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劍亂舞│一期一振中心] 難波拾遺箱中騎行 [G](老婆婆本丸系列)
1F高台之上,白色的蘆原隨風搖曳著。
眼前所見之處佈滿骨骸、廢木、焦土,芒草不區分差別地生長在所有的縫隙之中,密集而柔軟地包覆著一切。
一期一振直面秋季橙紅而躁熱的日光,身後拖著綿長的背影,在芒草之白與敗亡之黑構成的世界,只有他衣著與披風隨著秋風搖曳,為世界帶來些許的靛藍。
他的腳下踏著無數的屍骸。
雷始收聲,蟄虫坯户,水始涸。
平野窺看著他無法干涉、無法進入的房間內的風景,困惑油然而生。
那是不可能實際存在的景色。
一期一振時經常消失。
第一個發現這件事的人是平野。
並不是出征或遠征,也不是因為忙於輔佐審神者而無暇照顧弟弟們,而是字面上的意思——消失得無影無蹤。
平野不敢說出這件事,由於兄弟眾多、大家一時半刻見不到一期一振是再自然不過的事,誰也無法獨佔一期哥,平野覺得一期哥也是努力地不對任何兄弟表現出差別待遇,因為一期一振相當努力。
最開始兄弟們沒有太過在意,直到深秋的某件事件,所有兄弟才開始察覺事情有點不對勁。
「取之不告謂之盜,別和我說你不懂這個道理啊!亂!」
藥研居然對亂發出如此嚴厲的斥責,因為藥研的大聲量而隨後圍觀的弟弟們雖然感到震驚,卻也無法出聲阻止,現在不管要說什麼,最有資格說話的人都是一期一振,不過吉光的榮耀沒有即時出現,也不是出陣或到外農務,那個庭院飄散著紅葉的日子,沒有人知道一期一振去了哪裡。
事情要從審神者弄丟了某樣東西說起。
「那個呀……長谷部,有件事需要你幫忙,但聽完可不要罵我。」
審神者面無表情地說。
擔任近侍的長谷部捧著卷宗轉過身,表情相當嚴肅。
「我怎麼會罵主上呢,您這樣真是太低估我對主上的敬愛了。」
「不,你常罵吧,剛才因為我早上多吃了一個荻餅不吃午飯而大發雷霆。」
「那不一樣,讓您攝取均衡的營養也是我長谷部的職責——」
「先不管那個了。」審神者直接伸出右手,好像這樣就能強硬地打斷長谷部的演說:「你最近有沒有看到狐之助?」
「狐之助?是那個上級分發的式神嗎?這麼說來最近好像沒看到牠呢,明明演練或任務時牠都會最先宣佈消息的啊……」
狐之助是政府製造的汎用型式神,是每個本丸都會有的標準配備。狐之助只要使用相當低的靈力就能驅使,是審神者的某位友人研發出來的咒術裝置,據說是刀劍男子前身的實驗機體改造而來的產物。
「嗯,現在牠能源過低所以我完全找不到。」
「您是說……主上您搞丟了上級分發的重要配備嗎!」
「只是找不到而已,在平時無所謂,重點是冬季前的大規模任務前,上級要把狐之助召回統一檢修,以確保年末任務的順利,簡單來說就是高裝檢。」
「高……?」
「高級裝備檢查,簡稱高裝檢。如果找不到狐之助我會被監察人員電到飛起來。」
「我聽不懂。」
「那都是現世的軍人用語……不過是兩百年前的。不要太在意。」
審神者作勢乾咳幾聲,現在已經成功地轉移長谷部的注意力,剩下的目標只有讓長谷部召集大家把狐之助找出來而已。
但審神者的美夢沒有實現,長谷部搞懂什麼是高級裝備檢查後還是把審神者臭罵了一頓,最後才發動搜索行動。
本來長谷部以為只要地毯式搜索本丸就絕對能找到狐之助,但他卻忘記早在夏末秋初的某次搜索行動澈底翻過一次房子,當時卻沒有狐之助的蹤跡,雖然審神者早就記不得自己是什麼時候弄丟狐之助,但實在不太可能是最近發生的事,因為狐之助真的很久沒現身了。
這次的搜索行動一樣是由留守本丸沒有工作在身的刀劍執行,短刀們基本上都在,他們大部分是參與夜戰,白天是他們的休息時間,而且審神者給出陣過後的刀劍休息時間其實不短,所以短刀們都精神充足地加入搜索。
