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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雕屋(上)
1F前文:〈旅行篇1:風雪境遷〉,關聯不大。
對整天輪軸轉的資本家而言,幾乎一年到頭都不太能感知節慶氛圍,嗅到商機除外。但解雨臣是幹骨董這一行的,不靠天吃飯,所以更加無感。
雖然如此,每年卻總有幾次例外,比較典型的不外乎生日時,總會有人變個法子提醒他,自己又老了一歲──解雨臣的餘光瞥向近年來致力於在他每個床頭各放一個,但不知為何又變卦,先偷渡進他辦公室的蘇打水易開罐DIY風車。
那易開罐風車在空調下並不怎麼轉動,出神了幾秒,又讓他埋首於永遠沒完沒了的工作。不過,也只有那老是令他分心的傢伙,才有本事總在犄角旮旯,安插一些能讓他借機喘口氣的鳳毛麟角。
就這樣一日又結束了,解雨臣回到了恆溫恆濕的私人王國。其實諸如這些生活品質並不只是為了舒適,更大一部分是為了不影響他每天如機械般如出一轍的作息,能有效將日常所有的變因壓低至近乎於零,讓他得以每天無一例外的如常運轉。
至於一池小白魚和收藏整套的漫畫,則是他少數願意放在心上的,稱不上牽掛的一點念想──但後來由於逐漸多了私人恩怨,包括但不限於一整排墨鏡,等等之類的,四合院裡確實多了一些並不完全屬於他的東西。
晚上接近十點,這晚他選擇在其一間的次臥就寢,吃了安眠藥、翻看一會兒史努比漫畫,沒有人變個法子讓他入睡時,他也得自食其力按表操課。
隔天五點準時睜開眼,餘光的視野被壓得黑沉沉,讓解雨臣立刻警惕地朝旁一瞥──是一個50×40×40的快遞紙箱,以及床邊椅子上難得安分守己的人,不知待了多久,就等著嚇他吧。
房間裡無聲無息突然出現一個人,換做普通人被這麼一鬧,早就魂不守舍了。但他只是淡定地將瞬間伸進枕頭底下的手抽回來,然後放棄那十分鐘的放空閒暇,坐起身頭疼道:「我沒掛襪子。」
用腳底板想,也知道這出其不意的驚喜是怎麼回事。
黑眼鏡欣賞完他本能性防禦機制下的炸毛模樣,很高興上司還沒有工作狂到連今夕是何夕都不曉得,不急不慢道:「好孩子才是聖誕老人篩選的機制。拆拆看?」
解雨臣更堅持未完的日程,掀開被子下床,表明他要先去衛生間。再出來時,他掛上毛巾裸著上身坐在烘乾機前,瞥了眼出現在真絲絨躺椅旁的箱子,還是不緊不慢地將毛巾覆蓋在髮上吸水。
但躺椅上鳩占鵲巢的黑眼鏡饒富興致地笑,將他完美翻了個白眼的表情盡收眼底,不知第幾次感嘆,這孩子估計連此刻埋汰的神情,都能讓外頭某些不知好歹的追求者趨之若鶩。
沒辦法,一個人若是長得太好看,一顰一笑皆會成為人們的心馳神往──三百六十日,日日醉如泥。可惜這樣的醉意只能同他享,這大概也是他至今被管控飲酒,尚且還能如魚得水的原因。
解雨臣到頭來還是拆開了快遞箱,有得選嗎?他敢肯定,如若他不從,有人大有本事搬著這紙箱一路陪他去上班。
這一開箱,他就笑了出來,其中有不知幾成是氣笑的,不鹹不淡道:「出息了,想不到你從撿破爛的DIY,還能再升級。」
這何止是一套油屋紙模型,而是一整套1/150的不思議之町,要價起碼日幣十七萬有找。
「過獎。接個單,拿部分報酬換的。」黑眼鏡心安理得接受了老闆陰陽怪氣的褒贊,笑說:「那委託者還一副『莫非我長年不挖耳屎,所以導致耳背』的懷疑表情,顯然也對我這項童心未泯的壯舉,表示望塵莫及。」
是毛骨悚然吧?解雨臣是不會如他所願吐這個槽的。他心態調整得很快,打量著除了油屋,以及涵蓋不思議之町所有房子的二十一組部件,已經認命換算了工時。油屋要一百二十小時,小町中標誌性的商店平均一棟要十四至二十小時,其他平房則是平均一間要十至十四小時。
總結一下,以他的精細度與效率性,要一個月內完成所有都很勉強,但他還是給自己設定了一個月的時間──當然,在某人隔著墨鏡稍有壓迫的監督目光下,他肯定是把吃喝拉撒、工作跟睡眠都給一併算進去了。
理所當然的,也把胡作非為的聖誕老人給算進去了,誰都別想逃。
黑眼鏡與資本家盡會壓榨人的死亡凝視對看幾秒,就笑:「得嘞,打工人的卑微都被您給玩明白了。」
解雨臣對他悉聽尊便的誠懇態度表示滿意,就換上一身筆挺西裝,出門養家活口去了。現在是白班,他也沒打算強逼剛下工的人先偷跑,偷拆禮物前好歹先睡一會兒吧。
黑眼鏡又對上臨行前的人回頭盯他一眼的目光,咧嘴一笑表示得令,但晃了晃手裡已拉開的易開罐,顯然並不一定會身體力行。
他回頭盯著箱裡那些一盒又一盒的套件包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決定動身先去搞些傢伙回來。
反正四合院之大,他有預感短期內,客廳會成為好一段時間類似於大型工藝作坊的場所,未來大小零件散落各地的畫面,也許形容成貓貓狗狗滿是玩具的大窩,會更為生動形象些。
想到這兒,黑眼鏡似是覺得好玩又笑了一下。
別人的耶誕節是一天,他們的耶誕節可以是整整一個月,而且一起窩在量身訂做的貓窩能不開心嗎?
他知道解雨臣會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投入的。
※※※
「雖然搬救兵有點不講武德,不過我是例外就放個水,憑一己之力完成後有獎勵哦。」
「怎麼,聖誕老人還有售後服務?」
「嗯?為什麼不問是什麼?」
「我樣樣不缺,還在乎這個?」
「得,您真掃興。」
於是乎,自打強迫推銷的聖誕禮物從天而降,解雨臣日復一日的枯燥生活,近期內又多了一項急見真章的餘興安排。
洗完澡換上居家服,趁著夜班時間沒人管,他簡單解決掉一碗泡麵,便按部就班上工了。未來三十一天,他都注定要以此來打發睡前的所有閒暇時間。
1/150的紙模型之精細,所有組裝工程細到他恨不得全程縮骨完成。但太損關節了,那當然是不可能的,所以折衷以鑷子為主、指尖為輔的方式取而代之。
昨天到哪了?哦對了,深陷一堆窗櫺與障子門加工的苦海。
要說解雨臣在哪一刻才擁有了過節的實感,那大抵是將「油屋」二字的匾額給掛上,抑或讓小小的「油」字旗幟飄揚起來的那一刻吧?嗯,他心血來潮讓音響奏起宮崎駿的輕音樂,這下子感覺更上頭了。
專注的時候他不太哼歌,只好由著整間屋子替他伴唱,像極了那人在的時候熱熱鬧鬧,但又不至於聒噪得惱人。
他才不需要耳邊那個老是絮絮叨叨的聲音,解雨臣心說。夜深了,他專心一志的目光依循外部一圈的榫卯構造,緩慢地築冶,用德國製UHU相片膠,為和洋折衷的建築黏上一梁一柱。
油屋由上而下分別是:頂端的西式鐘塔,VIP包廂與湯婆婆宮殿的日式建築,以及宿舍等等……員工活動範圍的混泥土圍牆。傳統的日式風格,其實起源於唐宋開始的中式風。比如:油屋碧綠大屋簷的千島破風,以及中層的唐破風,其特殊的架構始於中式的山牆博風板。
藉由1/150高還原的模型往裡探究,再比如一至三層待客區的構造,和風藻井天花板、南洋風吊燈、室內唐破風屋頂等等,比比皆是明治維新之後的中西合璧。
明治42年,東京都江東區的大八幡樓,據說油屋的鐘塔設計是參考自這裡。
這點程度的一心二用,對解雨臣來說不在話下,他觀摩之餘,純靠雙手的勞動不曾停下──替千尋鋪設了逃亡的康莊大道,就是那條長的能當溜滑梯的鬼畜階梯;又搭建了白龍呼應千尋的呼喚,而在被紙片人追殺時破窗而入的女子宿舍──原來以上種種,都是圍繞著整棟油屋的犄角旮旯發生的。
這簡直像極了他當初為闖盲塚,而長期苦心經營的樂高經驗,親力親為堆砌而成的空間概念,使他當下擁有高度的身臨其境。
不知不覺回過神時,竟然已經超過十一點,早過了他該就寢的時間。
日本有句俗語:「油を売る」。有工作中說閒話、偷懶的意思。據說江戶時代賣油的商販正給客人打油時,常常會趁裝油的空檔跟客人閒話家常,因此有了這層含意。
所以油屋在這裡的意思是,一個可以休閒、放鬆,暫時丟掉手頭繁瑣工作的地方。解雨臣揉了揉略乾澀的眼,一邊考慮回頭該買個放大鏡工作台,免得幹完這一票直接老花眼,一邊踩著室內鞋隨意踏進一間房,直接倒頭就睡。
不靠藥物、不靠捲腹,一個人竟能睡得如此之沉,也是解雨臣始料未及。
可見最近每晚有多高度集中,竟比加班還要有助於睡眠。
隔天依舊準時起床,盥洗完喝了杯水,他察覺那個人還是沒有要回來的跡象──也有可能在另一邊住下了,說是偶爾模擬單身的情趣。但反正秀秀已經很少去收租了,大概是煩以往她老是撞破的那些不合時宜的膩歪,左右收租又變成他的事了。
解雨臣嘆氣,尋思著也有逃漏稅的可能,但他不急著逮人,出門前……還不忘在冰箱裡擺了一瓶啤酒。
當黑眼鏡回家例行性翻冰箱,看到這個象徵性的回禮時,果然成功被這哥們釣成翹嘴了。
他吹著口哨沖了個澡,萬分珍惜地幹掉這瓶不算遲來的聖誕禮物,雖然得來全不費工夫,但老闆賞的滴水之恩,可比整隻火雞還要值錢。
別說、還真別說,不如今晚乾脆真就犒勞上司一頓烤雞大餐唄。黑眼鏡一打定主意,並不急著去買菜,而是又掉頭回公司提前上工。
今天在瑞恩羅恰德有好幾個內部會議要出席,匆匆回到辦公室的解雨臣碰到下班又回來的人,簡直莫名其妙,「怎麼,二老板要替大老板跟後面的幾個會?」
「我來調班的。」黑眼鏡順手拉下隔間窗的羅馬簾,踱步到他身邊,俯首偷了一個吻,低笑說:「幫東家分憂解勞也不是不可以──謝謝,我很喜歡。」
解雨臣不躲也不閃,在他額頭抵著自己的注視下,垂眸忍受簡直要滾起來的耳根,故作從容呢喃道:「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
黑眼鏡不甚在意地笑了笑,變本加厲以拇指摩挲過他的耳垂。
解雨臣意識到一絲不對勁,不安問:「對了,你鎖沒──」
「解總,下個會議在三樓已就、臥──咳,萬分抱歉打擾了!」
隨著秘書非常機敏地全身而退,辦公室內頓時陷入一片尷尬的沉寂。
「………」
「噗呲。」
黑眼鏡附帶硬生生吃下這一拳,省了早點還管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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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雕屋(下)
2F模板上的每一個組件,都有極為精細的雷射雕刻痕,必須用筆刀將所有節點一一劃切,才得以順利取下。解雨臣已經不知弄斷了第幾次刀尖,幸虧這類消耗品,他們有先見之明備了不少。
閒來無事的一天,兩個大男人就悶頭在家做手工藝,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已有一個禮拜,卻見彼此耐性依舊,頗有樂此不疲的勢頭在。
「老板,勞駕。屋頂先別裝,開個天窗給我,內部構造也別黏死了。」即便多人組裝也得打配合才能事半功倍,黑眼鏡隨時盯著對面的進度,推過去一瓶藍丁膠。
其實堆積在客廳角落的電材,本就不低調。老早留意到了,所以解雨臣心裡有數他想耍什麼花樣,自始至終都有意繞著油屋周邊先行施工。事已至此,能讓他放手一搏的地方已經不多了。
回過神時,客廳隨著他們日積月累的勞作進度,如黑眼鏡所料,越發一片狼藉了。甚至百來張紙質模板遍布桌面、地板混為一談,換作普通人早就精神錯亂了。但他們兩個仗著腦子好使,是一點也不擔心,仍舊我行我素遵從喜好各做各的。
黑眼鏡主打一個輔助,他觀察過解雨臣果然對老物件上頭,總針對建築物本身上下其手。於是他也自動拾起分支任務,旁的那些小小人物立牌、花花草草等等,一應包攬下來。
依兩人的默契,油屋耗費的工時折半,很快進入尾聲。交棒給黑眼鏡去布線,解雨臣轉而埋頭鑽研不思議之町去了。劇中出現過的十一間商店尚且好說,餘下要自己上色、設計的平房有得是他們頭疼──對了,這種迷你模型對專業建築師來說,媲美沙盤推演似的玩物,應該難不倒人吧。
「這就是你想我的原因?」吳邪日常被資本家當差使,但礙於被前債主的威信打壓,他只得被奴役得心甘情願,「行行好,既然一刻都不得閒,那就別來美其名曰度假,實則替咱們喜來眠增加工作量了。」
「不是你說歡迎常來嗎。」解雨臣笑看了一眼禍從口出的發小,學某人皮糙肉厚一回,說道:「我怎麼不能夠是想念胖爺燒的菜呢?」
「我信你個鬼。」胖子第一個不同意,嗖的一下跳起來,表示不跟他們同流合汙,「阿花,你學壞了!但不妨礙胖爺的迎賓禮──瓶瓶,該來的總會來。論到你又要給雞棚天降一道物競天擇的劫運了!」
張起靈看了他一眼,還真起身,給雞棚裡的某隻倒楣鬼送終去了。
吳邪欲言又止,本想拉悶油瓶一起幫忙,但光是想像那奇長的兩指夾著紙片3D拼圖的模樣,那畫面簡直不要太殺雞用牛刀,雖然老讓他去料理家禽也過猶不及──唉,算了。還是留給小哥和小雞最後的兩人時光吧。
待到晚霞散盡凡塵,吳邪回過神時,這才給自己一個大嘴巴子!
「徒弟,替為師飯前助興,大可不必如此犧牲奉獻。」同樣整日伏案的黑眼鏡頭也不抬,叼著一根未燃的菸,還在一旁不嫌事大,調侃道:「要逗我開心嘛,簡單。一壺遠山淨兒足矣。」
這下反倒是解雨臣抬頭,瞟了他一眼──就你欠兒是吧?他的眼神道盡了這個意思。
吳邪無視這倆的眉來眼去,一邊駭然這什麼破房子?一整直接入了夜,今天大好光陰竟就這麼沒了!我去,這麼模糊的時間感和天授有得比啊!
虧得有已經煮第二頓飯的胖子,跟在院子裡打雜的小哥能作證,他們的時間還在被自己所控而正常流動,並非失憶彷彿被誰按了快轉鍵。他揉了揉臉,吐出一口濁氣,顯然整個人都被壓榨乾了,不懂為什麼比顧了一天的店還要累。
解雨臣順著他的目光,同樣巡視了一會兒轉眼間就現成的三棟一戶建,頗為滿意地表示他們明天就回北京。
黑眼鏡同樣知情不報,只是一個勁的嘲笑傻徒兒。他這徒弟的優缺點全在專心與分心的一念之間,被他家老板拿捏住了,就等著被吃得死死的吧。
這天晚上吳邪有氣無力地擺了擺手,說不幹了,呼朋引伴又到了美好的泡腳時光。解雨臣顯然沒興趣,打聲招呼就回房了。
對泡腳邀約時應、時不應的黑眼鏡又跟胖子插科打諢幾句,也跟著撤了。一進房,他就察覺早先一步上床的人已經昏昏欲睡,逗得他無聲的笑,輕手輕腳爬進被窩、摘掉墨鏡,熄了燈便橫過枕邊人的腰,連帶被傳染了睏意。
隔天,睡得很好的解雨臣不改早起的習慣,吃了黑眼鏡在廚房自己整的早點,又替喜來眠的三位老板投餵雞飼料、澆了澆花草,禮貌的等到兩人陸續起床(小哥也早起慣了),打聲招呼才動身離開。
黑眼鏡開著車,見副駕對手機火速地敲敲打打,頗有要迅速解決掉今天日程的氣勢,就知道有人等不及要回北京繼續聖誕禮物的進展了。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猛踩油門,從容遵守安全出門才有好心情的準則。
吊著胃口也挺好,就讓花兒的明媚再更細水長流些吧。
※※※
替建築物的電源布線,進行得相當順利。原因是黑眼鏡發現油屋內有乾坤,骨架的部分幾乎被解雨臣事先用超音波刀打通了。看來老板神通廣大,確實料到他那不成敬意的歪腦筋。
彼時已過半個月。這天假日,解雨臣正在使用OLFA圓規刀,裁切彩繪玻璃窗會用上的透光塑料板,一旁調色盤上的一簇簇顏料也各就各位。雖然畫圖不是他的強項,不過單純描邊、上色,依他絕不手抖的穩定度還是夠頂用的。
他拿著鑷子彷彿夾的是一塊晶片,夾到放大鏡工作台底下,翻來覆去的繪上條紋色,這才後知後覺,原來考驗的還有一個人的精神狀態。
當然,他這樣長期安定的人,顯然十分適合這項工作,這需要絕對的控制力,而他確實深諳此道。
這時,解雨臣聞到了一股由松香油、氯化鋅,以及高溫氣化錫混和的味道。他轉頭看向離他有一段距離,刻意立了隔板的另一個工作台,才恍然這人布線的速度極快,這會兒已經在焊接電路板跟燈炮了。
顯然,他們的手筆之大,早已超出了紙雕屋該有的工程範疇。他盯著工字背心的背影多看了幾秒,開始真正期待這個人準備賞給他什麼更大的禮物。這樣層次的驚喜,遠比諸如單純一環扣一環的俄羅斯娃娃還要花樣百出。
又過了一個禮拜,此時解雨臣已經完成了海原電鐵,以及錢婆婆的茅葺屋,剩餘的還有幾棟平房。由於先前提到平房需要親自手動做變化,所以平房的模板全是素白的,而附近的另一個人,這陣子都在照他的要求,不停的給這些紙板大量上色。
屋子裡從淡淡的不完全燃燒的氣化味,變成淡淡的揮發氣體味,由於都離自己有段距離,加上四合院的通風系統向來不錯,這些氣味都遠遠不到致死含量。
本是安全得很,但這天解雨臣終於按捺不住,扭頭朝著工業重地邁步而去。
「還沒,老板。」礙於手邊的活兒,黑眼鏡頭也不抬,但憑藉毛細孔感知由遠而近的走動氣流,他當然是知道走路不出聲的人正在不知死活地靠近,於是語氣轉而沒有商量的餘地:「解雨臣,就這麼等不及嗎?」
解雨臣果然停住了步伐,但也只是暫時的。待對方迫於無奈關了電烙鐵,又搧了搧手,憑感覺讓氣味消散得差不多了,他才又迫不及待地三步並作兩步,雙手由後環上高大男人寬實的肩膀,先下手為強,安撫可能作勢要發作的年長者。
畢竟別看這傢伙不著調的佯裝下,有時就是固守成規的封建餘孽做派。
就這麼一點討好之舉,黑眼鏡當然不可能樂觀到被那認錯的偽裝給騙了,卻又挺受用的,任人就這麼貼著好一會兒。
安靜了五分鐘,他才騰出手脫下防毒面具,嘆氣道:「乖,等我洗個手好嗎?你再作,我可要認真了。」
這可以稱得上是要興風作浪的警示了。解雨臣眨了下眼,鬆開手不再有任何動作,聳聳肩頗為無辜的樣子。
唉,賣乖的套路,黑眼鏡已經非常熟悉了。難得換他一本正經地搖搖頭,真就直徑把自己關在衛生間,等確定將身上可能殘留的任何有毒物質給打理乾淨,他乾脆又換了身衣服才出來。
「說吧。」擺明給小屁孩一個狡辯的機會,他問:「怎麼回事?」
「都怪你。」解雨臣從頭到尾都直勾勾盯著他,毫無包袱地丟掉了機會,說道:「後腦勺的小揪揪太招搖了。」
很好,主打一個理不直氣也壯。這人就是吃準了,無論如何自己都會被他給吸引。黑眼鏡直接氣笑了:「你當逗貓棒嗎?過來,搗亂可是要打屁股的。」
傻子才在原地等挨揍,解雨臣瞬間拔腿就跑!
「別跑啊?」
兩個人都像個二愣子,在屋子裡上竄下跳追逐了起來。
很滑稽,但童心未泯未嘗不可。
※※※
為期一個月不多不少,奇蹟般如約竣工。
多虧吳邪的個性手作,讓解雨臣這種原作設定黨能少燒一些腦,雖然難免還是會有點強迫症發作,但不妨礙當黑眼鏡在全黑的影院點燈的一霎那,整個活靈活現的不思議之町頓時亮得如真似幻,美得他一晃眼。
果然一旦親力親為、或取了名字,就會變得投入感情。導致展示出來的藝術即便並不完美──由於如此複雜的紙雕其容錯率極低──也夠成品的主人如癡如醉地全盤接納吧。
像對孩子視如己出般,這大抵就是所謂的匠人之魂。
解雨臣繞著整個不思議之町以及一橋之隔的油屋,一圈又一圈的繞得黑眼鏡都要頭暈了。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睛該有多亮吧?黑眼鏡心說,絕對不只是因為被這些LED給閃的,「歇歇吧,老板。又不會長腳跑了。」
解雨臣終於捨得拔開目光,回頭看了他一眼,還真二話不說坐到了他旁邊,整個人安靜了下來。兩人毫不意外一起窩在屋子裡的個人影院,將《千與千尋》從頭看了一遍。
氣氛是不是該格外溫馨?
撇除雇主非要一幀一幀的按暫停,配合著研究1/150紙模型的擬真度的話,這簡直活像承包商真在驗收似的,笑死──講真的,這位細節狂魔是不是浪漫過敏?
黑眼鏡難得臉上的笑都險些僵了,硬著頭皮奉陪上司,愣是花了四小時半才把電影看完。哎呀,堅持沒打瞌睡,他還真有點佩服他自己呢。
最終以解雨臣精神不濟,心滿意足的直接在影院沙發座睡下了作為收場。這人講究起來是真講究,不講究的時候是真不講究,但和他處了好幾年的黑眼鏡也習慣了,習慣了這其實才是解雨臣原本的樣子。
由一堆原則堆砌的外殼底下,他只是一個心腸好又愛胡作非為的小瘋批,很理智的那種瘋。又因為總饒不過自己,所以也總喜歡變個法子找虐。
大抵這樣心裡才會舒服一點。但黑眼鏡一直以來都不認同這種作法。
好在事成之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半輩子還很長呢,小朋友。」他喃喃道,不忘輕手輕腳將人打橫抱,回房睡才不會著涼。
可能忽然的騰空不太有安全感,睡夢中的人下意識蹙眉揪著黑色衣襟。黑眼鏡忍俊不住,夜裡的失笑無可奈何,倒也沒逼著人撒手。
歸根究底,到底是誰賴著誰,其實處了那麼多年,誰都沒有那個底氣了。
只是,曾經以命抵債的人,如今再也沒有離開過了。
因為人死債消,哪有這麼便宜。
既然誰也沒有便宜到誰,索性就這麼花一輩子糾纏到底吧。
──
「話說老板,您當真一點也不在乎,我那點微薄的有獎徵答嗎?」
「願賭服輸。我搬了你以外的救兵。」
「您就是壓根不在乎吧。」
「不然你想怎樣?」
「謝天謝地我心懷慈悲放了大海。喏,獎勵在這信封裡。」
「……強迫推銷要是給我發的是獎金,我真的會笑死。」
「您能別面無表情說這種話嗎?」
解雨臣拆開來,皺眉咦了一聲。
──那是兩張飛往東南亞的單程機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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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F前文:〈旅行篇2:否極泰來〉,關聯不大。
今天陽光正好,不適合幹活兒。
俗話說,老北京有四不幹。
但二十一世紀了,城門腳下,社畜也只能不動聲色地繼續無聊的日常,解雨臣便用餘光,觀察比他更血統純正的人在搞什麼幺蛾子──哦,是樂高。
那是幾年前為了盲塚,曾搗鼓過的其中一套樂高積木,收在公司的某個犄角旮旯,就沒再理會過了。
「就您興致好。」有人酸了。
「不如我幫您簽字?」霍霍他辦公室的黑眼鏡笑了,毫無悔改之心。
「可拉倒吧。」
「您沒見識過這個?」黑眼鏡端詳著方方正正的玩意兒,半個巴掌小小的,他拾起桌上的散零件,繼續加緊完工,「這在網上可流行了。」
解雨臣看了看其他不用的,則連同拼接盒一起被扔到一邊去,怎麼看都像是不收拾玩具的屁孩行徑,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爺您網速快,不如五分鐘後,跟會議室的WiFi比個高下。」
來都來了,這陪跑的會議可賴不掉,黑眼鏡就笑資本家又壓榨勞工,順勢像蓋章一樣,一掌將成品拍在合同的簽章處,「像不像樣?小紅書竄紅的解壓神器,是不是真能一鍵暫停世界,得您親自瞅瞅嘍。」
說完,他馬上收到了解董突然不太懂禮貌的眼神。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這三千世界您得自己體會。」黑眼鏡繼續笑。
解雨臣一臉恍然,有些無語地樂出聲:「我以為,只用這個就可以了。」他伸出手指,直指著那個人臉上的隨意一處,就輕推了下他的鼻尖。
「您聽沒聽過俗話說什麼來著?一旦接受了這個設定。」黑眼鏡笑道:「揩油的大好機會,不要白不要,是吧?」
「您若嫌無聊,就不妨按一下。」
結果這一鬧,差點又給財務部搞炸裂了。
會議中,人家在彙報呢。明知兩方人老是不共戴天,但天氣實在太好,工作實在太無聊,解雨臣就點了點桌子,食指順勢按了下去。
會計經理正在講PPT,但時刻關注側重點的黑眼鏡餘光就是瞄到了,原本手上在轉的筆就掉了,叩在桌上好大一聲。
可想而知,會議室瞬間的寂靜,就很尷尬。
「二、二老板,請問有什麼問題嗎?」更尷尬的永遠是台前的人,而他此時汗流浹背的原因,是他正好又宣導了一次報銷稽核重點。
因為是靜止狀態,有人就仗著這個還是不說話,搞得本來就戰戰兢兢的財務代表,這下子有點崩潰了。
「最近的一項墊款劃撥款項。」解雨臣表情不變,出面圓了場:「要真過不了就走私帳,待會兒找我簽。」
經理這才鬆了口氣,回頭整個財務組,都要為他視死如歸的勇氣鼓鼓掌了。
這要是再不阻止內部掐架,一天之內,空降主管打壓下級的留言都能滿天飛了。解雨臣心裡一陣暗笑,輕快地說了句散會。
※※※
晚上的商務飯局,杯光交錯。
總算應付完的解雨臣坐上了接送的車,坐在副駕撐著頭,瞥向車外百無聊賴的內環道景物。
車內伴著淡淡酒氣,一時之間安靜得叫人放空。
但路上倒退掠過的糊景,實在太催人眠,於是在回家的路上,解雨臣將揣在手裡的樂高把玩著、把玩著,就按了按鈕。
卻正值晚高峰的圓明園西路,少見的讓黑眼鏡猶豫了一下:「你確定──」
「記得你說過什麼。」解雨臣說得漫不經心。
開口算不算違規,黑眼鏡不知道,不過他說話間已經老實地踩了煞車,甚至掛檔拉手煞,聳肩開擺了。
毫不意外,喜得後方車輛暴躁的喇叭響,兩人都透過後視鏡,瞥了眼後方氣得伸脖子的倒楣司機。解雨臣就這般目中無人等了十秒,趁城管出面之前,才又命令他繼續上路。
等開到接近住宅區的胡同附近,有輛車繞了路突然擋在他們前面。
黑眼鏡馬上就認出來,樂了,這不是稍早前在身後無能狂怒的喇叭哥嗎?
來人氣勢洶洶地下車,明顯一副要算帳的樣子,結果敲了敲車窗,看清了搖下車窗的司機──後面的對象,他著實一愣,趕緊跑了回去!
結果換來真正的車主人匆匆下車,灰頭土臉地過來,就要哈腰賠罪。
「瞧著不是本地人,看來剛才勸酒了,沒少惹你不愉快吧。」黑眼鏡一眼就看出是怎麼回事了。
作為東道主失禮不得,作為外賓則丟不起臉,哪邊得罪了就是落了下風。看來剛才的飯局,主子吃得很不高興啊,連先禮後兵都省了,他這輛不起眼的長城,居然還能起到這種作用,這種不戰而勝法可真嚇人。
但是黑眼鏡想了想,就笑出了聲。
解雨臣也沒反駁他幼稚的笑聲,又自顧自玩起了手機。
※※※
諸如以上有家屬陪同的會議,是時有的事,通常夏秘書趕緊通知人多準備一杯咖啡,就能解決這種小尷尬。
加上最近的下午茶菜單,實現咖啡自由,可說是我司自豪的福祉之一。
話說回來,最近下午茶總離不開星巴克,各位同事有什麼頭緒嗎?
說到咖啡,今天黑眼鏡也很納悶,「老板,午休了。」他晃了晃八分滿的罐裝物,表示一下抓到現行犯的欣慰。
我司有個不成文的規定,近中午時禁止員工點咖啡類飲料的外送,因為頂樓那位有機率會跟進,然後在團購當中魚目混珠。
但職員茶水間本來就有咖啡機,所以這種不成文規定,並不足以影響員工權益,並且頂頭上司也不可能禍及基層茶水間,算是雙贏的局面。
所以就問,這杯罐裝咖啡哪來的?大老板雖然還有殺手鐧,那就是那個私人秘書,但礙於此人察言觀色成精了,倒也不會明知山有虎,偏要向虎行。
於是真相只有一個,樓下直走左轉到底的販賣機,不算是什麼秘密。解雨臣看都不看廉價鋁罐一眼,被迫吃完飯而有點暈碳,就捏了捏鼻樑,說道:「你是不是該打卡了?半天的工時也算你伙食津貼,吃飽就下班吧。」
他想,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但黑眼睛只是笑:「這麼給面子。但按部就班,不是解總您的強項嗎?」
解雨臣終於看向不順著台階下的人,一副「一定要我說得這麼直白嗎」的表情,已經開始有點不耐煩了。
但是黑眼鏡的容忍度也有限,也只是一個勁的看著他,此時的笑也有點四不像了。
最後是稍早收到指示,而前來送文件的夏秘書打破了對峙,又因為不合時宜地撞見了他不該撞見的冷淡氛圍,而瞬間裡外不是人。
二老板又記他一筆了是吧?剛才墨鏡後的目光真叫人不敢恭維!夏池堂心想,自己到底是造了什麼孽,要在美好的午休時光當人家Play中的一環。
啊,又是想找法務寫精神索賠訴狀的一天。
果然,隔天他就被叫到二老板的辦公室──是的沒錯,不要問他,人家有獨立辦公室,為何還要成天上樓串門子,這就沒意思了。
「想辦法弄幾綑鐵絲過來。」然後二老板一如既往,提出了十分為難他的訴求。
「二老板,算我拜託你──那不算在文具的範疇了,叫工藝材料來著。」用膝蓋想也知道,工藝材料怎麼可能,會出現在一棟正兒八經的商業大樓裡?
