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泉一x及川徹
※極限60分 018
※及川已結婚生子設定有
※略狗血,有自創角
00
岩泉停好車,拔出鑰匙,拿起放在副駕駛座的禮物,將車門鎖上。前往及川家的路上,離開停車場前他努力空出一隻手播通電話。
「是我岩泉……嗯……就快到了,待會見。」通話不到幾秒鐘,岩泉掛掉電話,加快自己的步伐。
連續幾天下著毛毛細雨,今天太陽難得露臉,久違陽光讓人心情不由得高昂起來。
從停車場走出來,過了幾個街區,順著腦中的印象,岩泉找到門口掛有「及川」木牌的獨棟房屋,還沒來得及按下電鈴,有個小肉彈倒先衝進自己懷中。
「岩泉叔叔!!」
「小公主,好久不見。」岩泉抱起她轉了一圈,小女孩的笑聲如鈴鐺般響亮悅耳。
「真是的,眼中有岩泉叔叔就沒老爸的小傢伙。」及川倚在門口調侃那對親密得宛若父女的兩人。
「因為岩泉叔叔難得來一次嘛!」及川潤鼓起臉頰向老爸抗議,她不是不喜歡自家老爸,而是岩泉叔叔比老爸更溫柔、對她更有耐心,還會陪她玩扮家家酒啊,哪像爸爸難得回家一次要跟他一起玩,嘴上念個不停。
潤轉過頭看著許久不見的叔叔,默默下定決心,以後結婚她也要嫁像岩泉叔叔一樣好的人。
及川拍了下潤的屁股作為懲罰,叫她進去找媽媽。接著他的目光移到站在門口的男人身上。
「呦,小岩,謝謝你大老遠地跑來,辛苦你了!」
「哪會,生孩子可是大事呢。你們現在生活還行吧?」潤出生滿月時,岩泉拜訪他們,兩位新手爸媽忙到昏天暗地,連好好吃頓飯都有困難。
「孩子過三個月就好多了。」
「你兒子可愛嗎?」
「現在是蠻可愛的,剛出生時就像全身皺巴巴的哪看得出什麼。」
「……潤出生時你好像也這樣說。」
「才沒有呢。」及川弱弱地反駁,幸好潤不在旁邊,要是被她聽到肯定會爆發一場鬼哭神號的災難。
接過岩泉手上的袋子,及川換個話題,問道:「這次你又買了什麼來?」
「有拜訪禮、彌月禮,還有一個是給潤的禮物……」
***
美留子坐在沙發的一端,看著另一端的老公與他最要好的朋友──岩泉一,兩個人抱著孩子逗弄著。兒子小小的手掌輕輕圈住岩泉的食指,睜大雙眼好奇地瞧著這個對他充滿新奇的世界,臉上笑得燦爛,彷彿一顆小太陽。
岩泉先生每年固定拜訪一兩次。來訪前後幾天,徹臉上總是笑容滿面,即便工作再忙、訓練再累也影響不了他的好心情。
當初她與徹在東京相識,適婚年齡的兩人相處起來輕鬆愉快,很快就開始交往。等到他們決定結婚時,徹帶她回到位在宮城縣的老家,那時她才得知她的未婚夫有個從小一起長大、肝膽相照的好朋友。
籌備婚禮的過程,及川沒有任何意見,所有事情最終決定權全交給美留子,他唯一要求只有伴郎要由岩泉擔任。對於這點美留子沒有意見,既然是未婚夫的好友讓他擔任伴郎亦是合情合理。
每次看他們倆人的相處模式,毫無節制的嘴砲、不假思索交付背部的信賴、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了解對方需求的默契……,有時她不免覺得這兩人的感情實在是好得過頭。要不是及川跟她說過岩泉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背後的故事,或許她會覺得岩泉一到現在仍保持單身,是因為他對徹抱有不純的念頭。
她搖搖頭,甩掉腦中荒謬的念頭,覺得自己真的是多想了。岩泉先生遲遲未婚,是因為他到現在還忘不了死去的未婚妻。如果換作自己是岩泉先生,懷孕的未婚妻在婚禮前夕死於車禍,腹中的胎兒也沒有保住。一屍兩命,一口氣失去兩個重要的人。當時愛得正濃烈,殘酷的記憶令人無法忘懷,或許她也會選擇同樣的道路,用一輩子的時間紀念對方。
美留子看了眼時鐘,寶寶差不多到了吃飯時間,她起身從丈夫的手中接過孩子,向岩泉說聲抱歉,因為寶寶的關係無法繼續陪同,岩泉笑笑地說沒關係。美留子抱著寶寶回房,處理它的生理需求。
***
及川和潤在院子裡玩成一團。在一旁看著他們父女的岩泉再次確認當初和及川分手的決定是正確的。如果及川和自己在一起,現在的他就不可能擁有與自己血脈相連的一雙兒女與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
是的。
岩泉一和及川徹共享一個秘密,一個其他人都不知道的祕密──他們曾經交往過。
01
「死了,古文課本忘記帶,被山中發現大概又要被念上一節課了……小岩應該有帶古文課本吧。」
及川走到五班,看到要找的人正坐在位子上,張口要叫對方時,聽到他和同學的對話。
「岩泉,讀得這麼認真啊!」
「不認真讀一點,考到爛學校可就要去工作了。」
「及川不是有申請推薦入學,岩泉你不試試嗎?不一定能申請很好的學校,至少不用讀得這麼辛苦嘛。」
「……我嗎?算了吧,靠自己考比較實在。」
聽到岩泉的回答,及川一愣。他不知道岩泉想讀哪間學校,以為跟當初決定高中一樣,他去哪岩泉就會跟著他一起去──小岩不想再跟自己讀同間學校嗎?那他想要去哪裡?
及川徹發現他什麼也不知道,他們沒有討論過這件事,他摸不清岩泉心中是怎麼想的。
「欸,這不是及川嗎?你來找岩泉的吧,我幫你叫他。」另一個五班的同學發現及川站在走廊一動也不動,主動幫他叫了岩泉出來。
「及川,你來幹嘛啊?」
「小岩……我忘了帶古文課本,借我好嗎?」
選擇大學是巨大的人生轉折,他們一同站在人生十字路口,不知道自己的未來會在何處。
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及川意識到自己周圍沒有人像他和岩泉一樣,認識了十幾年,每天仍一起上下學、參加同一個社團。從小到大,及川人生中每個階段都有岩泉的存在,而他也存在岩泉的每段記憶之中。
未來他們可能要各奔東西。光有這個想法就令及川呼吸困難,他沒有想過有天會和岩泉分開,或許不是沒想過,而是他逼自己不去想。他不想要和岩泉分開,因為、因為……是因為什麼原因呢?
圖書館內響起柔和的樂音提醒學生閉館時間快要到了。
花卷放下手上的筆,看著今天未完成的進度,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心想這種讀書看不到盡頭的生活要到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呢?
「收一收準備回家吧。」
「好。」
「好的。」
岩泉發號施令,其他人魚貫而行,一如過去在排球部一樣。
出了圖書館,及川與岩泉在校門口和其他人道別,踏上回家的路。冬天的夜晚沒有蟲鳴鳥叫,安靜地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對了(是說)──」
兩人同時開口,話撞在一起。
「你先說好了!」「你先說吧!」
他們對上彼此的眼,忍不住笑了出來。及川用眼神意示岩泉要他先說。
「古文課本明天拿來還我,我明天有課,剛想到這個跟你說一下。」
「沒問題,我會記得還你,不讓小岩被罵的。」
「你最好記得呀,不然我揍你一頓。」
「小岩好兇嗚嗚。」
「是你太欠揍。」
兩人鬧了一會又安靜下來,走了一段路,岩泉才想起剛才及川也有開口,他是想說什麼?