除了亂。
「狐之助你在嗎?」秋田打開電視下方放著機材的櫃子,裡頭充滿各種機械裝置,當然沒有狐之助待得下的空間。
「我都沒發現狐之助不見了,前陣子他不是一直找鳴狐叔叔討油豆腐皮吃嗎?」
厚只靠著手指的力量爬上了娛樂間靠近天花板的壁櫥,五虎退的老虎們看著他有點興奮,大概是因為厚很像壁虎吧。
「鳴狐叔叔和小狐丸大人剛好出陣真不巧,他們一定知道狐之助在哪裡的,況且他們不知道應該也沒人知道了。」
藥研插著腰環視整個娛樂間,平野和前田和鶯丸去別的房間搜索了,博多則是和小夜左文字去在庭院找,現在娛樂間裡只有他們。
五虎退讓老虎們聞著地板上的氣味,表情顯得很不安。
藥研見狀於是出聲安慰五虎退:「沒事的,一定會找到,別擔心啊五虎退。」
「一期哥去哪裡了?亂也不見了……」
「嗯?一期哥早上還在院子裡散步啊,亂可能跟著他去外頭或別的房間吧。你擔心的話我去幫忙他們,別哭喪著一張臉。」
「嗯……」
說完藥研就轉身離開房間,搜索行動中的搜索倒是進行得很順利,藥研一下子就在亂放置個人物品的房間內找到了人。
亂顧不了裙底風光都快曝光了,整個人一個勁地往壁櫥裡鑽。
而且手中抱著狐之助。
於是藥研發出怒吼。
「平野你有黑眼圈呢。」
平野和前田正跟著鶯丸在廚房裡搜索,鶯丸一邊打開了放著味噌的罈子一邊說話,讓人完全搞不懂他有沒有在正經地尋找狐之助。
「最近有點睡不好。」
「因為夜戰嗎?」
鶯丸問,前田也很擔心地看著平野。
「沒什麼……只是覺得晚上有點冷而已。」
「那你跟前田睡一床被子吧,別人的體溫很棒喔。」
明明鶯丸是一個人獨居在睡房,平野不知道鶯丸怎麼能夠得出這個結論。
「對啊,跟我一起睡然後蓋兩床被子吧,這樣就絕對不會冷了,可是我說不定會踢被子,怎麼辦呢……」
前田突然陷入小小的混亂,鶯丸輕輕地笑了出來。
「去萬屋買件袢纏吧,主上之前幫我買了一件,和大包平一樣是紅色的呢,很暖和的。」
「不行,我買了話大家都會想要。」
平野為了本丸資金著想而斷然拒絕了這個提議。
「每個人都買一件有什麼關係,前田也買一件吧,你想要什麼花色的呢?」
鶯丸像是打算把所有遺產花光的老爺爺一樣、非常積極地勸人買東西,讓生性相當認真踏實的平野和前田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
「咦,這樣好嗎?真的要買了?」
前田轉頭看向長相和他很相似的平野,表情非常地困擾。
「我先多穿件衣服就好,買衣服等之後大家一起問主上吧。」
「身體溫暖了就能睡得很熟呢。」
「是呀,如果能這樣就好了。」
平野看起來還想說些什麼,但此時厚跑了過來,他們原先的閒聊只能被打斷。
「找到狐之助了!」
厚如此說道,接著又跑向其他房間告知還不知道的大家。
狐之助搜索行動就此結束。
「好了好了,小亂沒有偷我的東西,他是替粗心忘事的我照顧狐之助啊。」
「亂沒有第一時間稟告您狐之助下落,甚至把狐之助當作私有物來任意使喚,這是偷竊。」
「亂才不是小偷!是婆婆自己忘記狐之助,大家又都不在乎牠,我照顧沒人理的狐之助有什麼關係!牠很可憐耶!」
「覺得狐之助可憐才要把牠交給大將!」
藥研與亂一起跪坐在審神者的書房,審神者無奈地看著兩把氣急敗壞的短刀爭吵不休。長谷部穿著正裝跪在審神者右方,他的臉上表情倒是相當自然,與平常工作時的態度沒有差異。
脖子上綁著粉紅色蝴蝶結的狐之助被小亂抱在膝上不肯放手,雖然牠的表情無法改變,但重新接受了審神者靈力的式神不斷往亂的懷裡鑽,動作看了就讓人知道牠十分惶恐。