「所以才讓你想辦法。」二老板還是衝著他笑,然後又開始疊Buff了,「讓那位龍心大悅,不是你我有責嗎?」
很好,此刻他又是平起平坐的齊助理了。夏秘書忍住臉上emoji的表情包,皮笑肉不笑地說了聲告辭,回頭就面無表情差人買了幾綑五顏六色的,然後報了大老板私帳。
這天,一向薛定諤夜班的二老板,就很難得的悶在獨立辦公室,不知道在搞什麼飛機。
※※※
又隔天,頂樓本來有吵架的苗頭,但今天各退一步,於是就沒能吵起來──桌上沒再出現鋁罐,二老板也好聲好氣的──又像不知變通的人機一樣,繼續強調午休的美好。
解雨臣看著他,嘆了口氣。明知他的睡眠品質,到底為何偏偏就要在這兒討人嫌。
黑眼鏡也是執拗,使命必達之後,一切都在步上正軌,孩子答應過,會慢慢改的。
「聽我一句勸,不躺下怎會知道行不行得通?」但他可比智障人機,還要會換個花樣,「哎,偷偷告訴你,沙發那兒有驚喜。」
通常明知會有意料之外,反而會讓解雨臣不想靠近變數。但出自於黑眼鏡之手,已經讓他很習慣了,於是想起昨天的不歡而散,讓他破天荒的一退再退,主要因為利害當前也沒什麼損失,也就──就亂配合一通。
解雨臣替自己編織了藉口,都過了三輪七年之癢,若真到了相看兩相厭的地步,再來追悔才是麻煩,所以他終於高抬貴腳被拉著走了。
但真正看見被改造的落地燈,還是讓他啞口無言。
走近一看,是復古味彈珠,雖然曾在日本被他當過殺傷性武器,不過揣在手裡還是很有童趣──也不知這硬梆梆的東西,是怎麼被徒手鑿洞的?被鐵絲串成一串串,繞著燈罩纏了又纏,簡直就是某種行為藝術。
但鐵絲五顏六色的,彈珠也是五顏六色的,這個人的顏色協調極好,老藝術家了。這讓解雨臣不合時宜地聯想起,嬰兒床的床鈴。
自己小的時候,有經歷過這玩意兒嗎?有也太小了,不到記事的年齡,都是無稽之談。
其實按照幼年的經驗,他更多是意外自己居然還能有這種常人的認知,比如床鈴,感覺一聽就會是與他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
解雨臣對此不禁茫然,因此打量的眼神,在黑眼鏡的眼裡,形成了好奇的求知欲,這讓他此刻嘴角的弧度,恢復了以往的縱容,甚至更多。
他終於說服人,躺了下來。他其實能明白,若不能寐,乾躺著也只是煎熬。
可這一次,失眠的小孩兒不會後悔的。
黑眼鏡屈指撥弄了彈珠串,整個裝置藝術都轉了起來,悠悠晃晃的,折射著窗外暈開的暖鵝黃色,一轉一個不吱聲。
像個外星飛碟盤,又像條飛舞的裙襬,透光的小光斑也跟蜜蜂似的,簇擁在解雨臣這朵花的頭頂上,忙碌地旋轉,轉得人眼花撩亂。
簡直能數星星了都,一顆兩顆的,讓解雨臣的思維陷入曼妙的無限發散──三顆、四顆、五顆、六顆──不經意的,呼吸便悠長了起來。
黑眼鏡笑了笑,安靜地拉上百葉窗,便無聲踱步回辦公桌。一小時後,下午準時敲門進來的夏秘書,就如臨大敵地默默將文件放下,然後就要走。
他很識相,並不敢叨擾不知上哪去的Boss,是的,問就是不知道就對了。但他臨走前,還是看見了不該看見的貪吃蛇,人家翹腳把玩的那支手機,還該死的眼熟。
這傢伙到底死不死?夏秘書乾脆兩眼一閉,當作什麼都沒看到,趕緊全身而退。
又又隔天,家屬陪同出席會議,大家都見怪不怪了。
秘書助理一如既往,給薛定諤夜班的主管添上一杯咖啡。但這一次,二老板伸手擋了回去,只說:「今天喝水。」
秘書助理一臉懵,大家還得假裝沒看見,二老板自帶那個水靈靈的粉色史努比冷水杯。大老板沒什麼表情的照常開會,無視二老板時不時就要顯擺(劃掉)──遭罪幾口寡淡無味的涼白開。
然後會議結束,二老板又消失了一上午。
就在R.R.員工們,以為大佬又神不知鬼不覺的打卡曠職了。下午開工時,夏秘書就發現董事長的辦公桌,又多了一樣顯眼的摩天輪擺件。
下午報銷財務組就群發了,到底又是誰,兩盒長尾夾報公帳不屬名的!
這個「又是誰」就很有靈性,看完大群組的夏秘書表示他也不知道呢,他只知道他們這些基層都是大冤種。
瑞恩羅恰德到底曾幾何時,變成夫妻店這種德性了??
不說了,下午HR還得面試新人,現在吃苦耐勞又上進的員工很難找,可不能把他們都給嚇跑了。
好在可取之處就是福利好,還有養眼的老板們可以看。
但造成員工最大精神打擊的,也是果然好男人要不是脫單,那就是出櫃。
唉,就這麼著吧,上級恩愛比什麼都重要。
這就是夫妻店這種企業文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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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園無事
4F前文:〈旅行篇3:敘事曲〉,關聯不大。
〈嫁妝〉
一頭牛的死,成全了十里紅妝夢。
「不是,下次能別在我家後山埋這些有的沒的嗎。」誰允許你了,吳邪心說,但礙於淫威,也只敢心說,「還有,這頭牛哪來的?」好日子過慣了,這種後山埋屍的鍋,他實在是無福消受。
但是接著,他就看到黑眼鏡晃著悶油瓶的肩膀,笑說:「做兄弟,在心中。」
吳邪立刻震驚地啞了火,早該知道南瞎北啞作奸犯科的默契,也不是一日兩日了。
他心裡直犯嘀咕,但蛐蛐完,還是認命提起鏟子幹活兒。
「你老實說,是不是又犯事兒了?」
「怎麼說?」
吳邪抬起頭,幽幽看著就這麼袖手旁觀的人:「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後面的事及其繁瑣,需要攢體力的黑眼鏡倚樹抱臂,無動於衷:「撇除你發小使性子,我跟他很少有隔夜仇。」
哦,我發小能使性子,那我都能給你蹬鼻子上臉呢。吳邪的臉上寫著一百個不信。
「所以後山埋屍到底要幹嘛?從實招來,否則打錢。」
「你就是這麼孝敬你師傅的?」
「一頭牛就不是成本嗎?」
「怎麼每回見你,是越發地貧了。」黑眼鏡嘖了一聲:「牛骨替象牙,已經是雲泥之別了。」
「你還想讓小哥去屠象??」吳邪一臉荒唐,「牢底坐穿你自己去,恕不奉陪。」
「幹活兒。」黑眼鏡提醒他。
吳邪噴他不要臉:「我好歹是你對象的閨蜜,你給我放尊重點啊。打樣紙不想要了?」說完,他瞬間撒開手,瘋子似的跑開十米遠。
黑眼鏡已經拎起連點殘筋碎肉都沒了的大骨,就要揚起手。
同樣在樹蔭下的張起靈始終沉默,看著他們胡鬧。
「回來!」黑眼鏡喊道:「你這矯情的破病,什麼時候才要治?」
「那你給個准信,席上我到底是哪邊的人?」
「你再貧一個。」黑眼鏡涼道:「流水席當天,就只有被我放狗戒備的份了。」
「你他娘的才是狗!」吳邪怒道,但為了能蹭兩桌,他還是認慫回來了,「我倆自幼相處,臭味相投,你怎麼就不說他矯情?」
「第一,他吃零食。」黑眼鏡挑眉,還真的認真細數給他聽:「退一萬步來說,他也比你老實多了,喜歡熱鬧直說,想要自己靜一靜也直說──這點,你應該也深有體會。」
「是的,我深諳此道。」曾經被直言說很煩的記憶突然攻擊他,吳邪木著臉說道。
「言歸正傳,小貧鬼。」黑眼鏡嘆氣道:「起搞得如何?」
「你知道木工是我的統治區,沒什麼難的。」吳邪說道:「但以雁為聘,才是當時的潮流吧?」
「這又扯哪去了?聘禮哪有女兒家家的東西。」黑眼鏡吐掉叼在嘴邊的狗尾巴草,看了他一眼:「吾妻無父無母,為夫自然要幫襯些。」
吳邪已經不知是第幾次,油生出「你是認真的啊」的念頭,但也沒再說話,而且這牛的屍身沒頭沒尾的,原來只埋了軀幹骨架的部分,其實也沒費多少勁兒。
「你打算怎麼帶回去?」
「開滴滴唄,回去的路上還能拉幾單。」
「行,你牛。」
「對了。」黑眼鏡臨走前,又看了看啞巴張:「還得看看當初種下的樟樹,差不多要砍了。」
吳邪左顧右盼,「啊?」了一聲。
張起靈則側頭,看了一個方向,說道:「四周都已參天高了。」
「沒事兒,我做了記號。」黑眼鏡攬著兄弟走遠了。
被留在原地的吳邪後知後覺,當場氣炸。
「狗日的,我後山是你的御花園嗎!」
※※※
〈撿金〉
「你來的正是時候,二徒弟。」
蘇萬正要敲門的手放了下來,下意識退後一步就要走。
黑眼鏡說站住,搖頭道:「怎麼跟你大徒弟一個樣。」
聽聞師兄已經被奴役過的悲報,蘇萬至少心裡有安慰一些了──然後,他一進門就開始苦哈哈地洗骨頭。
「師父,你知道我一介草民,前科根本洗不掉吧?」蘇萬一臉苦逼地處理屍骨,但分析的語言出奇冷靜,「這是牛骨吧。在屠宰場以外的地方被發現牛屍,到底犯不犯法?」
黑眼鏡窩在搖椅,極其敷衍道:「家裡熬大骨湯怎麼了。」
「一整頭的牛脊背?」
「你小子還玩拼圖,真是閒得慌。」
「看幾眼的事兒,這叫專業。」
「洗完了?」黑眼鏡擺了擺手,下了逐客令:「那半年後再回來。」
〈挫骨揚灰〉
半年後,蘇萬如約回到四合院,開始鋸著被泉水泡到發白的牛脊骨,「嘎嘎嘎嘎」挫骨揚灰的聲音,聽著人牙齦發酸。
與分屍現場極其割裂的是,腳步如沐春風的解雨臣,他踩著院子裡的陽光,信步蒞臨時,背景音只是換成了「嚓嚓嚓嚓」,一樣詭異。
「在幹嘛?」
蘇萬遠遠就看到人了,解雨臣伸頭往院子望了一圈,也跟他對上目光。蘇萬難得見他一身休閒裝,唯有胸前的胸針,占了一星半點的粉色元素,海螺珠襯著陽光,讓大忙人今天的氣場柔和不少。
「稀客啊。」開擺的院子主人,說出了蘇萬的心聲。
「得空就來了,討杯茶喝。」解雨臣已經坐下,熟門熟路地擺弄紫砂茶具,但還是嘴裡不饒人:「怎麼,不歡迎我?」
黑眼鏡由著對面已經在溫壺、燙杯的動作,只是笑了笑。
正好煮滾的水,一切都不言而喻,今天天氣明媚,解雨臣也沒再為難他,初泡好的茶,他熟練地將第一杯遞上。
「蘇萬,歇歇?」
「好的,解老師!」
被反客為主的黑眼鏡悠悠品茶,晃了晃搖椅,好不享受。
「師父,多出來的骨粉怎麼辦?」蘇萬接過茶杯,禮貌道謝,並問。
解雨臣聞了聞茶香,杯緣探出的餘光也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些被銼得發白的東西,但沒再追問。
「你勤勞,不如蒐羅起來,寄回去。」黑眼鏡說道。
「師父英明,骨粉做肥料,那很高級了。」
「不是。骨灰拌飯,菜單新靈感。」
好好的貢眉,蘇萬冷不防嗆得天昏地暗。
淺啜初茗,前調先是一股青蘋般的甜,尾韻還有一味瓜香。
解雨臣不語,只是一味地喝茶。
※※※
〈骨木鑲嵌〉
月黑風高的浪漫,不一定非得殺殺人助助興。
這小半年裡,一個花梨梳粧的所有構件,早已大大小小的安靜躺在四合院的某個角落,榫卯結構使它們看起來像是一組大型樂高。
血汗勞工的日子是沒日沒夜的,白班打卡下班後,有好幾個夜晚,黑眼鏡就這麼沉浸在匠心的自我感動。
今晚他哼著《玉堂春.公子不用親筆信》,院子裡依舊只有幾塊從緬甸搞來的上好木料,以及鋼絲鋸在跟他作伴,排花、勾花的過程其實索然無味。
但慶幸月色不錯,幽暗中的曖昧朦朧,就足夠他從容活動,木工雕刻的一筆一劃,與他的哼歌聲融為一體,在四下無人時,清晰得滲人。
雕刻完水磨,水磨完抹勻石灰,若隱若現的喜鵲登梅圖,在不知第幾個夜裡,終於在月光下無所遁形。
黑眼鏡滿意地笑了,然後才要開始鑿槽,這活兒呀,也不知什麼時候是個頭。
但貪圖平生四大樂事,就夠人們總有渾身使不完的牛勁兒。
他又哼了幾晚的70年西洋串燒,日子或長或短,不過都是吹吹口哨的事兒──後來院子的活幹完了,他就離開北京消失了幾天。
〈女兒箱〉
三天後的福建,正在餵飼料的吳邪愣看著不請自來的發小,不知道為什麼有點心虛。
絕對跟半年前的滿嘴跑火車,壓根沒半毛關係。
解雨臣從手機抬頭,看了一眼臉上沒寫太多意外的前債務人,同樣平靜地問:「他人呢?」
吳邪揚眉偷偷鬆了口氣,確認枕邊風沒吹到大財閥那裡,便輕飄飄地努嘴,指了指別館的方向,順便提一嘴:「留下來吃飯嗎?」
解雨臣又掉頭走出滿是小雞啄米的院子,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替人事部問問某人的缺卡補登,再說吧。」
然後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不認真玩躲貓貓的傢伙,仰頭看著二十米高的漆樹,有點費脖子:「齊助理,全勤還要不要了?」
「什麼?我聽不清?」在樹上看人都像一個像素點,黑眼鏡低頭居高臨下,也有點費脖子。
「不能好好說話,那我走?」解雨臣的語氣有些發懶,抬腳就要退出遊戲。
下一秒,前方就被堵住了去路,又是深山老林,若是素不相識,這完全就是要被滅口的節奏。
但解雨臣看著黑眼鏡,只是淡淡問:「為什麼要離我一米遠?」
對面的人也不知道在無奈什麼,揚手展示身上難得的密不透風,似乎是在表示他明知故問。
「我說你。」解雨臣打斷了他的比手畫腳,吸了一口氣,最後改口道:「忙得怎麼樣?」
兩人之間有種沒話硬聊的微妙感,因為太有默契了,黑眼鏡光看他臉上的氣色,就沉默了半晌。
偏偏沒有脾氣的人只是平靜看著他,這樣做真的值得嗎?有種類似於這樣的無聲質問。
也有可能只是利用他那作祟的心罷了,這高明的道德綁架。
黑眼鏡嘆了口氣,被熱的,他堅持著距離帶人回到別館,才把袖套那些臨時的隔離布料給全脫了。六月炎炎,差點沒被自己的傻逼行為給整成三溫暖。
「皇城腳下終於待不住,把自己貶到這兒?」解雨臣環伺一圈大型木工現場,說道:「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待遇,好像也沒有比較好。」
「那是,流放的待遇。」黑眼鏡自嘲道。
「三餐都不保?」解雨臣轉頭看他,終於有點意外了。
「這裡被我搞得烏煙瘴氣。」黑眼鏡替徒弟平反:「這類粉塵對玻璃肺都是劇毒,哪怕吸入一點,四捨五入啞巴張都是要把我宰了的。」
說話時,墨鏡後的目光時刻流連甲方的黑眼圈,債主也盯著他這個便宜勞工,皮膚已經有點紅瘡水疱的跡象。
「你沒跟我說你缺一門的體質,原來是缺一根筋。」甲方的語氣,肉眼可見的開始不悅了。
「我也以為正常情況下,自己百毒不侵。」黑眼鏡也低頭圍觀身上的變化,嘖嘖稱奇。
解雨臣不說話了,拉著他回村子打聽,然後直奔縣裡最發達的醫院打抗組胺藥。
當天黑眼鏡沒有住院,但解雨臣在別館住下了,床上還是只有他一個人,屋外還是一個勁兒的木工白噪音。
但是,這是他這半年以來,睡得最安穩的一晚。
※※※
〈回門〉
隔天解雨臣準時五點十分起床,就看見屋外一片狼藉。
事成之後,他派了好些解家伙計過來收拾,屋外兩個大大的樟木箱,也被順道運著走。
幾日沒闔眼的黑眼鏡,在車裡睡死了。
其一位解家伙計,作為這一車的司機擔當,極其努力地無視,後視鏡裡相當不合時宜的枕膝──說不定,是今天開出來的車太過逼仄了。
希望當家的不會怪罪。
過幾日,解雨臣又帶著人,回到那處三四年也不見得會去一次的老宅,主要是為了重新整理二爺遺留的一些東西。
因為工程不大,這次進內房只帶了黑眼鏡,隨同的,還有新制的那個花梨梳粧,和兩個樟木箱。幾車負責粗重活的人,跟笨重的東西,一路浩浩蕩蕩。
相對的,破的損的被移了出去,算是難得的除舊布新。
黑眼鏡則遊手好閒,跟屋裡塵埃味的空氣周旋了半天,感覺過敏又要犯了。
二爺留給關門弟子的寶貝,並不似外界傳的那般玄乎,此人戀舊,因而左不過留的都是些念想。這些念念叨叨的東西,黑眼鏡並不感興趣。
解雨臣則安安靜靜的,認真重拾起這些物什,半天就能完成的雜事,沒想到眨眼間,一天就過了。
新的事物還是讓人感到恍忽,卻不是基於戀舊情節,還是大愛情操。
他總覺得,自己既不適合喜新,也不適合留戀。
但是,到底是這些不值他,還是他不值這些,事到如今,還是很難說明白。
黑眼鏡忽然煞風景地,打了個優雅的噴嚏。
〈葡萄架〉
「先生門前一枝梅,樹上鳥兒對打對。」
「喜鵲滿樹喳喳叫,樹上穿來又穿去。」
治好了皮膚癢、鼻子癢,這回又犯耳朵癢的黑眼鏡暗嘆人老不中用嘍──這才出門買個豆漿的空隙,院裡的咿咿呀呀便婉轉魂牽,莫不是他固步自封的觀念裡,腦子偶爾迸出的腐朽玩意兒,才該去修一修?
「好酒沉甕底,票友卻已叫我痴醉,怎了得?」黑眼鏡喃喃,小心撥開葡萄藤,果然好生藏匿著若隱若現的成名角,「──你是怎麼想的?」
解雨臣翹腳撫過炕桌的桌緣,蔭影下的黑漆描金紋樣,浮華的仗勢擋也擋不住,「嫁妝遷入夫家,豈不人之常情。」他撐掌後仰著身子,望了望頭頂的葡萄藤,沒有看他。
「你就慣吧,適應不了黑科技未來,我又該找誰說理去?」黑眼鏡怪笑一聲,走了過去。
解雨臣還是沒有看他,抿了下唇,手裡把玩的摺扇轉了個圈兒,啪的一聲開了屏,霎時由英氣轉為風韻,蹺功並未生疏──何嘗不是步步生蓮花,步步踏在黑眼鏡的心尖兒上。
踩奶嗎?他心說,有一瞬間,感覺恍如隔世。
解雨臣輕擺柳腰,巧步挪移,併腿坐回炕桌上,目光輕飄飄的,有點慾地伸出勾人的小舌,就要含住摺扇的扇柄。
轉眼間,黑眼鏡就把隱喻鄒氏之情的人壓到了身下,摺扇飛了去,輕飄飄的目光從此有了他的影子,「二爺知道你不學好嗎?」
「左右貧富貴賤也就那樣。」解雨臣歪頭盯著他瞧,像是反過來訕笑他矯情。
「解雨臣,知道霍秀秀為什麼不來了嗎?」黑眼鏡笑道,有點咬牙切齒:「這其中也有你的一份功勞。」
自此,葡萄架下春光旖旎。
解雨臣被吻得發醉,睫毛濕潤,指尖顫顫地推卻,卻怎麼也推不開人,「等等──」
黑眼鏡說不等,一一解開他的扣子,讓人咬著藏在衣領下的頸鍊,布料下的粉色碧璽,與胸前堅挺的乳首一樣,嬌嫩欲滴。
此時不待,更待何時。凉簟上的解雨臣就這樣被掐著,半迫半哄著塌腰迎合孟浪的歡好,在這院子裡喘出半遮半掩的聲音。
一陣輕狂後,黑眼鏡斜臥欣賞著,雨打梨花後,一副海棠春睡模樣的美人兒,頗有貪圖享樂的昏君做派。
他捻了顆頭頂的果實,指腹象徵性擦了乾淨,便輕抵在懷中人豐潤的唇,低笑:「葡萄熟透了。」
解雨臣意亂情迷地嚼了去,眼底的春色未退。
牡丹花下死,醉鬧葡萄架,咱倆誰做鬼了去,誰也別怨誰。
ズミ@Betulifolia 最後編輯
RR企業文化:體檢表出來了
5F※前文:〈西園無事〉,關連不大。
解雨臣平靜地看著桌上的兩張體檢表。
黑眼鏡也非常坦然地看著他。
「煙癮還是酒癮?」
「奶凍還是冰棍?」
兩人同時問,接著又同時回答。
「那來杯冰鎮啤酒吧。」
「我全都要。」
非常沒有默契的共識,兩人又默默對視一眼,黑眼鏡就笑:「《陰證略例》跟《孟子》可都說了,這冰,貪多不好。」
「你才婦女病吧,整天到我這兒磨磨嘰嘰。」解雨臣冷眼回擊,日常抱怨他無趣的一面。
「OK,我也婦女病。」黑眼鏡聳肩:「給我常溫啤酒就行。」
解雨臣見他油鹽不進,深吸一口氣:「不是只有你的體檢表漂亮。」
「So?」黑眼鏡歪頭笑。
解雨臣額角突突跳,繼續看著他,慢條斯理道:「下午茶看來會少算一份。」
「嗯哼。」黑眼鏡蠻不在乎地點點頭。
然後,剛抵達董事辦公室的夏秘書,就看到被推著辦公椅出現在門口的二──齊助理,斟酌再三,只問:「我是不是又來的不是時候?」
其實他更想採訪奇葩人士,對於一朝升遷、一朝降職你有什麼看法,但一想到這位傳奇人物隔天又會升回去,他忽然又什麼都不想知道了。
「沒有。」黑眼鏡繼續在椅子上翹二郎腿,就這麼當起了門口保安,笑道:「跟你說個好消息,下午又有小蛋糕了。」
「好的,待會兒我會發群裡。」夏秘書畢恭畢敬回道:「讓術業有專攻的女士們研究去吧。」
「夏池堂。」門內傳來嚴肅的聲音,Cue他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但此情此景,不知為何,頗有一股子「不要跟我討厭的人做朋友」的醍醐味。Zer一下就上來了,黑眼鏡心說。
於是夏秘書就看見,門口新晉的保安笑得更開心了。
他嘆氣,又想給犯賤的自己一耳刮子了,然後進辦公室關門,謝絕繼續擔當戀綜節目的主持人。
等他再出來時,門口的保安曠職了。
這年頭的小伙子啊,夏秘書搖搖頭,暗嘆都是溫室裡的花朵。
辦公室裡的解雨臣觀察門口,趁著無人,他起身走到冰箱前,往最深處掏出小小杯的芒果味甜品,又回到位子上,拿小勺子挖了起來。
嗯哼,勝利的果實特別清涼。
※※※
體檢表,就像是成年人的成績單。
所以同理,通常還沒放棄成績的學生,考前長則一個月、短則一個禮拜,就會開始惡補──而養生持續到體檢完,會有小小的報復性飲食的現象,成績一下來,當天就是所謂的放縱日。
於是小蛋糕就是這麼來的,我們R.R.大家庭,就是這麼充滿人文關懷的大企業。
但這會不會,就是說,太不著邊際了點?死線趕在午休前的財務一愣,進門就看到桌上正在二人轉的小陀螺,一頭霧水。
那陀螺的構成,疑似還是利用摞起來的訂書針跟半截牙籤,像極了學生時代很流行的純手工。兩個非常小的小陀螺,就在膠帶圈內使勁轉,不出兩秒,活像鑽孔機的那個,就把另一個給撞飛了出去。
「願賭服輸,說謊的人要吞千根針。」黑眼鏡嘿嘿地笑出聲。
解雨臣只是默了默,看向到整點還給他上工作量的人,已經超出嚴肅的臉色,明顯寫著有屁快放。
不兒,這不只是針對我的怨氣吧??背鍋的財務欲哭無淚。
好在主管精神狀態向來穩定,仍然平靜地聽完他的彙報,冷靜地簽名,還附帶一句辛苦了。
神仙上司啊,以後還替你打工!財務惡狠狠地心說,老是惹雇主不快,雇主好,空降主管壞。
他心裡正抱怨,出來時,回群聊正好又看到有人冒頭,一看嚇一跳,居然是大老板!
「夏秘書,午休有空來辦公室一趟。」
但是又被秒撤回了。
「不用,您吃飯,我去找。」
財務看到這裡,不禁感慨,簡直像是剛才把小陀螺掀翻的小電鑽。
※※※
「對於以下犯上,對於妨礙公務,真的有意義嗎?」解雨臣問,仰頭看著可觀的大型設施。
「是誰先偷跑的?」旁邊的黑眼鏡跟著仰頭,饒富興致。
「不是你嗎?保安先生。」解雨臣平靜地看著眼前的巨物,抱怨道。
「少來岔題這一套。」黑眼鏡拉上他就開始排隊,平日人也不多,「先說啊,記曠職,就兩人一起缺勤。」
「門票費算你頭上。」
「那是視察名義,不然老板您要拿什麼申報?」
解雨臣懶得再追問,水上樂園算什麼公差,因為很快就輪到他們了,黑眼鏡不知道使了什麼招,四、五人的設施愣是讓他們包下一船,陷入大型浮圈的瞬間,泳褲馬上全濕了。
無語的是,他們兩人單獨霸佔這麼大的浮圈,根本不符合人體工學,黑眼鏡壯碩的肌肉密度高得可怕,解雨臣坐的位子一下子就翹了起來,眼看就要像陀螺一樣飛出去了。
黑眼鏡大笑著,把瞬間騰空的人給撈回來,不顧上級摔在自己身上的狼狽,他們連人帶浮圈,就這麼消失在大喇叭的黑洞裡。
兩人像排水孔裡的溝鼠,酣暢淋漓地滾了出來,翻船了。
幸虧無人被嗆一鼻子的水,否則二老板的辦公椅,就會從辦公室,乃至於被遷出整個公司大廈。
解雨臣把滴水的瀏海往後撥,心想回頭得滴眼藥水,就見終於盼到的雪糕──雖然不是冰棍,但好吧──朝自己由遠而近。
黑眼鏡驅散四周趨之若鶩的蜜蜂,走向中心的那朵花,反而獻上花兒想要的蜜,彼此總算達成退而求其次的共識。
然後又去玩了幾趟水上跳樓機。
三個小時後,兩位老板若無其事回到公司。
雖然兩位都莫名其妙換了身衣服,這讓所有目擊到的員工,都不由得浮想聯翩。
但也都默契地噤若寒蟬。
讓我們謝謝二老板請客,並由大老板出資的小蛋糕。
※※※
崗位上剩餘的兩小時,過得尤其快。
今天R.R.全體職員準時下班,非常難得,原因是當天為定期的員工聚餐。
成績出爐吃大餐,到底是哪個天才想出來的點子?實在是太放縱、太不健康了。
員工聚餐,顧名思義就是員工的餐會,所以主管級別不一定會摻和,這也算是某種體貼。但是,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大老板居然在到場名單內!
那麼某家屬肯定也會跟進,負責場地的同僚早就自動自發,幫主桌多加了一位,只是苦了她還得多劃幾桌,給臨時變卦的一些中上層。
晚上的氣氛,差點燃爆小小的會場,堪比一年一度的年會。
會場是小了點,本來只是主打一個溫馨的餐會,沒想到衍生成晚宴等級,多虧一群馬屁精,真是失策。
「現在想自己吃還來得及。」解雨臣看著其他人鬧騰,由著菜一道道的上來,也不管有沒有人在意。
反正一開席就亂了套,各部門不由分說就開始敬酒,也只有這個時候才會原形畢露,整個R.R.大企業,原來關係好得像是大雜燴。
跟解家大院,完全背道而馳。
企業文化承襲創業初衷,所以,這還是他的初衷嗎?
