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uway@Ouway
算給你聽
1F東京，一間外觀很低調的獨棟透天。
Bouncing Ball 股份有限公司，執行長孤爪研磨，二十歲，遊戲實況主「Kodzuken」，股票收益不明，據說很嚇人。
這天下午，研磨坐在電競椅上，對面是一隻坐立不安的橘色小烏鴉。
「研、研磨！你說要跟我談……贊助？」
「嗯。」研磨把一份文件推過去，「你要去巴西吧。」
「對！去練沙灘排球！」
「錢呢？」
「我有存一點！然後到那邊會打工！」
研磨看著他，不說話。日向被看得有點心虛。
「翔陽，你知道里約的房租多少嗎？」
「……不知道。」
「你存的錢可以撐多久？」
「……不知道。」
「教練費、器材費、比賽報名費、交通費、簽證費——」
「研磨不要再說了！我頭好痛！」
研磨把文件又往前推了一點。
「所以我來贊助你。生活費跟訓練費我出。你去巴西，練到你想練的程度，再回來。」
日向愣住了。「為、為什麼？」
研磨想了一下該怎麼說。
「高中的時候，你讓我覺得排球很好玩。」他說，「我想看那個人最後可以走到哪裡。」
停了兩秒，他補了一句：「這是投資。我覺得會賺。」
日向張著嘴，眼眶慢慢紅了。
「研磨……！」
「不要哭。」
「我沒有哭！我是太感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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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整理
2F「合約看一下，沒問題就簽。」
日向翻開第一頁，密密麻麻。翻到第二頁，更密。翻到第三頁，日向開始頭暈。
他抬起頭
「研磨，我看不懂。」
「我知道。」研磨遞過去一張明顯簡潔很多的文件「重點。」
一、孤爪研磨每個月匯錢給日向翔陽。
二、日向翔陽要定期傳照片和影片給孤爪研磨，這些資料會放在頻道上。
三、要穿有公司 LOGO 的衣服。
四、受傷要立刻跟孤爪研磨說。
五、日向翔陽不可以餓肚子。
日向的視線從第一條直接滑到最後一條，停住了。
「第五條……也是合約內容？」
「嗯。」研磨面無表情，「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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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顆？
3F日向拿起筆，筆尖碰到紙之前，又停了。
「研磨，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嗯。」
日向的表情非常認真。
「這個合約，可以拿到幾顆排球？」
研磨的手指停在手機螢幕上。
「……排球？」
「對！沙灘排球的球跟室內的不一樣！比較大、比較軟！我現在只有一顆，已經有點舊了！」
「翔陽。我給你的錢，可以買一百顆排球。」
「一百顆！」
「但是不要真的買一百顆。」
「為什麼！」
「要吃飯。」
「排球比較重要！」
研磨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便條紙最下面那行。
「第五條。」
日向鼓著臉瞪那張紙，最後還是乖乖簽了名。
研磨把合約收回來，看了看那個歪歪扭扭的簽名，把它放進抽屜，關上。
「然後，贊助商的第一個要求。」
「是！」
「去巴西以後，」研磨重新拿起手機，眼睛盯著螢幕，「每個月打一次電話給我。」
「這也是合約內容嗎？」
「……不是。」
「那是什麼？」
研磨沒回答，低頭繼續打遊戲。日向看著他發紅的耳朵，笑出聲來。
「好！我每個禮拜都打！」
「一個月一次就好。」
「每個禮拜！」
「……隨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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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