「小岩……」
「幹嘛?」
「今天我去找你的時候,聽到你跟你同學的對話。」
岩泉雙手交叉在胸前,掏空腦子,努力地想了想還是想不起及川可能聽到什麼。
「你說你不考慮利用推薦進大學,要用考的。」
「是這樣沒錯,我要用考的。」
「為什麼小岩不去推薦呢?要推上M大一定沒問題的啊!」
及川盯著岩泉看,岩泉毫不示弱地迎上他的目光。
「可是你不僅能推上M大吧。聽溝口說, C大對你滿有興趣的,還打電話到學校詢問你的事。」
「嘖,那個長舌男。」
「如果我選擇推薦,你也會跟我去M大吧,但是你不該停留在這裡的,及川。」岩泉的眼神中隱隱閃著火光,「我想盡自己的全力試試,能不能考上C大,如果我考上我們就能繼續一起打球了。」
及川明白不是只有他一個人為了可能到來的分離煩憂,岩泉為了及川、為了自己而努力著。
「小岩考試加油呢。」
「哈,我會的!」岩泉燦爛的笑容,惹得及川心頭一陣悸動。
為什麼不願意和小岩分開呢?因為我喜歡他啊。
考試前,及川順利推上C大的消息,讓所有人歡欣不已,紛紛向及川祝賀,希望他的排球路能一直走下去。
另一方面,岩泉讀起書來也更加拼命,現在及川已經達到目標了,接下來就看自己能不能考上C大了。
「小岩,我喜歡你。」入學考試告一段落,及川等不到成績出爐,按耐不住心情向岩泉告白。
「是是是,我知道。」縱使曾為這句話怦然心動過,再聽過幾百遍後,岩泉對這句話已練就金剛不壞之身,只當耳邊風聽過。
「這次……我是認真的!小岩,我喜歡你,是戀愛的那種喜歡、是想要和你親吻的那種喜歡、是想要和你做愛的那種喜歡!」
所以之前的「我喜歡你」都是說假的嗎?岩泉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狠狠吐槽及川一番,但眼前的及川卻讓岩泉沒了這份心情。羞紅的耳根、顫抖的聲音、不安地等待宣判的表情。
──啊啊,不用這麼緊張的啊。
「及川,我也一樣……我們交往吧。」及川的害羞傳染給岩泉,他臉上泛出一層薄薄的嫣紅,聲音漸趨小聲。
「……好!」
及川伴隨著答應的話語,蹭進岩泉懷中,喜極而泣的淚水、鼻涕全沾在岩泉的衣服上,岩泉想揍卻捨不得。
過沒多久,成績放榜了。
岩泉沒能考上C大,但考上另一間該校排球部歷史悠久的L大。雖然沒能上考同間大學,兩人心中有著些許遺憾,但確定彼此心意的及川和岩泉不再動搖,希冀未來在球場上再次相逢。
儘管學校分別位在不同的縣,他們仍盡可能每個月抽空見上一面,珍惜難得相會的時光,小別勝新婚。
下定決心成為專業運動員的及川每天都很忙碌,忙著練習、忙著比賽、忙著研究戰術,觀看大量的影片,找出改進的方向與可行的方法,將它化為現實。為此他們沒有太多時間能像一般情侶整天黏糊糊地膩在一起,但是及川總會在忙碌之餘騷擾岩泉,維持這段得來不易的關係。
起床後發訊息道早安,吃飯前拍張照片給他,趁著上課時間偷傳訊息給他,問他那邊天氣如何、說說自己今天過得怎樣。每次收到及川的訊息,岩泉的臉上總會漾出淡淡的笑,細細看完信上的每個字,回封訊息給及川,然後收起手機,等待他下次傳訊息來。
及川為追求夢想全心全意地投入,岩泉認為自己不能光原地等待。除了加入排球部外,他還考慮參加其他社團。為了與及川聊天時多些話題,也讓自己有更多事情可以做。如此一來,他不會一天到晚盯著手機,等著及川捎來的訊息。
入學時的社團博覽會,岩泉被好幾個社團圍過,也被學長姐拉去幾個社團的迎新派對。隨著時間經過,適性與否逐漸突顯,除了排球部外,最後岩泉常去的社團只剩下攝影部。
活動時間多在岩泉可以配合的周末,這次不參加也不至於跟不上下次的課程,平日也沒有太多的社交活動,加上和社團成員們都挺談得來,他便待了下去,成為攝影部的固定部員。假如岩泉假日沒有回宮城老家,不是去打排球,就會去拍照。
省吃儉用買下自己的第一臺單眼相機,岩泉拍下一記憶卡的照片與及川分享。被美麗的照片吸引的及川眼睛閃閃發光彷彿盛滿星子,不由自主發出讚嘆之聲。岩泉被及川的反應逗笑了,但他懂得及川的心情,因為自己在現場也有過相同的反應。看著投影在牆上的照片,岩泉為自己不佳的技術感到羞赧,因為照片呈現不出當時景色千分之一的美。
「……有機會我們一起去看吧。」
「好!」及川對上岩泉的眼睛,「打勾勾,不可以說謊。」
「一言為定。」
勾住對方小指,以大拇指為章互蓋。
02
岩泉拿著手機沿途尋找今天的聚會場所,最後他站在一間居酒屋前,看了眼手機再次確認店名與地址,應該就是這間沒錯了,不過現在比約好的時間早了三十分鐘,來得太早了。打開收件夾,最新一封是及川早上發來的訊息,岩泉將手機收回口袋,看了看周圍,思考要去哪裡打發點時間好。
「岩泉,今天怎麼這麼早來啊。」聽到有人叫自己,岩泉轉過頭來,看到他在攝影社認識的小林學長。
「學長好,沒什麼事就早點來了。」
「你最近有拍什麼好照片嗎?」
「沒拍出什麼滿意的照片,」岩泉靦腆地笑了笑,反問道:「學長有嗎?」
「最近我跟登山社上山一趟,拍了不少不錯的照片,等下給你看看,喜歡的話,下次你看要不要也一起去。」
「好的,勞煩學長了──」手機突然響起,岩泉摸出自己的手機,跟學長說了聲抱歉,退到一旁接起電話。
見學弟看到來電人乍喜還羞的模樣,小林猜想那通電話八成是女朋友打來的吧。禮貌性地轉頭看向路上行人,聽著岩泉的聲音,讓他不禁想打電話給自家男友,撫平被閃光彈炸到的心情。
斷斷續續聽到手機那端傳出的聲音,不可置信的小林睜大眼瞥了岩泉一眼。
我應該沒聽錯,岩泉對話的對象似乎……是個男的?小林萬萬沒想到學弟居然是圈內人,吃驚地摀住了嘴,如果不這樣做內心的尖叫聲會從口中傾瀉而出。
「小林你發什麼呆啊?」屁股被人踹了一下,差點撲街的小林瞇起眼憤怒地回頭瞪了始作俑者。
「沒什麼。」
「沒什麼幹嘛笑得一臉燦爛?」小林的笑容讓對方看得心開始發抖。
「因為我遇上很開心的事。」小林折了折指關節笑著回應。
活動結束,大夥聚在店門口相互道別,岩泉跟大家打過招呼準備離開時,有個聲音叫住了他。
「岩泉!」
「嗯?小林學長什麼事?」雖然他們在同個社團裡,偶而也會聊個天,但是兩人中間橫著小大一和研究生的差距,他們也不是說很熟,岩泉不知道小林學長突然叫住自己有什麼事?
「你要去車站吧?我也是,我們一起走吧。」
「嗯好。」很多人都要去車站,學長卻單獨找上自己,還指定要跟一起走,到底是為什麼──話說,原來學長也是搭電車通勤的嗎?
兩人一路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快到車站時,學長突然停了下來。
「學長?」發現學長落在後頭的岩泉困惑地轉過頭。
「岩泉,冒昧問你一個私人的問題……聚會前我們不是在店前聊天,當時你接到的電話是你男朋友打來的,對吧……」小林緊張地搓著手,眼神左右飄移。這是他第一次主動詢問他人關於性向的問題,但他不確定這麼直接問是否好呢?