解雨臣忽然,也有點說不上來,可能此時癲味太重了。
「不了,吃得還習慣。」黑眼鏡在旁邊說道,也在看著他們鬧騰。
「預算有限。」畢竟不是真的年會規模,解雨臣說道:「這回又吃習慣了?」
黑眼鏡的目光已經回到主桌,就笑:「預算有限,怎麼會有文思豆腐?」
解雨臣也就著一碗被舀了八分滿的羹湯,慢用了起來。然後,他婉拒了所有敬到這邊來的酒杯:「吃你們的吧,用不著這麼多規矩。」
「來來來,你們大老板清心寡慾,都衝我來。」黑眼鏡則攬下所有敬到這邊的酒,面不改色地一杯接著一杯,笑著贏得大老板的體面,又贏得員工之間的和睦。
解雨臣嘆了口氣,就知道會這樣,順手從他兜裡拎走了車鑰匙。
※※※
晚上吃的有點多,解雨臣回四合院又辦公了一會兒,黑眼鏡沒有吵他,在客廳用他的大螢幕看《湯姆和傑瑞》,一邊健身打發時間。
滿身是汗的進淋浴間,再出來時,他正好聽到池子在放水了,於是直接裸著走過去踏入池子,和已經泡在裡面的人並肩享受溫泉。
泡澡解乏,但辦公到這個時間點,反而肚子有點空虛,解雨臣才後知後覺,在外面果然還是沒有在家裡吃得多。
於是泡完澡把自己烘乾,他看著廚房裡運轉中的榨汁機,已經有點餓了。
裡頭以清水為底,成分有綠豆、糯米、牛奶,還有一點冰糖,就一點而已。解雨臣繼續看著榨汁機裡的芝麻糊狀,無視身後也跟著口腔寂寞的人。
「您不厚道啊,這只有一杯的量吧。」黑眼鏡說道,腦袋擱在小饞貓的肩上。
「曾聽說您腎不好。」解雨臣非常白話地提醒他:「寒性食物多不好。」
「腎虛也許只反映在活性低呢?」黑眼鏡知道,他這是明晃晃的報復,「蝌蚪都是上了年紀的老骨董,您不能指望骨董的機能性。」
「您在機艙不腰疼了?」解雨臣冷淡道:「這麼說也確實不對,我看你這產量,可能就不是虛的問題。」
「房中術曰:『閉而不泄,還精補腦』,得之可延年益壽青春永駐。」黑眼鏡不撒手,在他耳邊笑:「蘇美人認為,生命之河的誕生,來自於恩基的一次自慰。」
「所以,你是在明示我,應該要把你抓去給實驗室化驗。」解雨臣點頭,冷漠地得出了結論:「把你那根抵著我的東西收一收,得省點用,才足夠造福人類。」
「養花就夠我愁了,哪還管得上旁的。」黑眼鏡的肱二頭肌一發力,把人給撈起來,一言不合就要進臥室,餓著也不是辦法,只好自給自足。
解雨臣一瞬間天旋地轉,就被扛在肩上,反抗的聲音嗡聲翁氣:「放手。」
「不放。老板,您得管員工溫飽啊。」黑眼鏡慢悠悠地走,拍了拍最近又有點長肉的屁股,養成系的成就總是這麼樸實無華,「安分點,寶寶副食品待會再喝也不遲,如果您還有餘裕的話。」
解雨臣嘖了一聲,越發腦充血了:「不要臉的老東西。」
「解雨臣,你今天吃炸藥了嗎?」
不過脾氣暴一點也好,可以放心使勁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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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記:蛋糕工廠
6F前文:〈出差篇2:紅倌人〉,關連不大。
輸送帶上,跑過一個又一個被工整切割的三角方塊,奶白的慕絲表面上,又被流水線擠花、放上草莓,機械化的成品非常整齊劃一。
路過辦公室的黑眼鏡──也只有他,敢把這裡當成什麼打卡景點似的──總之他毫無敬意地摸魚進來時,同樣看到上司在小沙發上的摸魚現狀,一看就是在刷視頻,因為沒有誇張的手指運動現象。
跟待客用的沙發組不同,那個不起眼的角落專屬位,是用來裝沙發馬鈴薯的。
看來把人給閒的,真難得。
黑眼鏡咧了咧嘴,湊近一看,原來是蛋糕工廠,難怪看得這麼津津有味。
他們的手機彷彿婚後共有財產一樣,幾乎不分你我。就像黑眼鏡偶爾犯賤,會偷刷解雨臣的遊戲紀錄,解雨臣此時也正盜用黑眼鏡的帳號,偷刷著視頻,大概率是想研究研究,銀背黑猩猩的腦子裡都在裝些什麼。
但抖音首頁的推送都是隨機的,於是就意外被這療癒的一幕,給生生硬控了兩分鐘,要知道原片只有十四秒,換算解董的身價,其浪費的時間,含金量非常可觀。
黑眼鏡以為給人家孩子看餓了,解雨臣卻說道:「你看這些蛋糕,跟emoji裡的一模一樣。」
黑眼鏡沉默了一下,由衷問:「這能好吃嗎?」
「中規中矩的外觀,味道也只要中規中矩就行了。」解雨臣說道:「不信你問我在日本那邊的廠──對了,突然的視訊會議,會不會嚇到廠長伯?」
「會的,您別為難老人家。」黑眼鏡點點頭,又頓了下,轉頭看他:「您還真開了一間蛋糕工廠?」
「很意外嗎?那老伯都跟了我有十年吧。」解雨臣反過來歪頭看他,又推了推他:「很擠,你下去。」
黑眼鏡就被擠下了扶手,然後看見手機在萬惡的資方手裡,亮起了視訊的介面,「這就要去巡禮了?」視訊聊了什麼,他沒怎麼聽進去,但剛才老頭兒慘白的臉色他記憶猶新,也說不定只是攝影曝光。
「是機動性稽核,反正查廠每年都有,他們應該很習慣了。」解雨臣看了看錶,隨口說:「走一個?趁我跟秘書交代的空檔,你有十分鐘的時間可以考慮。」
「我來吧,您可以回去整理行李了。」黑眼鏡率先插著兜晃到門口,擺擺手:「管報銷我就去。」
「當然,私帳走我的卡。」解雨臣隨後跟上,改變主意,勾過正要兵分兩路的人,「算了,我在群裡聊。今天來時只有一輛車,你得載我回去。」
黑眼鏡也不反對,就笑:「解雨臣,這樣的衝動,闊別幾年了?」
「覺得我任性了?」
「覺得你該退休了。」
「循循漸進吧。」
兩人東扯西扯,已經來到機場,再吵幾句,人已經坐上飛機,閉目養神的時間,飛機就落了地。
托人預先的入境手續辦理得很快,他們就這麼囫圇地踏上了島國的土地。
「先吃個飯再走?」黑眼鏡還是懷疑人家孩子餓了。
「直接去工廠參觀。」解雨臣看著拉行李箱的人,一字一句道:「你是不是不懂強迫症的痛,就要此刻,就是現在。」
黑色小箱子跟大行李箱疊在一塊兒,黑眼鏡當作子母箱拖拉著,終於擺出投降姿態:「OK,我服了,都聽你的。」
「當然,花錢是老大。」
「您一直都是老大。」
「那麼大事當前,你應該更尊重我一點。」
黑眼鏡就笑笑的,不說話。
這麼好的天氣,又要翻舊帳出來繼續吵,就掃興了。
說是好天氣也不太科學,日本八月還算雨季末吧?解雨臣不太放心,又抬頭看了看湛藍的天空,和大朵的雲,決定加緊腳步。
「走吧,那邊已經派人來接我們了。」
※※※
輸送帶上的emoji蛋糕,真的跟視頻裡的一模一樣。
這裡是埼玉縣的一處工業団地,解雨臣聆聽耳邊的講解,目不轉睛盯著看,機械化的流水線,就跟夜裡的下雨白噪音一樣,規律得令人安心。
少有的滿足感,湧上心頭。
「您知道某方面來說,您現在也跟玩農場遊戲沒區別吧?」另一耳邊的調侃,也挨著他笑道:「只不過您這是開掛版。」
解雨臣看了看黑眼鏡,現在廠裡的人全都是一身無塵服,他們兩個也不例外,但這個人實在太人高馬大,煞白的日光燈下,又襯著一副漆黑墨鏡,屬實有點恐怖谷效應了。
幸好自動化產線不像傳統工廠人山人海,更省時省力,否則所有人都對這個人敬而遠之的畫面,簡直跟摩西分海沒兩樣。那畫面可能會有點冒犯,又有點好笑。
一路看到包裝部,當那些蛋糕被整齊裝箱上車時,解雨臣心想,簡直就像蛋糕大軍要出征似的,非常隆重。
黑眼鏡歪頭看著,老板鄭重目送蛋糕遠行的模樣,心說別的領導往那一站,都是啤酒肚外加禿頭的油膩形象,怎麼這位男模感覺是來拍廣告的,跑錯棚了吧?
結果,廠長還真的夥同經理,邀請解雨臣擔任他們的宣傳大使。
你知道要忍住不笑很難嗎?黑眼鏡無聲地抖了抖肩膀。
解雨臣瞥了他一眼,完全知道,這個人就是在報剛才無塵服的仇。
他拒絕了這個不在企劃內的邀約,並體面地給彼此都下了台階,順道提出了推卻應酬的社交辭令,完美融入當地九拐十八彎的企業文化。
「工廠選址在日本投資,真是好買賣啊。」黑眼鏡走過一排當天出爐的邊角料,說道:「換作國內的食品科技,我想都不敢想。」
「不只食安問題。國內食品方面的自動化,還無法達到神乎其技的地步。」解雨臣彎腰看了看冷藏櫥窗,終於還是站起來,直營店的品項實在是太多了。
這一趟差很臨時,視察倒是很順利,但他一路上滿意的心情,到了中午直接破滅──蛋包飯上花裡胡哨的塗鴉,讓解雨臣陷入特有的沉思。
「吃吧,多少人餓死在懷疑與惆悵裡,其實純填飽肚子,也還過得去。」黑眼鏡笑說,中日的塑料友誼果然誠不欺我,說翻就翻,「講真,那老頭兒是不是不想幹了?」
「不會。」解雨臣也很納悶,說道:「他說,這是他女兒最喜歡的店。」
本意是想多瞭解,蛋糕都上哪兒服務去了,沒想到不問還好,結果居然給他們介紹女僕咖啡廳。
解雨臣現在只慶幸一件事,就是來的路上穿著休閒,臉上還有大框眼鏡遮著,但他現在還是想把臉埋起來。
反觀黑眼鏡毫無包袱,欣賞完蛋包飯,又欣賞花俏的氣泡飲料,欣賞完吃的,又看了看甲方身上一點也不甲方的派頭,咧嘴一笑。
「你笑什麼。」解雨臣咕噥道,這人一直都是這樣。
「笑說現在雙人桌不是坐著社畜,而是被不良包養的知青一枚。」說完,黑眼鏡又笑,心說成分也太複雜了點。
風評被害的解雨臣懶得理會他,悶悶戳開蛋皮,嚼著滿是番茄醬味的飯粒,已經連飲料都有點食不知味了。
直到一大杯的粉紅色芭菲,被小心端了上來。
解雨臣緩緩眨了一下眼睛,瞬間又原諒了全世界。
但是一杓下去──
「咳,甜!」他被齁得一哆嗦。
黑眼鏡趕緊抖著手機連拍,然後才不顧工資風險大笑出聲。
最後根本無人記得點小蛋糕。
※※※
吃完一頓飯,解雨臣真的好想把自己藏起來。
「就說不用客氣,拿我的墨鏡跟你換。」黑眼鏡對自作自受的人搖搖頭。
「那你怎麼辦?」解雨臣的San值跌到谷底,講話有氣無力:「我可不想有人在我面前,被『變好吃』的魔法給閃暴眼睛。」
「結果給自己的臉皮閃炸裂了吧。」黑眼鏡無奈,笑他傻孩子。
「怎麼辦,我還是想躲起來。」被整家店圍觀拍合照的社死經歷,導致心理陰影的面積有點太大了,解雨臣需要緩一下,否則都快有些恐人了。
黑眼鏡不意外上司的心靈創傷,因為嚴格來說,都是客人求女僕合照,哪有女僕圍著客人求合照的道理,加上一看就是被包養的小白臉,這群人還挺識相地來徵求他的同意,不愧是禮貌王國。
黑眼鏡當然以肖像權為由,全部回絕了。
這下子鬧的,大家更以為他們是什麼大明星與經紀人的關係了,場面一度無法收拾。
幾乎是逃出來的解雨臣,獨獨今天不想再當個天秤座了。
老板難得變這麼社恐,黑眼鏡也覺得很有意思,就撓著下巴問:「躲哪當鴕鳥,你有主意了嗎?」
「上高地吧。」解雨臣想了想,說道:「又好久沒爬山了。」
「好傢伙,這就變成自駕旅行了?」
「隨時考考你左駕生疏沒。」租了車,解雨臣坐上副駕,頭也不抬開始導航:「慫了可以換我。」
「開玩笑,導航公放,歇了您嘞。」黑眼鏡就笑,油門一腳踩下去。
「……前方限速。」解雨臣看了眼手機,喜提一筆超速罰單,頭疼道:「你到底行不行?」
黑眼鏡笑說意外,是意外,人不該在同樣的地方跌倒兩次,於是接下來的路程都很穩定,安逸得解雨臣又開始辦公,登入審批系統批量簽核。
「您老是居安思危可不行啊。」黑眼鏡開著車,一邊說:「套用禪學,這叫心不靜。」
「到底誰才小嘴叭叭的,我不說。」解雨臣沒抬眼,對著手機敲敲打打,嘴也沒客氣。
黑眼鏡留意路況,目不斜視地變出一樣東西,塞到他面前。
被阻礙工作的解雨臣定睛一看,是水果布丁,居然挑的還不是蛋糕,但還是讓他整個人安靜下來,丟開手機,專心吃了起來。
黑眼鏡繼續目不斜視,就笑笑的,感覺隔壁養著什麼很會囤食物的小動物。
家人們誰懂啊,小勺子是什麼會讓人很乖很乖的萬能道具嗎。
雖然但是,到底有沒有人為蛋糕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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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記:熊出沒
7F黑眼鏡將車停在澤渡停車場,上高地是國有保護區,接下來得搭當地專門的小巴士上山。
停車格並不多,外國人不太知道這種地方,所以接待的遊客大多是本地人,但正值梅雨季,還是停了有近八成的車子,也不知被什麼風吹的。
「可能是些退休人士吧。」解雨臣聊回出發前的話題,玩笑道:「提前找找樂子也不錯,免得退休焦慮。」
「您就是閒不下來。」黑眼鏡說道:「老板椅跟龍椅,有時沒什麼區別,坐著坐著就下不來了。」
「我沒有斯德哥爾摩症,也沒有權力焦慮。」解雨臣說道:「我認為相反的,人還是應該在尚有體面的時候,給自己台階下。」否則任誰都會變成老頑固,其實大部分都是自己逼自己,這種道理早在二十幾年前,他就再清楚不過了。
解雨臣仰頭看了看眼前,也就是教會他這個道理的人,黑眼鏡似有所感,也低頭回視,就問:「要在哪一站下車?」
解雨臣繼續看著黑眼鏡,這個人連拉環都沒抓,但整個人不動如山,而他自己則被一屁股推到椅子上,幸好車上沒客滿,好降低自己的罪惡感。
「大正池吧,然後一路徒步上去。」
健行路線不算長,差不多耗時一小時,也因為山上涼快,預計整個爬山的體感不會太累。
解雨臣朝大正池平靜無波的湖面,深吸一口氣,覺得是一個好的開始,就說:「走吧,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黑眼鏡當然隨時都能開始,於是他們一前一後,開始了這趟幽靜的徒步小徑。
其實很少遊客會勇於這麼計畫,主要是因為懶,既然沒有人搶著要呼吸芬多精,空氣感覺也就更清新了。
路上解雨臣又深吸一口氣,針對這個避暑勝地,發表感想:「我有點想念,之前一時興起買的那支登山杖。」
「哪支?」後頭的黑眼鏡問。
「粉色的那支。」
「不好意思。」黑眼鏡笑得有些迷惑:「我的意思是,主要您一時興起買的有太多──」
解雨臣回頭看了一眼,貌似、可能,就是在內涵他敗家的某位視金如糞,鄙夷道:「誰出個差,會料想到當天要爬山。但這也不是重點。」
「小的不才,那麼您的重點是?」黑眼鏡不正經地嘿嘿兩聲,墨鏡後的目光卻十分割裂,正打量著老板椅坐久的人,「可是累了?」
「不是。」解雨臣白了他一眼,非常乾脆道:「打草驚蛇。不覺得這裡人煙稀少,中獎概率高嗎?」
黑眼鏡哦了一聲,才又笑了:「這個好辦,我這就跑百米,方圓什麼妖魔鬼怪都得退散。」
「也會把我退散。」解雨臣無語死了,已經開始盡可能地遠離他,「我今天社會性死亡得還不夠嗎。」
「俗話說九命怪貓。」黑眼鏡沒心沒肺說道:「你是不是想多了,剛不也是你說人跡罕至嗎?」他說完,後頭馬上就有一波中年團經過他,錯落跟了上來。
前頭的解雨臣也已經走得老遠了,「我不認識他」的意思,也真是夠很明顯的。
放生的套路已經很熟悉了,黑眼鏡心說每次都來這招,又怪笑了一聲。
※※※
「你是怎麼做到在同一條路上,你還能超前我的?」解雨臣瞇起眼,匪夷所思。
「說明我們賽道不同。」黑眼鏡就笑:「啊,忘了說回見~你不習慣?」
「跟鬼說去吧。」他們兩個都是有仇必報型,解雨臣可太了解了,因此懶得噴。
「在山上還是多忌諱點好。」黑眼鏡繼續笑,然後遞給他一瓶能無限暢飲的山泉水:「逗狗還差不多。對了,上回狗屎照的帳,我還沒算呢。」
「你倆師徒的恩怨,別賴到我頭上。」解雨臣也不客氣地連喝了幾口,覺得不夠,又走回泉水口,裝到滿才放心,「──剛才遠處瘋子似的熊鈴聲,該不會是你丫的吧?」
「愛卿深得朕心。」黑眼鏡的笑容詭異了起來。
解雨臣扭頭又要走遠了,對後頭的一絲得意敬謝不敏。
他半路看了看錶,又抬頭望了望天色,自言自語道:「走不動了,住下來算了。」
「您做東,我客隨主便。」默默跟上來的黑眼鏡聳了聳肩。
但重點來了,這景區一路上的酒店多到讓人眼花,要在哪下榻呢?解雨臣深思熟慮之後,乾脆放飛了,反過來看著黑眼鏡:「您做主,我悉聽尊便。」
這是不想住酒店的意思了。黑眼鏡咧了咧嘴,拍拍胸脯,一副我辦事你放心的樣子。
不一會兒,一棟偉岸的老木屋,赫然出現在他們面前。
「這就是今晚要睡覺的地方?有定期維修保養嗎?」解雨臣還有點恍惚地打量,依舊是勇於質疑的精神,「上廁所洗澡呢?不會餓死嗎?」
「這是官方民宿,外觀主打低調奢華。」黑眼鏡不緊不慢地一一解答:「裡面有衛生間,外面有澡堂,其餘一切交給小賣部。」
解雨臣聽完點點頭,臉上沒什麼情緒,就還真的舉步踏了進去。自己如此訓練有素的接受能力,可見某人的胡鬧頻率之高,這方面他也是已經懶得噴。
於是他們扮演起山上的獵戶,自給自足了起來,傍晚將近五點天色尚亮,但周圍樹林清幽,正是光線逐漸舒服的時候,也是黑眼鏡逐漸邁入活動高峰的時段。
但意外的是,兩人路過澡堂外的告示牌,都有點小錯愕。
「開放到晚上六點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只能做到六點前?」
解雨臣頓住,今日二度鄙夷地看向黑眼鏡:「做什麼?」
「做飯啊。」黑眼鏡的表情,非常刻意地恍然大悟:「您不吃飯是要成仙?」
「你那是正經飯嗎?」解雨臣木著臉。
「肯定比您那吃不膩的泡麵還正經。」黑眼鏡繼續一本正經,非常欠扁。
嘖,每次說不理人,都還是吵了一整天,解雨臣嘆氣,認命走進小賣部。
由於民宿管理員交給他們的籃子裡,只有手電筒、一把鑰匙,跟屋子的使用說明書這三樣物品,實在是令人不安,所以兩人打算先提高一下,在這個深山老林的生存率。
到處都張貼著「有熊出沒請注意」的海報,這個夜晚到底要怎麼心安理得,真是艱深的哲學問題。
但恐懼源於火力不足,解雨臣默默看了看黑眼鏡,突然又湧起了那麼一丁點底氣。
※※※
小賣部的銷售方式,有點過於可愛了。
解雨臣走過一應俱全的商品貨架,不得不佩服日本人的商業頭腦,在營地裡所有你能想到可能會忘在家的東西,這裡全都能滿足你。
而且蛋可以只買一顆,麵也可以只買一捆,包括但不限於,一些你想得到、或想不到的生活用品,小賣部都盡可能裸裝裸賣,要做一人份的飯量,也完全不是夢了。
還是說,該不會日本所有的營地都這樣吧?那也太卷了。
到底遇過多少個像解雨臣這樣的,兩袖清風,窮得只剩下錢,吃飽撐著來這裡無中生有,想躺平又不想從鑽木取火開始的超級刁民,才能在業界卷得如此天怒人怨。
也有可能,天怒人怨的是熊──真的,會是熊搞的鬼嗎?
解雨臣好不容易踏實一點的心,又懸了起來。
黑眼鏡這時靠了過來:「想好要──哎,你今天的泡麵額度超標了。」
解雨臣彷彿聽到懸著心又落地的聲音,回過神,才發現自己本性難移,又站在速食區面前。
旁邊的黑眼鏡已經不理他,自顧自伸手拿了一小袋的生米。
主食已定,解雨臣只好改去挑配料了,另外還朝購物籃丟了一杯速溶咖啡。
五分鐘後,解雨臣出沒在黑眼鏡身後,而黑眼鏡則停在冷藏櫃前,對著黑色罐裝的Jack Daniel's舉棋不定。
「你今天的啤酒額度已經滿了。」身後的人幽幽道,拍恐怖片似的。
「我今天什麼都還沒喝呢。」黑眼鏡抽了下嘴角,第N度懷疑自己是不是被過度妻管嚴了,「而且啤酒味的蘇打水,怎能做數呢?」
解雨臣歪著頭,繼續看他睜眼說瞎話:「蘇打水味的啤酒。」
「威士忌可樂啦。」
「是可樂威士忌。」
兩人各持己見,最後爭論不休也就懶得爭了,解雨臣直接摸走兩罐:「不准我管,就不准管我。」他說著,也順理成章從貨架拎走一包方便麵。
「……」黑眼鏡噎住,終於後知後覺跟上:「不兒,你這不是雙贏嗎?」真當他瞎啊,一罐兩罐拎不清。
「來不及了。」解雨臣得意地晃了晃已經刷下去的卡,台詞千篇一律:「花錢是老大。」
「資本惡魔啊。」黑眼鏡笑罵道,順手提了袋子。
「你再罵?」解雨臣的語氣有點懶了。
「得了,我說不過您。」黑眼鏡摸摸鼻子,越過他擠進廚房,「但小的不負責滾水。」
「少瞧不起人,我自己來。」
於是就各煮各的,誰也不遑多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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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記:泡湯
8F雨夜雖遲但到,山上的壞天氣終於如期而至,壟罩著一片淋漓的陰霾,濕漉漉的。
解雨臣也在濕漉漉地喘息,他低頭直視著漆黑,什麼也看不清,然而漆黑已將他赤裸裸地剖析,讓人難堪又興奮。
他難耐地晃動腰臀,一身軟功夫用在這裡,搖曳腰肢的同時,穴肉也因起起伏伏的屁股,而上下深入著吞滿了巨物,渾身都被貫穿的脹滿感,令他微微顫抖。
「你快點。」
黑眼鏡扣著解雨臣的腰,撫摸他挺翹的圓臀,低笑:「好,我快點。」
「停──是叫你,哼,你快射──」解雨臣被顛得恍惚不已,微伸著舌尖,舔掉分泌過多的涎水,都箭在弦上了,還想維持體面底線的模樣,連他自己都覺得真是又好笑、又可憐。
但在黑眼鏡看來,這更像是飢渴難耐的樣子,是想色誘誰啊,看得他直衝動,於是猛烈的抽插收不住,終於如願在撞到最深的時候,全射在裡面。
體內的穹隆浸滿了濃白,解雨臣全身軟綿地伏在黑眼鏡身上,勻著氣休息,聆聽外面的雨聲,但是不太順利,「你好吵啊。」
黑眼鏡朝貼著胸膛的腦袋苦笑,聳肩:「沒辦法,你太熱烈了。」
「有多熱烈?」解雨臣有點懶了。
「你下面的苞開得有多熱烈,你自己不知道?」黑眼鏡故作訝異,緊接著嘶了一聲,乳頭被狠咬一口。
「哎,我說。」罪魁禍首若無其事,解雨臣偷偷瞇眼小憩:「來都來了,不如泡個湯再走。」
「你不是不想住酒店?」黑眼鏡撥著他的頭髮玩,壓在他身上的人沒骨頭似的,重點還是太輕了。
「我又想了。」
「行吧。」黑眼鏡對老板的出爾反爾接受良好,躺著不想動,伸手就要去摸摸附近隨便一部手機。
「我是說──」解雨臣半仰頭,吮著黑眼鏡的下唇:「又想了。」這傢伙的東西在他體內抽抽跳跳的,很煩。
黑眼鏡順手插進他的髮間,加深這個吻,手機什麼的管他的,腰部一發力,就把狐狸精反過來撂倒在地,讓包養自己的雇主見識見識什麼叫引狼入室。
解雨臣無聲張著濕潤的唇,他向來很會忍,但喘得很淫蕩,張開腿盤著黑眼鏡的腰,自己的腰窩隨著交媾的律動擺盪,完全遵從肉慾的支配。
「不行了,快點,我是說,停、你慢……」
「你這張嘴,是不是想要被我肏死?」
「不、呃──」
彼此再度攀上高潮,身上都是激烈過後的薄汗,以及夾雜各種體液的黏膩感,不應期的時候,實在很難舒服到哪去。
然後,解雨臣跟黑眼鏡不約而同想到了。
「啊,六點。」
「操。」潔癖症忍不住爆了粗口。
※※※
「都要泡湯了,不如順便看了富士山再走吧。」
「老板,要求越來越多了。」黑眼鏡一邊開車,一邊開玩笑:「等等抵達高速服務區,您會不會乾脆說,不如環個海線再走吧。」
「想太多,我的時間每秒都在跳美金計算。」副駕的解雨臣看著窗外的海,無聊跟他貧,「你是不是半夜偷偷在群裡說了什麼。」他今天登入系統,發現居然沒有單位再上傳新的審批了。
「老板時間寶貴,工作跟生活更應該平衡分配。」黑眼鏡就笑:「很顯然的,經過表決,得到公司上下一致的贊同。」
解雨臣對他絲毫不否認的惡劣態度沒說什麼,應該說已經習以為常,偏偏大家都還喜歡他這種調調,簡直是反清復明煽動造反,「你當初是不是說謊了,其實你是在法國深造。」
「清湯大老爺,民族性可騙不了人。」黑眼鏡嘿嘿地笑:「天地明鑑。」
「你怎麼不乾脆說:『臣妾百口莫辯。』」
「因為我們都知道,皇上聖明。」
「少來,你這算馬屁拍在馬腿上了。」
「是嗎?」
解雨臣沒再理他,但是表情輕鬆,不用工作的日子,看海特別藍,看雲特別軟。
「對了,服務區鄰近愛知、名古屋兩界吧?」他自言自語道,有點想將土產一網打盡,「還是晚點到酒店再做打算?」也不知道到時候的酒店,紀念品商店能不能托運。
「想買就買唄。」黑眼鏡發出了寵小孩不償命的宣言,老慣犯了:「況且還沒訂酒店呢。對了,河口湖那邊不出意外,應該都住滿了。」
「提前幾個月才預約得到,想都不要想了。」解雨臣想了想,說道:「車往燒津市開吧,偏是偏了點,但也不差。」
最後訂了松風閣,訂的是一間和室套房。雖然只有三星級,但聽說曾接待過天皇,為酒店增添了不凡的意義,不過對他們這種純屬度假的外來客而言,都是沒有意義的意義,住得舒服就行。
和室的窗戶特別大,大到能容納一望無際的海,富士山景就還好,占整個窗框構圖的最左端,但天氣好時,能看到對面的伊豆半島。
下過雨之後,今天的能見度就特別清晰。
酒店建在山上,解雨臣看了看窗外十分對齊的海平面,又伸了脖子俯視幾百米的懸崖下,能眺高、能望遠,他也沒什麼要求了。
「走吧,吃飯。」中午只在服務區吃一點充飢,黑眼鏡要餓死了,「酒店餐廳還是吃外面,老板您有何高見?」
「市區吧。」剛來就要被困在暴風雨山莊的情境裡,解雨臣才覺得沒意思,況且好不容易沒雨了,「你導航,吃點好的,我請客。」
老板大氣,黑眼鏡當然也不客氣了,當晚就隨便找了順眼的居酒屋,在港灣城鎮吃時令海鮮,真是非常會享福。
但解雨臣偏偏點了不應景的河豚,反正吃養殖的,他也不膈應,甚至據理力爭:「過了這個村兒,就沒這個店兒,因地制宜才是最實惠的經濟效益。」
「但是老板,我是來吃魚的,不想聽經濟學。」黑眼鏡也不打算在這裡跟他瞎折騰,主要是昨天已經折了一次,他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在乎輸贏:「您慢用。」他說著,開始點自己的,鮪魚、鯛魚,還有螃蟹樣樣來。
結果又各吃各的。解雨臣堅持吃著他的河豚火鍋,還有薄的跟紙片一樣的生魚片,鼻腔一直鑽入那該死的烤大骨、烤下巴的碳香味。
最後以一雙筷子,先偷襲他那不值錢的紙片刺生,作為導火線,雙方的食物就像糧草與戰爭一樣,相互佔有、擴張版圖,誰吃誰的全都混為一談。
這讓解雨臣吃得沒那麼彆扭,黑眼鏡看上去心情更好了,兩人吃多了都忍不住小酌幾杯,結帳完又在空曠寂寥的小城市亂逛,稍微退了酒才開車回去。
酒後不宜泡澡,於是又在房裡做運動。
做了好一會兒,醒酒的解雨臣嫌累,真的不願意再動了,「說是退休生活也不對,太荒淫無度了。」
「怎麼跟我安享晚年就叫淫亂了?」黑眼鏡摟著他,不讓他從身上掉下去。
「不淫亂嗎?這都不叫驕奢淫逸,什麼才叫驕奢淫逸?」連兩天這樣,解雨臣累得直喘,好不容易平穩了些,眼皮睏得直打架,「難怪你小時候沒受過什麼正經教育,全都被你玩掉了,在溺愛中長大啊,天生就是含金湯匙的料。」
「怎麼還埋汰上了?」黑眼鏡就笑,跟人又膩歪一會兒,才從解雨臣裡面滑出來,整根都還濕亮亮的,看來說騎膩了只是口嫌體正直,食欲還是挺好的,「再也沒有比我更熱愛被潛規則的員工了,且行且珍惜吧。」
你媽逼,到底是誰的尻被操。
解雨臣懶得浪費口水,腦袋砸在黑眼鏡因為放鬆而有點軟的胸肌,已經開始閉目養神:「給我洗乾淨。還有,要提醒我寄土產的事。」
「靜岡來都來了,明天去日本平嗎?」黑眼鏡繼續笑,還一邊順毛:「啊,還有清水河岸市場。回國前,想再大吃一頓。」
解雨臣被摸得很舒服,咕噥一句隨便,瞇著眼越發不想睜開了:「事先聲明,不過夜了。」
「為什麼?」黑眼鏡裝模作樣,笑得有些無辜:「貫徹始終前兩天的隨緣,不好嗎?」
「再貫徹始終下去,我就要被你葬在床上了。」解雨臣一整個生無可戀。
「這麼爽的死法。」黑眼鏡被逗笑了,抖動著肩膀。
解雨臣貼著耳朵,聽他整個都在共振的胸腔,昏昏欲睡。
「對了,霍家小姑娘微信說了,叫你別寄太多。」
「知道了。」
「好了,別硬撐。晚安。」
「──我自己屯著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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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工旅遊:埃及記(上)
9F前言:〈出差篇3:謀殺屋〉,關聯不大。
「如實招來,十一長假去埃及,當初到底是哪個天才想出來的點子?」
「二老板您才是,您就老實說吧,您是被派來滅口的,還是封口的?」
黑眼鏡咧嘴一笑:「我怎麼不能夠是打不過來加入的?」
會計部的姑娘們,你看我我看你,都有些汗顏了:「您終於正式被貶下來了?」開玩笑,她們平時跟這尊大佛楚河漢界分明,今天為止都沒有搞事兒的報銷單,她們就要偷笑了,哪還會肖想神仙下凡,帶著冤字的天煞孤星,大可不必啊!