「藥研,是我先犯下錯誤所以亂才會有這樣的行為,你先緩緩。」審神者先阻止藥研,接著直視亂說道:「亂,你的行為就人類的規矩來說並不正確,但我不知道人類的價值觀對你來說有多少意義,所以要先問你是否知道錯誤在哪裡?」
「……婆婆在找狐之助的時候我想把牠藏起來。」
亂沒有看向審神者。
「你為什麼想把牠藏起來呢?」
「因、因為……因為我不想要狐之助被搶走,牠是我的朋友……」
「這樣呀,你們是朋友。亂覺得寂寞嗎?」
「不會啊。」
亂搖搖頭,瞄了坐在他左邊的藥研一眼,藥研還在氣頭上,要不是長谷部看向藥研,他有可能又對亂發出暴吼。
「和誰處不來嗎?」
「也沒有啊……只是,大家都是男生,我沒有女生的朋友啊。」
亂在這時候才開始強調自己陰柔的一面在藥研聽來簡直強詞奪理得很,因為平時亂明明和其他短刀們廝混得開心,雖然不是無法理解亂的本質,但現在由於怒氣而停止思考的藥研並沒有辦法去理解亂的想法。
不過審神者點了頭,表示她能明白。
「我懂了。不過呀亂,你知道藥研在生什麼氣嗎?」
「……不知道。」
亂低著頭,加重了抱緊狐之助的力道。
「你最初發現我疏忽狐之助時沒有告訴我,這讓我們兩個人都犯下了錯誤。你沒有阻止我行惡,而你選擇庇護狐之助在某種角度來說也是惡,因為很接近世人對偷盜的定義,這樣你能了解藥研的擔憂嗎?他不希望你做出壞事,這是因為你是他重要的弟弟,藥研才會斥責你的。」
「……嗯。」
「所以呀,我和亂兩個人都需要處罰。亂你可以接受嗎?」
審神者說道。
於是亂必須擔任一年的狐之助當番負責人,審神者則需要寫悔過書給長谷部。
「主上和亂可別想偷懶,我會好好監督兩位。」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長谷部微微彎起的嘴角看起來相當興高采烈,看著他,藥研只能露出苦笑,亂則是把狐之助抱得更緊,讓狐之助發出陣陣求饒。
一期一振在當天的晚餐時間才回來,他的面上帶著儒雅的微笑夾菜給弟弟們,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一般。
就連藥研都沒告訴他今天發生了什麼事,這樣的一期一振太奇怪了,不像是他們的大哥,但不管是本能還是腦袋,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他們,這位消失了一陣子的一期一振是如假包換的「一期一振」。
正是如此才可怕。
先前事件告了一段落之時,藥研和抱著狐之助的亂走出審神者的書房,他們一直覺得很奇怪、因為平常兄弟吵架總是最為緊張的一期一振居然沒有趕來。
除了出陣的鳴狐、鯰尾與骨喰,本丸裡所有的粟田口短刀都在書房幾步外的距離待命。
他們面面相覷,完全不了解發生了什麼事。
後來粟田口的短刀們有意識地調查起一期一振的行蹤,出陣或務農時沒什麼問題,但只要是休息的日子,一期一振總是會或長或短地消失一陣子。
「主上,一期哥是出了什麼事嗎?」
他們曾經趁著鳴狐擔任近侍時詢問過審神者,審神者從書籍堆中抬起頭,老花眼鏡滑落至鼻尖。
「……鳴狐你知道我要說什麼。」
「是的。」
鳴狐難得自己開口回應道。
結束了僅僅兩句的對話,審神者又回頭繼續從書中抄寫著什麼。他們的審神者非常復古,喜歡從古籍裡獲取資料。
鳴狐帶著短刀們走出審神者的書房,姪子們熱切地等待著鳴狐回答,而鳴狐的回答卻讓他們相當失望。
「別管他。」
只有這樣。
幾乎所有人都覺得無法接受,唯獨平野心中有不要繼續追查比較好的念頭。
平野認為自己並不是直覺特別準確的類型,這次卻莫名覺得就此打住才是上策,他不如五虎退一般不安,也不像藥研一樣迫切地想為一期一振分憂解勞,他甚至覺得這種狀況十分平常。
為什麼我會這樣想呢?