學長是聽到他們的對話嗎?無法得知學長是怎麼知道這件事情,岩泉瞬間沉下臉但毫不猶豫地承認:「是的,電話的確是我男友打來的,那又如何?」
「我不是故意偷聽你說話的,也沒有別的意思……我、我也是同性戀,所以想和你多聊聊。」
「學長你、你也是同性戀?」岩泉大吃一驚看向小林學長,他沒想過會在社團遇到相同性向的人。
小林點頭承認。
岩泉在腦中轉了圈小林學長剛才怪異的行為,一切都有了答案,「……原來是這樣,我還在想為什麼學長會突然找上我呢。」他鬆了一口氣,對學長笑了笑。
「不好意思讓你緊張了。你現在趕著回家嗎?」
岩泉搖了搖頭。
「那我們找個地方聊聊吧。」
***
岩泉提著裝滿食物的塑膠袋,依照小林學長傳給他的訊息,找到他的住處,不過木牌上的名字寫的卻是「三島」,他再三確認是這個地點沒錯,提起勇氣按下門鈴。
「來了──!!!」
小林朝著門大喊,邊跑過去開門,看見來人綻放美麗的笑容。
「歡迎光臨,阿一!快進來快進來,外面下著雪很冷呢。」
「謝謝學長邀我來!」
「別謝啦,天冷一起吃火鍋多開心。」
「我自作主張買了點東西。」岩泉將袋子遞給學長。
「不用啦,人來就好。」
岩泉將傘插入傘架,脫掉鞋子、解下圍巾、脫下外套。進到客廳,看到一個男人坐在暖桌裡,攪拌電磁爐上冒著泡的火鍋。
兩人視線對上,相互點頭致意,小林主動為他們介紹彼此。
「阿傑,這位是我學弟──岩泉一。」
「阿一,這是我男朋友,」小林說這個詞有些害羞,「你先坐下,我先去把東西處理一下再過來。」
小林拎著袋子往廚房走。
岩泉想了一下,決定先坐下,猶豫要如何開口時,對方先開了口。
「阿一……你應該不介意我這樣叫你吧。」
「不介意。」
「我的名字是三島傑,叫我三島或什麼都可以,介山──也就是你學長是我男朋友,聽他說過你也是圈內人,希望我們能相處愉快。」
看著三島伸出的手,岩泉毫不考慮地握上。
「三島哥,我覺得我們能相處愉快的。」
「要吃什麼就自己夾吧。」
「是的,三島哥。」
從廚房端出肉的小林看著互叫「三島哥」和「阿一」的兩人有些吃味。
「我才進去沒一會,你們怎麼就變得這麼親密。」
「不是你要我們好好相處的嗎?」三島笑著反問他。
「是這樣沒錯啦……」
三島從小林手中接過肉盤,要他趕快坐下來,催促著他快吃,自己攬下煮肉的重責大任。一旁的岩泉默默吃著飯,覺得自己似乎懂得花卷和松川的心情,他們三年間三不五時嚷嚷著老是被他和及川閃到,說什麼沒交往根本是騙人的。
原來被閃到眼睛痛的感覺是這樣啊!
三人初見面的火鍋之後,小林經常邀岩泉到家裡吃飯,不然就是約他出去玩,但岩泉經常拒絕小林的邀請,就怕打擾到他們相處。
小林私底下告訴岩泉,阿傑很喜歡他,叫他可以不用顧慮這麼多。後來岩泉偶爾和小林與三島一起遊玩、吃飯、拍照等等。
岩泉與小林的關係益發密切,也知道更多關於他們倆人的事情。
譬如,三島雖然是個上班族,年紀卻是小林要大一些,等到他手上這篇論文順利交出去,兩人就能一同成為社畜一員。或者,岩泉從小林口中得知他們如何認識、如何看上眼、如何談起戀愛。小林甚至會跟岩泉分享床上的秘密情事,聽得他臉紅心跳,還被學長恥笑是又不是沒經驗,害羞什麼個勁。
每次看著學長他們之間的相處,岩泉總會想到,幾年後他和及川會不會也能這樣,分擔同間房子的租金,兩人一起生活、一起吃飯、一起睡覺,每天起床一睜眼看見的就是對方的臉龐,每天都能擁抱對方,每天都能親吻彼此。
其實幸福就是這麼簡單。
03
「岩泉!」在走廊上的岩泉突然被叫住了,回頭一看是攝影社的大三學長。
「學長……有什麼事嗎?」
「有件事要問你,小林學長最近有跟你聯絡嗎?」
「我們沒什麼聯絡,小林學長他怎麼了嗎?」
「暑假期間的活動沒看見學長身影,以前他不會無消無息得缺席活動,打手機給他沒人接、傳訊息也沒回,我們幾個人有點擔心。最近不是剛開學,去他班上找他,竟沒一個人看過他,剛在走廊上看到你,想說你和小林學長交情滿不錯,看會不會知道他的狀況……」擰起眉的學長嘆了口氣,拍拍岩泉的肩膀,要他別放在心上。
岩泉口上應好,但轉過身立刻掏出手機撥給小林。內心焦急地喊著,希望學長快接電話,腳步未曾停歇,馬不停蹄直奔學長住處。
「學長!小林學長!」岩泉猛按電鈴,狂拍門板,有被其他住戶當作危險人物的可能,但現在的他管不了這麼多。
過了好一陣子,岩泉的手被痠疼佔據,心中猶疑著是不是該放棄時,他聽見門鎖喀噠一聲被打開,門板由內推開。
披頭散髮、面容憔悴的小林看到岩泉時,臉上的喜悅之情瞬間消失,眼中帶著最後一絲希望的亮光被硬生生掐熄。
「原來是阿一啊……」他喃喃說了一句,便搖搖晃晃地往家裡走,門有沒有關他也不在意,反正阿傑已經走了,他現在也沒什麼要在意的、沒什麼可在意的、沒什麼值得在意的。
「學長、學長。」岩泉喊著獨自往內走的人,對方理都不理,他只好擅自主張進到屋內,「不好意思打擾了。」
把門關上後,失去光源的屋內被一片黑暗籠罩,岩泉眨眨眼,過了一會才勉強適應。小林學長沒開燈,岩泉不好意思自己開燈,憑著些許的印象與微弱的光線往內走去。看到學長躺在床上一動也不動,要不是他還有呼吸,看起來像是死了一般。
──學長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三島哥怎麼會放他一個人要死不活的樣子?放假前兩人不是還好好的嗎?
岩泉左右張望卻沒看見三島人影,屋子內亂糟糟成一團,連找個位子坐下都難。
喚了幾聲學長,對方依然毫無反應,無從下手的岩泉決定先找三島問個清楚──他們之間到底怎麼了。撥出手機號碼,他卻聽到冰冷的機械式女音說這支電話是空號,請他查明電話號碼再撥。他不死心又打了幾次,預設的語音聽到都會背的岩泉不甘願地放下手機,難以置信地望向學長的方向。
「學長,三島哥他人呢?」
岩泉等了許久,才聽到小林幽幽地說了個文不對題的答案。
「……我們分手了。」
「為什麼你們會分手……?」岩泉乾澀地擠出問題。
和他們倆人熟識,正因為了解他們,岩泉不願意相信如此相愛的情侶竟然突然說分就分。
小林再度陷入沉默,背對著岩泉什麼也不願意說。最後岩泉閉上嘴巴,耐心等待學長願意開口的那天。
岩泉每天晚上都到公寓報到,同時監督學長吃飯,就算他說不用,岩泉仍執意照做。就算學長只吃得下一點也好,人不吃東西就無法活下去。
有天晚上,岩泉一進入公寓,小林說要喝酒便把他趕去買酒。岩泉張嘴欲言又止想問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摸摸鼻子乖乖去便利商店買兩手啤酒回來。小林悶不吭聲地喝起酒來,岩泉不發一語地陪在學長身邊。
小林捏扁手上的空罐,讓它和它的同伴聚在一起。岩泉看著桌上地板散落近十個空罐,考慮要不要阻止對方時,小林又拉開新的一瓶啤酒,突然開了口。
「第二學期開始前,我們的戀情被阿傑的家人發現了。他們經過這邊想看看阿傑,以為自己兒子在外獨居,哪料想得到按了門鈴卻出現個不認識的人來開門,還是個男人。」小林舔舔乾燥的雙脣,喝了半罐酒再度開口。
「我知道阿傑沒有向他們家的人出櫃,但我沒想過他們的反應會這麼激烈……他們強行把阿傑帶走,切斷他和我所有的通訊方式,停掉手機號碼、刪除所有網路帳號,我花了好多好多時間都找不到他,直到今天……我終於、終於收到他的消息了──」小林想笑卻勾不起完整的弧線,他丟了團被揉爛的紙球給岩泉,閉上眼一口喝乾罐子內的酒。
將紙球攤平,岩泉在上面看到三島的名字。
「學長,這……?」
「阿傑……不,三島傑他要結婚了。哈,這三個月不知道他過得如何,沒想到一收到就是如此驚人的消息……」小林又拉開一罐啤酒,喝太快不小心被嗆到,他不斷地咳,咳到眼淚掉了出來。
「他為什麼突然就去結婚了……如果這段感情這麼輕易就能放棄,那我算什麼呢……幹,為什麼眼淚停不下來……」自從三島離開後,小林第一次說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現在他真正意識到他的阿傑不會回來,再也不會回到他們共同的家,他們以前設想的未來藍圖已碎不成形,他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哭乾體內的淚水。
「如果可以,我寧願不曾認識過他……」
岩泉不知道自己可以說什麼,默默地坐在一旁,鋁罐內帶有鹹味的啤酒苦澀地讓他難以下嚥。
***
下課後,岩泉照慣拎著便當直奔學長家,遠遠地卻看到學長家門大開。公寓前的空地聚集了不少人,一旁還有警車和救護車待命,一閃一滅的紅光使現場瀰漫著詭異的氣氛。
「不好意思,請問發生了什麼事,這裡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啊?」岩泉著急得找人詢問。
「好像有人自殺了,但什麼都還不確定──啊啊啊有人出來了!!!」
看到救護人員抬著擔架出來,岩泉連忙衝上去詢問。
「先生,這位小林介山是我的學長,請問他現在狀況如何?」
「先送醫再作觀察,但情況不太樂觀。」醫護人員粗暴地推開岩泉,關上車門,救護車隨即呼嘯而去,留下飛揚的塵土。
隔天,岩泉收到學長宣告不治的消息。
小林的死訊帶給岩泉巨大的衝擊。
綜觀整件事源自於他們的分手,如果他們沒有分手,三島哥沒有發出喜訊,學長也不會死了吧?