話是這麼說,但也只是說說,她們還是老實安慰這個很逗的空降主管,畢竟老王變小王,也還是姓王嘛,這尊大神的升職傳說仍在整個公司淵遠流長,不管用的什麼手段,那都很勵志了。
「齊助理,願你出走半生,歸來仍是少年。」她們感慨地拍了拍他。
「不兒,你們禮貌嗎?」黑眼鏡皮笑肉不笑,心說回頭吹吹枕邊風,把你們都開了,「講正經的,天才站出來,跟爺喝一杯,我太好奇你們這些人的腦洞了。」
「所以您真的不是來探口風的?」還是有人不死心,小心翼翼問。
「刺探個屁,群裡選舉也有我的一票。」黑眼鏡掏了掏耳朵,吹掉莫須有的耳屎:「不說拉倒,我去串別的門子。」
「那您走吧,您就是閒的。」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膽,開口把大佬攆走,「反正不是我們這邊先翻了天。」她們心想也對,大老板可不能雙標,要嘛殃及魚池,下凡的齊煞星現在也是池裡的一條魚了。
黑眼鏡朝整個辦公室比了個讚,笑笑的,並不覺得有何冒犯,自己成天騷擾的部門,如今變成最熟的鄰居,平時就是這樣吵吵鬧鬧的,誰也不會把這種玩笑話放在眼裡。
另一邊頂樓,解雨臣轉了一圈椅子,正隔著手機聊家常:「就上次跟你提過的連假計畫,結果出爐了,去的是埃及。」他看著窗外遠處高架上來往的堵車,漫不經心道:「所以抱歉,這個中秋節不能跟你過了──或者你願意的話,我不介意托人多訂機票。」
「不了,這時候去多曬啊。」對面是霍秀秀,果然跟他想到同一處去,「哥你可要做好防曬,免得回來我都認不得你了。」
解雨臣聽出她的調侃,也很想閉眼裝死:「避開最熱的夏季,已經是他們最後的良心了。」但員工旅遊,向來是公司最隆重的團建項目之一,這個時候最該以身作則,發揮作為領導的凝聚力,總不能帶頭不合群吧。
況且會選這個地方,其實也不難理解,畢竟跟產業文化正相關──就最好真的這麼盡業,也有可能只是連幾年的歐洲玩膩了,也說不定。
不管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員工旅遊顧名思義,就是員工的福利,解雨臣向來不插手這事兒,留著給下面的人自由發揮,在這一點,他讓出了充分的民意空間。
「先不聊了,回頭我要多屯幾瓶防曬霜。」
「我給你發了連結,花姐別忘了看哈。」
「什麼哥來姐去的。」解雨臣掛掉電話,心說孩子不學好,盡學那幾個傢伙亂取綽號,他一邊犯嘀咕,一邊點開連結,發現是賣陽傘的廠商。
體貼這點倒是沒變。
※※※
「您的化妝包呢?」黑眼鏡訝異問。
機場候機閒的,解雨臣看他故作意外的表情,也無聊跟他貧:「團體行動一切從簡。」他記得酒店直通購物商場,缺什麼再托人送進房就行了。
我很合群的,大老板的臉上寫著這個意思。黑眼鏡就笑,調侃不斷:「我以為您拖著一箱防曬霜,帶去那兒當銷冠也不過分,同時造福員工嘛,小姑娘們也都是一群愛漂亮的。」
實在等得無聊,解雨臣開始玩手機,頭也不抬:「只帶四瓶,環保、防水跟防紫外線係數拉滿,塗的、噴的各倆。人家姑娘這方面各個都比我精,您就是吃飽太閒。」
黑眼鏡只是咯咯地笑,疑似被這一段夾槍帶棒的閒話家常給聊爽了,鬼才知道他在爽什麼。
解雨臣放空的樣子其實很明顯,在導遊的提醒下,他忽然又下意識要伸手提倆,結果半途就被黑眼鏡兩個都劫走了,行李不翼而飛,他回過神東西已經上輸送帶了。
從前誰眼睛不好使的習慣,好似刻入骨髓,會在他恍神的時候,連手腳也跟著時光停滯,本能的驅使改不掉,已經尷尬到讓他懶得再去尷尬。
解雨臣索性移開眼,又當作沒這回事兒。
黑眼鏡繼續笑,非常順手地連他的隨身包都拎走,讓人空著兩隻手玩手機。
咦,不對,他們這次不是鄰座。
「你給我還來。」
「啊,忘了忘了。」
黑眼鏡拍拍腦袋,又把包塞回人懷裡,然後看著機票對號入座,走遠了。
秀啊,太秀了。機上占二分之一的自家員工都很識相,目光跟其他乘客一樣看天看地,就是不敢看老板。好好維護夫妻店的情緒價值,大家今天也很盡職呢。
班機起飛時間是凌晨兩點半,解雨臣朝一旁緊張的員工淺淺微笑,幾乎一入座就開始閉目養神。
「解、解董晚安。」鄰座的小姑娘終於放鬆下來,釋出關心。
解雨臣睜開一隻眼,又揚了揚嘴角,就沒去管臉頰紅潤的姑娘,徹底閉上眼放空,耳機裡播放著黑眼鏡隨便存的助眠歌單。
這令小姑娘有點難堪地咬著下唇,明知名花有主了,但還是管不住自己臉紅啊啊啊救命!上司的顏質是我司的驕傲與福祉之一,但這種時候真的大可不必!她好丟臉啊!
這種難堪在半小時後煙消雲散,坐在外側的解雨臣適時睜開眼,替內側的下屬拎了一瓶喝的,直到空服員走開,姑娘的腦子裡都還在重複奔跑著草泥馬。
可能是我賤吧──她在機上從此一直循環播放著跳樓機,要死了。
在飛機上過夜,久違有點費腰。解雨臣完全遵從公司政策,包括他自己,全員一視同仁搭經濟艙,這讓他想起某人手長腿長的大身板,某一次的冰島公差回憶又湧了上來。
想到這裡,他反而有點想笑,於是在經濟艙拘謹了近十二小時,也並沒有影響心情,等飛機落地時,已經早上九點多了。連假第一天,就這麼在空中浪費掉了。
這也就算了,但落地後,卻在入境處折騰老久。解雨臣聽說埃及的交通亂得出名,但沒想到會這麼亂,簡直是天崩開局。
他嘆氣,派人去跟管理員商量,也沒能爭取到快速通關,於是只能乾站著瞎等。
「真是太瞎了。」在飛機上坐得老遠的人,不知不覺又站在解雨臣邊上,故意推了推墨鏡,說出他的心聲。
「不好笑。」原本想笑的心情都沒了,解雨臣並不領情。
黑眼鏡也不在意,又把兩個行李當子母箱推著,由著人繼續玩手機。
抵達酒店寄放行李時,已經近中午,有不少人跟解雨臣一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入住再說,管他加多少錢,都願意當那個冤大頭。公司裡也有另一半的小年輕,精力旺盛,丟著大廳保管的行李,就如箭矢一般衝出去嗨了。
出國誰心情不好呢?解雨臣完全能理解,他看了看窗外艷陽高照的好天氣,表示尊重祝福,然後倒床悶頭蓋被子,企圖杜絕刺眼的陽光。
半夢半醒間,窗簾被拉上了。黑眼鏡脫掉他腳上的襪子,開低空調,把腳塞回被窩,將他滾成毛巾卷,然後自己躺在旁邊。
房間昏黑,造就甜美的美容覺。
起來的時間晚了,他們才想到要吃一頓姍姍來遲的午飯。
※※※
結束自由活動,所有人都在酒店大廳集合。
聽說自己錯過了上午的市集,以及卡拉烏恩伊斯蘭教學校和陵墓這些景點,解雨臣只是點點頭,並不介意。今天的重頭戲安排在下午,估計是考慮到像他這樣需要補眠的人,於是團體行程卡在最炎熱的時段,他懸著的心也終於死了。
解雨臣仰著頭,瞻望熱到曲線扭曲的金字塔頂端,只覺得眼前的七大奇蹟,只不過是什麼抽象的幾何圖形,快跟黃沙背景融合在一起的巨大三角錐,難得讓他說不出你本人比照片好看哎。
也可能只是角度問題,但解雨臣現在不想抬傘,更不想離開金字塔牆根下的遮蔭。熱,太熱了,都入秋了怎麼還這樣,他心說,簡直跟北京剛入夏沒區別。
沙漠氣候解雨臣並不陌生,也不是吃不了苦,但現在是旅遊,他覺得沒必要委屈自己。於是他此時像出門轉悠的北京大爺,走幾步路就開擺了,嘴上的寒暄倒還維持著熱心腸,撐傘在原地指路、指驢、指騙子,都快變成景區的維安人員了。
順帶一提,這邊自稱的維安份子也是大騙子,都沒自己盡責呢。
解雨臣看了眼隨一群女士正在排隊的護花使者,票應該都在那個人身上,騙子看到雙開門冰箱也沒種去搶。他想了想,閒閒的就繼續搶生意,逮著一個自動送上門的小販,自掏腰包,包下整個保冷箱,然後開始給員工發飲料。
那個小販高興壞了,KPI提前達標,給自己放一天假就走了。其他業者眼紅,就跟著湊過來,越來越多。解雨臣好一會兒發完飲料,又挑了保冷箱下手,其他的趕也趕不走,自己只得盡可能地無視。
終於有人歹心收不住,挨近開第一腔,解雨臣聽著他口音有點重的阿拉伯語,好像是在指責自己無照營業,必須付給他某些不知名的賠款,而他是當地負責取締的警察,要自己識相一點就乖乖就範。
一些員工也是護主的,遠遠看到上司貌似被為難了,正要跑過來。但他們有些人已經被駱駝帶到有點遠的距離,駱駝的主人果然纏上去,絕不允許有遊客當霸王乘客。
解雨臣還是冷靜地聽騙子胡謅,現在正在度假,他不想無緣無故傷害人,還是寧可低調一點。但他願意給錢是一回事,不願意給冤枉錢又是另一回事了。
「呦,您受累。」一個高大的影子突然籠罩過來,伸出手:「渴了,還有喝的嗎?」
解雨臣看了看瞬間被擠開的騙子,和視若無睹的人,打開保冷箱:「將就一下吧,剩下水了。」
「哪裡的話,謝老板關心。」黑眼鏡繼續目中無人,一下子就喝掉半瓶:「您不進去是對的,金字塔裡面味兒大,又熱又窄。進去一趟,我都恨不得跟您拜師學藝,想學縮骨了都。」
解雨臣不意外地笑了一下,但誰是為了奉陪姑娘們,他不說,倒是又拋給對方一瓶涼白開。
「滴水之恩啊,老板。」黑眼鏡高興地照單全收。
埃及男人又氣急敗壞地嚷嚷著,景區道德敗壞的風氣,令他有恃無恐,一通手舞足蹈,隔著黑眼鏡這座大山,繼續恐嚇他認定的軟柿子。
解雨臣歪頭旁觀,已經是看戲狀態了。黑眼鏡則猛地盯著這個外人瞧。
很快趕來的RR同事們,就看見二老板忽然不笑了,一言不合扯下皮夾克,露出那人人稱羨的二頭肱肌。
埃及男人在他面前簡直不值一提,營養不良而瘦弱的身材,讓他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噤了聲,被暴力地嚇阻,連滾帶爬地逃之夭夭。
「幹嘛啊。」黑眼鏡環視一圈跟著目瞪口呆的一群人,又無辜地笑了:「熱不行嗎,還不准我脫了?」
脫衣秀很好,下次別脫了……您那是正經的熱嗎?看得人面紅耳赤!公司同僚又鳥獸散了,無視上司的閃光彈環節,也是他們優良的職業操守之一。
夫妻店的通病誠不欺我,在夫妻店做牛馬的單身狗太難了!
「還渴嗎?」解雨臣先一步替人擰開水瓶,看著那汗涔涔的肌肉,也覺得有點口乾舌燥,自己就也喝了一點。
黑眼鏡繼續笑,也莫名盯著他喝水,兩人對視半晌,彼此的目光都快藏不住半點,那什麼──解雨臣率先移開眼,主要是覺得影響不好。
黑眼鏡很有耐心,等人喝剩了才全喝完。還有時間,他就抓著人的肩膀悠悠晃晃,朝駱駝走去,畢竟天賜的男模條件,不拍些什麼有點可惜。
「駱駝太顛了。」今天的行程怎麼都這麼費腰。
「那你下來讓我騎。」
「你想得美。」話糙理不糙,解雨臣心說我要是這麼簡單就被占便宜,我就是狗。
黑眼鏡笑了笑,也很給面子,繼續牽著駱駝繞著金字塔轉。
至於駱駝的主人呢?自從騙了他們一次,人還在沙子裡做日光浴,只能祈求駱駝早日回來,才能回歸自由。
這裡的警察助紂為虐,相對的,不法分子若踢到鐵板,也只能自認倒楣了。
「我想空調了。」解雨臣開始冒汗。
「行,你先回去,我去把駱駝還了。」黑眼鏡終於結束在埃及的跑滴滴,還有點意猶未盡。
這個人的浪漫細胞真是──
解雨臣跳下來,趁人不備,湊近付了車錢。
「這算職場性騷擾嗎?」黑眼鏡戲謔問。
解雨臣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表示歡迎隨時騷擾回來。
太壞了,光天化日之下。黑眼鏡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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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工旅遊:埃及記(下)
10F從景區移駕到旁邊的大埃及博物館,終於讓解雨臣涼快些。
超過七千坪的展覽空間,又是走斷腿的行程,但大家依舊很有活力。這裡也是導遊的主場,一群人浩浩蕩蕩的,簇擁著中心的啤酒肚大叔聽導覽。
解雨臣遠遠跟著,反而像是翹課的學生。他不太關心博物館的內容,但館內的氣氛很好,空調也比市區老舊的博物館舒服多了,開羅博物館就算做為老倉庫,也遠不及十一倉合格。
不過十一倉的隱私性向來有待商榷,解家人從不在那邊存放東西。
最後解雨臣走不動了,或者說只是徹底偷懶了,就坐在超挑高的大玻璃前,遠眺外面的胡夫金字塔。那完美的千年積木,才真正讓他發掘古代文明的波瀾壯闊。
「涼嗎?」黑眼鏡也逛累了,坐在他旁邊又開始貧。
「涼了有好一會兒。」解雨臣也跟他打屁。
「胡說八道。」黑眼鏡笑罵一聲。
兩人開擺一陣子,估摸著時間,才慢慢往出口移步,經過餐廳時聞到飯菜香,出去時已經入夜,整個展覽館打上漂亮的燈光,延綿的花園成了沙漠中唯一的綠洲,原本虛構的《一千零一夜》,像是成真了一樣。
對解雨臣來說,已經值回票價了,儘管他連圖坦卡門特展都沒怎麼認真攻略。
晚飯就各自自理了,好些員工計畫去哈利利市集覓食,吃飽能緊接著逛。解雨臣聽說,這跟上午自己錯過的市集是同一個地方,但夜晚的氣氛又不一樣,跟逛夜市似的。他們還不忘簇擁著風險管理師,像是給自己上一道保險,估計是白天被人騙到怕了。
其實解雨臣的謹慎,以及時常與風險共處的經驗,已經能抵十個專業人士,但奈何他不喜歡人擠人的地方,於是寧可被黑眼鏡拐到酒店的酒吧,喝點小酒什麼的,或者什麼也不幹,只是發呆,都比在人前自在。
再晚點,兩人暫時分道揚鑣,解雨臣走水療套餐,黑眼鏡去健身房。
「那待會兒見。」
兩小時後,他們一前一後回到客房,當晚早早就睡下了。
※※※
隔天起了個早,公司集體在酒店餐廳吃早飯。
解雨臣只拿了點小麵包跟水果,埃及飲食他還是吃不慣,因此這幾天如果不意外,應該都會以西餐為主。
黑眼鏡比他好養活,在旁邊大快朵頤。
吃飽集體包了一輛大巴,前往亞斯文,準備搭乘尼羅河郵輪。
一般規定是早上十點辦入住,下午一點半才開船,因此大家還有十足的空檔,先走一趟阿布辛貝神廟。
神廟位在尼羅河上游,因為蓋大壩的關係,所以遷移到現在這個位置,可說是近代的奇蹟工程。
逛完回到船上,郵輪業者有不成文的規定,就是在尼羅河上過夜的天數,起碼得三天起跳。他們公司包船,船票更便宜,但規定不能落下,於是注定要飄在埃及的母親河上,扮演好一陣子的電子小豬。
聽說坐船的遊客起碼都會胖三斤,解雨臣如臨大敵,決定上船前都不吃任何東西了。公司的姑娘們也是這個戰術,但意志力因人而異,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正式入住後,他們被平均分配在船上各處,船大到居然還有空房。但行政部門已經出面談好條件,所以售票員不會因為貪小錢,而再吸收團體以外的散客。
進入客房,黑眼鏡先去衛生間沖馬桶,解雨臣則環伺房間格局。船上的空間對比市面上的雙人房,肯定是侷促了點,但也還行,他走近不大不小的窗戶,看出去是豁然開朗的尼羅河景,採光不賴。
解雨臣再回頭時,黑眼鏡已經大字型躺在床上,看來床的柔軟度還可以。
確認了這三天的生活品質,也就那樣吧。他又多看了幾眼窗外的風景,已經開始期待中途的放風了。晚點先去船上的健身房踩點好了。
三小時後的下午茶階段,有的人踴躍參加,有的人又翹掉了。
甲板上的泳池不大,對比外面整片的河面,池子顯得更小了,所以解雨臣來這裡,主要是為了做日光浴,吸收一會兒維生素D。
在躺椅上趴了一陣子,一雙手就覆了上來,薄繭溫熱的觸感很熟悉,於是他沒什麼反應,由著這個自動上門的防曬服務。
「你是不是做了虧心事。」解雨臣沒事找事,還是隨口消遣一句。
「天地明鑑,Birell合法合規。」
「味道怎麼樣?」
「喝不慣的人說像沖淡的百事可樂,但我覺得不至於。」
「聽上去有點委屈。」
「我是在表達我的忠誠。」黑眼鏡叫他翻身。
「有點黏。」解雨臣小小抱怨一下,但還是聽話躺回正面。
「我嗎?」黑眼鏡問。
「我是說防曬霜。」解雨臣偏頭環伺周圍,見無人打擾,又放鬆瞇回去:「這樣吃不進礦物質跟鈣質。」
黑眼鏡笑了一下,說他像植物在行光合作用,但又狠心地駁他面子:「拉倒吧,要真黑了幾度,你又不開心。」
解雨臣也沒反駁,這場沒營養的鬥嘴也就不了了之。鬼知道這種嘴仗,他們一天要打幾次。
「船要過水閘門了,要去看看嗎?」黑眼鏡隨口問。
「來都來了。」解雨臣閉著眼想了想,土產就決定是這個了。
「看來他們要迎財神了。」黑眼鏡調笑道。
「喜歡的話,也賞你一條。」
「得了,咱們家又不缺。」
解雨臣懶懶地掀開眼,支起身子挨著他的耳朵,說了句什麼。
「你這兩天怎麼這麼壞?」黑眼鏡嘆氣,捏了捏他的腮幫子。
「不要拉倒。」
「不要是小狗。」
※※※
MVP結算畫面,解雨臣收穫了五條戰利品。
甲板的另一頭,他們慢吞吞晃到這邊,起初並不急著有所作為。黑眼鏡看著解雨臣穩如老狗的模樣,跟平常參加拍賣會沒有區別,主打解家一貫的原則。
但跟以往的作用不太一樣,這場餘興節目的喊價高低起伏,殺價全憑本事,解雨臣不想太快擾亂市場,而掃了眾人的興。
最後船行駛到閘門口時,他終於開口,一律朝郵輪底下的小船喊一口價,也就是商品市價,加上10%小費。
小船上的商販搖搖頭,比了個貪婪的數字五,解雨臣也不戀戰,掉頭就尋另一艘小船。很快河上的商人都意識到了,這是一塊鐵板,以及隨著郵輪駛遠,商機即將告終,他們後來都不敢再獅子大開口,很乾脆地點頭成交。
是這樣的,慷慨不代表要花冤枉錢。後來解雨臣都在愉快的挑三揀四中,渡過這個有趣的水上拍賣環節。黑眼鏡只需要負責扔錢,然後一隻手接殺那些投擲準確的土產。埃及人不打職棒,他不是很認同,太暴殄天物了。
晚上有一場晚會,距離下午茶不過兩小時,很多人都沒什麼胃口,但出席率很高,連黑眼鏡都因應這場宴會,穿上了暗紋襯衫。
解雨臣多看了幾眼,他身上代表慾望的酒紅色,挑眉道:「你會不會太明目張膽了一點。」
「過獎,不及老板的一半。」終於能以牙還牙,黑眼鏡很高興地對他露齒一笑,墨鏡倒映著甲方灰西裝外套上的伊莉莎白胸針,目光深邃。
還是解雨臣率先移開眼,自己不是不分場合的人,況且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他們對號入座,吃飯位子都是固定的,工作人員早已依客房名單劃位,同房的人自然緊鄰而坐,同桌的還有其他幾位高管。
「解總,中秋快樂!」
「一年又過半,您辛苦了。」
「要不您先請,上台鼓舞一下士氣?」
解雨臣擺了擺手,省去無聊的致詞,隨著大家放開來自助用餐,也意味著活動正式開始,中央的舞池徹底熱鬧起來,有肚皮舞、努比亞民族舞,跟蘇非旋舞等等,所有的埃及文化都在此交會。
舞著舞著,還會舞到桌邊來,有不少人被舞者請到中央,交流舞蹈,能果敢交流的,清一色都是公司的社交牛人。解雨臣默默地嘆為觀止,突然發覺自己被黑眼鏡隔絕在內側的位子,異常有安全感。
於是他笑著看同桌的高管們出洋相,嘴上跟他們舉杯以示鼓勵,眼裡的幸災樂禍都快偷偷藏不住。這是他少數能跟下屬開玩笑的時刻,幾位叔跟他哈腰敬酒,真的跟壯膽似的,就被拱上去娛樂基層去了。
每當這種時候,解雨臣回過神,都會為公司氛圍感到不可思議,起初當然不是這樣的,這全都歸功於誰,自己心知肚明。
創業之初,只是因為洗白需要。
但現在這樣,似乎也還不賴。
解雨臣舉杯的手終於閒在半空,還沒放下,隔壁一隻手就自然地伸過來,也跟他碰了杯──食指那只墨翠戒,有意無意擦過他的指尖,點到為止,若即若離。
「生日快樂,解雨臣。」黑眼鏡笑道。
分明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每年都有,但就是百聽不厭。
解雨臣內心的某處,就這麼輕易被觸動了一下,伴隨一飲而盡的酒,有點灼熱。
於是終於有人按捺不住,帶頭提前撤退,至於幹什麼去了,那當然是使壞去了。
月色下的尼羅河,暗潮洶湧。
※※※
一早起床,黑眼鏡掀開窗簾一看,船已經停在盧克索的碼頭。
這三夜是怎麼度過的,解雨臣不敢再細想,船上的派對參加一回就膩了,夜半無人私語時,他們把自己關在房裡,倒是玩得很花。
每天的續掃,房務都會收穫豐厚的小費,相當於封口費,但解雨臣更希望對方能將客房的備品翻倍,而不是每天都變個花樣折浴巾,讓純棉的尼羅鱷與自己面面相覷。
於是土產如預期,一次拆開兩條,兩人光著膀子圍著浴巾,站在浴室刷牙。
浴室有點窄,黑眼鏡把人圈在洗手台前,越過肩膀吐了口白沫。解雨臣已經對頂在後腰的晨勃麻木了,無動於衷地彎腰洗了把臉,背後的人也沒有要理會的意思,動手撥開小兄弟,免得擅闖胯下太過無禮。
解雨臣對他的識相沒有任何表示,只覺得人麻了,勉強提起精神去吃早餐,之後果斷放棄神廟行程,回來倒頭就睡。
像極了第一天剛落地的麵包卷,逗得黑眼鏡想笑,但又回憶起昨晚的奶油麵包卷,正要攀上床的腿就僵了,最後只是幫人拉上窗簾,就心虛地退出房間,決定下船給自己找差事,暫時還給領導一個清淨。
「好玩嗎?」睡了頓飽覺,解雨臣掩嘴打了哈欠,語氣懶洋洋。
「還可以。」卡納克神廟的占地面積非常大,走得人都麻了,「但我的建議是這個。」黑眼鏡遞給他一個東西。
解雨臣接過褐色墨鏡,順手戴上,隨著大家退房下船,正式開啟盧克索之旅。
但有點審美疲勞了,老實說。在埃及就是這樣,不管到哪個城市,行程都差不多──神廟,古墓,木乃伊,這也無可厚非,當地的古蹟、骨董實在太多了。
西岸的重頭戲是帝王谷,全公司上下都興奮極了。
初入職場的初衷跟熱情,頃刻間在這裡爆發開來,這幾天都被各種活骨董圍得團團轉,早就眼花撩亂了,但真正能下墓的經歷屈指可數,尤其一部分剛轉正的菜鳥,還不怎麼穩重地活繃亂跳,顯然高興壞了。
解雨臣挺意外的,他們看到生產線居然能興奮成這樣,時代在改變,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大膽,就是有點不著地,不過樂觀總歸不是壞事。
帝王谷如其名,位在延綿的山谷之間,地勢非常平坦,毫無遮蔽物,只有四處起伏的土包,土包裡住著歷代王朝的王權者,不過主人跟陪葬品已經被遷到博物館保存。
所以這裡只有太陽的毒辣光線,在跟他們作伴,堪稱阿鼻地獄。解雨臣無視各種景區特有的騙子,覺得不行,又從背包翻出防曬霜塗塗抹抹,覺得不夠,搖了搖另一罐噴霧,也將黑眼鏡從頭噴到腳──曬黑是一回事,曬傷洗澡就有得嚎了,但這也是其次,主要是皮膚色差極端不好看,到時解雨臣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對此提不起食欲。
黑眼鏡時常見色起意,所以自己也沒資格說什麼,只能聽話地被飼主噴成一團白霧,除非忍不住,他終於打了好大一聲的噴嚏。解雨臣這才停手,見他耷拉著腦袋,簡直像一隻德國短毛獵犬,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等等請你喝下午茶。」
「啤酒。」
解雨臣對黑眼鏡的得寸進尺沒說什麼,形同默許。
「您就是又想乘涼了吧。」
「前人種樹,我為什麼不能善用?」
要怪,就怪這趟員工旅遊,實在是騷到不知天地為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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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R企業文化:紅色預警
11F※前文:〈員工旅遊:埃及記〉,關聯不大。
地球的反撲五雷轟頂。
「我說,世界末日是不是不遠了?」晚高峰時段,仍在辦公室的解雨臣站在窗前,喃喃自語。
外面呼啦亂吹的樹,朝著一致的方向飄零著,像是中年人的髮際線,給人朝夕不保的感覺。
「您不下班?」黑眼鏡來到頂樓,就看到大財閥在沉思生態議題,「別瞎背鍋了,咱這一行又不跟工業開發掛勾。」
「您不吹空調?」解雨臣一針見血,這個世界變成這個樣子,人人都有出一份力。
暴雨其實並不可怕,可怕的是氣候異常,北京的汛期早就過了,十月仍然極端的天氣,顯得人心惶惶。
「況且怎麼下班?」他目測街上的水都漲到膝蓋處了,這雨下了整天也不見停,支棱不起來的排水系統恐怕只會更惡化,「現在二環堵死了,讓車泡水四小時老耗油了,要是熄火誰負責,下個班還得報廢一輛輝騰,成本是不是太高了。」
「行,說了這麼多,那您想好今天晚上要吃什麼了嗎?」黑眼鏡知道,暴雨來得突然,現在跟他們一樣,還滯留在公司的人不少。
話題轉得太突兀,解雨臣終於從樓下逃竄的人煙分神,回頭奇怪地看他:「夏池堂打卡了?」
「早打了。」所以黑眼鏡越俎代庖,理直氣壯地聳聳肩:「根據可靠的消息,說是有專車接送,但此人不想濕鞋弄髒座駕,於是有目擊者看見他倒立過街,像異形一樣鑽進車裡,反正應該是安全了。」
「你會不會太高調了一點。」在領導的眼皮子底下佈署眼線,是一件可以到處炫耀的事兒嗎?「還有,這聽起來像是在造謠。」
「有錄像,要看嗎?」黑眼鏡嘿嘿地笑,不僅高調,還很有分享欲。
「不用了。給人一條生路,別放抖音。」解雨臣給他一個眼神自己體會:「連同你那些情報網,還有底下的員工滯留數,都統計一下吧。」大家都是為了混口飯吃,自己得管管人家死活。
黑眼鏡說遵旨,又慢悠悠地晃下樓了。
解雨臣則認命坐回老板椅,沒打卡,哪有不繼續辦公的道理,雖然他這個位子純走責任制,加班費是不可能有的。
十五分鐘後,黑眼鏡就拉著倒楣的總務部上來了,然後口頭匯報了統計人數,跟底下已經商量好的訂飯選項:「看您是要飯莊、餃子館,或炸醬麵等等,便利的有肯德基、麥當勞。今天很多店都提前收了,若想吃大菜,最近的外賣燒鴨是前門店,但涮肉那些比較麻煩的,可能就不讓送了。」
解雨臣聽到速食店眉頭一皺,但還是說道:「就麥當勞吧。」
總務部眼睛一亮,又咳了一聲欲蓋彌彰:「好的,我讓底下報菜名,這就去登記。」
黑眼鏡看了眼不喜歡吃油炸物的人,解雨臣只是繼續盯著電腦,輕描淡寫道:「麥當勞離公司最近,別為難外送員。」對了,說到為難──「壞了,你趕緊看著他們。」
只要一個眼神,黑眼鏡就知道意思了,非常有默契地又竄下樓。
「來不及了,老板。」兩分鐘後,聊天框傳來消息:「訂的美團,叫了專送。」
解雨臣感到一陣頭疼,也只好這樣了,就回傳兩條訊息:「打賞多給些。還有,讓他們隨意點,餐費可報銷。」
黑眼鏡傳給他OK的表情貼,也沒問他要吃什麼。
晚飯奇蹟似的,半小時內就到了。如果是眾包,多給打賞都不一定有人接單,所以解雨臣在員工受餓,和騎手受累之間,心態就出現了矛盾──但算了,結果已經注定,他馬上轉換成補償心態。
「打賞呢?」
「轉了368,吉利數字。」送他們一單,能換一天自由,黑眼鏡覺得十分划算,「沒事兒,幾步路而已,人家還給手機戴防雨套,外面風也小了。」
從打斜的雨,變成瓢潑的水,其實也沒好到哪去。這會兒估計海淀也不能倖免了。
解雨臣不擔心自己的四合院會進水,就是現在錶上的時間將近八點,底下的人全報了自主加班,跟自己一樣被流放在崗位上,無處可去,怪可憐的。
他嘆了口氣,晚高峰跟水深又成正比,導航上五環內的交通都還一路亮紅燈,每輛車都是一座水上孤島,這跟地獄有什麼區別。
現在勞工法嚴格,加班並不可取,尤其帶頭加班,但解雨臣現在當然是開不了口驅趕,此時公司竟成為牛馬唯一的港灣,真是諷刺。
「張嘴。」一根薯條晃到他眼前,附帶黑眼鏡的安慰:「您就是想多了,您是沒親自體察民情,下樓看他們吃得有多好。」
「所以麥門為什麼永存?」北京這個美食荒漠,難道就沒有別的可吃了嗎?解雨臣無語道:「你點了什麼?」
「巨無霸,麥辣雞,板燒雞腿堡。」黑眼鏡擺地攤似的,一一展示給他看:「還有一人一份中薯。泡麵達人,您趁熱吃。」
解雨臣無視他的揶揄,但無視不了從一變四根的礙眼薯條,就輕推了開來:「您先吃,我隨意。」
「小飛棍來嘍!」黑眼鏡笑道。
「打擾……嗬!」上樓傳遞東西的人資部,看見兩位領導夾槍帶棒的場面,直接裂開──他該不會今晚不光鐵飯碗要沒,人也要沒了吧??