平野非常困惑。
「平野你說大家都覺得一期哥最近怪怪的,但是你不覺得怪怪的,所以覺得自己怪怪的,是這樣嗎?」
鯰尾一邊啃著仙貝一邊看著深夜的搞笑節目,等到了廣告就用油膩膩的手指按著遙控器轉台,電視畫面不斷快速地切換著,讓平野覺得有點眼花。
平野特地趁其他兄弟熟睡的時候起床,為的就是詢問鯰尾與骨喰的意見,雖然其他人早就和兩位脇差兄長報告過一期一振怪異的事跡,但平野感覺得出來,他們其實跟自己一樣並不是太過擔心。
「太多怪怪的。」
骨喰也拿起矮桌上的仙貝啃,而且他是把放著數十片的仙貝外包裝袋捧著不放,一片接著一片吃,舉止相當豪放。
「平野你太在意大家的眼光了啦,有時候要自我一點。雖然我們是兄弟但也不必追求……那個啥啊、青江常講的那個是什麼?是關於做刀裝的嗎?」
「不。」
骨喰搖頭。
「還是那個啥啊,長谷部說的偶像是他們身為觀眾的自己的轉世?然後也是觀眾的轉世?」
「那個叫變身願望。」
「啊啊啊!我想起來了!是一體感啦!」
「差很多吧。」
骨喰的吐嘈總是相當冷靜。
「反正總是要有自己的空間啦,雖然過著群體生活沒有辦法不去顧慮別人,但現在的主人好就好在相當放任我們,所以耍點任性也無所謂,雖然這樣對教育不太好。」
鯰尾的遙控器轉了所有頻道一圈,當他轉回原本收看的頻道、剛好兩秒後就廣告結束,非常湊巧。
「你覺得一期哥不怪也不奇怪啊,我和骨喰也覺得那樣很普通。一方面也是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一期哥以前是什麼樣子,他也不知道我們以前是什麼樣子,甚至我們彼此都不知道自己以前是怎樣,所以大家不熟也是沒辦法的事,現在開始熟起來就好。」
「這……也是呢,但光憑這樣我沒有辦法說服其他兄弟。」
「兄弟就是這點麻煩啊,好像被牽繫著就會無法自由行動了,非得要一個壓倒性的結論不可,是吧,『兄弟』。」
鯰尾對著骨喰說道,而骨喰還是在吃仙貝,所以只能點點頭。
「而且因為夏天剛過,一期哥還沒恢復精神也是沒辦法的事啊。我和骨喰是對夏天很沒沒辦法,一期哥夏天時倒是沒有特別表現,可能症狀現在才出現?一期哥有點遲鈍耶。」
「夏天……鯰尾哥哥你指的是『那件事』嗎?」
「不要怕說出來,又沒什麼,就是大坂夏之陣,雖然我不記得了啦。不過其實我們冬天也會倦怠,因為也有大坂冬之陣嘛。大坂有夠忙,而且現在的本丸冬天有夠冷,實在讓人受不了,對吧『兄弟』。」
「我不喜歡冬天。」
「也是啦,明曆大火很可怕吧。」
「不記得了。我討厭冬天泡麵泡軟一點就冷掉。」
「不給面子耶,沒在夏之陣燒掉了不起啊你。」
「是還不錯。」
「啊——?你再說一次?」
「嗚哇、鯰尾哥哥!骨喰哥哥!不要吵架!」
鯰尾、骨喰也不是真的在吵架,只是兩人私下才會展現、學著搞笑藝人的隨意說說害平野嚇得不輕,換做同樣經歷過大火的藥研在場、應該會說「不要講火災笑話嚇弟弟」吧。
最後平野向還在看電視的兩位哥哥道晚安,一個人穿過黑夜中的本丸回到粟田口的大通舖。因為有六個人去執行夜戰的任務,所以房間比平時來得空曠,平野偷偷鑽回被窩,因為泛著涼意的被窩而十分清醒,腦袋的轉動也益發靈活起來,他思索起「大坂」的事。
那座居民總是笑得誇張的城市曾經毀於戰火。
和關原之戰等會戰不同,大坂之陣並不是在遠離平民的平原作戰,而是在商業繁華的大都市的守城戰,當然、就勝者的歷史來說是攻城戰,「大坂」是日本史上最大、也是最後的攻防戰舞台。
空前的大混亂在市區降臨,東、西軍不下十萬的兵馬擠進城市廝殺、平民也逃不過暴亂、大火、強姦與掠奪,大量的人逃往京都,逃不了的人不知有多少曝屍於街道。
大坂城澈底燒毀。
從冬季延續到夏季的戰爭之中,他們究竟看見了什麼?
