方式。」

妳看著那兩枚戒指，心裡卻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如果婚姻真的能像這樣就好了。

兩個人選擇彼此，慢慢磨合，最後找到能夠並肩而行的方式。

而不是因為家族的決定，就必須在短時間內接受一個陌生人，成為他的妻子。

「冴。」

「嗯？」

「你……喜歡這款嗎？」

「很好。」

——很好？

妳有些不解地看著糸師冴，這才發現他的目光始終落在妳身上。

「就這一款吧。」

「好的，那麼我們接下來會為兩位確認尺寸與刻字需求。」

「刻字有想法嗎？」

「刻字？」

「名字、日期，或者其他妳想要的內容。」

「……沒有特別想刻的。」

糸師冴看了妳片刻。

「那就先不刻。」

「咦？可是……」

「等妳想好了再決定。」

他語氣平淡，像是根本不覺得這是什麼值得特別討論的事。

「反正戒指又不會因為少幾個字就不能戴。等妳想好要刻什麼，再回來刻也不遲。」

「那，冴怎麼想呢？」

「比起那種恨不得把整顆鑽石鑲上去，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結婚的款式，這種的好多了。」

想起社交圈裡那些總愛攀比、炫耀婚姻的人，妳忍不住附和著糸師冴的評論，輕笑出聲。

而妳並沒有發現，此刻的糸師冴正淺淺地勾起嘴角。

自從兩人訂下婚約以來，除了那些應付場合的客套笑容，這是他第一次看見妳發自內心地笑出聲。

「什麼？婚禮提前到兩週後？」

——糸師冴他到底在發什麼神經？

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前幾天才剛挑好婚戒，怎麼轉眼間，連婚禮日期都擅自提前了？

妳氣得不打一處來，正想再問清楚，站在一旁的侍從卻依舊面無表情地繼續彙報，

「另外，老太爺請二小姐立刻到大廳一趟。幾位老爺和夫人也都在場。」

妳原本想說的話，就這麼卡在喉嚨裡。

看來，今天不只一件事等著妳。

>>> 大廳

「跪下！」

妳才剛踏進大廳，坐在主位的老太爺便怒聲喝斥。手中的拐杖重重敲向地面，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妳還來不及反應，身後便有人猛地踹向妳的膝彎。雙腿一軟，整個人頓時失去平衡，直直跪倒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

「妳以為自己的條件有多好？」

老太爺怒目瞪著妳，語氣裡滿是責難。

「妳不知道我們替妳安排這門親事有多不容易嗎？竟然還敢暗中搞小動作！」

「妳知不知道，這不只是妳一個人的事？妳這麼做，是要讓我們這些長輩往後還怎麼跟其他家族往來？萬一連累妳弟弟妹妹們的婚事都談不成，妳負得起責任嗎？」

妳低著頭，沒有回答。

眼看另一名脾氣暴躁的長輩已經抬起手，似乎打算甩妳一巴掌，旁邊的人卻連忙出聲制止。

「別打臉！別打臉！」

「是啊，這可不能打。糸師冴很喜歡她的。」

「說起來也奇怪，那個平時和我們沒什麼交集的糸師冴，竟然這麼堅持要娶她。不管怎麼試探，他都只說是在宴會上認識的。」

「唉，說到底，不就是看上她的外貌了？」

幾名長輩你一言、我一語，彷彿正在討論一樁與妳毫無關係的生意。

妳安靜地跪在地上，聽著他們分析這場婚事的利弊，聽著他們猜測糸師冴究竟看上了妳什麼。

從頭到尾，沒有人問過妳的想法，也沒有人在意，妳為什麼會想辦法破壞那些安排。

「總之，婚期既然已經提前，就沒有再拖延的道理。」

老太爺重新開口，語氣不容置喙。

「馬上就要嫁人了，這幾天好好準備婚禮。看妳是待在家裡，還是出去和糸師冴培養感情，總之，別再給我們惹出什麼幺蛾子。」

「……知道了。」

妳淡淡地應了一聲。

對這樣的命令，妳早已不陌生。

自己的意願、時間，甚至往後的人生，似乎都能被長輩們拿來衡量，成為家族利益談判桌上的籌碼。

既然如此，這次也不會有什麼不同。

>>>

「天啊！二姐姐，您還好嗎？」

離開大廳後，端茶的小表妹一看見妳，便急忙迎了上來。她原本還想開口說些什麼，目光卻忽然落在妳略顯僵硬的步伐上，神情頓時慌了。手中的茶水隨之晃動，幾滴茶水濺落在托盤上。

「我這就去準備冰枕和冰塊，幫您冰敷一下……」

「不用。」

妳輕聲打斷她。

「可、可是……」

小表妹望著妳，眼眶裡已經蓄起淚水，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妳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裙襬，微微彎下身子，拍去上頭沾上的灰塵。

「沒事，看不出來的。」

妳看著她那副受驚的模樣，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隨後朝她笑了笑，輕聲道了聲謝。

長及膝下的裙擺，恰好遮住了膝蓋上的瘀青。

彷彿只要衣裙整理妥當，那些疼痛也就能一併藏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