不兒,神經病啊,為毛不關門!到底誰喊進的!
兩人默默看著一口氣差點上不來的姑娘,黑眼鏡悠悠放下痿掉的薯條,說道:「肥宅快樂水留下,人退下吧。」
人資部還生硬地回說臣遵旨,就貼心闔上門退朝了,只差沒說謝陛下不殺之恩了。
解雨臣又無語了:「你員工。」
黑眼鏡笑著踢皮球:「你員工。」
「你惹的。」
「我皮厚。」黑眼鏡被薄臉皮瞪得咯咯笑:「夜班苦命,娛樂一下嘛。」
「嚇死下屬,只有娛樂到你吧。」解雨臣嘆氣,再不吃真的得涼了,到時會變得更難吃,他只好認命領走自己的薯條,然後劃撥三分之一給對面。
黑眼鏡則把麥辣雞的炸麵衣給剝了,推給他,缺口回補。
「……」
「……」
唉,班味還是太重了。
※※※
晚上九點過半,解雨臣才拖拖拉拉地解決掉一餐,勉強被逼得吃下兩個漢堡,最後薯條還是沒吃了。
他時刻盯著晚高峰的進展,終於是時候了,便親自下樓督促加班的人點到為止,並提供他們叫車服務,私人轎車留在公司是安全的,公司的地下車庫有靠譜的排水系統。
終究只有三三兩兩的人拼車下班了,大多都是有家室的,或者有貓狗要伺候的家奴,所以迫不得已得回去──這裡就充分體現單身漢的優勢,除了自由,還是自由。
但是否過於自由了,解雨臣又數著為數不少的釘子戶,又看了看氣象直播一米多的淹水災情,其實完全可以理解。
但不准超時加班,就只能滑手機了,他忽然能理解,黑眼鏡常叨念他柯基冷漠是什麼心情了,無奈之餘只好提供一些娛樂,開放員工私用會議室跟交誼廳,免得眼睛被藍光摧殘一整晚,公司可容不下第二個眼疾患。
解雨臣以身作則,坐在長桌的最後頭,跟著放鬆一下。他拿起桌上的PP板,上面迅速擬出了今晚一連串的節目表,這一是體現了員工的決策效率,二則充分表達了他們效忠於公司的決心。
你們真的,我哭死,解雨臣心說,但看看這些都是什麼節目:《修女2》、《肖申克的救贖》、《消失的13級台階》──這些人就不能看些輕鬆點的嗎?
驚悚的音效立體環繞,貫徹整個辦公層,吸引不少人慕名而來,交誼廳的桌遊組咋舌,都覺得有點被比下去了。
但有電影,沒爆米花,連茶水間的咖啡都快喝膩了。解雨臣看著嚇不了他的恐怖片,心不在焉地想念著,他那助眠的私人影院,在私人王國才能滿足私人的動畫愛好。
幽暗中,他的身邊赫然出現一個無聲的影子。
投影的光影隨著故事的高潮,忽閃忽滅,暴喝般的音效怒起,不速之客彷彿巴弗滅走入現實,瞬間嚇得一眾員工驚聲尖叫!
「Surprise!夜班大禮包。」黑眼鏡單手接住飛過來的滾輪椅,歪著頭興師問罪:「誰扔的?」
當然是沒有人敢承認。
解雨臣看著他渾身濕透,皺眉問:「你搞什麼。」
「划橡皮艇去了。」黑眼鏡倒也承認得大方:「紅色預警百無禁忌,城管管不著,正忙著救另一邊溺水的小電驢主人呢。」
先不論為什麼公司會有橡皮艇,其他人則圍觀拖出沿路水痕的大型麻布袋,幸虧裡面沒有藏著哪位冤家債主,而是一堆雨衣雨鞋,哇哦──還有星巴克!
「二老板,從現在起,我們將尊稱您一聲哆啦瞎夢!」
「可別。」這頭銜有一股子的沙子味,黑眼鏡聽了頭疼。
解雨臣則一言不合拉著人上頂樓,把人扔進休息間的衛生間:「你沒被淋傻吧?濕身吹空調,跟人侃大山,希望你有記得給自己買布洛芬。」
黑眼鏡聽他沒好氣的語調,咯咯地傻笑,快速洗頭沖了個澡,再出來時,看到人還倚在門口瞪他。
於是解雨臣就看他笑容更甚了,暗罵一聲神經病,把毛巾塞過去就下樓了。
這個時間,保潔當然都下班了,然而他下樓時,連拖把的影都沒見著,這地就被拖得一乾二淨了。會議室桌上還記得留了兩杯喝的。
但顯然,雨具的成效有限,願意接受資助回家的沒幾個,晚間將近十一點,剩下來的這些,大概率是趕也趕不走了。
軟磨硬泡,最後是解雨臣身為領導,也被迫泡在這兒,算是捨己為人了。
他看了看人口組成,決定順便開個小會,但也不妨礙投影繼續,從電影出戲,氣氛反而輕鬆不少,所以說晚上能別看重口的嗎,還睡不睡了?總之,群裡已發布隔天的停班公告,但考慮到災情需要時間復歸,他跟在場的人事部達成共識,打算連同後幾天的居家辦公訊息也一併發布了。
這事鬧的,等同於給放了個大假,大家紛紛讚揚董事英明,更有恃無恐了。
「這些人……我記得他們的工位,連能躺的地方都沒有。」解雨臣嘆氣。
「公司的公共設施很完善,您少操心,還記得他們都是自願的嗎?」
說到過夜,想當初,黑眼鏡針對董事辦公室擁有一應俱全的過夜用品,本來表示不敢恭維──現在浴室蹭也蹭了,他也只有謝主隆恩的份了。
同樣沖過澡,換上居家服的解雨臣不打算再下樓了,他環伺辦公室的沙發組,又走了一圈辦公室,沒搜到其他可用的,就把僅剩的午睡毯丟給黑眼鏡。
黑眼鏡把毯子丟回去給他,腋下夾著一條宜家的鯊魚,就原地躺在柔軟的地墊上。
解雨臣看了看,躺在旁邊連沙發都不屑的人,一臉奇怪:「哪來的鯊魚。」
「您不知道?我司有自己的魚池。」
「所以樓下不愁枕頭?」
「保證睡了肩頸不痠痛。」黑眼鏡表示自己經驗豐富。
解雨臣嘖了一聲,徹底翻身不吱聲,忽然覺得杞人憂天很無聊。
反正門的隔音很好,會議室的電影徹夜未眠,他也不會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一停班就荒誕起來的小年輕們,其精力永遠能讓他跌破眼鏡。
瑞恩.羅洽德的辦公樓層在暴風雨中,亮著通宵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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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淖
12F※前文:〈RR企業文化:紅色預警〉,關連不大。
從蛋殼裡醒來,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解語花睜眼一愣,觀察著眼前漆黑中唯一的一條縫──直到他恍惚間伸手,掀開了整個縫,原來是窗簾,簾子後面卻只是一堵牆。
那光從何而來?來不及細想,空間的燈乍亮,四面環繞的白牆,已經由不得他的好奇心再作祟了。
解語花發現自己端坐在一張床,床也潔白,牆也潔白,日光燈更白,他瞇著眼還在適應,覺得自己都快要光過敏了。
於是呆坐著十分鐘,也沒想要走動,甚至出去。
他盯著向內開的鐵門,鐵門閉鎖,但不是主要令他卻步的原因。此前他曾踏平遍地的貓屍,最後倒在血泊中,在貓眼死氣的對視中,精神衰弱而亡。
那些貓是怎麼死的?是自己殺的嗎?於是上次醒來時,他從母貓的產道中滑了出來。所以這次他從蛋殼中破殼而出,是否意味著雞也無一倖免?可是,他明明不懂得殺生,也怕那些見血的。
解語花不懂,又是一個勁地打量環境,環境看起來是一棟三甲精神病院,純封閉式病房。
三甲精神病院是什麼?自己也不懂,但這個想法就是一股腦地冒了出來。
左右腦互搏的情況相當嚴重,且矛盾,他總是被自己搞得很糊塗。
解語花還是一點出去的欲望都沒有。
他原本就是這麼沒好奇心的人嗎?不記得了,好迷糊啊,但他又想起了貓屍,好多好多,已經放大的豎瞳,倒映他灰敗的倒影。
出去沒好處的反射性思維,越來越顯著,解語花不太穩定地輕晃著身體,直到焦慮的指尖觸摸到布料──他回頭,床上曾幾何時多了一件衣服。
他不太確定地戳了戳,小心翼翼地將其攤開,這還是他愛穿的粉色洋裝。
再回頭,鐵門也已經開了。
好吧,解語花抖掉身上懲戒性的束縛帶,連同身上的病號服都是成人尺碼,根本沒起到它應有的作用,於是出於禮義廉恥,他不得不換上更體面的布料,終於下床了。
他走在通體白色的走廊,不知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應該從何而去。廊道的空調很冷,他感覺自己的面部也是冷的,不斷輪迴著生死,讓他麻木得像機器人。
如果真是機器人該有多好,但機器人怎麼會精神衰弱呢,所以他不像機器人,更像是失敗的解家人。
解家人普遍都有著精算的腦子,精算得彷彿機械在運作,想來他如今的醜態,只有令解家顏面掃地的份。
解語花突然想起一些人的嘴臉,姨媽的、姑奶奶的、姥姥的、叔姪的,他又回神打量封閉病區,感覺一切也都說得通。
失敗的解家人會有怎樣的待遇?他明明見識過很多,但就連通往失敗的路上,也全是清一色的痛苦與難堪,他想也許,如果放棄得更徹底些,失敗的終點或許才有真正的解脫。
只是便宜了一些人。解語花這樣想著,腳步緩慢,動力就一點一滴地流失掉了。
路好難走,為什麼還要走呢──這個想法不出三秒,他的後腦勺猛然一陣鈍痛!
伴隨一個人的嘆息,解語花眼前一黑。
※※※
這次不在血腥中甦醒,令解語花有點意外。
中斷的經歷也是有的,畢竟是夢,但他低頭打量著身上還穿著的洋裝,內心死灰並未復燃,因為他永遠不知道,接下來會迎來怎樣的結局。
醒來時的第一件事情,解語花挽起袖子,衝著小臂擰了一頓。臂上的肌膚很快泛起紅痕,但也只有這樣了。
不痛不癢,意味著永遠醒不過來的惡夢。
解語花歪頭打量著手臂,臂上一簇簇的瘀血,像是從他身上開出來的花。這種堆積起來的歷史痕跡,很神奇,但規律是什麼?又代表著什麼?他不是很懂。
像是獄中囚犯常刻的四劃一撇,他想到這兒,不明顯地努嘴,心說還不如玩圈圈叉叉,要來得有趣些。
心念一轉,風卻吹拂了起來,周圍的花草左右擺動,似乎都不贊成解語花以自殘為樂的想法。
解語花也不知道為何要跟植物較真,因為它們根本不會說話,但他不滿被駁回,繼續悶悶地繞著自己的馬尾玩──忽然,就碰到了繫在耳邊的花骨朵。
他瞎摸著細數花瓣,想看看小花的模樣,可是花太脆弱了,要是拿下來從自己的指縫溜走,被吹散了怎麼辦?
於是他站起來,重新邁開腳步,想找個沒有風的地方,好讓小花陪自己久一點。
解語花重新進入封閉病區,純白廊道沒有人,一如既往的,於是趁著突發狀況之前,或者他犯病之前?只能一直不斷地走下去──真的是一層層的下樓,少有的這麼順利,越往下雜物越多,他甚至逛起了護士站。
「嗯?」二樓類似於中島的一個地方,解語花被一個病例吸引,病例破損,但「解」這個姓氏,還是引起他的注意。
主要是這個人的頭貼,實在太引人入勝,好帥一男的,長得很別緻。他收回打量與欣賞的表情,開始致力於拼拼圖,但由於跟所有的破病例混淆在一起,他只能靠前後文去勉強拼湊。
解雨臣,性別男。
年齡十四。
入院條件:經家屬同意,並附上兩名以上專科醫師之診斷。
概要:根據我國CCMD–2,符合「易性癖/性身分障礙」之性變態取向。
症狀:符合失常標準,經證言有患者部分無法自理之闡述,且診斷過程出現反抗過激等行為,符合家屬闡述,並由主治醫師過審,符合病理事實,達到強制入院標準。
「易性……?」解語花看不懂,只是一味發出顏控的感慨:「這麼帥,真可憐。」但連他都沒發覺,自己的呼吸不由自主沉重了起來。
風又吹來了,這次是頭頂的空調,他抬頭看了看出風口,嘟囔了句好冷。什麼破空調,又變小了。
解語花才又看向中島上的文件,過期的病例早已被吹得亂七八糟,不明不白的隻字片語,又淹沒在陳年的紙屑裡。
被空調冷得哆嗦,他終於又捨得邁著小腿,一路逛下去,悠晃到醫院大廳,就這麼出院了──呦嗬,直通地鐵站。
解語花通往算不上熟悉的地下道,習慣私家車,這種公共場合讓他有點無措,但還是憑記憶尋找一號線。
可惜一號線沒找著,公主墳也沒找到,車就來了,月台只有一個,也就一輛單程車。解語花猶豫一秒,只好先上車再說。
通行的地鐵也沒有給他選擇,終點站直達購物商場。
※※※
解語花踩著粉粉的小鞋,遛達進購物商場。
一路走來都沒有人,彷彿人都死絕了,他這才發現,自己迄今為止都不曾見過天空。
但商場內部敞亮著,五花八門的精品大方展示著,跟抹煞一切顏色的精神院相比,這裡的一切都很有活力,比較有人味兒,讓人相對安心。就是一樓沖鼻的香水味,也惹得他鼻子癢,於是他當機立斷跑上樓。
樓上有好看的衣服,好看的玩具,好看的食物,什麼都有,多到數不清的物資,一時之間給他鋪天蓋地的安逸感──直到他停在一面等身鏡前。
解語花不禁重新審視起眼前的自己,熟練地拆開老是因為練功而亂掉的辮子,又紮了一遍。自己從小穿過最多的裙子,是粉色旦衣,而今身上的洋服,是否會顯得不倫不類?他轉個身,一次又一次打量著。
套用老一輩人的話,這些都是崇洋媚外的東西,承如洋裝上的蝴蝶結跟荷葉邊,討巧又輕浮。
思及此,剛卸下的束縛帶好似又回來了,解語花拽了拽裙子,自卑感卻上心頭。自己是不是又羞辱門楣了。
但隨即他又看向繫在鬢上的花,粉粉的小花原來還在,隨著他的髮絲輕輕搖曳,好像在說沒關係──明明小花不曾說話,更不會有主見,真是奇怪。
但是,喜歡就好,要是能這麼簡單就好了。
可是喜歡是什麼,解語花貌似很少有餘裕,去思考這些有的沒的。
他的腦子裡,大多塞滿了更多自己不感興趣的東西。喔,除了練功,他大抵是喜歡的,只有那些刻苦的時候,腦子總算只容得下練功。因為太難了,二爺爺。
終於,解語花捨得將自己放逐於鏡子的框架外,又走遠了。
扶梯沒有動力,他只好一層層爬樓梯,一樓一樓慢慢逛,逛到中層的大廣場,有個超級大的泰迪熊,讓他嘆為觀止。
「哇──」他感慨一聲,突然就很想往上攀爬。
於是他無視禁止攀爬的告示牌,真的開始手腳並用爬了起來。這種離地越來越遠的俯瞰角,莫名讓他一見如故。
但可能是太久沒爬的關係,他也不知為何會有這樣的念頭,他什麼時候成了蜘蛛俠?總之他中途滑了一跤,差點搖身一變,成了空中飛人時,這隻巨熊竟抬起它肥肥的手,扶了他一把。
敢情這隻熊是活的,解語花心說被他抓到把柄了吧,而且這說不定是這世上唯二的活物了,自己還不得逮著同類使勁薅羊毛。
他手腳並用終於登頂,就坐在泰迪頭上,開始搭話:「嘿,說話,熊。」
「……」
「你不說話,就等著被大卸八塊吧。」
泰迪終於繃不住了,說你禮貌嗎:「小小年紀,好大的口氣。但說話的不是熊。」
「哦,你不是熊,是狗熊?」
「……」狗熊嘆氣:「就你這破眼神,給我跟泰迪道歉。」
解語花心說我眼神怎麼了,回過神,才發現自己周圍有一圈奇怪的東西:「青椒??」
「小娃兒有小花,泰迪為什麼不能有花環。」青椒說道:「給爺找出來,爺帶你吃糖葫蘆。」
「不吃青椒餡兒的。」解語花不置可否,但還是乖乖找起來,一但聽見活物的聲音,自己就再也忍受不了這個世界的寂靜,「什麼破花環,哪有用青椒串成串兒的。」但他還是不忘吐槽。
「青椒怎麼了你,給我跟青椒道歉。」青椒對他的蔑視抗議。
解語花還是不以為意,一邊找,一邊繼續大不敬:「明明有更色香味俱全的蔬菜,你是不是變態?」
在深討變態是否會因此對他不利,還是一個人更安全之前,一顆青椒率先跳到他頭上:「跟我道歉,臭小鬼。」
解語花把他抓下來,差點下意識就要扔出去:「我就不。」但考慮到這裡有十幾米高,丟下去還得自己撈上來,他決定不多此一舉。
青椒質地是軟的,跟周圍成堆的布偶一樣,堆積的青椒小山,小孩子看了都不喜歡。解語花蹙著眉也不例外,幸好沒味兒,不然他真的要考慮把青椒小山踢下去,變成青椒瀑布了:「你真的只是青椒?你是不是跟了我很久?」
青椒咧嘴一笑,鬼知道他怎麼會有嘴,但反正他也沒正面回答。
之後他們又交流了很多,不分東南西北地聊,完全是憋得慌的後遺症,倒也沒少交換情報。通常是解語花問,青椒亂答一通,一點可用情報都沒有。
可能一直死來死去,活來活去,但真正一頓好覺是完全沒睡過,於是講著講著,解語花居然安心地眼睛一閉,就不小心打起盹來。
「解語花?」青椒沉默了,沒吵醒他,但臉色也沒多好看,雖然青椒本來就面目鐵青。
解語花不知睡了多久,懵懂翻身時,依稀才憶起自己還在熊的頭上,他只好放棄翻身的想法,直接睜眼,就看見離得非常近的臭青椒──解語花舉起手,差點打翻這個小孩的童年噩夢。
「自己人,別開腔。」青椒還在嘿嘿笑地說。
解語花跟貼到鼻子跟前的蔬菜大眼瞪小眼,不知為何,覺得他在得寸進尺:「給我起開,變態他爺爺。」又不知為何,他就冒出這麼一句。
青椒喂了一聲,終於有點笑不出來了:「睡爽了就走吧。」
「走去哪?」
「難道你想永遠待著?」
倒也不是,可是解語花不知自己從何而來,也不知應該從何而去。
「走,回家去。」青椒說:「你信爺,爺帶你飛。」
「還有糖葫蘆,你莫要食言。」解語花向來守信用,所以自己也喜歡守信用的人。
「你是不是又要唱上了?」青椒調笑:「信我,就跟我來。」
好輕浮一青椒,解語花心說,然後說要帶他飛的臭青菜,就像《美食總動員》的老鼠一樣,踩著他的頭頂搭順風車,結果還不是要靠他爬下去。
一回生二回熟,這次攀爬很順利,直到解語花瞪著眼前的馬桶,終於湧起了想把青椒沖掉,然後劃清界線的衝動:「你告訴我,這是回家的路?」
青椒拍拍胸脯,還是老話一句:「信爺,爺帶你飛。」
於是解語花抓著散發封建惡臭的蔬菜,將其懸在馬桶半空:「You Jump, I Jump.」
「不不不,好好好,咱們Plan B!」青椒蹬著小短腿在掙扎,好不滑稽。
「所以Plan B呢?」
「當然是反駁的人要負責想。」
搞砸的青椒理直氣壯。解語花卻不惱,好像已經很習慣了,也不知在習慣什麼鬼──總之他歪頭想了一下,突然看向窗外:「要不跳窗吧。」
青椒怪叫一聲:「這麼刺激。你知道這是幾樓高嗎?」
解語花嗯了一聲,繼續看著窗,沒有正面回答他:「我想看看天空。」
青椒就笑,沒有再多問:「那你閉上眼睛,數十秒。」
「幹嘛,你要躲貓貓?」解語花問。
「別管,閉上就對了。」
「你好霸道。」解語花抱怨,但還是照做了。
安靜了十秒,沒有任何破窗的暴擊聲,爾後他再睜開眼,眼前赫然出現敞開的窗,以及青椒天梯。
「踩穩了,跟我來。」說著跟我來的封建蔬菜,又踩著他頭頂當指揮部。
解語花嘆了口氣,但還是爬出窗戶。這是他頭一次踏出戶外,外面的藍天白雲沒什麼特別的,只是空氣中,多了一股自由的味道。
他就這麼踩著青椒搭出來的橋,一步步跨過半個天空,終於來到拱形橋的末端──最後一個台階,通往眼前四合院的大門。
老木頭的味道,一股熟捻感瞬間就湧了上來。
解語花最後在青椒的鼓勵下,輕推開了門──
「我回來了。」喃喃細語間,解雨臣惺忪睜開了眼。他睡醒一轉頭,旁邊果然坐著一隻龐然大物,在昏暗中,像極了蹲守著食物的大黑耗子。
「呦,您可總算捨得回來了。」黑眼鏡吐了好大一口血,依舊笑著,只有略帶疲倦的啞聲。
「幾天了?」
「將近一個禮拜。」
解雨臣抬眼看了下輸液袋,唇上又被沾了點棉籤上的水,周圍的布置他熟悉,是黑眼鏡的四合院,而他的記憶則停在自己的四合院──但再環伺床邊一圈,一堆亂七八糟的泥塑,搭進了蜂巢質地的鏤空雕塑,雕塑出的空間感他很熟悉。
哦對了,還有圍繞自己的一堆有機青椒。以物資運送的便捷度來說,確實把他扛來這裡養著,會實際得多。
「您再不醒,我都考慮要幫您插胃管了。」黑眼鏡繼續笑,日常監測生命體徵:「幫您拔尿管,忍著點。」說完,他開始用空針排氣。
解雨臣咬著下唇,臉上平靜地忍受醫療器材被一口氣排出體外的輕微痛楚,還有心情開玩笑:「為領導做到這個地步,你有什麼感想。」也說不定只是找個由頭,替自己轉移被把屎把尿的注意力。
「沒辦法,您給的實在太多了。」黑眼鏡配合著聳肩,平靜道:「我也確實準備得夠久了。」
解雨臣聞言,腦子難得空白,心中卻不是空蕩蕩的,而是膨脹酸軟。
「老板,勞駕。」黑眼鏡繼續說道:「您一週未進食、未進水,未來起碼三週,您得完全遵照營養師制定的菜單,嚴格執行飲食計劃。」
有利無弊的正經事上,解雨臣自然不會拒絕:「完全不能點菜嗎?」
「您先說說?」黑眼鏡抬了抬下巴,鼓勵道:「糖葫蘆?」
「蓋澆飯。」解雨臣放在輸液袋的視線,移向黑眼鏡。
黑眼鏡就笑了,很無奈的那種:「那不行。至少得一個禮拜後,您要吃多少有多少。」
解雨臣噢了一聲,表情稱不上有多失望:「到時青椒多放些。」
「公報私仇?」
「過嘴癮。」
未來整週,解雨臣被迫請假,在家裡又當起電子小豬。
一週後的清晨,出現在院子裡的黑眼鏡,又讓解雨臣想起了多年前,那個堂而皇之的糖油餅攤子。
「您可總算捨得回來了?」他學他說話。
黑眼鏡渾身上下散發著不見紅的血腥味兒,「說好的蓋澆飯派對。」他大搖大擺地接受解雨臣的迎接,笑著鑽進浴室,大洗特洗完才出來。
院子裡還散不去的腥氣,是血滴子滿門抄斬後的血氣方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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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胃
13F※前文:〈泥淖〉,正相關。
說好了蓋澆飯派對,但其實解蠱一週後,解雨臣的復食計劃還處在半流質食物的階段。於是他只能乾巴巴的,眼饞著黑眼鏡大吃特吃。
「這個派對好無聊。」解雨臣支著下巴,抱怨道。
剛揹著仇家的血債回來,黑眼鏡衝著他笑,埋頭扒飯的速度絲毫不減,對這頓員工犒勞飯非常心安理得。
「不開檢討會?」
「真追究了,你也盡會敷衍我。」解雨臣卻不是要討述職報告,新仇舊恨之間,更在意食言:「到底什麼時候賠我一頓飯,你這惡劣的獨食分子。」
「臣冤枉,殺生大權操之在營養師手裡。」黑眼鏡聳肩,笑得很無奈:「你摸著你的良心問問你腹中。」
「這話說的,你是故意的,還是不小心。」解雨臣確實揉了揉吃點粥就撐了的腸胃,又看了看對面碗裡的青椒,感覺飄來跟夢裡一樣的味兒,「跟御膳房勾結,你可知罪,人都要造反了。」
「故意不小心的。」黑眼鏡繼續調笑,明顯心情不錯:「咱們只有腦袋掖在褲腰帶上伺候的份,可不敢揣測聖意,向來盡心侍奉便是,怎麼還被撂下外戚干政的罵名?」
「也可以是宦官。」解雨臣掃了他一眼,又移開,繼續揉肚子。
黑眼鏡見狀,馬上放下筷子:「傳喚太醫?」
「不用,吃個健胃消食片就行。」解雨臣終於離開餐桌,吞了藥就先去歇歇了。
留下黑眼鏡若有所思,下垂的唇角,明顯又心情轉陰。
※※※
復食計劃兩週後,解雨臣好很多了,晉升成軟飯男。
被禁足之後,不用上班的日子,他叛逆的心思始終蠢蠢欲動,又想幹些常人理解不能的事兒──比如,去出個差什麼的。
真不怪公司上下上樑不正下樑歪,前有自主加班,後有公司通宵等等的前科,這個劣跡斑斑的領導,這回把自己貶到廣西。
趁著秋老虎過境,他南下追逐夏天不存在的尾巴,南寧的溫度高了北方整整十度。
生啃糖葫蘆還是大忌,於是解雨臣折衷吃了碗糖水,板栗桂圓正值當季,又甜又消暑,這正午氣溫飆到快三十,他都懷疑自己其實來到南半球。
中途吃了心心念念的涼薯,又給自己整脹氣了,於是解雨臣摔回賓館的床上搞自閉去了,一覺到天黑,醒來整個人被黑壓壓的影子給壟罩。哦,原來不是天黑,是後羿把日落給吞了。
「好玩嗎?」鬼壓床的人問道。
「出差能好玩嗎。」放羊的孩子張口就來。
「你是離家出走。」
「太無聊,我要變成小豬了。」
「說什麼呢,你這隻到處亂飛的蝴蝶。」
解雨臣還假惺惺地問:「你在我身上裝監控?」
黑眼鏡沒有回答他,是誰把水街的定位發朋友圈,他人正好在中越邊境,就風風火火趕來,一間一間賓館挨各找,有獎徵答的獎勵,就是櫃台發給他的備用房卡。
賭氣間,兩人吻得天昏地暗,前戲有點耐不住性子,黑眼鏡一鼓作氣撞進去時,解雨臣渾身輕顫。
「知道我為什麼忍你忍到現在嗎?」
「謝邀,不吃──唔,不吃PUA這套。」
黑眼鏡簡直都要氣笑了,床頭櫃上還有被當作零食吃的健胃消食片,上級不講道理在先,但他還是優先滿足領導的需求,潛規則消耗熱量。
「慢、慢點,你少污衊我。」在外養家糊口的人,說要告他毀謗。
「是是,拋妻棄子跟拈花惹草是兩碼子的事兒。」
「妻?」
「哎,老公。」
「你出去──哼嗯,一點說服力也沒有。」解雨臣繼續腆著臉抗議。
小孩子嗎,黑眼鏡徹底沒轍,低頭埋在他頸間,其實──其實很喜歡他這個樣子。
在床上被大鍋亂燉,解雨臣徹底軟爛了,索性埋在枕頭開擺,不幹了。
黑眼鏡不滿,把枕頭扔地上,解雨臣改枕著他有點硌人的胳膊,去得太快,還有點發昏。兩人又躺了好一會兒,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但誰都不想動。
「德天瀑布好看嗎。」
黑眼鏡替東家帶隊,領著解家伙計在崇左活動,早知病號活蹦亂跳,他就拎著一塊兒玩水濂洞去了,用不著人像隻泥鰍似的,難抓得要命。
「被鬧的,沒注意路上的風景。」他咂巴嘴,還是覺得剛才的火候不夠,「所以呢,翹家有什麼收穫,又跑去玩開心農場?」
「去四川廠衝裝了。」
「老掉牙的講法了。」
「不然呢,課金?」
「請收下我的膝蓋,乾爹。」
「少來,又折我的壽。」
「那可不敢。」
這人情賣的,跟雨村的火車有過之而無不及,黑眼鏡又用力搓了搓大財閥的頭毛,跟懷裡手拿把掐的馬鞍肉一樣,軟得要命。
「回家吧,軟飯男。」
「你有資格說?」
那確實沒有,黑眼鏡心說。後來他們回去又補辦了一場蓋澆軟飯派對。
雖然欠了點火候,但青椒的鍋氣還是很香。
※※※
黑眼鏡又替人換了一片退熱貼,嘆了口氣。
腸胃虛弱,又貪涼,又瀉火,又因為吃多了廣西名菜而鴨躁,這一瀉肚子,解雨臣竟然燒起來了。
「或許咱們該找個適合康健,又不會心浮氣躁的地方。」黑眼鏡原地踱步,思來想去,語氣是少有的苦惱。
解雨臣趴在床上拼拼圖,對他的一本正經嗯嗯嗯,愛搭不理的樣子。
黑眼鏡看著冷漠的背影,居家服很慵懶,兩條腿晃啊晃,背地裡啃火腿腸的姿態非常散漫,「看來您已經心有所屬了。」
「這玩意兒明明是你的手筆。」兩千片的透明拼圖,像冰渣似的,散落在床上各地,解雨臣興然接受智力兼具眼力的高端挑戰。
「那不是為了讓你有事做嗎。」黑眼鏡看著他嚼嚼嚼,忍無可忍又爬上龍床:「什麼時候這麼沒規矩了?」
「今晚又不睡這張床。」解雨臣把高熱量零食塞進他嘴裡,就想把人趕下床:「禽獸啊,折騰病人。」
「你有一點病人範兒嗎?」黑眼鏡不置可否,又問:「晚飯呢?」
解雨臣被一針見血,一點也不慌:「今晚加班。」
黑眼鏡不吃他這一套:「解雨臣,給你能耐了?」
「今晚禁止炒螃蟹。」解雨臣踩在他身上,蹬著小腿,還在做無謂的掙扎。
在黑眼鏡看來,卻頗有欲拒還迎的意思,順手就把火腿腸塞回他嘴裡,開始生吞活剝,「說點有用的,說服我啊。」
真是倒反天罡,解雨臣含著棒狀物,心裡不服,但下面吃進另一根主菜時,臉上含春的模樣完全背叛自己,饜足地吞吐著。
後來做著做著,就退燒了,事後解雨臣還被棉被裹成飯捲狀,大汗淋漓兼具排毒作用,這種免疫類的小病自然就好了。
最後那個導火索,還是被黑眼鏡幹掉了:「宵夜想吃什麼?」
解雨臣看他嚼吧嚼吧,氣不打一處來,但賢者模式迫使他理智得不行,於是就沒再作死:「番茄雞蛋麵,朕要雙黃蛋。」
「喳,冰箱裡剩六顆,要是不成呢?」黑眼鏡問。
「那看來,你真的要轉職成宦官了。」解雨臣死死盯著他。
「那不行,太暴殄天物了。」黑眼鏡笑他日常拔屌無情,打趣道:「讓你生比較快。」
惡俗,連演都不演了。解雨臣拿枕頭就要丟他,一怔,發現枕頭又全被扔地上了。
兩人在閣樓你追我打,跑得團團轉,黑眼鏡看追殺的人根本好全了,笑著說又要慶祝,回頭真朝碗麵打了兩顆土雞蛋,營養又健康。
解雨臣稀哩呼嚕地唆麵,唆得很優雅,卻跟蛋有仇似的,將半熟的蛋液戳得稀巴爛,攪吧攪吧。
黑眼鏡看著蛋疼,咯咯直笑。
「主要是有些試吃品過不了海關。」解雨臣才想到要事後找補,倔強道:「所以不得不親臨那邊的廠商。你要是有興趣外派,不過就是順道一路罷了。」
黑眼鏡繼續笑:「解雨臣,主動提旅行又不丟臉。」這趟差都去幾回了,他能不知道嗎。
解雨臣又看了他一眼,不說話了。
我面子不要的嗎?領導的臉上完全就是這個意思。黑眼鏡心說,這可太有意思了。
於是就一位老父親笑得跟神經病似的,另一位偶包嚴重的,則繼續面無表情唆麵條。
只是唆著唆著,湯也喝光了。
黑眼鏡挑眉評估著,把健胃消食片給沒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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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酬
14F※前文:〈旅行篇4:白色情書〉,關聯不大。
夜晚,浮華的大廈內,杯光交錯。
吃沒幾口飯,解雨臣就拿著酒杯,陷入沒完沒了的敬酒環節。
入了夜的怪圈,朝鮮半島的交際文化,也算頗為盛名。
至於臭名昭彰體現在哪裡──解雨臣看著仰頭豪飲的人,還沒聊到話,就先對上那意外的眼神,於是自己抿了口紅酒,對方才話鋒一轉,卻還是在寒暄。
他輕晃杯中的紅色液體,嚐過了,並沒有燒酒的味道。
應付完那個人,緊接著又換這個人,這些人似乎很懂得知難而上,並不知道進退得宜四個字怎麼寫。
上一位奉承,下一位吹噓,排著隊發名片,似乎越靠後越大牌,只剩吹噓,連名片都省了。
在這裡,背景就是所謂的身價。
韓國的資本圈,因為歷史遺留問題,階級固化嚴重,當地流行的教育熱,目標都很一致,那就是上趕著人生最好的出入──進四大國企,也就是向財閥靠攏。
全球最高的工作時數,以及學習時數的榜首,都是韓國。補習費平均占家庭支出的五分之一,但四大企業的錄取率不到10%。選拔成功只是開始,薪資層級還得靠關係的攏絡與鞏固,於是誇張的應酬文化就出來了。
擠破頭也想進去的裙帶體系,攀比、攀關係,殖民痛與拚經濟之間左右搖擺,於是對周邊鄰國的情節過分複雜,又愛又恨,但同時,能屈能伸。
話雖如此,解雨臣無視他們一個接著一個乾杯。喝得底朝天才有話語權的規則,在他這裡是沒用的,他沒那麼愛惜身體,但也不至於這般糟踏。
最後,只剩幾個大佬跟解雨臣共飲,對面高腳杯又見底了,男人抬起眼神,像在示意。
解雨臣不解風情,沒有動作。
待到解風情的侍者過來斟酒,凝滯的空氣又開始了流動的假象。
應答流連於酒杯間,全是沒有重點的喧鬧。
商業聚餐安排在晚間,只剩聚,連餐都化為泡沫。
位子上的排餐早就涼透,被撤走了。解雨臣後悔了,怎麼沒能堅持推掉晚宴。
此時談話都沒有意義,幾道流連於他的眼神,意味深長。
對面的目光,過度集中在解雨臣的臉上,連話題都扯到他的頭髮。男人講著韓語,解雨臣並不專心去聽翻譯官的轉達,商務會談已經不重要了。
他想著要怎麼結束今晚的荒唐,應酬向來如此,很難度過有意義的一晚。
但解雨臣其實是佩服的,畢竟六零年代以來有目共睹的漢江奇蹟,在當時確實高攀不起,中國能成為現在的出口強國,其中也有模仿成分,俗話說的好,前人種樹後人乘涼。
但人一旦裏足不前,很快就不行了。
韓國的經濟發展史,前後也被外資綑綁不少次,大丈夫能屈能伸,其實應該很習慣了。但自從取消連選連任制,削弱官僚,財閥獨大──現在的韓國經濟體,不管是制度、結構看似依舊,實則只是在依賴過去創造的經濟地位,但整個社會風氣,心氣高得不行。
這導致,技術還是那個水平,可人呢,已經變得狗眼看人低。
好面子,連帶的問題,就是以貌取人,以色侍人。女性每十人,就有三、四人整形,連男性的整形率,都高達20%。整容變成職場上的基礎投資。
Ditto消費既是主要潮流,也是社會模板的固化。言簡意賅,快跟複製人差不多了。
健身,節食。一到三更半夜,又要喝酒、五花肉。
解雨臣看著眼前,就是標準的病態社交下的產物,禿頂、啤酒肚。但面前這個人,據說只有四十出頭,看起來,就已經有官大一級壓死人的面相。只能說,南韓的醫美真的很成功。
所以才說,以前年代的人死得早,現在年代的人老得快。果然世事很難兩全其美。
對了,分心這麼久,從頭髮聊到了哪兒──男人繼續用欣賞的目光看著自己,解雨臣試圖理解為,這只是過於誠實的欽羨,但他此刻垂眸投向酒液,已經徹底食不知味。
食色性也。美容,整形,嗜好等等,還有什麼標籤都來吧。
普通人將好奇心投注在解雨臣身上,根本就像針投入大海一樣,查無音訊。這些人對他有恃無恐的原因,在於背調結果。在圈外人看來,解雨臣不過是家底殷實的富三代。
跟他聊得最久的男人,應該是在場數一數二的高層。記得是姓催,充滿韓劇刻板印象的姓氏,跟對方在自己身上尋求的刻板印象,也不遑多讓。
「今晚聊得很愉快。」解雨臣試圖以客套作為收尾。
但對方曖昧一笑,繼續一飲而盡,完全是沒必要的捧場──然後杯口又朝向解雨臣,小幅度地揚了楊。
解雨臣冷淡地看了看,還是無動於衷,連酒都不喝了。
侍者識相地過來,斟了酒就走。
男人笑得很大肚,釀起醉意的目光,描繪著解雨臣的眼臉。
又過來碰杯的酒杯,杯口的高度壓他一頭。
解雨臣還是沒什麼表情,杯中的紅酒擱置太久,已經過了賞味期,一切都無關緊要了,光被看著也不會少一塊肉。
他只是覺得挺新鮮,已經很久沒被看扁了。人過中年,自己的面相還是這麼嫩嗎?