4F里約，海邊的堤防。日向穿著印著 Bouncing Ball LOGO 的 T 恤，手機貼在耳邊。
「研磨！我今天打贏了！」
「嗯，影片看到了。」
「還有！今天有好好吃飯喔！吃了兩盤！」
「嗯。」
「然後我買了三顆新的排球！」
「三顆？」
「只有三顆！我有忍住！」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傳來很短的一聲笑。
「翔陽。」
「嗯？」
「這是一筆好投資。」
Ouway@Ouway 最後編輯
〈合約第二條〉
5FKodzuken 的頻道，訂閱數兩百三十萬。內容很單純：遊戲實況、新作評測，偶爾開台打到凌晨四點，聊天室刷滿「主播快睡」。頻道主幾乎不露臉，不聊私生活，也從來不碰遊戲以外的東西。
所以那天晚上十一點，許多人照例等著新影片上架的時候，聊天室炸了。
不是遊戲影片。
標題：里約／第一個月／1
縮圖是一片亮得刺眼的沙灘，一個橘色頭髮的小個子，臉朝下栽進沙子裡。沒有遊戲畫面，沒有實況，沒有配音。說明欄只有四個字：
「合約第二條。」
聊天室：
這是新遊戲？畫質也太真實,
研磨被盜帳號了嗎
他摔第六次了
等等，這是排球嗎？
合約第二條是什麼啦
有人看到最後嗎？他背起外送箱跑掉了
我看完了。不知道自己看了什麼。但我看完了。
影片時長只有短短的二十三分鐘。日向在裡面摔了四十一次，拿了零分。
一個晚上，八十萬次播放。
隔天中午，研磨的手機響了。
「研磨～你知道你昨天幹了什麼嗎～」黑尾的聲音非常愉快，也非常疲憊。
「上傳影片。」
「排球協會官網昨天晚上的流量是平常的三倍。」黑尾說：「搜尋關鍵字第一名『沙灘排球 規則』，第二名『沙灘排球 為什麼一直摔倒』，第三名『Kodzuken 排球 為什麼』。我們部長今天一早拿著平板衝進辦公室，問我是不是認識這個孤爪，能不能請他多上傳一點。」
「本來就會上傳。合約第二條。」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研磨，合約上寫『放在頻道上』，沒說要放完整版吧？剪三分鐘精華，放他扣球最帥的幾顆就好了。你為什麼放二十三分鐘，裡面四十一次是他在摔？」
研磨的手指在手把上摩挲。
「因為很好玩。」
「就這樣？」
「就這樣。」
黑尾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沒再追問。
ID「深夜存檔點」，二十六歲，東京某間公司的系統工程師，Kodzuken 開台第一年就訂閱的老觀眾。他這輩子沒看過任何一場運動比賽，體育課永遠在角落撿球，最討厭運動會。
那天他加班到十一點，累到不想動腦，想說看研磨打遊戲放空。結果看到一個人摔了四十一次。
這人到底在幹嘛。
他沒有關掉。
第二支影片，那個人摔了二十九次，拿三分。第三支，摔十八次，拿七分。那支後半段突然切到一間很小的租屋處，那個人對著鏡頭舉起一盤飯：「研磨！今天有好好吃飯！兩盤！」然後畫面就黑了。
有人留言：「CEO 為什麼要拍他吃飯？」
底下回：「合約第五條吧。」
再底下：「第五條是什麼？？？」
沒有人知道。
深夜存檔點發現，自己下班回家第一件事，變成了看 Kodzuken 有沒有更新。不是遊戲，是那個在沙灘上摔倒的人。
第十二支影片〈里約／第五個月／4〉上架那天，留言區出現了幾則奇怪的留言。
tobio_k：高手接球的時候手臂太直了，呆子
tobio_k：第七分那球應該往左打
tobio_k：起跳，腳要踩實
wakatoshi.u：腳很重要
satori_paris：哈哈哈哈哈若利くん你為什麼在這裡
這幾個帳號是誰
等等 tobio……國家隊那個影山飛雄？？？
不可能吧，影山選手受訪的時候超僵硬的耶，一題只回五個字。
可是他罵這個人呆子欸。
wakatoshi 是日本隊主攻牛島若利吧？
「腳很重要」是什麼暗號？
那天晚上，排球論壇多了一篇長文：
〈Kodzuken 的排球影片留言區，到底藏了多少國家隊選手〉。
文章的結論是：影山飛雄在鏡頭前從來沒罵過任何人，唯一的例外，就是這個被叫「呆子」的橘色頭髮選手。
推文第一名：「所以這到底是什麼關係？？？」
第十八支影片，標題〈里約／第八個月／沙灘之王〉，是深夜存檔點後來重看最多次的一支。