為什麼學長與三島哥會被迫分離呢?只因為他們的性別是一樣的嗎?他們彼此相愛卻無法攜手共度餘生,最後落得後悔認識對方──我和及川會不會哪天也碰上同樣的事情呢?
正因為親眼見證過他們曾有過的甜蜜,又目擊結局的殘酷,岩泉不由得這麼想。
我的家庭、及川的家庭、社會的觀感……若是外部的力量強迫我們分開,我們會承受不了壓力而選擇分手嗎?從小支持自己的爸媽,如果要求我和及川分手,我會同意嗎?不,我不想和及川分手,但我也不想要看到父母難過。
那及川那邊呢?從小待我如親生兒子的阿姨,若是她哭著拜託我和及川分手時又該怎麼抉擇?我們之中會不會有一人步上學長的後塵,選擇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呢?我絕不能讓這事情發生在及川身上。
光是思考事情發生的可能性,宛若有顆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心頭,但血淋淋的前車之鑑近在眼前,岩泉無法不去擔憂。
04
「阿一,小徹在樓上,要幫你叫他下來嗎?」及川母親端出剛出爐的蛋糕和紅茶給岩泉。
「沒關係,我在這等就好,謝謝阿姨。」
香味四溢的蛋糕令人食指大動,岩泉切下一角。軟綿的蛋糕體透著蛋香,微熱的溫度蒸出表層起司的香氣,岩泉吃了一口直呼好吃,唏哩呼嚕將整塊蛋糕吞入腹中。
見自己的蛋糕如秋風掃落葉般瞬間就被吃光,成就感油然而生。及川母親問岩泉要不要再來一塊,岩泉靦腆地應聲好。
岩泉吃著蛋糕,及川母親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看。
被盯地渾身不對勁的岩泉吞下口中的蛋糕,喝了口紅茶,清除口中異物開口問道:「阿姨,你有什麼事嗎?」
「不,沒什麼,只是覺得阿一你和我家那臭小子不但認識得久到現在感情還很好,從小就認識還住附近,一起去排球教室,國小同班、中學高中同校,就連現在各自在不同的大學還會約出去玩──」
及川母親對岩泉笑了笑,岩泉卻因為她的笑容緊張地流了滿手汗,他忍不住猜想阿姨是不是看穿了什麼。
「能認識你是小徹的福氣啊!」
「不,阿姨您過獎了……」如果您知道及川正在和我交往,您或許就不會說這種話了吧?
「對了阿一,你跟小徹很熟,那你知道他有沒有女朋友嗎?」及川母親話鋒一轉,拋出個令人意外的話題。
岩泉一驚,蛋糕哽在食道進退不是,脹紅了臉,猛力地咳了咳。
被嚇到的及川母親著急地問道:「阿一、阿一你還好吧?」
岩泉順了順氣後,喝掉大半杯的紅茶。
「我沒事,阿姨你別緊張。」
「沒事就好,蛋糕不會跑的你慢慢吃就好。」鬆了一口氣的及川母親回到原本的話題,「……我剛問的是事情你知道嗎?」
「據我所知──及川他現在沒有女朋友。」岩泉邊說邊偷看著及川母親的表情。
「既然你都說沒有,那應該是真的沒有,那臭小子不可能連你都瞞。」及川母親失落地坐回原位。
「阿姨,你怎麼突然問這個問題?」岩泉裝作隨口提提的樣子,盡量不讓自己的語氣過於高亢。
「就小徹他好一陣子沒交女朋友了,之前他中學和高中時幾乎一個月換一個,還曾經一個禮拜換一個,一個月換四個,我都不知道他這麼受人歡迎。」及川母親說著說著擰起眉。
「雖然我不是很喜歡他那種把交往當兒戲的態度,但是他過去就受人歡迎,上了大學不應該也是大受歡迎嗎?反而這陣子我都沒聽他說女朋友的事情,他自己說是要專心打球所以不交女朋友,難不成之前沒認真打?」
身為及川的交往對象,岩泉尷尬地笑了笑。
「阿姨妳沒想過……或許及川他是朝另外一方面發展嗎?比如說是男生之類的,之前高中時及川也頗受男生歡迎的。」
及川母親立刻搖搖手,否決了岩泉的說法。
「不可能、不可能,及川那傢伙如果是同性戀哪可能和女孩子交往,八成是他現在眼界高了點,所以才沒女朋友。」
及川母親看了眼時間說道:「阿一,不好意思佔了你那麼多時間,拖著你說這些多有的沒的,我去幫你叫他。」
她起身走出客廳,朝著二樓一陣大吼:「及川徹,你知道現在都什麼時候了嗎?你要在樓上窩多久才肯下樓啊!阿一在客廳等了你等了好一陣子,你好意思嘛你。」
說不出他們現在正在交往的岩泉抱歉地看著阿姨的背影。
人潮從散場的廳院湧出,及川和岩泉跟著人群緩慢移動,雙手十指交扣緊緊牽著。離開電影院,到事先預約的餐廳,面對面坐下,點好餐點。
「演員們的西裝真是好看啊,合身又帥氣,動作片果然要在電影院看才有感覺。」及川興奮地談起剛才的片子,卻發現岩泉心不在焉望著某處呆愣著。
及川拿叉子敲了敲岩泉面前的盤子,鐵叉撞擊瓷盤的清脆聲響喚回岩泉的注意力。
岩泉回過神,看著眼前略帶怒意的戀人,笑著問道:「怎麼了嗎?」
「你居然問我怎麼了,我才要問你怎麼了,今天出門三不五時發現你走神,是不想跟我出來、跟我出來不好玩,還是小岩你遇到什麼事?」
兩人相識數十年,對彼此的一舉一動熟稔於心,岩泉懷有心事無法輕易瞞過及川,但他不知道要不要把學長的事情說出來。
「學校那邊有些事……」
「說來聽聽吧。」
「你要聽嗎?那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情。」岩泉嘆了口氣。
「我想要知道你遇到的每件事,不管好的、壞的,我都願意和你一起承擔。」
「好吧。」
「我之前跟你說過我在攝影社有個交情不錯的學長,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岩泉緩緩道出學長的故事,開口之前他以為很快就能說完,畢竟他們才認識一年。說出口時,他卻花了一頓飯的時間。
那餐岩泉說著,及川靜靜聽著。
聽完故事,及川緊緊握住岩泉的手。
「小岩,發生這麼大的事情你怎麼沒跟我說?」
「這不是什麼好事,怕影響你心情。」
「你擔心……我們會跟你學長他們一樣嗎?」
「嗯。」
即使岩泉明白同樣事情不一定會發生,但如果有個萬一呢?他恐懼同樣的事情降臨在他們身上。
──如果及川做了和學長一樣的決定,那我也是兇手之一。
「但是……我認為有心就不是問題,有人要我跟小岩分開,我是絕對不肯的,我這輩子都要跟小岩在一起。」
及川衝著岩泉甜甜一笑,句尾黏膩得能迸出顆愛心。拿對方沒轍的岩泉笑了出來。
***
學長的事情、阿姨的話語、及川的行為,三者在岩泉一名為心的桶子裡攪成一團,完全看不出原樣。岩泉想從裡面撈出結論,卻只得到破碎不堪的片段。
學長的蓋著白布被抬出的畫面、「不可能、不可能,及川那傢伙如果是同性戀哪可能和女孩子交往」、被及川握住時染上的溫度、「如果可以,我寧願不曾認識過他……」、阿姨溫婉對自己笑著、「我最喜歡小岩了!」……,三件事和在一塊,塞滿岩泉的腦子。
被壓得喘不過氣的人俯在桶子上攪弄桶子裡的水,回想自己的過去。
從出生到上大學前,岩泉一與及川徹有如連體嬰,看到其中一個必定會看到另一個。出生前雙方母親已成手帕交,在同間醫院先後出生,從小就是彼此的玩伴,去對方家像逛廚房般稀鬆平常。
國小同班,因為及川的興趣一起報了排球教室。中學,雖然沒有同班,但同樣參加排球隊,入隊時兩人間的默契已是北川第一中數一數二。高中和中學一樣,忙碌於校隊和課業之間,每天早起晨練,上完整天的課,下午繼續練習,結束後和及川一起回家,到家洗澡睡覺,隔天起床又是新的開始。
依稀記得差不多是這個時候,及川開始交女朋友,先是學姊跟他告白,接著一個換過一個,學姊、學妹、校內、校外……,及川可說是來者不拒,卻沒人能撐過三個月。有多少人能忍受一天跟男朋友說不到一句話、一周只約會一次的交往呢?不,應該問這樣的互動還算是交往嗎?