轉眼間,一隻手奪去了解雨臣的酒杯,將不甘一飲而盡。
「勞駕,東家是有家室的人,不宜喝多。」黑眼鏡看著嚇一跳的韓國人,話是對著翻譯官說的。
「家室?」解雨臣看了一眼黑眼鏡,今天不在自己的地盤,這個人只好配合著一身行頭,襯衫被胸前的精壯整個撐開,反而顯得有些不著調。
「我啊。」黑眼鏡也看向解雨臣,衝著他笑。
翻譯官左右看了看他倆,如實轉達了。
黑眼鏡又攔下一名侍者,接過酒瓶自個兒倒了五分滿。他逕自與崔老弟碰杯,笑談一句,一口乾掉,接著杯口朝下表示誠意,就替上司高歌離席了。
「慕強還不舔狗些,真是不想賺錢了呢。」
※※※
「你真的這麼說?」解雨臣忍俊不住,笑出聲。
自己聽不懂韓語,心想著,難怪那個崔先生突然臉色難看。
黑眼鏡由著人趴在身上,瞧著像一隻匍匐的貓,笑得肩膀直抖,很得瑟的樣子。
兩人賴在長沙發休息,都暫時不想動。撤場都深夜了,下榻的地方是公司的差旅安排,訂得很高級。房間還沒開燈,襯得玻璃外的城市燈火,像星火燎原。
「儒家文化嘛,集體主義,上下尊卑。」黑眼鏡越過甲方濃密的髮旋,看著窗外夜景:「加上殖民陰影,自大又自卑。」
「還有貸款,跟家庭負債比。」解雨臣偏過頭,也對腳下的城市嘆氣:「在這裡,賭不是狗,是乞丐的不得已。」
「同情上了?」黑眼鏡低頭問。
「比你還要討厭的人,同情什麼。」解雨臣繼續看著夜景。
「我討厭?」黑眼鏡繼續挨著甲方的耳朵問。
「討厭死了。」解雨臣也仰頭看他。
兩人一上一下,在沙發上對視半晌。
「你走吧,我現在渾身酒氣。」解雨臣又說。
黑眼鏡就笑:「知道酒釀蟹嗎?」
「不知道。」有人裝瘋賣傻。
「可好吃了。」黑眼鏡誇張地嘆氣,叫那個饞。
「那你想怎樣?」
「聽說房裡有按摩浴缸。」
解雨臣聽完,抿唇叼著身下人的耳骨,含糊道:「你不想──現在就佔有我嗎?」
黑眼鏡喉結滾動,手這就伸進主管的衣服裡:「肯讓我在這兒操你嗎,解雨臣?」他又嘶了一聲,都能想像耳朵上的牙印,只好擺出投降姿態。
解雨臣又解開黑色襯衫的兩顆扣子,埋頭吻上。
這其中若說沒有公報私仇的成分在,黑眼鏡可不相信:「悠著點,都怪那群該死的棒槌,餓著你了。」
「你發育這麼好,也只有這麼點用處了。」解雨臣經常從黑眼鏡身上取經,比如現在,就從冰島現學現賣,用舌尖畫圈,忽快忽緊地吮吻。
黑眼鏡果然有反應了,並且被反噬的感覺,非常熟悉:「嘿,貓,要補鈣就去吃小魚乾。人──我是說,公的又不產乳。」
解雨臣並不理會人,對胸肌無差別攻擊,朝乳首又咬又舔,直到兩邊都腫得立挺,才說累了,吃不動了。
「你不是吃不動了,是吃了個寂寞。」黑眼鏡看著天花板喘氣,無情吐槽。
「再說?」解雨臣作勢又要咬。
「別別,祖宗呦。」黑眼鏡大嘆了口氣,開始大哄特哄:「不如先叫客房服務!小心您的胃,酒下肚,胃酸作祟。」
「您不行了?」解雨臣繼續壓制銀背黑猩猩,歪頭看他:「說好的趁熱吃呢?」
「蟹吃飽,我吃蟹,才是良好的綠色生態。」黑眼鏡一本正經,非常慫包。
解雨臣由著他貧,又低低地笑出聲,然後才知道要委屈:「好餓啊,他們都不給我吃飯。」
「對。」黑眼鏡學著鏗鏘有力的松鼠,又讓身上的雇主肩膀一抖一抖的,「貓好,人壞。想好要點什麼了嗎?」
「哎。」解雨臣並不接話,繼續趴著,旁觀紙醉金迷的城市,聊得有點找不著北了:「你說,明明在冰島放了那麼多天假,怎麼還是那麼累?」
「你才知道啊。週休二日很短,寒假更短。」黑眼鏡說著,一邊順毛,一邊嘲笑:「歡迎回到牛馬的世界。放假完更累,說明你還活著啊,老板。」
解雨臣懶懶地點頭,覺得很有道理,於是才起身,開始點菜。
「請問有酒釀蟹嗎?」他夾著電話詢問,一邊翻菜單。
話筒對面,客服小姐發出疑惑:「啊?」
黑眼鏡大笑,搖搖頭,接過話筒:「別介意,他喝醉了。」
「我沒醉。」解雨臣看了他一眼。
「看吧,他醉了。」黑眼鏡還是對著話筒信誓旦旦道。
兩人點了很多好吃的,解雨臣發了簡訊給這邊的子公司,然後丟開手機,大快朵頤。
胃也暖了,蟹也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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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二
15F※前文:〈出差篇4:人魚症〉,關聯不大。
大年初二,姍姍來遲的一黑一粉站在村口,非常大牌。
日頭下的風不算太冷,解雨臣看著遠方的裊裊炊煙,那是村裡的方向。
很快,他就看見發小遠遠跑來,也是從炊煙的方向,感覺更蹊蹺了。
「村子起義了?」解雨臣隨口問。
旁邊的黑眼鏡搖搖頭,嘲笑大徒弟的破體力。
「小花,你行行好,能不能別每次來了才重開微信定位。」吳邪跑得灰頭土臉,覺得他丫是故意的,就為了圖一個隆重的迎接,「對了,你們的車呢?」
「這臨停的車都排到村口外了,開不進來。」黑眼鏡說道。
「可不嗎,今天有設宴。」吳邪回道:「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來都來了,蹭口飯再走。」
「所以,接我們的車呢?」解雨臣有點受夠在村口罰站了。
「對不住哈,今天人手不足,連借個三蹦子都沒轍。」吳邪擺了擺手:「實在是不得已啊,只好有勞小九爺高抬您的貴腳。」
「好說,小三爺。」實則發小幸災樂禍的表情,解雨臣看得一清二楚,倒也沒說什麼,信步蒞臨小破村。
兩人的通關密語一直沒變,自從告老還鄉後,吳邪就鮮少聽到這類恭維,哎呀一聲,樂呵呵的。
解雨臣看了眼享受揶揄的人,這傢伙傻樂出聲太有感染力,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跟著笑了一下。
黑眼鏡嗅著依舊很好的空氣,看著田野已經收割的荒涼風景,沒有打擾閨蜜敘舊。
行李箱輪子在石子路上的叩囉聲,參雜在閒話家常裡。
「說來也是我們有口福,趕上這齣。」解雨臣說道,一邊被行李箱震得有點手麻:「這雙喜臨門的好事兒,早知來的路上就買個喜糖。」
「非也,此乃村支書組織的團健。」吳邪搖頭,說道:「主要是給鄉下的老人家圍爐,討個好彩頭。」
「今天吃年夜飯會不會太晚了點。」解雨臣問。
「初二回娘家的人多。」黑眼鏡很自然地一手一個行李箱。
「不是,你也知道啊,早幹嘛去了。」風水輪流轉,吳邪反過來成為追債方,表現出了不適。
「幹活兒啊。」解雨臣表示,自己沒他好命。
吳邪摸摸鼻子,繼續耍嘴皮子,黑眼鏡跟著他貧,一路上吵吵鬧鬧的。
「徒兒啊,給你悔過的機會,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你自己錯過的大好日子,還賴我?」
「孝敬主要講究的是一個誠意。」黑眼鏡唉聲嘆氣,搖搖頭:「不中啊,你這個孽徒。」
吳邪罵罵咧咧,師徒倆又開始油嘴滑舌,這相聲唱得解雨臣腦仁疼。
「我聞到了東坡肉,還有紅燒蹄髈的味兒。」走進村裡,解雨臣不用嗅動鼻子,都能聞出來,「大冬天的,老人家突然吃這麼油,沒問題嗎。」
「殺豬宴嘛。雖說吃油當吃補,但一年也就縱容一頓,不至於不至於。」吳邪這狗鼻子倒是嗅得厲害,從早忙到現在,肚子很不給面子,開始叫嚷:「放心,村廚都是有經驗的──哎,注意您的腳步,前方廚房重地。」
用不著他說,解雨臣腳跟一旋就要走,一副要離得遠遠的樣子。
「不是,你想什麼呢,豬一早就宰了!」死去的記憶突然攻擊他,吳邪完全知道這個人在想什麼,大翻白眼。
黑眼鏡更是噗呲一聲,捧腹笑得很大聲。
「當年的事,你知道?」這人比自己還誇張的反應,搞得吳邪都懵了。
「聽伙計說過。」黑眼鏡勉強收住,笑得眼淚都要掉下來:「真有你的啊,花兒爺。」
解雨臣轉頭,看了看他倆嘲笑自己的嘴臉,完全沒有回頭是岸的意思:「誰知道你們一共要宰幾頭豬,才夠全村餬口。先走了,回頭見。」
「你別走,吃飯只出一張嘴啊?」吳邪又翻白眼,接著兩眼一黑,眼看著黑眼鏡也跟他告別,「不行,今天村裡的年輕勞動力都下海了,你們兩人必須留下一個!」
「我又不是村裡的。」解雨臣頭也不回地揮揮手。
「我又不是年輕人。」黑眼鏡擺了擺手,只留給徒弟一個偉岸的背影,「在叫你了,還不快去。」
吳邪噎在原地,暗罵兩個臭不要臉。
※※※
躲開壯丁的義務,解雨臣跟黑眼鏡還是先回別館放行李,才又出門溜達。
今天活動中心聲勢浩大,連小孩都跑去湊熱鬧,他們經過無人問津的球場,發現一顆被遺忘在角落的籃球。
於是新仇加舊恨,快意恩仇的興致忽然湧上,兩個好面子的大男人,開始他們的巔峰對決。
但這太不公平了。跟銀背黑猩猩一對一,沒幾回解雨臣就漸漸喘上了。
這傢伙的爆發力太可怕,然而這都還只是冰山一角。
黑眼鏡跟他面對面運著球,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像隻開屏的孔雀。
解雨臣緊盯他的笑容,越看越不爽。
他丫剛才的三分扣籃簡直了,自己橫空封蓋差點被掀翻。
對了,新仇舊恨,免不了還有每次回來團建的帳要算。
「所以呢?為什麼總是回防我。」解雨臣沒什麼表情,盯著永遠都被抄走的球,暗暗咬牙,「你知不知道,每回球場上,張起靈盯著你的目光都像是要吃人。」
「那只好委屈哥們,顯然我是見色忘友的那類人。」黑眼鏡單切又快又狠,接著蛇皮走位,來個瀟灑的單腳後仰跳投。
解雨臣無語,他已經切入,但懶得起跳拼命,因為根本是自取其辱,「你兄弟要被養成小豬了。」
黑眼鏡笑得沒心沒肺,又像小蜜蜂圍著他打轉,觀賞解雨臣彎腰支著膝蓋喘氣的模樣。太不像話了,青春的汗水都滴到球場上了。
「我要生氣了。」解雨臣邊喘邊說。
另一邊,吳邪又被使喚一輪,累得夠嗆,好不容易擺好碗筷才又偷溜出來。
他找來找去,終於在球場逮到人,就看見一黑一粉正在疊羅漢。坐在肩上的解雨臣一直瘋狂灌籃,黑眼鏡接住籃框下的球,一直回傳給肩上的解雨臣。
神經病啊,這兩人!
「玩夠了沒,回家吃飯了!」吳邪在球場邊上,圈起手大喊。
「還沒,還差六分。」解雨臣還在堅持不懈地灌籃,下面的人也在努力不懈地傳球。
兩人對籃球架上下其手的模樣,十分猥瑣。
「六。」吳邪抹了把臉,沒眼看,走了。
最後一顆球上籃得分,黑眼鏡替贏家發出喝采,大跨幾步就追上吳邪,甚至超過吳邪狂奔出去。
「你先,先放我下來!」解雨臣被顛得東倒西歪,彷彿騎著西班牙鬥牛。
吳邪吃了口不存在的車尾氣,在後頭氣急敗壞。
黑眼鏡抵達終點時,正好開席,解雨臣才終於被允許從他身上跳下來。由於兩人進場的姿態,實在是太囂張,彷彿老狐狸開著裝甲車的生動形象,差點沒樂壞在場的小朋友。
兩人一直被成群的孩子追捧,還得是胖子出面,一身瓢子肉更不好惹,笑說看誰比誰是更靚的仔。
一群孩子被嚇的,終於一哄而散。
跑在最後頭的吳邪終於也回來,又開始上氣不接下氣:「他娘的,你們想整死我直說,還要逼我村子繞境,也太大費周章了。」
「天真,你不行啊。」胖子嘖嘖兩聲,搖搖頭:「叫你趕牛回家,怎麼你比牛還喘。」
「你行你上。」吳邪擺手,不想聽馬後炮,肺裡的氣還忙著進進出出,嘴遁技能也被封了。
還是悶油瓶有良心,一上來給他塞了杯水。
吳邪仰頭牛飲,終於覺得又活過來了:「丫的,老子不幹了。今天牛打藥了,直接發賣了吧,再也不讓他們犁田了。」
「哎,你說了沒?」胖子懟了他一肘子:「今天上桌吃飯的,多少都得繳點餐費,說好的共同分擔、共同營造,不帶這樣只喊口號的。」
「我看你是村支書競選玩上癮了。」吳邪回懟他:「你有沒有想過,論輩分,在場所有人都得喊瞎子一聲爺爺。這對九十旬那桌的,是不是太刺激了點?」
「別貧了,他們不貢獻點什麼,我那邊交代不了。」胖子回過神,左右張望:「咦,他們人呢?」
兩人看向張起靈,張起靈偏頭,目光掃過村支書的方向。
那邊解雨臣已經跟村裡的領導打招呼,順道打聽宴席的來龍去脈,便大手一揮,包宴請客。
眾人頓時對慷慨的大金主另眼相待。
「我看你當選的希望渺茫啊。」吳邪遙望著被拱到主桌的資本家,默默道:「人家一出手,就知有沒有。你看組織那個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領導視察,要來規劃都更了。」
胖子切了一聲,又說大年初二,回頭要跟解當家討個吉利,唱個恭喜發財就當表演才藝了。
吳邪說他沒誠意,勸他加碼一首大地回春。
吵吵鬧鬧的,終於開飯了,但有人還是沒能吃上飯。
解雨臣坐在舞台正前方,笑著收下各路紅包,比村裡的領導還風光。跟著被簇擁到主桌的黑眼鏡也沒閒著,又開始接招,把各路酒水都給喝下肚。
這下鬧的,好好的圍爐宴,活像婚宴,氣氛完全變了樣。
解雨臣對紅包沒興趣,村子很多家境清貧,倉促攢到他手裡的,大多是禮輕情意重的空包彈。但他低頭打量,兩隻手都拿不完的糖果。這些都是村裡的小孩兒趁年節積攢的紅利,倒也真捨得。
解雨臣回神,要黑眼鏡別喝了。黑眼鏡跟隔壁的大媽要了塑料袋,糖果紅包都掃進大紅色袋子。鼓鼓的糧倉,更讓解雨臣坐實了財神爺的形象,還有小孩叫他聖誕老人。
長輩連忙管教小孩,只差沒叫人膜拜了。
這村裡的小孩,大多都是隔代撫養,看著粗心,但勝在老實。
小孩確實很快就老實了,訥訥地喊爺,脆生生的,很是兒戲。
解雨臣都有點不好意思了,率先乾杯,免去沒完沒了的敬意,終於吃上幾口菜了。
雖說盛情難卻,但舞台的音響太給力了,後方的吳邪都有點難受,更何況是解雨臣。
可能真的太吵,也可能村宴粗糙,不合解總的胃口。坐在附近的吳邪發現,解雨臣沒吃多少,又不知上哪躲懶去了。
四人回屋的時候,解雨臣已經在院子的躺椅上,曬著太陽。
福建的陽光不比台南差,他舒服地瞇起眼,一動也不動。
吳邪插腰,看著不洗菜也不洗碗的人,看了老半天就洩氣了,走過去,霸佔另一張躺椅就跟著癱了。
兩人像兩張麵皮,在太陽下烤得發燙。
就是烤熟了有點太熱,解雨臣瞇開一隻眼,找不著扇子,只好挽起兩邊袖子,才涼快些。
吳邪被吵醒,也糊塗睜開眼,往旁的一瞥,頓時就後悔了:「我說你們──你們未免也玩得太花了些。」
解雨臣沒有睜眼,也沒有要藏手腕的兩圈烏青:「不是你想的那樣。」
「不然是哪樣?」吳邪八卦了起來。
「下班了,你問點別的吧。」解雨臣語氣懶懶的。
吳邪哦了一聲,反而興致缺缺:「小花,都這個歲數了,悠著點吧。」
「死不了,盡量吧。」解雨臣還是閉著眼,點點頭,表示謝謝關心。
擱這兒開記者會呢,公關個屁。吳邪暗罵。
胖子跑去沖涼了,作為流水席的主戰力之一,看把他給累的。張起靈和黑眼鏡折騰半晌,終於從廚房出來,端著一盤又一盤的水果切花。
「我說至於嗎,吃進嘴裡還不都絞成泥。」吳邪又開始嘴上矯情。
「你很有自知之明,為師頗為欣慰啊。」說著,黑眼鏡把水果天鵝推給解雨臣,把甜瓜皮扔給吳邪。
不知戳中什麼笑點,解雨臣憋不住聲,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他娘的,想笑就笑,別給自己憋內傷了。」吳邪鄙夷道。
黑眼鏡差點失手,把甜瓜皮蓋在他頭上。
「沒事兒,我只是忽然後悔,土產買的是椪餅。」解雨臣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淚,笑道。
什麼跟什麼,吳邪心說,這有什麼好笑的。
剩下的水果,等胖子一出來,哪還有剩下的水果。
糖果都是劣質的加工品,黑眼鏡吃一顆就不吃了,他看著解雨臣數糖果。
解雨臣數著戰利品,靈光一閃,忽然就決定,春遊要上哪兒玩。順道,也給孩子們買個回禮。
「哎,這回會待多久?」吳邪繼續賴在躺椅上,搖搖扇子,隨口問。
解雨臣看了一眼,原來被藏起來的東西:「吳邪,張嘴。」
「你說張我就張──嘔、咳!」吳邪被迫玩投壺,差點死於話多。
黑眼鏡放肆地吹口哨,也被解雨臣塞一顆糖。
胖子叫他不要在喜來眠投毒,會敗壞農家樂的名聲。
解雨臣聳肩,點到為止:「待到月底就走。」
「這麼快又要回去當牛馬。」吳邪呸掉糖果,改喝悶油瓶強塞過來的枸杞茶。
「錯峰出遊。」解雨臣說道。
黑眼鏡沒有任何反應,裝逼裝得很有模有樣。
解雨臣看了一眼黑眼鏡,一邊跟吳邪說,記得吃碰餅。
「建議油煎,往裡頭打顆蛋,有滋有味兒。」黑眼鏡叼著啃完糖的棍兒,棍兒歪在嘴邊一顛一顛的。
「那不是月子餐嗎。」吳邪無語。
「你那不是老人茶嗎。」黑眼鏡回道。
吳邪差點命令張起靈去追殺他。
還是胖子識貨,真的去開伙了。
解雨臣不再說話,偷偷在院子裡春眠了,桌上散落一圈糖果,玻璃紙在陽光下一閃一閃的。
黑眼鏡就笑起來,往他頭上蓋了個斗笠。
「胖子,給解老板留一個,待會兒該餓了。」
「得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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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R企業文化:辦公桌植物
16F※前文:〈出差篇5:天葬〉,關聯不大。
鍵盤打字的噠噠聲,填滿安靜的辦公室。
在喜靜與不那麼壓抑之間,解雨臣常規使用剪刀腳鍵盤,聽覺上追求一貫的簡潔,就跟自己的辦公桌如出一轍──他打字一頓,目光晃過桌面,暗自嘆氣。
撇去易開罐風車那些,簡潔本來是應該的,裝飾辦公桌他沒興趣,但最近桌上又多了一個跟他不搭的潮流物件。
「我請教,這又是什麼。」
「嘶,看起來,應該是枝幹番杏沒跑了。」
「我能不知道嗎。」
解雨臣看著三不五時就會竄上樓的人,興師問罪得有點晚,有些東西都長根了,再丟掉也沒意思。
而三不五時就要竄上樓的人,這回時隔六天才打卡露臉,可見司馬昭之心。
黑眼鏡被一臉不高興地看著,由於被外派在先,於是聳聳肩,一點也不慌:「我剛去一趟財務部,人家小姑娘桌上的白蘿蔔都開花了。」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解雨臣不看他了,改看有效率的審批進度。
「盆栽盲盒。」黑眼鏡在他的貼發票小桌子翹著腳,彙報體察到的民情:「茶水間最近聊得可火了。您這抽的小獎也不錯,有人抽到油菜,吃水可重了。」
澆水需求高的植物,適合閒不下來的人。但萬幸,解雨臣並非看到盆栽就等不及澆水的類型,避免不必要的投入也是一種本能。這糖球盆栽,小得兩隻手指就能圈起來,一旁的摩天輪擺件,隨隨便便都能壓垮它。
之所以能一眼瞅出品種,是因為那開枝的小球很粉嫩,太有標誌──嗯?不兒,長芽了?
「活下來了啊。」檢討會開到一半,解雨臣的眼尾輕輕移開,不再關心自己逐年凌亂的桌面。
黑眼鏡翹著腳晃椅子,轉頭看忽然沒了聲音的人,就起來拍拍屁股,自個兒退朝嘍。
今天不用出外勤,解雨臣撥了分機,跟行政部門商量司機缺勤補登的事兒,掛了電話繼續埋頭審批。
他背後有一大片的落地窗,夏日的散光,以及辦公室的空調,輪番伺候這株矮冬瓜。
這真是世界上最好命的矮冬瓜。
※※※
下午開完會,幾位員工留下來,商討待會兒可能就寄過來的樣品。解雨臣打算在此之前,先去樓下買咖啡,順道透透氣。
拍賣行樓下的咖啡廳,店員見他下來就遞上菜單。點餐緩慢,解雨臣最後決定一提袋的杯數,打包帶走。
店員喜聞樂見,跟單品是否高尚無關,反正她泡得很起勁。
解雨臣坐在吧台滑手機,拿到提袋時,發現羅列的咖啡杯上方,多出一包手工餅乾。他抬手多掃碼一次,提了袋子就走。
街上車水馬龍,他在路邊踱步,忽然慢下來──遠方出現一個物體,異常矮小,正等速地由遠而近。
解雨臣沒有動,一直瞇眼看著,眼熟的感覺很快就被應驗了。一隻機器狗信步蒞臨他的公司,那是他投資的一家AI技術公司,預計會寄過來的樣品。
所以呢,郵寄費很貴嗎?