一期一振與鯰尾於大坂夏之陣中燒身,倖存的骨喰在數百年後明曆大火時也慘遭火噬;他們從火中淬礪而生,在火中焚燒而死,那是平野無法理解,也真心期望自己沒有辦法理解的始末。
等鳴狐回到審神者的書房,審神者已經結束了上一份資料查證的工作、正在處理上頭傳遞這個本丸的卷宗。
「鳴狐你偷偷幫著亂照顧狐之助吧。」
審神者手捧著卷宗突然說道。
「嗯。」
鳴狐只回答了一個音節,但這樣便足以表達出他的答案。
「我偶爾也想吃滷油豆腐或燉大豆之類的東西呢。」
「好。」
「不管你們有幾個共犯,以後一樣幫著亂照顧狐之助吧,亂不太擅長滷油豆腐,味道總是太鹹。」
「我喜歡甜一點的口味~」
待在鳴狐肩上的狐狸夥伴突然出聲,語調聽起來相當開朗。
「我也是。」
審神者拿起鋼筆在卷宗上簽名,臉上似乎隱約露出了微笑。
「一期……那樣說好嗎?」
鳴狐很稀奇地說了比較長的句子,但審神者並沒有太大反應,只是揮了揮手,將簽好名的卷宗放到一旁,又拿起了另一個卷宗來讀。
「不要問我你已經決定的事。」
「是。」
「況且秋天總會過去的不是嗎?」審神者伸手推了推自己鼻樑上的老花眼鏡同時說道:「會逝去、又會到來,幾乎所有的事都是這樣。」
平野突然清醒,他只睡了不到兩小時,鯰尾與骨喰正躺他身邊的被窩裡沉睡,而出門戰鬥的弟弟們還沒有回來,今天不是他當班,所以晚上才能在本丸裡休息。
悄悄地墊著腳尖走到房間外,平野穿起為了冬天準備的袢纏外套,那是鶯丸硬要審神者買的,本丸每個成員都有一件,鋪著厚厚棉花的袢纏蓬鬆又柔軟,寬大的袖子可以讓人把交叉併攏的手臂藏在另一隻手的袖子裡,雖然這樣很溫暖,但平野總覺得這樣走起路來不太美觀,不過在沒有旁人在的時候也顧不上什麼難看。
平野總覺得在溫度驟降的秋夜摸黑到廁所如廁更需要勇氣,本丸有四間廁所,每間都有兩個便座、空間並不小,而貼滿磁磚的廁所在還沒開暖氣的秋天讓人覺得冰冷又可怕,平野盡可能地加快動作,就是不想在廁所多待一刻。
他很害怕又看到和之前一樣的東西。
不知道本丸其他的人有沒有看見「那個東西」,或者是看見了但腦袋沒有意識到,總之平野是看到了又意識到的人,甚至還曾經觸碰過。
進入秋季的某一天起,本丸產生了不可思議的變化。
平野有時候會看到以前「什麼東西」也沒有的牆上出現了門。
這座本丸很奇妙,建築大小與規模似乎是由審神者決定的,平野每隔一陣子就會發現本丸多了幾個新房間,就連田地面積也會有所增減,因此一開始平野並不是很在意,有幾次好奇之下還去試著開門,不過每次門都打不開。這點平野也沒多想,因為本丸進不去的房間太多了。
如果沒有察覺「那件事」的話多好,平野想。
不應該存在的門與某個人有確切的關係,平野一開始只是有隱約的預感,直到亂藏起狐之助的事件,他才能真正把兩件事連繫起來。
那天早上本丸的內庭裡「憑空」出現了門,就個門板直立在院子裡。
平野親眼看見一期一振打開了那扇「門」走了進去,然後在消失得無影無蹤,門板後面並沒有出現一期一振的身影。
「門」就那樣豎立在內庭裡,但誰都不覺得奇怪,平野花了很長的時間觀察那扇門,直到傍晚一期一振才從門中走出。
那些門出現的時機和一期一振消失的日子是吻合的。