一直以來對天才抱有自卑心的及川,與入畑教練的談話後茅塞頓開,不再畫地自限,毅然決然走上職業選手的道路。岩泉相信及川一定能踏上那個閃耀的舞台,儘管他總是一副嘻皮笑臉的輕浮樣,但從小就跟他一起打球的自己是最了解及川徹的人,也最清楚這個人為排球所付出的一切。耗費的時間、體力、心血絕對不輸給任何一個人,因為他就是這麼熱愛排球。
及川在排球上幾乎傾盡所有,但在感情上他卻選擇了岩泉一。和他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他們擁有相同性別,一個既不可愛也不懂得撒嬌的人。在日本這個未能接受同性伴侶的社會中,及川選擇岩泉代表他愛得深,同時代表他必須承擔的風險。
未來他們交往的事情曝光後,站在刀口浪尖上的人,絕對會是及川徹。及川比什麼名不見經轉的小職員要有名的多,自然目光都會集中到他身上。他會不會因為同性伴侶而與良機失之交臂,有沒有因此被謾罵的可能呢?及川可能想過、可能沒想過,但就算他願意,岩泉也不願意及川為了他受苦。
──如果自己選擇放手,及川會不會能在排球路上走得更加平坦順遂呢?
岩泉捫心自問。
耳邊不曾停歇的獵獵風聲將及川的聲音切得支離破碎,傳進岩泉耳中只剩不連貫的隻字片語,及川眼中充盈的淚水沿著臉頰低落地面,哭泣的臉龐讓岩泉心如刀割,但是他堅定的心意未曾改變。
岩泉一向及川徹提出分手。
及川哭著反對,否決岩泉的提議,但是他忘了交往需要雙方同意才能開始,分手卻只要一方決定,關係便不復存在。
兩人於冰雪初融、乍暖還寒之際開始交往,結束在天寒地凍的冬日時分。
和及川分手後,岩泉以課業繁重為由,減少回家的次數。每次回家皆「恰巧」沒遇上及川。與往日截然不同的行為模式,輕易地被父母發覺,擔憂地問他是不是和及川吵架了。
「沒有啦,只是我們倆回來的時間沒對上而已。」岩泉笑著回應。
05
渾身透著水氣的岩泉踏出浴室,全身只穿了條內褲,手上拎著毛巾,隨意在頭上抹了兩三下,把它掛在肩上。一屁股坐在小茶几旁,打開回家順路在超市買的便當,扒了兩口。拿起放在一旁的遙控器打開電視,切換少少的頻道,最後停在新聞臺,聽著主播口齒清晰得播報新聞,配著便當。
吃完便當,岩泉打了個飽嗝,扔下免洗筷。伸手拿起手機查看訊息時,門鈴突然響了。
他看著門,想著今天應該沒有人要來找他啊?
二年級學期結束後,岩泉決定從學校宿舍搬出來,父母不懂他為什麼好端端的不住宿舍,而他無法拿不想讓及川找到為藉口。強硬搬出的代價是租金自付,但對岩泉來說,就算要自己打工付租金他也要在外面租套房,到現在也兩年多了。
去學校為了上課,下課忙打工,不參加也無法參加學校活動的岩泉沒什麼朋友。早在學長逝世後,他就退出攝影社,沒有人來慰留自己。不論基於什麼原因,他都感謝他們的決定,當時自己肯定沒辦法正常地提起學長。
再堅定的決心也有無法打破的牆,他無法割捨從小和及川打到大的排球,內心幾經掙扎猶豫,內心分成兩邊不斷對話、不停交戰,最終他選擇留在排球隊。即便再忙一周內,他還是會抽空去個幾天,打個半小時也好。
社長對於擁有即戰力與豐富經驗的岩泉無法加入校隊感到遺憾,但岩泉以必須要打工為由推辭,他不能說什麼,畢竟現實遠比夢想要殘酷許多。
──都大半夜了,不會是推銷人員。學校沒幾個人來過這裡,是誰來找他呢?
門鈴再次響了,岩泉隨便抓了衣服,朝著門口大喊:「等一下!」緊急套上衣服、穿上褲子,等不及把衣服拉齊就衝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位女孩,雙眼浮腫,抿著唇,但眼神卻異常堅毅。
這個女生的臉,岩泉有些印象,知道她是班上的同學卻想不起她的名字。
兩人對看數秒,女方先開了口:「岩泉同學,我是和您同班的吉田鈴子,我有事想請您幫個忙。」
將人請了進來,岩泉站在房間附送的狹小廚房,等待水滾開。聽著熱水壺通電加熱的嗡嗡低鳴,開始神遊太虛猜起吉田同學有什麼事情要找他,還特地找到家裡,他家地址沒幾個人知道,想必她問了很多人吧。
他們在學校沒說過幾次話,大多是繳錢時官腔的應答。吉田是班上的總務,心特別細,三個月公布一次的帳沒出過差錯,一塊錢也沒少。
她來是為了什麼呢?岩泉想破腦子也想不出個所以然。
熱水壺自動斷了電,「啪」的一聲喚回岩泉神游四方的意識。壺口冒出一團團的水氣,沸騰的水在壺中翻滾。將熱水倒入放了茶包的馬克杯,紅褐色的色團從茶包邊緣溢出,直到整杯水全染上相同的顏色。岩泉從櫃子裡拿了之前買咖啡留下的糖球,一起端到房間正中央擺著的小茶几上。
「不好意思,我這只有茶包,希望你不會介意。如果覺得苦,這邊有糖可以加。」
「不會,是我麻煩你了才是。」
岩泉現在才發現吉田的嗓音隱約帶著哭後的沙啞,他瞬間慌了手腳,不知道是什麼重要的事情,讓吉田嗓子啞成這樣也要跟他說。
吉田啜了口紅茶,向岩泉說明她的來意與請求。
「岩泉同學,我想和您結婚,請問您能答應我嗎?」
「什麼?和你結婚?」岩泉沒想過吉田一開口竟是如此勁爆的要求。
「是的,請您和我結婚,我現在需要一個人和我結婚。」吉田娓娓道出她必須要結婚的理由。
「兩年前我在打工的地方認識了一個男生,就叫他A先生好了。我和A先生的班幾乎都排在一起,很快地我們與彼此熟悉,平時經常傳訊息給對方、假日和對方出去玩,過一陣子他向我告白,我們便開始交往。」
「前幾個禮拜,月經遲了許久,我到婦產科檢查發現我懷孕了,我將這件事告訴他,A很高興也驚訝。他跟我說他很愛我,也打算和我結婚,但是我們現在並沒有獨立的經濟能力足以生養一個孩子,我們得和寶寶說再見,之後再努力把它生回來。雖然我很難過,但我能理解這是對我們三個最好的方法,錯的是沒有把環境準備好的我們。可是那天之後,我再也找不到A先生了,不論是去他工作的地方或詢問我們共同認識的朋友,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下落,他像是消失在這個世界上……那天起,我發了瘋似的尋找他的下落,學校不去了、打工也不管了,卻沒有一個結果。我根本找不到他,甚至開始懷疑這兩年的記憶或許只是我的幻想,其實A先生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上,但是我腹中的孩子卻是他存在過的鐵證。」
吉田閉上眼睛,深呼吸後再度開口。
「等我回過神來,孩子已超過可以藥流的週數,檢查時醫生給我聽他的心跳,一聲聲穩定的跳動;透過超音波的螢幕看見他揮舞正在發展的手腳。此時此刻他也正在長大,他是個活生生的小生命……我改變主意了,我想要留下他。因此岩泉同學我需要您的幫忙──請您和我結婚。」