他低頭看著,靠自己四條腿跑過來的產品,突然懷疑是不是投資錯了。但這麼說也不對,行銷有行銷的考量,這種機型本來就是設計來跑腿的。
但重點是,解雨臣蹲下來,打量機器狗背上的籃子,以及籃子裡的小型犬,腦子有點轉不過來。
什麼意思?這傢伙怎麼第一單業務就協助棄養?
解雨臣一陣頭疼,一通電話剛好打來,他二話不說就接了:「正好,你下樓,有事兒。」
「你也不問我有沒有事兒?」對面就笑。
「有事兒?」解雨臣從善如流。
「沒事兒,這就下去。」對面笑著掛斷電話。
五分鐘不到就出來了,黑眼鏡插兜走過去,看著站在原地,只剩一隻手無處安放的人,又看了看地上的賽博遛狗。他憋了幾秒,噗呲一笑。
「別笑了,過來幫忙。」解雨臣提著咖啡,機器狗八十斤對他而言不是問題,但這隻狗開始咬他的褲管撒歡了。
十分鐘後,整個會議室的人都圍繞在機器狗,餘光卻不約而同被Boss懷裡的博美給吸引。機器狗歇下了,博美犬還沒玩夠,蹭得西裝都是毛。
解雨臣直接打電話給科技公司,有點唯你是問的意思。那袋咖啡,已經被平均發配給會議桌一圈,黑眼鏡不請自來也在喝咖啡。
「解總,不好意思,這──這我家的狗。」通話端的語氣非常抱歉:「這我,我也──您收到的樣品還行嗎?本意是想試驗,當初設定里程數的兌現──這個、咳,橘子牠沒事兒吧?」
「牠很好。」解雨臣聽完,只剩嘆氣:「這主要並非歸功於貴公司的成功,而是這小傢伙的定力驚人。家教很好,麻煩下次小心,真走丟您也心疼。」
「是是是,真的萬分抱歉。」對面鬆了一口氣:「橘子在解總您那兒,我很放心!」
「……」解雨臣閉了閉眼,接過咖啡喝兩口,才又商量後續,得到的結論是,樣品跟狗會一併有人來接送,「──行吧。」
他把狗放下來,如實轉告乙方的訴求,獲得眾人一致的點頭,又嘆氣。
「東家,您這買一送一,一點也不划算。」黑眼鏡打量著,還圍著甲方繞圈圈的狗,身後的員工已經開始蠢蠢欲動了。
解雨臣沒有管身上的毛,也沒去理腳邊的大團子:「估計餓了,在場哪位有吃的。」狗是雜食性,不成問題,就是這狗怎麼圓成球,到底是虛胖還是實胖?
「我!」馬上就有員工舉手了:「我的工位上有狗糧。」
「你說你上班帶了什麼?」審計推著斯文的鏡框,問道。
「我那兒還有貓糧,來點兒嗎?」那位採購部的,說著等不及要回去工位。
「您客氣了,謝謝。」審計部的誠心說。
解雨臣無視員工拌嘴,離開會議室,逕自──「毛線團,別老跟著我。」他利用腿長的優勢,大跨一步,把狗擋在門內,才得以脫身上樓。
黑眼鏡也要出去,他沒有踢開,直接拎起來,歪頭衝著狗笑:「看來白雪公主不好當啊,誰都敢蹬鼻子上臉。」
博美汪了一聲,似乎也表示同意。
黑眼鏡搖搖頭,拎著吐舌流哈喇子的白麵團,一路拎去採購部。
經過財務部,平常只想恭送他的門居然大敞著。
黑眼鏡笑得好大聲,哼著迪士尼的小曲兒,拎著狗揚長而去。
※※※
博美犬的汪汪聲,充斥整個辦公層。
橘子很會跑,白色團子的殘影飛過去,總讓路過的員工措手不及,速度與體積完全不成正比。
乙方的電話次次打過來,解雨臣次次都配合,滿足狗原本的生活條件,後果就是辦公大樓不得安寧。
他終於知道為什麼,這隻狗會不辭千里地走失了,原來是被主人寵壞了。
毛線團成日蹦蹦跳,看得人都精神了,只開放辦公層以策安全,想不到小傢伙精力旺盛過頭,總要來回跑幾趟,挨個兒部門雨露均霑,很快變成人見人愛的小明星。
解雨臣的策略是井水不犯河水,他少下樓就是了,下屬心地善良,狗沒有自己也過得很好──「嗯?」他擦帕子的手頓住,歪頭看著窗內的辦公室,和辦公室內的博美犬,快步走進去。
「狗跑上來了。」解雨臣撥打分機,通知人來接走,不經意又低頭,忽然蹲下去拎起狗脖子:「你在吃什麼?」他仰起狗的頭,捕捉到露出嘴角的一根鬚,直覺不妙。
後來陸續上來一幫人,鬧得有點大,黑眼鏡去掏狗的嘴筒子,終於讓畜生嘔一聲,把誤食的東西摳出來──被連根拔起的糖球,奄奄一息的。
解雨臣在桌子底下找到栽培盆,還有撒一地的沙土,起身聯絡保潔,一邊吩咐道:「你們派個人,把狗送去給獸醫瞧瞧。」
這事兒鬧的,幾個送過文件的人都有嫌疑,但自首就是最大的檢討,解雨臣不追究已經打算改進的人:「行了,都出去吧。」
下屬鳥獸散了,辦公室馬上又安靜下來。
解雨臣把土蒐集起來,重新填滿小盆子,把落湯雞的植物擦乾,打算埋回去。
黑眼鏡抬手阻擋,衝他搖搖頭。
後來那株枝幹番杏,整個下午都是曝屍荒野的狀態。直到下班,解雨臣都沒能等到糖球的根鬚晾乾,最後得到一句死不了的掛保證,他才打卡離開。
隔天解雨臣上崗時,糖球已經立在舒適的溫床上,盆栽乾乾淨淨的,看不出昨天才剛從那獠牙死裡逃生。
他看了看,還是忍住沒澆水,起身拉上窗簾,又坐回去埋首於公事。
一週後,植物確實沒死成。解雨臣踏上機場,直飛釜山出差去了。
這趟差是自駕,順道彌補黑眼鏡的特休,解雨臣就由著人從操舊業。這滴滴師傅可貪心了,特休要出國的待遇,搖下車窗,就在他旁邊大口呼吸放假的新鮮空氣,非常會氣人。
「開心點,有什麼不滿回去再說吧。」黑眼鏡對瞅著窗外的人說,乾脆讓車窗徹底降下來。
高速公路的風灌進來,很快把解雨臣的頭髮吹亂了,他轉頭改看滴滴師傅。
齊師傅贈他免費的露齒微笑。
※※※
在釜山的差事很簡單,參加一個會,再參加一個展,展出的內容是氫能源公司的一些階段性成就,以及公開未來的展望等等。解雨臣以股東身分,做為嘉賓出席,就是露個臉的事兒,完成社交辭令就能撤退了。
於是,差又變成差旅,解雨臣依照慣例,要黑眼鏡完成差旅津貼的口頭申報:「這次動機是什麼?」
「財務部有個姑娘,半年後要嫁人了。」黑眼鏡一邊開車,娓娓道來:「替她打頭陣。這人呢,還問我上回行政部幫你訂的那間高檔酒店如何。」
「哪回?」解雨臣漫不經心問。
「就剛從冰島回國那次,又去首爾一趟是幾月來著?」黑眼鏡敲了敲方向盤,也在回憶:「一月?我說確實高檔,按摩浴缸不錯,很有情調。」
解雨臣聽完,又默默回頭看他,看了半晌。
「人家姑娘喜歡夜景,又喜歡海景,蜜月的算盤打到濟洲島上了。」黑眼鏡讓車下高速,繼續笑:「如何,體恤一下員工?」
解雨臣無語,又轉頭不看他了,在窗邊支著下巴問:「到底是體恤你,還是體恤她。」
「皇恩浩蕩啊,老板。」黑眼鏡咯咯笑,直接叩謝隆恩。
下高速,回酒店上廁所,解雨臣居然提議直接離開市區:「來韓國逛中國城,那乾脆回國得了。這兒商業化太重了,那姑娘應該沒想在這兒拍婚紗照吧?」
「我替她否決這提案就是了,東家莫操心。」黑眼鏡隨老板指揮,指哪車開哪:「這沿路的旅行社,包團套餐真是越發卷了。有興趣跳島嗎?」
解雨臣沒有搭理,沿路托著腮幫子看窗景,一路沿海的環島公路,風景確實不錯:「太中規中矩了,不是蜜月的尚佳選擇」。
「收到。」黑眼鏡整路都有說有笑:「這麼中肯的建議,那姑娘肯定會聽的。」
聽不聽其實也無所謂,解雨臣心說,他下車與駕駛位出來的黑眼鏡對視:「你心情會不會太好了點。」放假的人就是不一樣,這讓還是社畜的他覺得一陣刺眼。
黑眼鏡聳聳肩,手動把上揚的嘴角拉下來。
解雨臣抿唇,旋身走掉了:「中午吃白帶魚,沒意見吧。」
馬上原形畢露的人,由後摟過他的肩,搖搖晃晃地抓著他過馬路:「找間餐前小菜大方點的店吧,可別白費了白帶魚的格局。」
解雨臣被晃的,目光所及的海岸線也晃來晃去,要暈船了。
倒沒再說什麼,他依照導航,步行光臨附近的餐廳,走進去直接指著魚缸點菜。
一盤近一米的巨大烤白帶魚,讓桌上所有的小菜都得讓路,被店員排成星光大道,眾星捧月的白帶魚還有專人伺候。人工剔魚刺服務,終於讓解雨臣舒坦了。
今天飯量太多了,解雨臣走在前往海水浴場的路上,消食的餘興節目,是沿海籬笆上的繡球花。六月花季繁盛,一球一球的花花綠綠,到處都是。
解雨臣看了看,又想到什麼──此時下雨了,在雨季有備無患果然是對的,他撐起傘,卻不走了。
黑眼鏡回頭,對上那傘緣下的目光。
後來他們沒去海水浴場,在酒店休整一會兒就退房,臨走前吃了醃鯖魚泡菜才回國。
回國安頓一晚,隔天解雨臣一早就到辦公室:「嗯?」他遠遠歪頭一看,才又走近彎腰觀察。
休眠期的糖球精神著,居然還長肉了。
新冒芽的三顆小球,嫩得很,跟乳牙似的,發育得悄無聲息,像在頭上別了個米奇髮卡。
解雨臣又伸手轉了一下盆,看了老半天,才下了結論:「長胖了啊。」
然後他掛完西裝外套,坐下來整個領帶,繼續辦公。
「呦,終於澆水了。」下午,去財務部討價還價的黑眼鏡進來,就看見桌上的盆底盤是濕的。
「米妮有點蔫兒,應該是渴了。」解雨臣聞言起身,把耐旱的小傢伙挪到落地窗前,先曬曬再說。
「米妮?」黑眼鏡歪頭打量窗前的盆栽,問道。
解雨臣直接繞開他,打算離開辦公室:「今天乙方該來了,得提醒他把橘子的窩一併帶走。」
「牠哪來的窩?」黑眼鏡回頭,又問。
「九門貓寄宿的用品。」反正是自家產業,解雨臣也懶得還回去了,他說著也掉頭問:「你來不來?乙方老板親自來接,說務必讓他道謝。」
黑眼鏡擺手,說不用:「多大的事兒。」
解雨臣把話傳到了,也不為難人就走了。
辦公室剩下黑眼鏡,他又轉身去看好命的富二代,蹲下來,手指輕輕去撥粉嫩的一簇小葉芽:「你改名字了呀?」
「叫小蟹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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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手東窗.遊園
17F※前文:〈RR企業文化:辦公桌植物〉,關聯不大。
月色孤高,湖畔駐足的人低眉垂眼。
她面色恍恍,目光投入湖面,唯有這樣,湖裡的月亮才顯得近在咫尺。
女人失神看著,渾然不覺臉上的淚痕,眼一閉,身子軟軟地栽進湖中──
「好,卡!」
水的撲通聲,被片場的安靜給淹沒,攝助才慎重地打版。
水裡先是浮上來一片髮菜,接著跟女鬼似地掙扎上岸的演員渾身哆嗦,立刻被助理、經紀人披上毛毯,隨行的還有服裝助理。
女演員被一干人等簇擁著,退到片場的燈外,腳下的水痕橫行無阻。
「要死,我感冒你賠得起嗎?」
黑眼鏡打量哪有什麼月亮的棚內,他聽到擦肩而過的碎念,嘿了一下,偏頭正要嘮嗑。
「你沒說你在啞巴村的胡編亂造,原來是真的。」大川椅上的解雨臣翹著腳,摁著手機飛快打字:「廣告模特?」
黑眼鏡歪頭看他,又要說話。
「那邊那個誰。」攝像機後的導演嘖一聲,衝著下一幕還沒就位的片場,開始發火:「在我眼皮子底下還這麼沒規矩,演員呢?誰沒進場!」
執行製作掃視兩眼,最快捕捉到黑眼鏡,倉促開口。但導演的目光緊接而來,就要發作:「你聽不──」
說著,製片人忽然熱烈靠近,直接擋住導演的視線:「解董!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解雨臣抬眼一看,屁股坐熱,沒有要挪開椅子的意思,寒暄淡淡的:「許久不見,你事業倒越做越大了。」
「是是,多虧您的照拂!」製片人眼神一骨碌地轉,侷促間,目光留意一旁的人:「您是?啊,下一場輪到您了是吧。您別緊張,有問題到處都有人能幫忙,可別讓導演好等。」
黑眼鏡挑眉,只差沒吹口哨。
「您先去!」製片人又拍他的肩,順勢挨近說悄悄話:「魏導脾氣差,您先順著他,遇事不慌還有我。」
黑眼鏡打量他幾眼,就笑:「您這麼牛逼?」
「那可不。」製片人不跟不懂規矩的人計較,又看了金主一眼:「您可別取笑我了,您可是解董身邊的紅人。」
解雨臣沒有說話,只是輕推了下黑眼鏡。
「午飯怎麼說?」黑眼鏡走幾步又回頭,還在笑:「聽說我有特餐哎。」
製片人看了看他背後怒目而視的導演,又看了眼金主,已經開始乾笑了。
「我不吃炸雞。」解雨臣只是淡淡說,又打字一會兒,才抬頭看向製片人:「你們忙,我先回公司了。」
「解董慢走。下回若賞臉,附近有幾間好吃的館子,務必讓我請一頓。」製片人送他一段路,又回頭看了眼片場就不走了,連忙道:「我一定照顧好他,放心!」
解雨臣又默默看了一眼製片人,不再看片場直接走人。
製片人心裡咯噔一聲,暗自納悶自己說錯了什麼。
※※※
暫沒戲份的黑眼鏡一個人待著,打量這間臨時空出來的休息室,閒得慌。
此時,生活製片推門而入,提著大包小包匆匆打點:「這你的特餐,給你擱這兒了。聽說你飯量大,給你多捎來一個盒飯。吃不完就算了。」
「這怎麼好意思。」黑眼鏡張口就來,手已經在拆炸雞桶:「對了,你們都幾點結薪?」
「啊?」生活製片又低頭翻開名冊,才抬頭道:「這個嘛,群演才是計工時按日結。」
「我不是龍套嗎?」黑眼鏡拿起炸雞,一邊說。
「嘿,瞧你說的。」生活製片被他的話給逗笑,瞥了眼名冊,又乾笑幾聲:「龍套也有分檔次。放心,你這咖位,報酬肯定委屈不了你。」
「咖位?」黑眼鏡看了他一眼,並不覺得自己在講笑話:「我管他是十八線,還是一百零八線,跟我做生意就得按我的規矩走。」
說著,他朝桶蓋扔了個吃完的骨頭,搖搖頭:「去叫個懂事兒的人來。比如上回坐我車的那誰?自稱演員副導演的那位。」
我不懂事??生活製片驚呆了,終於從他囂張的態度中回神,生氣之前又回憶起手裡的演員名單,鬼使神差就把門帶上,聽話地出去了。
黑眼鏡繼續吃,一邊吃,一邊想起自己又提一嘴的傢伙。失策啊,開滴滴接了破單子,被搭訕他嫌麻煩就照常遞了解雨臣的名片,沒想到反而誤事兒。
吃到第三隻雞腿時,門又開了。
「來了,給您好消息。」生活製片來去匆匆,有點蔫兒了,只顧喘上幾口:「今天下崗就給您結薪。還有,服管請您吃飽去找他,等會兒要求您摘墨鏡,得換一套裝。您得稍稍提個速,晚點得跟演員──」
「摘不了。」黑眼鏡又發難,他晃了晃炸雞,開始去扒有些過肥的雞皮:「說來話長。這兒燈太亮,我見不得光。」
「不兒,你這人怎麼──」生活製片光耗在這兒,已經有些焦頭爛額:「得,你別跑啊,我再問問。」
黑眼鏡沒仔細聽他說什麼,長手一伸,正要去拆盒飯,餘光留意到窗外隨處坐的群演。
生活製片遲遲不回來。半個小時後,倒是女演員帶著一伙跟班來敲門。
敲了老半天,無人應答。還是姍姍來遲的生活製片當那個出頭鳥,推門而入。
「不是,人呢??」女演員衝著空蕩蕩的休息室,率先繃不住:「這傢伙算個老幾?臨時為他改腳本也就罷了,居然還要我等!」
經紀人馬上對她使眼色,皺眉搖頭。
女演員欲言又止,就見生活製片突然蹦到窗邊,自己也跟著看過去──那個從早到晚都戴墨鏡的奇葩,還要求劇組改人設的死大牌,到底是什麼路數?
外頭跟群演侃大山的黑眼鏡,把炸雞都分光了。
他挺著肚子把餘下的半盒飯吃完,擺擺手,不要他們的洗鍋水:「不是客氣,是真吃不下了。改日聊啊。」黑眼鏡笑笑的,餘光已經看到了。
隔著窗戶,今早落水的那個女鬼,正直勾勾瞪著他。
※※※
晚間的瑞恩羅洽德,頂樓還敞亮著。
「老板。」黑眼鏡侵門踏戶,步伐懶散直接坐到辦公桌對面,扔出一沓本子:「員工無償加班,還管不管?」
解雨臣目光不離電腦,隨口敷衍的聲音夾雜在鍵盤打字聲:「接了活兒就負責到底,不是你業務的基本水平嗎。」
「我接了嗎?」黑眼鏡終於訝異問。
「難道我接的嗎?」解雨臣也終於看向他。
兩人大眼瞪小眼,半晌,解雨臣的目光又回到電腦,顯然不想再參與這個話題。
黑眼鏡看著勞碌命的領導,看了一眼領導腕上的錶,長短針告訴自己已經七點多。他乾脆托著腮幫子,繼續看著領導辦公,肚子發出咕嚕叫。
十分鐘──也許不到十分鐘。解雨臣的打字噪音喀噠一聲,停了下來,緩緩道:「我以為你是吃飽撐著。」
「無償加班,老板。」黑眼鏡依舊托著腮幫子,沒骨頭似的,連聳肩都有氣無力:「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您真是太辛苦了。」
解雨臣又打了幾個字,最後食指點了點鍵盤,手終於離開了鍵盤:「餓了,晚餐給個靈感。」
「吃蟹不?」黑眼鏡撐頭笑笑的。
「得了,還是聽我的。」解雨臣關機提包走人,桌上的本子也一併收進公事包。
「真隨我報菜名?」黑眼鏡雙手枕著後腦杓,跟在後頭。
「晚了。」解雨臣摁了電梯鍵,差點把跟屁蟲關在外面。
一個鐘頭後,兩人現身胡同裡的川菜館,包下一間包廂。
黑眼鏡給解雨臣點了盤泡椒豬肝,然後自便點了一桌子的好菜。
今晚,手機終於不再介入豐盛的餐桌。黑眼鏡扒拉白米飯,又喝了口涼白開洗洗嘴,就見對面也是一樣的起手式,進食的速度緩下來,倒還是面不改色。
「你不打算請休?」解雨臣問,他看了看每盤都浮著紅油的菜,目光又默默回到莫名增厚的腳本:「都是躍身四線演員的人了。無法兼顧,公司還是能體諒的。」
「不用。」黑眼鏡接著吃,邊吃邊看人讀腳本:「候場時間多得是,早睡飽了。不影響夜班。」
解雨臣沒說什麼,讀到一半,忽然目光凝滯──指尖撫過那小半行字。
「怎麼了?」黑眼鏡歪頭,順勢望過去,倒著看的腳本內容更陌生了。
解雨臣卻輕輕闔上腳本:「挺好。」不看了。
黑眼鏡盯著被原封不動退還的腳本,挑眉。
※※※
湖面波光粼粼,佳人的倩影倒映其中,模糊又曖昧。
女人抬頭注視那副墨鏡,聽說這傢伙呈報的身高不到一米九,但真的不到一米九嗎?她脖子那個費力──假裝深情的目光,漸漸游移,又徘徊在與她真正平視的精壯胸肌。
衣服都被撐開了。顯然服裝組沒有合適的尺碼,可能因為太臨時,也有可能這個人的身材實在太超出預期。怎麼練的?這可是圈內少有的真材實料,而且不摻水分的那種。
「卡!妳在看哪兒?分什麼心?」火眼金睛的導演衝她質問,險些又要發作。
女人被喊得臉熱,趕緊端正姿態。導演攔住演員副導,看了看攝像機畫面,又看了看演員更上鏡的氣色,要求接著拍下一條。
「你就是她。我知道,你就是幼時的她。」黑眼鏡腦袋輕輕一偏,張口就來:「即使你不記得了。我記得,也就夠了。」
女人暗暗臥槽了一聲,心說這人到底什麼來路。她神遊間,已經訥訥地把詞兒順完了。但說完,她又臉熱了。
經紀人也看出她的被動狀態,趁中場休息,把人帶到一邊兒做思想工作。
回憶的敘述鏡頭很短暫,後面連幾場都沒有黑眼鏡了。他單手捲著台本,衝著最近老愛往片場跑的製片人勾勾手指,又逕自往棚外走。
在場有點眼色的人都驚呆了。但製片人完全沒有任何不悅,招牌的笑容已經安撫住場面,隨後跟上使喚他的人。
「什麼?」十分鐘後,製片人卻破防了:「你怎麼能不拍?是戲份不滿意,台詞兒有爭議,還是誰惹你了?」
「您放鬆。」黑眼鏡看他極度往前傾的坐姿,淡定道:「當心椎間盤突出。」
製片人聽了一陣吐血:「老兄,不是,這位大哥。」
「聽著,業界少有人能像你一樣,走這麼短的捷徑。」製片人嘆氣,但還是和氣道:「你知道這部劇預計的流量、贊助商,跟版權收益有多少嗎?能在短時間內擠進男三號,這個榮耀是特殊的,但絕對不是終點。你的目光得放遠些,應該著重在作品為你帶來的曝光度。」
「不兒。」黑眼鏡歪頭,奇怪道:「我請問,誰問你了。」
製片人一驚,張了張嘴,愣愣問:「不是,你連這些都不在乎。那你不滿的點到底是什麼?」
黑眼鏡有點無語,食指點了點,一開始就攤在桌上的腳本:「你戲多就算了。把我扯到那女人頭上,算怎麼個事兒?」
「這是愛情片,戲份當然只能繞著女主加高光啊。」製片人倒抽一口氣,對這個行外人真是嘆為觀止。
那髮菜女鬼還真是主演,黑眼鏡心說,然後看著製片人又默了默:「為什麼區區男三號,會跟女主親嘴?」
製片人聽完,又笑起來:「什麼嘛,那當然是因為您上鏡啊。雖說是咱們出品方先達成共識,但導演也被你前面的打戲鏡頭給說服。說明您確實有底子。」
黑眼鏡已經懶得聽他說,敲桌子的手指不敲了:「聽說過度節食的人,都有口臭。」他說完就要起身。
「啊?」這句控訴又又又超出預期,製片人的CPU都要燒乾了:「說來說去,您就為了這個跟我置氣?」
「您不會是在掩飾害羞吧?」製片人回頭看人真的要走掉,連忙安慰道:「這才多大的事兒?能體驗螢幕初吻,說明您火了啊!」
黑眼鏡站住了:「初吻?」他又想起昨晚。
製片人對上他的墨鏡,心裡咯噔一聲,墨鏡的威壓消失在門口。
今天整日都不順,黑眼鏡剛回片場,馬上聽見劇組喜報有人請喝咖啡。
在場所有工作人員都看向他,已經有人開始諂媚地道謝了。
不知情的黑眼鏡卻環伺一圈,沒有找到熟悉的人──手機響起短促的音。
「汶萊,出差。」短信乾淨俐落,沒有給去留時間。
黑眼鏡低頭看著,也沒問,問已經來不及了。
攝影棚驟暗,隨著打板聲又開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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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手東窗.南柯
18F飛機上,解雨臣滑動這幾天片方陸續傳給他的劇照,又摁熄屏幕,試圖閉目養神。
那批夜明砂的研究,進展得頗為順利,汶萊的實驗室傳來振奮人心的結果,從印尼的蝙蝠洞開採的夜明砂,分析出來的次級代謝產物確實非同一般。說不定,連帶藥效也有質的飛躍。
被叫去接連開會,開完會也不逗留,三天後解雨臣就回國了。
「回來了?」
「進組了,十天回。」
微信的兩條未讀,解雨臣下飛機後,讀了也沒回。
公司沒什麼事兒,他在樓下咖啡廳喝了一杯,簽了秘書遞來的幾份文件。喝完咖啡,他就直接回去了。
端午節後北京的汛期將至,雨水已經提前瓢潑。解雨臣在四合院的廊下,猶豫半秒,還是選擇了閣樓。那兒最適合聽雨聲入眠。
當晚,他吞了兩顆安眠藥,就睡下了。
──睡得並不安穩。
一樣的四合院,彼時還不是自己的四合院,空蕩蕩的院子,瓢潑的雨。聞而未見的血腥,大抵都被沖刷得一乾二淨。
解雨臣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忍住不吐的,不曉得了。
但他看見門口的糖油餅攤子,總感覺,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兒。
什麼事兒呢?解雨臣至今都想不起來,然後就醒了,渾身是汗。
他坐起身,緩緩看向窗外的雨──決定不去把汗沖掉,而是下床走出房間。
解雨臣踱步遊廊,索性踏出遊廊,身上掛著長長的綢緞,開始在雨中飄零。
「離卻了眾香國遍歷大千。」他唱著西皮,長綢隨緩慢的調子,流連於魚池邊兒,「諸世界好一似輕煙過眼,一霎時又來到畢缽岩前。」
「清圓智月廣無邊,慧業超明不作仙。幻中幻出莊嚴相,慈悲微妙自天然。」
天女飛越須彌山,穿越雲海,在達毗耶離城的空中,花瓣撒下。
非得如菩薩六根清淨,才能花不著身──修行不足的弟子沾了花,何況是,無法滅人欲的世間人──解雨臣的周身沒有花,卻早已癡纏著渾身的雨。
他旋轉著,不停旋轉著,長綢包圍其中,卻注定無法飛升。
恍眼間,餘光乍現人影。解雨臣神遊飛外,足尖輕輾一絲緞,旋身翻飛戲中不存在的舞步。
不見一秒,他跌入漆黑又炙熱的懷抱。
「呀,怎的掉下來了。」把人橋上撈,黑眼鏡還咿咿呀呀,學了兩句。
解雨臣氣結,忍不住去打他:「你唱哪齣。」
黑眼鏡捉住揮過來的長綢,歪頭問:「您唱哪齣?」
解雨臣仰望墨鏡中,那濕透的倒影:「放開。」
「解雨臣。」黑眼鏡沒有鬆開,他嘆氣,反而直接打橫抱:「託你的福,我傘都掉了。」
解雨臣看著自己離地的腳尖,又回頭看了看,落在院子口的傘──他有預感接下來會迎來什麼,他沒有說話,只是踢著腳一味地掙扎。
就在浴室,解雨臣很快被就地正法。輪到自己咿咿呀呀,花灑險些都要蓋不住那羞人的曲兒。
「說好的十天。」解雨臣被移駕到床上,張腿跨坐著,被迫無止盡的承歡:「你──你騙我?」好深,太深了。
黑眼鏡揉著他的臀肉,聳動著性器,不斷地往裡送:「沒騙。一鏡到底。」
丫的,這沒天理。解雨臣被幹倒在床上,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都懶得計較了。
反正,這個人從來都不歸天庭管教,又哪有什麼王法可言?