開頭，日向背著外送箱經過沙灘，突然停下，手機掉進沙子裡。鏡頭晃了一下，帶到一個戴墨鏡、穿白踢的人。是誰沒人知道，留言區一開始猜是旁邊果汁攤的老闆。
等等那是及川徹嗎？？？
阿根廷那個及川？？？為什麼在里約？？？
第一局輸得很慘。第二局開始，白色上衣的舉球員每次發球前都會抬頭看旗子。第三局異常激烈，從對面二十一比二十，連續平分，逆轉的關鍵是最後一球，一記順著海風的跳發。
影片結尾，兩個人摔進沙子裡，一個喊「我們贏了」，一個喊「沙子跑進我嘴巴了」。
深夜存檔點看完，盯著黑掉的螢幕坐了一陣子。
然後他打開一個從來沒點進去過的網站，搜尋：「V 聯賽 售票」。
日向在巴西的第二年結束時，那個系列累積到六十三集。
有人做了時間軸，從第一集「摔四十一次、零分」一路排到第六十三集「第一次在正式沙灘賽事打進四強」。有人把每集摔倒次數畫成折線圖，從四十一一路降到二，標題是〈一個人變強的樣子，原來可以畫成圖〉。還有人把所有「研磨！今天有好好吃飯！」剪成三分鐘精華集，標題是〈合約第五條〉。
那支影片底下，讚數最多的留言是：
研磨根本不是在上傳排球影片
他是在跟兩百萬人炫耀他的朋友
後來，日向的粉絲把這個系列叫做「里約紀錄片」。新粉入坑，第一件事是被老粉丟一個播放清單，附一句：
「從第一集開始看。一定要從他摔倒的時候開始看。」
日向加入 MSBY 黑狼隊後的第一場正式比賽。
開場前，他在球員通道口偷偷往觀眾席探頭，整個人愣住了。
到處都是應援板。
「里約第 1 集から見てます」
「今天有好好吃飯嗎！」
「41 → 0（摔倒次數）」
「Ninja Shoyo おかえり」
「……宮前輩。」日向轉頭，表情一片空白，「那些人為什麼知道我在巴西吃飯的事？」
宮侑看著他三秒，笑到扶牆。
「翔陽君，你沒看過研磨君的頻道喔？」
「我在巴西每天練球跟送外送，沒時間看！」
「你自己傳過去的影片你都沒看？」
「我只有傳過去啊！」
佐久早在旁邊冷冷地說：「六十三集，我看完了。」
「臣君你也看了？！」宮侑轉頭。
「第三十一集，他接球前沒洗手。」
「重點是這個？」
比賽開始。日向第一次發球，觀眾席響起整齊的倒數，節奏跟影片裡巴西觀眾的一模一樣。那顆發球直接得分。
觀眾席最上排的角落，一個戴毛帽的人抱著手機，把帽子往下拉了一點。旁邊略高一些，雖然穿著西裝，但頭髮卻亂翹的人，脖子上掛著協會的工作證。
「研磨，今天的票三天前就賣光了。部長說要請你吃飯。」
「不用。」
「他說要給你感謝狀。」
「不要。」
黑尾看著場上那個在網前跳起來的橘色身影。
「欸，研磨。你說放那麼多摔倒的片段，是因為好玩。真的只是因為好玩？」
研磨看著場上，過了好一陣子才開口。
「高中的時候，只有我們看過他飛起來之前的樣子。被說太矮，基礎不好，還一直被罵。但是他一直跳。」
「嗯。」
「春高以後，大家看到了，但大家都只看到他飛起來以後。」研磨說，「我覺得很浪費。」
黑尾沒說話，只是回頭看著場中的比賽輕笑。
「……小黑，很煩。」
「是是是～」
比賽結束，深夜存檔點擠在出口的人群裡，手上舉著一塊自己做的應援板：
「從第 1 集開始看的。謝謝你讓我知道排球很好看。」
日向簽名簽到手痠，看到那塊板子時停下來。
「第一集……是我摔了四十一次那集嗎？」
「是、是的！」
「好丟臉喔！」日向抓抓頭，然後笑開了，「我還是看大家的應援板才知道，原來摔了那麼多次！謝謝你一直看到現在！」
那天晚上。
日向：研磨！！！
日向：今天有人說他從第一集開始看！！！
日向：還有人做了我摔倒次數的圖表！！！
日向：我是不是變有名了！？
研磨：嗯
日向：為什麼你都沒跟我說！
研磨：合約第二條，你有簽
日向：我以為只是給你看而已
研磨：放在頻道上，有寫
日向：……我那時候只看了第五條
研磨：我知道
日向：研磨你好壞
研磨：今天有好好吃飯嗎
日向：……有，三碗
研磨：嗯
研磨：這是一筆好投資
同一時間，Kodzuken 頻道上架了一支新影片。
標題：東京／第一個月／1
說明欄還是那四個字：「合約第二條。」
留言區第一則，帳號 tobio_k：
下一場我會贏你，呆子
第二則，wakatoshi.u：
腳很重要
- 很好看！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