吉田堅定不移地懇求岩泉。
「呃,我大致上明白妳遇到什麼問題,如果只要留下小孩並不需要和我結婚吧?」
「需要結婚跟我的原生家庭有極大的關係──我出生自極為傳統的家庭,如果我未婚懷孕回到故鄉,大概會被父母打死吧,他們在乎自己的顏面比自己的女兒還要多。要留下這個孩子,找個人結婚是唯一的方法……我知道這是個難人之請,您不願意也是正常的,請您不用放在心上。」
吉田拉出禮貌性的笑,再次喝了口紅茶。
「現在已經很晚了,我想我該走了……不好意思這麼晚還來打擾,造成您的困擾了十分抱歉。」
吉田攏了攏裙襬,順了順頭髮,起身準備離去。
「那個等一下,我有些話想問妳,我、我是妳第一個找的人嗎?」
吉田點點頭。
「……為什麼妳會選擇我呢?」
「岩泉同學您有在垃圾場附近餵貓的習慣吧,您不用急著否認,就算您不幫忙,我也不會告發這件事情。我看過好幾次,下課後您帶著貓罐頭到垃圾場,還沒打開四周便圍了好多貓,有的貓還會跳到你腿上。即便罐頭已吃得一乾二淨,牠們還會賴在你身上不肯離去。那時我就猜想,您一定是個很溫柔的人,貓咪才會那麼喜歡你。動物喜歡的人都不是壞人,不是嗎?」吉田露出今天晚上第一個笑容。
岩泉彷彿在吉田身上看到當初學長向他求救的影子,同樣勉強的笑容,虛弱地向外界求援。當時他沒有能力,也沒有發現學長的求救訊號,但現在一切都不一樣了,吉田主動找上門,而他有能力幫助她。
「那個……吉、吉田?」岩泉不甚確定她的名字,見對方點了頭才放下心。
「我想我能答應你的要求,不過你先聽完我的故事後,你再考慮要不要繼續這個請求。」
手機一響起的瞬間,岩泉立刻握住手機,將鬧鈴關閉,深怕吵醒床上熟睡的女子。
想起昨日的失態,岩泉臉上不禁一熱,他將一切都說出來了,他的家庭背景、他的性向與他所愛的人。
一開口提起那個人,岩泉怎麼也講不完,他們參與彼此人生的部分太多、入侵得太深。或許是太久沒有提到及川的事了,岩泉傾盡所有地說著,吉田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不曾開口打斷他。
說到分手,當時岩泉沒有哭,事隔多時提到這件事,當時的心情混合了這兩年的心情,讓他難以自制地哭了,吉田慌亂地從隨身包包內掏出面紙遞給岩泉。看著眼淚撲簌簌落下的岩泉,吉田幾經猶豫後,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希望自己的動作能給他一些安慰。
岩泉感覺到吉田的善意,眼淚卻越流越快,想止也止不住,像是把這兩年說不出口的矛盾、難忍、自責、愧疚、不安……一口氣宣洩出來。
過了一段時間,情緒稍微和緩後,理智浮出檯面,岩泉臉整個脹紅,害羞地不敢看向吉田。自己竟然在初見面的女生面前哭得唏哩嘩啦,滿臉淚水鼻涕混雜一團。明明對方是來求助的,自己還沒幫到她卻先從她那裡得到了安慰,岩泉更堅定了要幫助吉田的決心。
等岩泉說完,日期已經置換,時針越過十二又走了不少,末班電車早已過了。
吉田表示她需要一些時間思考,明天再給岩泉答覆。
「我現在也該走了,不好意思打擾您這麼久。」
岩泉看了眼時鐘,驚覺竟已到了這個時間,一面驚訝自己怎麼說了這麼久,一面擔心吉田──現在這麼晚了她要怎麼回去呢?
「你今晚就在這住下吧!」岩泉沒多想,話便脫口而出。
吉田睜大眼看向岩泉。
「我不會對你怎麼樣的……就我剛的才說的你也清楚。」
她柔柔一笑,「好的,那今晚就叨擾您了。」
岩泉拿了件自己的新衣服給吉田充當睡衣,放下頭髮、卸妝後的吉田看起來比實際年齡更小些。岩泉不知道吉田嬌小瘦弱的身軀中蘊藏多少勇氣,讓她敢於開口詢問別人這個難以啟齒的問題,這算是所謂的為母則強嗎?
岩泉把床讓給吉田,自己則打地舖,睡在一旁的地板。
關上燈,失去視力後讓其他感官變得更加敏感。沒有睡意的岩泉張大眼瞪著天花板,一直聽見床鋪上翻來覆去的聲音。吉田睡不著也是正常的,她聽自己說了這麼多事情,需要好好消化一番,而他──太久沒有放任自己想起及川徹,濃厚的思念不斷襲來,現在他毫無睡意。
出生至今短短二十多年,及川徹幾乎佔據岩泉一每個時期的記憶,幼稚園、國小、中學、高中到大學,直到兩年前岩泉強迫自己離開他,要不然現在他們也還是在一起吧。
岩泉只想知道──現在他過得好嗎?
「岩泉同學,您睡了嗎?」吉田突然開口,打斷岩泉的思緒。
「還沒,怎麼了嗎?」
「我想好了,我不打算收回我的請求。」吉田頓了一會,「請問你真的願意和我結婚嗎?」
「是的,我願意。」
06
達成共識的兩人立即通知各自的家長。
岩泉父母又驚又喜,一直沒聽聞自家孩子有交往對象,他們私下談論了許多,對此很是擔心。向岩泉詢問,他表示現在沒那個心情。多問幾次,他說他自有打算,之後便不再回答這個問題。
突然間他不但帶回了對象,連孩子都有了,一切來得太快讓人措手不及。光忙著婚禮的籌備就佔據大部分的心力,其他的事情他們無暇細想。
身為主角的岩泉和吉田自然逃不過忙碌的定數,安排兩方家長會面、討論婚禮時間、地點等細節,為求在半年內,孩子生出來前順利結婚。岩泉在工作面試和婚禮間忙得腳不沾地,吉田則被孕期的不適弄得下不了床,還得操煩婚禮上大大小小的事情。
不幸中的大幸,現在四年級的他們已經修完所有學分,正在等畢業而已。吉田索性請假在家,臥床養胎,等待畢業典禮領取證書。岩泉忙歸忙仍會抽空陪吉田產檢,聽到腹中的小傢伙強而有力的心跳聲,他感動得紅了眼眶,明白為什麼吉田會做出完全不同的決定;透過超音波的螢幕看見他小小的身影,一天天努力長大。
同時,他也積極吸取孕期間各種注意事項,看了書他才知道孕婦不能攝取過多的咖啡因。對於第一次見面,他泡了杯紅茶給吉田喝相當過意不去,倒是吉田要他別介意,偶爾喝一杯不會發生什麼事。
手貼在吉田的隆起的肚皮上,岩泉感受令人振奮的胎動;幫行動不便的吉田修剪腳指甲;一起討論未來孩子的房間的擺設;一同外出添購推車、汽座、奶瓶、奶嘴、衣服等各種嬰幼兒產品。
岩泉還買了對簡單的白金戒指,光滑的表面沒有過多的裝飾,只在內圈刻了「loyal to you」和各自姓名的英文縮寫。
「這……要給我的?」吉田不懂為什麼岩泉會突然送她戒指。
「我想我們就要結婚了,總該有一對戒指吧。」
「謝謝你,我很喜歡。」吉田滿足溫婉地笑了,摸著內圈刻著英文字。雖然他們不會愛上彼此,但是他們將對彼此忠誠且為這個家付出所有。
──遇上岩泉是她一輩子的幸運,夫復何求?