解雨臣忽然很羨慕。黑眼鏡圍困自己,挨著自己說了什麼。解雨臣都要忌妒地去咬死他。
「你,你還我。」解雨臣顛鸞倒鳳,險些克制不住眼尾滲出的水:「白嗯──白白浪費,浪費那些咖啡。」
「我偏要欠你。」黑眼鏡猛地一通抽插,身下的風光濕成一片,濃白交錯,已經分不清是誰的了。
解雨臣彷彿抽光了力氣,眼皮沉沉,睏得任人宰割:「你這混子。」
「過獎。」黑眼鏡又輕啄他:「睡吧,晚安。」
解雨臣再也撐不住,不願再搭理他。
淅瀝的雨,最後滴滴答答,在夜半停了。
院子口的傘還斜斜支棱著。
※※※
雨過天晴,解雨臣一早起床,便拿定主意要在院子裡吃早點。
他一口抿住軟白的饅頭,咬破流心煎蛋,糖醋味兒的,吃了還想再吃第二個。
但是不行,今天廚子偷偷下了雙黃蛋。貪多可恥,解雨臣知足地咀嚼眼下的雙倍快樂。
廚子則料理著今天的第二份差事,下塘撈魚飼料。
這個人昨晚不經思考,觸動了魚池的感應裝置,結果今早起床一看,果然魚都吃撐了。
解雨臣乖坐在繡墩上,看著黑眼鏡在池子裡晃悠,小白魚──哪還有小白魚?一群雞翅包飯被長腿怪嚇得游來游去,正好減減肥。
他吃下半個糖醋煎蛋配饅頭,連饅頭都是現蒸的,讓他萎靡的胃都舒展開來,有點飽了。
「我的豆漿呢。」於是,解雨臣也開始他的消食運動。
黑眼鏡的小腿肚還被水浸著,回頭衝他晃了晃抄網:「這就上岸給你買?」
「我的小白魚要撐死了,還不快些。」解雨臣使喚起人來,理直氣壯。
「怎麼著?」黑眼鏡在池裡插著腰,也開始發難:「您是要我帶上您的雞翅包飯逛市場,還是我會影分身吶?」
「你自己想辦法。」解雨臣抿著饅頭,含糊不清說。
黑眼鏡看著臉不紅氣不喘的人,兩難間,他最後搖搖頭,選擇走向為難自己的人。
十點,解雨臣拎著豆漿,在大川椅上蹺腳,看著黑眼鏡在攝影棚裡飛天遁地。聽說外景都拍完了,戲中的場景,大多還是靠搭棚跟特效。
娛樂圈跟戲曲圈,本質如今已經大不相干。解雨臣猶記小時候,浸潤的都是活色生香的演繹。今時不同往日,現代人只求以假亂真,也就夠了。
缺點意思,解雨臣心說,但他又從手機抬頭,看兩眼武打戲。威亞上的人,演藝事業就跟他一身黑的行頭一樣,一條路走到黑,起起落落落落。
黑眼鏡在劇裡的最終定位到底如何,解雨臣不清楚,也不太感興趣。他看著人吊著威亞,沒有王法的人就是這樣,可以隨地大小飛。
此時,黑眼鏡剛落地,還沒歇口氣,褲兜就傳來震動。
「待會兒想去攀岩館。」
他趁隙看了眼微信,又抬頭尋找翹腳滑手機的人,咧嘴一笑。
「你笑什麼,累傻了?」導演從攝像機後面探頭,破天荒開口:「要不歇會兒。」
此話一出,立刻就有人出來遞水,這體力活長得一眼萬年似的,叫旁人看了都不敢吱聲。
黑眼鏡只喝了口水,擺手表示不用,說繼續。
現場開始議論這位工作狂,議論的不是工作量,而是那羨煞旁人的體力跟肺活量。只有製片人知道,丫的是想殺青想瘋了。
「解總。」他今天是被主動叫上的,低調站在一旁打招呼。
解雨臣旁觀片場,偶爾低頭打字,一邊分神說:「上回跟你提過的事兒,消化得如何。」
製片人虎軀一震,憋了老半天,還是忍不住問:「解董,請您指點迷津,我真的──真的不懂,公司如今穩定擴展,您為何反而縮減預算?」
「資金的投入與否,取決於我認為的生產力高低。」解雨臣緩下來打字,抬眼看了下他,說道:「你如今事業轉型,而我重新分配投資比例。這就是我的答案。」
製片人聽得一愣一愣的,聽懂了,又沒聽懂:「解總,您對演藝圈如此不看好嗎?」
解雨臣統一不再做答覆,繼續低頭打字。
那廂黑眼鏡在拍最後一條了,拍的是角色情感的收官線。但收官線非常孤獨,只有他一個人站在湖邊。
黑眼鏡看著湖面,人工湖還是跟來時一樣,非常沒意思。
聽邊兒上的導演說,這場戲不需要任何詞兒,全憑演員揣摩一個無疾而終的感覺。解雨臣安靜站到一旁,和導演看著同一個攝像機畫面。
鏡頭裡的黑眼鏡也很安靜,他頭頂的天不晴了,看月也月不圓──最後,人早已蹣跚地離開湖邊。
湖中的月亮隨之黯淡。
「卡!」
「恭喜!」
喊停跟慶祝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黑眼鏡插兜走出片場,走流程的捧花差點沒把他淹沒。
解雨臣沒有祝賀殺青,把手機收進兜裡,待走近時,閃了閃這個人渾身濃郁的花味兒。
「同類相斥?」黑眼鏡還故意去嗅一嗅老板的同類:「攀岩館怎麼說?」
解雨臣沒有理他,插著兜,旋身先走:「我叫了滴滴。」
黑眼鏡嘿了一聲,掏出車鑰匙,轉著鑰匙扣後腳跟上。
「哎,您去哪兒?」製片人還想跟他商量後期的綜藝宣發呢。
「你在啊,那正好。」黑眼鏡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老子仁至義盡,宣布從此退圈。再見。」
「啊?!」
「什麼??」
「解董!」製片人求救的聲音,還在後頭窮追不捨:「您,您勸勸他啊!」
「搞清楚,我不是他經紀人。」解雨臣站住,輕描淡寫道:「再吵,回頭也把你炒了。」說完,他走得頭也不回。
留在身後的眼光,怎樣都無所謂了。
※※※
「您真不是我經紀人?」這句話的含金量還在上升,一週後,黑眼鏡在貼發票的桌子翹著腳,圍觀工位上的人焦頭爛額。
「你很閒?」一週內,解雨臣已經花錢刪了上百條熱搜,去他見鬼的熱搜,有完沒完?
衝上熱搜前十的,包括但不限於:狗仔混入外景拍攝場提供的邊角料,預計開播即熱劇的男三號迷之身世,與女主CP無疾而終,男一男二粉絲紛紛雄起,男三演員與他的金主,男三演員疑似戀情曝光等等。
重點是,該死的,照片裡怎麼會有自己?解雨臣撐著額頭,狠狠閉了眼。
黑眼鏡看他很累的樣子,說道:「我確實挺閒,給您送杯咖啡?」
咖啡最近是敏感詞,這不,幽怨的目光馬上飄過來了。
但黑眼鏡想到別的不可描述,於是不停咯咯笑。
解雨臣深吸一口氣,又閉上眼,心想粉絲狗仔內部人員都有可能,外流的劇照,有的已經不是劇照那麼簡單。鏡頭語言,以及被格外放大的邊角料,都說明爛攤子短時間內是善不了了。
偏偏這種時候,解雨臣還接到一通電訪:「電競?」他以為自己又聽錯了。
這是關於電競賽的來賓邀請函,以及未來電競隊的品牌代言通告。又是,又是來自他投資的機構。
解雨臣很少這麼懵過。又是內娛,又是電競,現代的新興產業發展過快,快餐文化四通發達,簡直像貪吃蛇一樣到處在各種業內侵蝕。
也不對,不能污辱貪吃蛇。
解雨臣短時間內並不想玩,但不代表他想卸載自己為數不多的娛樂。
正亂七八糟地想著,一杯星巴克放到他面前。
解雨臣抬頭,黑眼鏡說樓下在訂,內涵他不理人。
理虧在先,解雨臣毫無怨言喝下這杯漸層粉,嚐到了木槿花味兒。
黑眼鏡倚著辦公桌,觀賞窗外又瓢潑的雨,北京的汛期還是來了:「雨差不多看膩了,避個風頭不?」
解雨臣這邊還在打電話,吩咐說,務必趕在開播前把熱搜一條不落地刪光。隨後又吩咐偷拍賊的處置,他邊說,一邊研究這杯東西,團購那麼多次了難得讓他開開眼。
終於,解雨臣掛斷電話,椅子一轉,跟著看了眼外面的風雨,牛頭不對馬嘴:「你連星巴克都要走在時尚潮流尖端?」
「我一直走在時尚潮流尖端。」黑眼鏡看他還在喝,起身決定先下樓跟牛馬們開小會,討論外送項目,免得待會兒又突然發佈紅色預警,「樓下的時尚先驅說是隱藏菜單,您慢喝。」
留下解雨臣一個人在辦公室,獨自煩惱放暑假這個甜蜜的煩惱。
放嗎?他看了看窗外的雨,不放嗎?目光又從媒體版面的流量密碼移開。
忽然,杯身上的手寫,讓解雨臣的注意力徹底放飛了。
研究過頭了,他放下星巴克緩一緩,不忌口又喝了。
電話又來煩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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員工旅遊:旅寓安南〈車流〉
19F前文:〈出差篇6:浮世〉,關聯不大。
「聽說峴港有雨,南方又忒熱。」解雨臣坐在客廳,監督行李箱的進度:「公司那群人,就不能去涼爽一點的地方嗎。」
國慶連假第一天,已經是上賊船的日子了,黑眼鏡還在聽領導抱怨,一邊慢吞吞整理行李:「妹子們喜歡購物天堂,沒毛病啊,Sir。最近匯率也不錯。樂觀點,起碼前三天秋高氣爽。」
解雨臣也慢吞吞看向黑眼鏡,東南亞是這個人的天下,他懷疑其中又有黑箱作業。
「東家,您這眼神可不太友善啊。」黑眼鏡只好先投誠,由衷說道:「中年高管們也一把老骨頭了,能躺不坐、能坐不走的行程,可把他們樂壞了。咱們得關懷老弱婦孺。」
「你做慈善,還是我做慈善。」解雨臣不以為意,但民意至上,死到臨頭只有硬著頭皮上了。
就是太早起了,一向如此,結果打包完行李還是閒下不少時間。黑眼鏡把行李箱放入後車廂,也把人推入車裡,乾脆先去吃早餐。
七點半,解雨臣拎著豆漿在機場候著,等行政清點人數,黑眼鏡臨走前撒尿去了。
豆漿喝完,人也齊了。所有人配合行政運作,高層也不例外,雖然公司訂的經濟艙,但解雨臣動用一點辦法,還是讓所有人走快速通道。
飛機起降,到落地河內才三個多小時。接他們的酒店接駁車一路浩浩蕩蕩,但酒店新落成不允許提前入住,只允許寄放行李。
一群人把行李丟下,急頭白臉奔了出去。
「我說,他們急什麼呢?」黑眼鏡問。
「看火車吧。」解雨臣看了眼大廳的鐘:「再晚點容易碰上封街。」
反正行政部跟旅行社溝通過了,決定採取半自助式旅遊,今天都是自由活動。
中午還不餓,但乾坐著也沒意思,解雨臣等人喝完迎賓飲料,打算去逛與酒店相通的購物中心。
兩個大男人對逛街沒興趣,主要奔著大型超市去的,鮮少有員工跟他們同行,因為不會有人第一天就土產掃貨。
各大市場才是員工們的掃貨目標,但這兒有空調吹,誰想逛市場,解雨臣閃了閃沿路遞過來的試吃試喝,喝的都是咖啡粉沖泡,黑眼鏡緊接在他後面接過試喝的小杯子,另一手捏著牙籤上的果乾。
解雨臣經過速食區,目光在河粉泡麵停一下,想到還沒辦入住,又離開速食區。超市最豐富的區域,非咖啡、堅果跟果乾莫屬了。他在堅果區又停下,目光卻略過了最大眾的腰果在看別的什麼。
一隻手在解雨臣的面前,從架上拎了桶帶殼夏威夷果,他終於忍不住摁住這個人的手。
「麻煩。」
「不麻煩。」
黑眼鏡不管不顧,拎著桶子走遠,連人帶車子回來。解雨臣看著推車裡的第一個戰利品,自己的人品使然,已經沒機會放回去了。
黑眼鏡繼續推著車子走,另一個人只好跟著,他覺得有意思,哼著歌走過零食區,再隨手扔了一盒雞蛋拔絲蛋糕。
「這個不能帶回國。」解雨臣又開始發難。
「回國前吃完不就行了。」黑眼鏡說得非常有自信。
「你吃得完?」
「你不吃?」
解雨臣安靜一下,挽了下黑眼鏡的手,讓他把推車停下來倒回去。
「真不喜歡啊?」黑眼鏡這次順從了,但還是問。
解雨臣默默搖頭:「──要鹹蛋黃的。」
黑眼鏡咧嘴笑,回頭換一盒又要多拿一盒,被解雨臣打了一下手。
※※※
逛完徹底過了飯點,就乾脆不吃了。兩人把其他東西丟下,只帶了隨身物跟那盒鹹蛋糕,終於走出酒店。
走出酒店也不為別的,黑眼鏡想找個風景好氣氛佳的地方,解雨臣只為打發時間,就邊走邊決定,來到聖約瑟夫大教堂斜對面的越共咖啡店,點了兩杯椰子咖啡冰沙。
中午二十八度不算太熱,但路上的車尾氣太窒息了,解雨臣雖然感到抱歉,但還是拒絕露天座,在業者表示不介意的前提下,在室內把外食拆開了。
肉鬆蛋糕本來就鹹甜,如果有烤箱,裡頭的鹹蛋黃餡兒會不會爆漿?解雨臣有點好奇,剛吃了半塊,咖啡就來了。
椰子咖啡很甜,幸好蛋糕更甜。兩人圍著一張桌子,窗外就是大教堂,黑眼鏡笑著一下子就吃掉了兩個。
離開咖啡店,去還劍湖走走,這就是類似於一座大公園,人行道上多半是情侶跟小家庭。但解雨臣的目的更簡單,這裡禁騎摩托車。
「街上的摩托太吵了。」他說。
附近就是三十六古街,禮品街專賣假名牌,用不著公司規範也甚少有員工會願意去涉獵。所以他們這個路線,一路上幾乎沒碰到幾個員工。
「火車也吵。」一群小年輕估計還卡在鐵道自拍個沒完,黑眼鏡說道:「體諒體諒,年輕人出來玩就喜歡吵。」
「也沒說不體諒。」解雨臣嘀咕。
兩人又安靜下來,並肩走在樹蔭下。
引擎聲從遠方逼近──
黑眼鏡突然抓住解雨臣的肩膀,輕輕帶往內側,同時一手拽住擦身而過的綠色外套,往後一扯,直接讓人車分離。
自由的摩托跑去撞樹了,騎手在黑眼鏡的腳邊摔得狗吃屎。
解雨臣已經撥電話報警了,現場開始有人圍觀。日光之下,並無新事,民眾應該見怪不怪了。不過,原本以為隨著觀光發展,當地的犯罪率已經下降不少,沒想到還是被自己給碰上。
後來旅行社派人來接應,兩人在警局提前見到導遊。警察不敢為難觀光客,安撫完情緒就先放他們走。導遊是當地人,接洽時語言順暢沒有任何問題。
「遇到這種事真是不幸,你們需要提前回酒店休息嗎?」導遊立刻換成中文說道:「有受傷嗎?還是有任何財物損失?」
「沒有,一切都好。」解雨臣非常平靜地說道。
黑眼鏡看了一眼導遊,認為這傢伙比較需要被安撫情緒。
「真的?千萬別客氣啊。」導遊不停叨叨絮絮:「我幹這行那麼多年,也不是沒處理過遊客被搶的案例,只是近年來已經很少見了。唉,可怎麼今天就讓你們攤上這種事呢。」
「沒事兒,我們很好。」解雨臣重複說道,並提議:「要來杯咖啡嗎?太麻煩你了。」
黑眼鏡也繼續看著導遊。導遊大驚失色地搖頭,也看著這兩個奇怪的人。
之後導遊又說能跟酒店商量,提前讓他們入住。解雨臣婉拒了,畢竟是員工旅遊,自己不想搞雙標。
但傍晚的晚飯前,導遊就帶來了壞消息,客房是私人空間,三人只好回到大廳商量起來,關於搶匪反過來提告的事情。
「歹徒骨折得有點嚴重。」導遊委婉道:「他向法院上訴維權,認為齊先生這是防衛過當。」
「不就是要錢嗎。」黑眼鏡直接笑出來。
「不管是不是賠償問題,對方都希望我們這邊能拿出一點誠意,還有悔過。」導遊也有點尷尬:「非常抱歉,旅行途中還讓你們遭遇這種傷心事。我們旅行社也會盡力,讓這場莫名其妙的誣告儘快結束。」
「不用,這事兒交給我。」解雨臣思索間,只提出一個問題:「那名搶匪,所在的醫院是?」
在沒有違反個資法的前提下,導遊如實告知了機構名。
公司訂的酒店有附餐,但是當晚,解雨臣沒有出現在餐廳。
黑眼鏡一個人咀嚼著,兜裡終於傳來震動──「我訂了票,八點水上木偶劇院見。」他收起手機,加快速度吃飯。
一群會計路過他,看在旅遊的份上盡釋前嫌,拼桌湊熱鬧,還開了個趁他落單才敢開的玩笑。
黑眼鏡來者不拒,笑得有點癲:「不說了,你們慢吃啊,我先走了。」
「當我們瘟神啊,我們來了,你就要走。」說好的員工旅遊人人平等,員工們今晚各個吃了熊心豹子膽。
黑眼鏡拿起其中一支高腳杯,聞一聞就放下,衝她們搖搖頭:「酒少喝點。老子要去約會了。」
「哎你──」一句話點燃整桌人,會計們紛紛怒嗔著目光。
黑眼鏡心情大好地離席了。
※※※
解雨臣在剪票櫃前滑著手機,一抬頭,果然黑眼鏡就走進來了。
「我遲到了?」黑眼鏡問,拎了件外套給他。
「沒有,我來早了。」解雨臣接過穿上,出門時天氣還熱,就沒帶上:「時間剛好,走吧。」他給剪票員遞了兩張票,跟隨同場次的隊伍進去了。
劇場的座席跟電影院一樣,區別只有眼前多了一個大水缸。燈一關,布幕撩起,水裡的木偶開始唱戲。
這回旁邊的黑眼鏡沒有睡著,看了一小時的木偶戲水節,出來時說想吃鱧魚鍋。
解雨臣沒反對,邊走邊查攻略,一路上挨個兒打電話。他停下來,忽然在路邊招手叫車。
身邊這個人身材壯碩,但凡所有司機都不敢招惹,前頭的計費表規律地跳著。
兩人在餐廳前下車,沒什麼驚喜的越式風裝潢,店裡清一色的越南人。
餐廳開到很晚,這個時間全是宵夜黨,解雨臣嫌吵,先付了可觀的小費,要求餐廳單獨給他倆開間包廂。一落坐,黑眼鏡馬上翻菜單點菜。
主打菜是芹苴特色的魚露火鍋,黑眼鏡就點了,希望他們能識相點按人頭計算份量。
主食只點一份炸米餅,真是好大的一張餅,解雨臣有點後悔了。
「聽說鍋巴用的都是隔夜飯。」黑眼鏡指了指,被自己剪得稀碎的乾巴飯。
解雨臣聽完更後悔了:「你擱這兒吃乾脆麵?」
「吃過寮國的脆米拉沙不?」黑眼鏡笑道:「爺給你整一個。」
東南亞的調味都是同源的,解雨臣一下嘴就不吱聲了,又被拿捏胃口。
「哎,這裡也能撸串兒。」黑眼鏡看見招牌菜又點了,魚裹著辛香料,一條條串起來被烤得烏黑。
解雨臣看著黑眼鏡吃完一條魚,不太吐骨頭,自己也就不矯情,握著竹籤大咬一口。轉眼間,在東南亞的夜晚裡,夢回了小縣城的夜風。
挺奇妙的,解雨臣為臨時的攻略運氣感到自豪。
吃完不叫車了,回酒店的路有點遠,正好繞半圈西湖消食,好在秋風很涼。
為了明天能有精力跟團,兩人當晚早早就睡下了。
ズミ@Betulifolia
員工旅遊:旅寓安南〈浮光〉
20F隔天一早,導遊跑過來,轉達了搶匪撤告的好消息。
黑眼鏡看了一眼解雨臣,解雨臣只是點頭,結束話題往員工魚貫而入的方向走去。
導遊撓了撓頭,黑眼鏡也不提問,跟著進入酒店餐廳。他知道對方會記住,並且在某個時刻回答他,向來如此,所以並不著急。
昨天深夜吃得多,早上解雨臣沒什麼胃口,只吃了點沙拉水果。退房之後,酒店外已經停了一排皮卡車,都是蘇聯支援越戰的歷史產物。
不是所有人都參加這項行程,但不在少數,越共皮卡的數量很可觀,引起進出的遊客們的不少注目。導遊一邊向周圍詢問的老外發名片,一邊尋找昨天遭罪的兩人,熱情地邀請共乘一輛。
解雨臣將副駕讓給對方,長腿跨上車,順手甩上敞篷車門,倚在邊兒上又開始滑手機。黑眼鏡後來居上,在旁邊翹二郎腿。
導遊很高興看到他們狀態不錯,順道跟司機寒暄幾句。能坐駕駛的都是退役軍人,駕駛技術讓人放心,在導遊的要求之下,司機跟車隊打了個自己是領頭羊的手勢。
其他皮卡駛成一列緊緊跟上,沿路浩浩蕩蕩,在市區的摩托車海中硬是闖出一條大道。
但是,巡禮的第一站就是火車咖啡街,熱門景點,讓車隊的規模直接打對折,去過跟沒去過的都不想錯過,不少員工掛著相機躍躍欲試。
於是,突然變成拼好車現場,想去的共乘一輛,不想去的下車另拼車。導遊認為在這裡大家可以照顧好自己,並不打算下車。一個人出現在車門外,示意一下,禮貌地將他請下車。
導遊又撓了撓頭,聽話下車了,取而代之是一位法務部跨上車,俐落關門。
剩餘的皮卡車繼續上路,他們的司機還是打了一樣的手勢,領在前頭兜風。少了導覽的聲音,車上清靜不少。
「昨兒就你倆待在一塊兒?」黑眼鏡終於問。
法務部的目光往後一偏,還是沒能習慣他發問的重點:「是的,導遊的情報很誠實。搶匪的傷勢確實嚴重,但因為是北漂,一個人住院沒人照顧。」
「還聘了一位當地有名的律師。」解雨臣嘆氣,否認獨處,但沒有停下滑手機的動作:「地頭蛇很利索,跟醫院商量一下,就取得了單獨的探視權。」
「只待了一會兒,甚至沒有聘人花的心思多。」解雨臣繼續說道,手指對手機的游移速度不變:「法務只問那搶匪一個問題,用他的無期徒刑,換他家兩口子下輩子的衣食無缺,這個誠意夠不夠。」
黑眼鏡聽完沒什麼反應,繼續等後話。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現在人家正急著想跟你下跪。」解雨臣點到為止,忽然聳肩。
「按例會朝搶奪罪量刑,律師當然不會放過針對被告詐欺,合併偽造一事,誘導法官加重情節。」副駕的法務部補充道:「並且考量到國家形象,涉及被害者是國外遊客,通常法院會快刀斬亂麻來平息輿論,有望判處二十年以上有期徒刑──對了,稍早收到Grab平台發布的官方聲明,那確實不是他們平台的註冊騎手。」
「律師也說了,透過他的警局朋友,基本確定那外套是市場的仿貨。」解雨臣頭也不抬,手機打個不停:「通常賣給遊客能開價到八十萬越南盾。」
黑眼鏡默默歪頭一看,得了,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俄羅斯方塊。
解雨臣躲了躲,悶頭破紀錄。
黑眼鏡看他防賊似的,覺得很有意思:「用不著無期,坐半輩子的牢,也夠他女兒認不清爹了。」
「一億罰金我們管不著。」法務部最後總結一下:「至於判賠的部分,名義上的受害者是解董,但在官司上周旋一下,最後應該能全判給你。」
「得,我還賺了?」黑眼鏡樂了,又往旁邊看:「這算保鑣費嗎?」
「是你自己掙來的額外抽成,跟我沒關係。」解雨臣終於停下來,滿意地保存分數。
黑眼鏡也咂摸一下,已經等不及又要偷偷破他記錄。
解雨臣經驗使然,抬起目光瞪他一下,把手機拿遠點:「你怎麼知道他有女兒。」
「我在越南的乾兒子,找到了那傢伙的老鄉。」黑眼鏡替他們看了看皮卡駛過的街景,一路上的教堂、寺廟、總統府,車上的一行人根本都不在意:「反正我乾兒子閒的,我要他從今天開始每天給那母女倆打打飯,套近乎問問女人要不要改嫁。小娃兒長得水靈,那女人要是答應改嫁,我就收她女兒做乾孫女。」
解雨臣總算肯從手機抬頭,看他一眼:「你還開張月老廟?」
「掮客跟紅娘,本質是一樣的。」黑眼鏡在邊兒上撐著頭,笑道。
前頭的法務抱臂坐著,推了下眼鏡,重點以外的話題他沒有響應。
直到一封簡訊。
解雨臣跟黑眼鏡同時看向法務,法務忽然朝他們做了個歉意十足的手勢,並要求司機靠邊停。
「我得回咖啡街一趟。」法務說道,看了一眼簡訊就收起手機。
「反悔想看火車?」黑眼鏡擺了擺手,表示理解尊重。
「不是,去接人。」法務否決他,沒再多說什麼。
「需要幫你叫車嗎?」解雨臣再度拿出手機。
「客氣了。」法務已經一腳跨下車,看了看左右來車,「用不著,我順路買點能緩解咖啡因過量的東西。你們慢走。」
「估計是喝了滴漏咖啡。」解雨臣目送法務。
「咖啡跟酒不一樣,可不能用練酒量那套,悠著點吧。」黑眼鏡也目送高富帥,心說現在都流行這種的,無框的老頭兒眼鏡,愣是被戴出逼格,牛氣沖天,「這傢伙到底什麼時候換眼鏡?二位都是有家室的人了,麻煩矜持點。」
「你才該跟他學學。」解雨臣收起手機,也不打發時間了。
「學什麼?」黑眼鏡明知故問。
「對象太受歡迎,也要擁有一顆寬容的心。」解雨臣心說每年如此,那位風險管理師在埃及也被榨乾過,真是橙子般的精力,太卷了。
「我不是木頭。」黑眼鏡扭頭看他,表示拒絕學習女德。
「那請別跟木頭計較。」解雨臣又冷淡下來,開始考慮要把破新紀錄的手機藏起來。
司機回頭看過來,黑眼鏡說一聲,整條車隊拋下法務繼續揚長而去。
法務也已經不再原來的馬路上了。
※※※
「你說的對,真是能躺不坐、能坐不走的頹廢行程。」解雨臣踩在甲板上,嘆了口氣。
近中午,皮卡導覽結束,全公司緊接著被打包進組,又要在海上當電子小豬。
「所以說,人為什麼總愛搭郵輪?」解雨臣打從心底發問。
「誰不喜歡享受榮華富貴?」黑眼鏡接過玫瑰,大方穿行過船上的儀隊隊伍:「戶外泳池開放了,聽說是溫水池,看來晚上會有派對。」
解雨臣並不關心,反正在海上坐牢又能去哪:「幾點下船放風?」他跳過所有設施,直達客房。
「會先放飯,老板。」黑眼鏡雙手枕在後腦杓,緊隨其後。
「你先去吧,我再逛逛。」這艘凱瑟琳號很新,連房間都是印度支那風格,解雨臣檢視完就出來,還不是很餓,就先不面對連兩頓的商務自助餐了。
黑眼鏡聽話走了,胃口總是很好。解雨臣繞船一圈,默默回房,打算拿那盒鹹蛋糕打發一餐,卻發現整盒零食不見了。
後來還是去餐廳拿了點吃的,剛果腹完,船就靠岸了。
完全看不出來,英雄島是一座無人島,由於選擇下船的人數眾多,依山傍水的離島變得人山人海。
「東家,還登山不?」黑眼鏡踩在沙灘上,也抬頭望向那條四百多階石階,臉上已經換了一副墨鏡。
「拉倒吧。」解雨臣看著山上的萬里人牆,已經有點後悔下船。
但在島上不登高,很難有別的事情可做,沙灘上有球網,他們只好學著當地人的娛樂,開始踢毽子。
越南人非常愛踢毽子,比麻將還要容易湊一桌,後來也真的玩麻將三缺一那套,湊齊了四個大男人。現在好了,本來就是穿著海灘褲直接上岸,現在他們在沙灘上風花雪月起來,非常搞笑。
但沒辦法,排球被女同事們先搶先贏了。
現在的女性意識高得可怕,這位HRD尤其見多識廣,更不敢招惹:「啊,她們好像在叫你來著。」
解雨臣跟黑眼鏡各站對角,兩人之間安插了HRD,跟那位難得落單的風險管理師。
四角齊全,毽子不由分說飛了起來。
在一來一往的拋物線中,風控踢得輕巧,一如說話方式:「沒事,我跟她們說過了,在性別的實力懸殊下,很容易造成單方面受傷。相信我,她們自己也能自娛自樂。」
「瞧瞧,受歡迎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HRD一陣感嘆,二十一世紀以來,女性就業的比例急遽升高,他都覺得自己一年比一年還要卑微。
「我嗎?」風控失笑搖頭,不以為然。
「哪樣?討教討教。」黑眼鏡把毽子踢給對面的人:「那邊那位受歡迎的人,你也發表一句?」
「關我什麼事。」解雨臣努力當透明人,踢著毽子,將矛頭拋回去:「你一身腱子肉不受歡迎?如果擔心在該部門常常嚇壞新來的小白兔,公司也有提供換跑道的培訓項目,不必感到焦慮。」
HRD被一針見血,笑得舌頭都要發苦:「論起身材,在座的各位似乎都太凡爾賽了。」
山上健行的都包成什麼樣,反觀在沙灘上坦誠相見的,還有誰會有身材焦慮。
「你說得有道理,不過你該去練練腿部肌群了,類似於齊先生這樣,核心比較平衡。」風控觀察他盤踢的樣子,說道:「而且你為什麼要感到焦慮呢?我如果是新來的女孩子,肯定常常被你的風趣給逗笑。這不是安慰,你應該多看看自己的優點。」
HRD聞言哇了一聲,還是嘆為觀止,毽子順勢也飛了過去。
風控很快一技拐踢。
解雨臣接下踢過來的毽子,也自然地說道:「是的,你應該要有自信一點。」又踢過去。
「從起床對著鏡子讚美自己開始,改掉羨慕別人的壞習慣。」風控又輕輕拐踢。
黑眼鏡東張西望,看著他倆有來有往,HRD也看著,一時忘記說話。
「是的,壞習慣。」解雨臣又接下踢回來的毽子,乾脆自己踢出花兒來。
風控偏頭看過去,回以抱歉的目光。
解雨臣不在意,自己挺喜歡踢毽子的,踢皮球也還行。
「對了,怎麼只有你一個人?」HRD看著Boss耍花槍,閒著接著貧。
「說是能綜覽山海,我就被安利下船了。」風控無奈說道:「只好替喜歡海的人多看看。」
「那安利你的人呢,哪去了?」HRD奇怪問。
「是啊,去哪呢。」風控的目光,從毽子移向海浪:「可能還在大海,睡得正熟吧。」
此時,解雨臣又把毽子踢出去。
風控馬上拐踢給黑眼鏡,黑眼鏡正看得津津有味,猝不及防原地踢踏兩下。
「什麼嘛,青根本沒下船?」HRD垮下來,聊了老半天根本不知道在聊什麼。
「嗯呢。」風控笑得有點困惑:「說我咖啡喝暈,搞得他很心累。」
「為什麼你喝暈,累的是他?」HRD看著兩位老板來回傳踢,說到一半比了個打住的手勢:「哎,夠了,到底在聊什麼。我覺得自己正陷入奇怪的迴圈,太抽象要繞不出去了。」
風控溫和地笑:「嗯──是啊,為什麼呢。」他看著不死心拋過來的毽子,抬高了腳踝的角度。
HRD啊了一聲,毽子徹底遠走高飛了。
解雨臣隨著拋物線,回頭看向飄在海上的毽子,「得,我去撿。」他心說算了,沒接到願賭服輸。說著,他身上的薄罩衫已經退去一半。
「我來吧。」黑眼鏡經過解雨臣,此時毽子已經被浪沖遠了,他乾脆三兩步一頭扎進海裡。
換風控啊了一聲,說道:「我很抱歉。」
「沒事兒。」解雨臣在原地看著大海:「鬧久了,毽子當然會不高興。」
「所以毽子就──」HRD也看著二老板,逆光的二老板太刺眼了,「再見了媽媽今晚我就要遠航?」
風控一個繃不住,輕輕笑了出來。
黑眼鏡回來,把濕透的頭髮往後撩,走近解雨臣把毽子還給他。
「鹹蛋糕呢?」解雨臣輕聲問。
「你猜。」黑眼鏡也用只有兩人聽得到的聲音說。
解雨臣用不贊同的目光看他。
風控看了看他們,衝HRD招手:「機會難得,你有嘗試過沙灘浴嗎?」
「啊?現在?」
「反正離船回頭還早,別客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