平野實在不想再看見門了,他的每個弟弟都在期待理想的一期一振,光是知道一期一振有著不符合「理想」的可能性平野便覺得愧疚,雖然自己或許不抱持著和別人一樣高的期望,但這和平野的意願無關,有些事物光是注視著都會感到心痛。
這個秋季平野一直想著這些事,吃飯時想著、入睡前想著,現在一個人在黑暗中獨行也想著。
沿著長廊行走,距離粟田口的寢室還有一個轉角就到了,平野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走過的地方,一扇原先不存在的門像是原本就在那裡似的,門上的雕花和細溝染滿灰塵、看起來是那麼平靜而理所當然。
門有時候是日式的木門或紙門,有時候是西式的鑄鐵大門,各式各樣的門都有。這次的門像是繪本裡的西洋民宅裡會出現的木門,有著很可愛的雕花,門把和門環都是黃色的合金製成,門上還有一個細細的信件投入口。
平野像是被黑暗中的金屬反光吸引過去一般、慢慢地走近那扇門,接著踮起腳尖,緩緩地打開信箱口。
只有一期能進去的「房間」是密室,如果秘密被窺看了、那密室還是密室嗎?
那麼平野窺視的一期一振還能是「一期哥」嗎?
密室之中天空是如此的晴朗,橘紅燦爛的陽光射下,一期一振的淺藍髮絲隨風飄盪。
屍骸、斷垣殘壁、燒至漆黑而破損的刀刃,絕望無止無盡,一期一振踏在廢棄物與芒草構成的荒原,時而行走、時而停駐。
天邊的藍色與橘紅對比著地面上的白與黑,毫無慈悲。
平野知道這是夏之陣後的大坂,但並不是實際上的大坂,實際上的土地是有邊界的,而且活下來的大坂人會將可利用的廢材都拿去建造屋舍,屍體上的盔甲和武器也被商人扒下全數變賣,而且不可能將戰敗者的屍體留置到秋季,那會造成疾病的大流行。
這座城市就是這樣復興的。
踏著自己的屍骸,但一期一振怎麼樣也無法捨去年少自我的殘骸。
捨去、拾起、前進、停下。
在敗者存活的秋季,一期一振持續掙扎。
所以平野無法繼續看下去。
他絕對不會說出自己窺見了什麼。
「嗯?你們說『一期哥』最近很古怪嗎?常常消失不見?」
粟田口短刀們躲在庭院偷偷集會,討論的議題是一期哥的異狀,本應該是秘密的討論被鶴丸故意闖了進來,身後還帶著鶯丸。
平野站在稍遠的距離,視線正好和鶯丸對上。
「我知道你們一期哥去哪裡了喔!想知道嗎!」
鶴丸大聲嚷嚷,讓平野變得相當緊張,他想著難道鶴丸大人也發現了那些門嗎?於是平野的臉色頓時發青。
不過鶴丸說出的話並不在平野意料中。
「哎呀,你們的一期哥和我幽會去啦!」
「下流的一期也和我幽會了呢。」
「咦?這樣的話設定是同時嗎?三人行?」
「我沒想到那麼多耶……分開好了?不過同時也可以。」
「嗯,好猶豫啊~」
不僅鶴丸來鬧場,就連鶯丸也加入了他的行列。
短刀們爆出盛大的噓聲,他們的集會就此鳥獸散,平野本來走在前田的身旁,走到一半時突然停了下來,轉身向鶴丸與鶯丸行禮。
「……謝謝鶴丸大人與鶯丸大人,以後也請多多關照一期哥!」
「咦?用行禮來回應黃色笑話也太有禮貌了點吧?這可真是嚇到我了。」
「這個嘛,沒什麼不好呀。」鶯丸露出微笑,走向平野摸摸他的頭:「……希望平野在冬天可以睡個好覺呢。」
平野感受著鶯丸掌心的溫度,頓時又產生了想哭的衝動。
秋天總會結束。
本丸的冬日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