「小徹,你最近還好嗎?」
「嗯,每天都差不多,吃飯、睡覺、打排球。」及川看著菜單思考午餐要點些什麼。
「那……最近有人跟你告白嗎?」
「媽,我不是說過有對象我會跟你說的,你別急啊。」及川不耐地翻了翻白眼。
「我怎能不急,阿一都要結婚了──」
「什麼?媽,你說什麼?」亂了心思的的及川打斷母親的話,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我說阿一要結婚了,我今天去岩泉家知道的,怎麼阿一沒跟你說嗎?」
「呃,我跟小岩……有些誤會。」
「怎麼你們還沒和好啊,阿一向來很包容你的,你就先低頭道個歉如何?」
──事情才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
不想回答的及川噘起嘴,隨口敷衍了一下,速速結束這通電話。接著,他立即打開行事曆,找了個最近的空檔排了回家計畫。他闔上小本子,心裡全環繞著「小岩要結婚了」的事情。
心口隱隱抽痛,淚水不由自主地盈眶,及川閉上眼不想讓眼淚被人看見,胸悶地難以呼吸。
及川剛結束比賽便匆匆趕往東京車站,買了便當拎上新幹線,便當盒還沒打開就累得在座位上睡著了。被到站廣播吵醒,發現列車即將停靠仙台站,他急忙背起行李,帶著一口沒動的便當急急忙忙下了車。
出了車站,夜風襲來,清爽的冷沖散及川身上的睡意。伸手招了臺計程車,車子平穩地駛出市中心,開在及川熟悉的道路上。窗外的風景向後退去,隨著時間過去,離家越來越近,及川反倒開始緊張。腦中不斷沙盤推演等會和岩泉見面的場景,心中卻亂成一團,各種情緒相互交纏,纏成扎實的毛線球,找不到拆解的頭緒。
風塵僕僕地下了車,及川踏進家門,和家人打過招呼,慢吞吞地洗著澡。他摸不清自己的心情,當初回來的目的是為了和岩泉見上一面,現在自己卻害怕和岩泉見面。
──小岩就要結婚了還和他見面幹嘛?
即便自己尚未放下,及川也不會放任自己破壞小岩的婚禮。當初自己為什麼想要見上一面呢?確定他還愛不愛自己嗎?還是想要一個了結?
「小徹,你不是要去岩泉家嗎?我有些東西要拿給他們,你和你哥一起搬過去。」及川母親從廚房探出頭,看及川呆愣愣地坐在沙發上沒事做,一副閒得很的模樣便指揮他做事。
「出門前記得把頭髮吹乾,別感冒了。」她搖搖頭轉身走進廚房,連自己的身體都不在意,看來這小子離結婚還久得很呢。
前往岩泉家的路上,及川沉默不語,跟在他一旁的哥哥也看出幼弟的不對勁,體貼地不多問什麼。
兩人把母親大人交代的物品搬到岩泉家,及川跟在哥哥身後要去打招呼時,哥哥卻叫他直接上樓去找岩泉,叔叔阿姨那邊他去處理就好。
久違地站在岩泉的房門前,及川心臟撲通撲通地狂跳,手心不斷冒出汗水。他不安地咬著唇,鼓足勇氣敲了門,聽到岩泉說「請進」的聲音,他深吸一口氣,打開那扇他開過無數次的房門。
許久未來,岩泉房間的擺設沒有太多改變,只是原本的單人床換成雙人床,而岩泉和一個女人親暱地窩在床上。她身上蓋了條薄薄的毯子,及川感受得到岩泉對她的呵護與珍愛。
轉過頭看到開門的人是及川,岩泉愣了下,他知道總有一天及川會出現在他和吉田面前,可是他沒想過這天來得這麼快。
發現岩泉表情不對勁的吉田看向站在門口的男人,這人有點眼熟,她想起自己在哪看過對方。在岩泉的照片裡,吉田看過這個人,現在的模樣和照片略有不同,但整體上還是相似的,加上身旁人的反應──他就是及川徹對吧,對岩泉很重要的那個人。
吉田拉了岩泉的手,在他耳邊說悄悄話,岩泉摸摸她的頭,要她放心,他沒問題的。
看兩人親密的互動,及川感覺心中有個角落正逐漸死去,內心蒙上一片灰。及川忽視逐漸疼痛的心口,走進房間關上門,端起公關用的笑容。
「聽我媽說,你要結婚了?」
「是的。」
盯著及川臉上的假笑,岩泉眉頭堆成一座小山。
為了趕在孩子出生前搞定婚禮,兩家取得共識一切從便。儘管簡單即可,婚禮的程序仍相當繁複,及川看岩泉忙得不可開交,自動把一些事情接過來做。兩年多沒有聯絡,他們的默契仍然存在。不消多說,一個眼神、一個動作,就能理解對方的想法。
某天晚上,及川和岩泉兩人忙裡偷閒,晚上偷溜出門放風。買了一手啤酒,在離家不遠的公園裡,一人佔據一座鞦韆,坐在上頭前後晃著,懷念在此玩樂的曾經。
「總算準備得差不多了,不過是個婚禮怎麼能這麼麻煩,以後我要裸婚,去登記就好!」
及川灌下一口啤酒,大聲嚷嚷。
「你要裸婚,也得看對方願不願意啊。」岩泉拉開啤酒,笑笑看向及川。
「是這樣沒錯。」及川嘟囔著,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小岩,我一直沒問你,你和吉田是怎麼認識的?」
岩泉緩緩說出和吉田討論多次的認識史,不管哪個人來問,他們的說詞都會一樣。
「你喜歡她嗎?」及川盯著岩泉問道。
「當然喜歡。」岩泉笑得一臉柔軟地回答。
「那……你愛嗎?」及川問完第二個問題,罵自己沒事問這個問題幹嘛,因為他明明一點也不想看到岩泉對吉田深情款款的眼神。
「愛。」
移開視線的及川沒看見岩泉回答這個問題時,眼神不曾離開過他身上。
「很好、很好。恭喜你要結婚了,小岩!」
及川起身離開鞦韆,臉上拉開大大的笑容,仰起頭看著天空,月光照在他臉上,閃亮像鍍了層銀。
岩泉分不清那亮光是月亮的反射,還是晶瑩的淚珠。
07
剛下班的岩泉一進家門,立刻被母親叫去吃及川帶來的蛋糕,說是非常好吃。他脫去外套,洗過手,到客廳卻不見吉田,她今天的行程只有出門產檢──
「媽,鈴子人呢?」
「她出門產檢還沒回來呢。」
住進岩泉家中後,吉田沒有比自己晚回家過,打算晚點回家她就會事先打電話告知,怎麼到這個點還沒回來,岩泉皺著眉頭不停地往門口張望。
「阿一你別太擔心,說不定她上哪逛逛了,等會就回來了。吃點阿徹帶來的蛋糕吧,很不錯的。」
看自家兒子整顆心都在吉田身上,岩泉媽媽轉過頭向及川道個歉。「阿徹,不好意思讓你見笑了,他們倆人可是如膠似漆,離不開彼此一刻呢。」
「這樣代表他們感情好啊,不是嘛,阿姨?」及川四兩撥千金,笑笑地呼攏過去。
岩泉手機響起,一看螢幕上顯示的號碼立刻接起來,劈頭就問:「鈴子,你現在在哪?」
「先生您好,請問您認識吉田鈴子嗎?」接起手機的岩泉卻聽到不屬於吉田的聲音,將手機拿離耳邊再看一次螢幕,顯示的的確是吉田的手機,他困惑的同時興起了不好的預感。
「是的,我認識,她是我的未婚妻。請問您那邊是?」
「您好,這邊是仙台醫院,剛才吉田鈴子小姐發生車禍被送過來,目前正在急救中。可否請個有權能替吉田小姐做決定的人到醫院來,謝謝您。」
岩泉睜大眼不敢置信他聽到了什麼,吉田發生車禍什麼的一定是騙人的,對吧?他機械式地收起電話,口中喃喃說著要去醫院,但手卻不斷顫抖,掛在腰間的車鑰匙怎樣都取不下。
從岩泉接起電話開始,及川的視線沒離開過岩泉,他立刻發覺岩泉的不對勁,問了岩泉發生什麼事。
岩泉抓著及川大叫,說他去仙台醫院,吉田發生車禍現在人在醫院。
乍聽見這個消息的及川頓時愣住,茫然地看向岩泉的母親。她深思片刻決定讓及川陪帶岩泉先到醫院,她先通知親家,隨後就到。及川點點頭,摸出手機緊急叫了臺計程車。
兩人匆忙趕到急診室,問了櫃檯,及川看岩泉填了許多表格,簽下手術同意書,接著他們移步到手術室前。岩泉將臉埋在手中,焦慮地在手術室外等著,等待那盞紅燈熄滅。
車禍起因於雨天視線不佳,吉田穿越馬路時恰巧處於車子的盲柱點,肇事者沒注意到,意外因此發生。
據肇事者所述,他發現撞到人下車看了一下,見到對方一動也不動,慌得不知所措便逃走了,後來因為抵不住良心的譴責,主動到派出所投案。
急診室的燈號熄滅,岩泉立刻迎上前去,出來的醫生卻一臉沉重,告訴他殘酷的事實──母子均搶救無效。
「如果肇事者當下報警、叫救護車,或許狀況會有所不同。」看過無數人因為自己一句話而崩潰痛哭,醫生只能拍拍對方的肩膀,給予他聊勝於無的安慰,他說什麼都無法填補對方失去親人的痛苦。
看著面無表情肇事者,岩泉滿肚子的火湧上胸腔,憤怒地衝上前揪住對方的領口。
──鈴子她要結婚了、她的肚子裡還有孩子,是個可愛的女娃兒、她才正要獲得幸福……卻被這種人渣給害死了。
隨即,兩人被警察分開,被架開的岩泉被鄭重警告要留意自己的行為,再有不理智的行為很有可能會受到處分。肇事者整整自己的領口,嘴角揚起一瞬的笑意,讓岩泉再次抑制不住怒火。
未曾見過如此怒意滔天的岩泉,及川強忍悲傷抱住岩泉的腰,只為了不讓他受到責罰。
婚禮前夕頓失女主角,雙方家庭既悲傷又無措,打算發出取消婚禮的通知,岩泉卻持相反意見。
「不論吉田生或死,我都承諾要和她結婚,我不能失信於她。」
婚禮如期舉辦,應該是祝福滿溢、熱鬧非凡的婚禮會場,如今卻壟罩著詭異的氣氛。紅毯上只有新郎一人,手上捧著木牌,上頭刻著新娘的名字,孤獨又空蕩。
***
婚禮結束後,岩泉一看到手上的白金戒指,想到吉田,他不禁眼眶泛淚。
──差那麼一點,就差那麼一點就能幫到她了。
不論這差距多麼細微,生與死乃無法跨越之界線,人死不能復生。岩泉明白這個道理,但他無法克制自己去想,假如哪個環節他做得更好,是不是就能避免吉田的死亡。
他想著,不斷想著。
沒有活動的動力,也沒有填飽肚子的慾望。
每天窩在房裡,躺在床上不斷想著。
他一個人待在房裡靜靜地想著,母親定時叫他吃東西,但他總說吃不下,母親不勉強他,但及川卻不放過他。每天照三餐找岩泉報到,幫他帶便當,跟他一起吃飯。偶爾用餐途中,岩泉會對及川說說吉田的事情。
「她是個很好、很溫柔的女孩。有次上班我忘了帶便當,她特地千里迢迢幫我送來,我自己去外面買就好了,還特意幫我送來……」
「她搬來這裡後,這房間就歸她管了。你也知道我沒有收襪子的習慣,全部堆在一起,要穿時抽兩隻出來就好。跟她說過放著就好,可是她每次都會折,將襪子翻到正面,兩兩一組包在一起,襪子都是同色同款的,用不著這麼費心,但她都會做,每次做完都跟我炫耀她的成果,要我誇獎她……」
「鈴子小小的身軀卻充滿勇氣呢,敢於踏出險惡的第一步,為了目標勇往直前,我真該多向她學習……」
岩泉看著時針已經跨越十二許多,漫不經心地想著及川是不是被什麼事情絆住,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他還沒來時。他突然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等待、期待及川的到來。
「呦小岩,不好意思晚到了,今天我媽做了炸豆腐喔!」
「是嘛。」岩泉勉強笑了笑。
發覺他今天心情不好的及川,也沒多說什麼,將飯盒遞給他,兩人對坐,安靜地吃起午飯。
岩泉忍不住想到,這段時間及川一直陪在岩泉身邊,兩人親密得宛若昨日,彷彿他們不曾交往過、同性戀的問題不存在過、兩年的空白只是幻覺。他們維持著好交情,從高中畢業到現在,沒有任何問題橫在他們兩人之間。現在他們能一起吃飯、笑著聊天,但是從及川的眼神,岩泉仍看得出他對自己抱持的情感。
「嗯,小岩怎麼了嗎?」及川抬頭對上岩泉的視線,咬著筷子歪頭一問。
「不、沒什麼。」岩泉狼狽地低下頭猛扒飯。
──岩泉一,不要動搖了,想想你當初為什麼堅持和及川徹分手呢?繼續讓他懷抱還有希望的想法和自己相處,不是件好事,你說是吧。
及川看著停下筷子的岩泉問道:「小岩,你吃不下了嗎?」
「嗯,飽了。」
「才吃三之一就飽了?你還剩很多炸豆腐,不吃嗎?」
「我肚子有點撐。」
「哦那你放著吧,我等下帶走。」
及川嘴巴動呀動的,嘟囔著些什麼岩泉聽不清楚,八成是在抱怨自己吧。
岩泉轉頭看著及川映在窗上的倒影,努力地將他的表情、動作一一印刻在腦海中。上次相隔兩年才見面,下次再見面……會是什麼時候呢?
他唯一確定的是,要再見面一定不會太快。
他不該以吉田的死為藉口,繼續耽溺於及川的溫柔中,是時候該走了。
岩泉簡單地收拾個人物品,準備離開老家,父母縱然不捨卻沒有阻止他。吉田的逝世,最難過的人莫過於岩泉,將他強留下在這個充滿回憶的地方,不見得好,何不放手讓他去呢?
計程車在門口等著了,一直沒看到及川的母親忍不住問了岩泉。
「你要走了,沒告訴阿徹嗎?」
「……不了,就讓我一個人安靜地走吧。」岩泉轉過身,擁抱父母。
「爸媽,謝謝您們體諒我的任性……有時間我會回來的。」
「一個人在外要多加保重。」
「我會的!」岩泉揚手揮揮,上車離去。
所有人都以為岩泉離開是因為傷心難過,但真正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岩泉趁著工作空檔回家,大多短短得過個夜就走,有時甚至不過夜。
及川走上職業球員的道路,順利進入國家代表隊,披上掛有國旗的紅色戰袍,成為排球界一顆閃亮的明日之星。
岩泉養成買雜誌的習慣,除了每月固定送到家中的排球雜誌外,逛街時看到有及川專訪的雜誌就會購入。透過報章雜誌、新聞媒體、電視轉播,看到及川的身影,看著他的成長。
──知道他過得好就好。
***
他們再次見面是一樣是結婚的時候。
「你要結婚了嗎?」
「是啊!」
一樣的對話,立場卻是顛倒,這次身邊有女伴的人換成及川。
怕勾起岩泉的傷痛,及川小心翼翼地問他可不可以當自己的伴郎,如果不願意也沒關係。
「你願意,我就好啊!」岩泉直爽地答應及川,擔任他的伴郎。
數年前岩泉特意購入的白金戒指,至今仍戴在手上未曾拔下。
知之者以為岩泉的心仍被那個溫柔、細心、體貼的女孩所佔據。父母把一切交給神明決定,如果自家兒子命中注定將是獨自一人,他們只能認命,畢竟強摘的果子不甜。
不知者以為岩泉已結了婚。少數人知曉他未婚的身分,卻不清楚為何他手上戴著戒指。
玩累的潤坐在沙發上,頭點啊點的,猛打瞌睡,要帶她回房間睡覺,她卻不肯,說是岩泉叔叔難得來,她不要這麼快跟叔叔說再見。等到她完全睡著後,及川溫柔地抱起她,抱她回房,細心地蓋好被子,在她額上落下一吻,輕巧地關上房門,深怕吵醒熟睡的女兒。
現在客廳裡只剩及川和岩泉兩人。
一大早就出門,開了數小時車的岩泉,現下沒什麼事,睡意不斷湧出,他盯著個點就開始恍神。
及川調皮地伸手在岩泉面前晃呀晃的,岩泉不耐打掉對方的手。
「你幹嘛啊?」
「我才想問你呢?小岩,你這麼熱情地盯著我看,是喜歡我嗎?」
「要做夢回床上睡。」岩泉睨了眼及川。
客廳再次恢復安靜,岩泉聽著時鐘規律的滴答聲,迷迷糊糊快進入夢鄉時,及川再次叫了他的名字。
「小岩……」
「嗯?」
「你還愛著嗎?」
「至今愛著。」岩泉毫不猶豫地回答。
愛著,岩泉一永遠愛著。
岩泉閉著眼在腦中描繪那人的身影,心中呢喃著不能說出的秘密。
END.
想到還沒放上來來發一下
這個故事各方面都是任性一把,如果能讓你有些共鳴,喜歡這個故事的話真是太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