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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球少年│及岩] 重愛一遍(完) [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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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球少年│及岩] 重愛一遍 [普](完)

1F
※國手及川X普通社會人士岩泉
※失憶老梗

01

  仔細想想到底是哪個環節出錯才會走向這步結局,不過趁現在才來後悔或反省也沒辦法挽回什麼。岩泉一邊用筆電找著合適的公寓資訊,一邊默默抑制著心中那股酸楚,不斷提醒自己保持鎮靜。因為就算難過到哭破喉嚨也不會有任何轉變,而且這麼做大概只會讓那個人更加反感而已。
  雖然說要回歸朋友,他不知道及川是怎麼想的,至少面對付出所有真心和歲月互愛的岩泉來說,從情人退回朋友這一步根本不知道在折磨誰,他們之間交織出來的故事不會因此抹滅,不管過多久都會一直在心底迴盪著,會永遠記得他曾經很愛過一個人。
  及川今晚不會回來,雖然幾天前已從情人的身分脫離,還是會打通電話告知,打算直接住在訓練中心。岩泉沒有以往那樣,偶爾及川因為外出比賽不在家而感到失落,正確來說是鬆了口氣吧。就算和平地分手,還得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除了尷尬還是尷尬。
  岩泉倚靠於沙發,揉了揉眼睛。原本睡眠品質就沒有很好,這幾天因為心情鬱悶的關係徹底失眠,加上現實生活的壓力讓他整個人的精神變得頹然,更糟糕的是他似乎染到感冒,身體溫度比平時高上一些,果然只有壞事才會接踵而來。這些他都沒告訴及川,當然已經沒有那個必要了,再說照顧好自己本來就是成年人的責任,那種希望有別人來關心的孩子般的心態只會讓人厭煩。
  白天因為工作可以暫時忘掉哀傷不已的情緒,通常這種時候他會替及川做點練習後的疲勞恢復,順便開始永遠沒有盡頭的鬥嘴,其實這房間不應該是這麼安靜的。
  「我們分手吧。」
  有時和他人聊到感情事時會聽到的句詞,早就不感到稀奇的臺詞發生在自己身上就像頭一遭聽到似的,重擊在心頭並破碎。
  當時他們正在吵架,他忘記是為了什麼而吵,最後話題被及川急轉九十度,來到這件事上。
  岩泉一愣一愣地,沒能立刻反應過來,他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直到及川再次慎重地說出:「我們分手吧。」
  岩泉腦袋一片空白,「……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只剩下那五個字迴盪著。
  「我說,」第三次。「我們分手吧。」他那充滿疲倦和無奈的表情,好像可以料到這句話在他心中藏匿已久。
  「……」岩泉眼睛睜的老大,半個字都講不出來。這樣的情況他似乎完全沒得選擇,及川說什麼就只能是什麼。
  交往得有兩個人的同意,分手卻只需要一個人的意願就好了。
  岩泉不會死纏爛打地問為什麼或拼命晚回情感,如果真的走到這一步就表示彼此之間或許真的沒有再度拉近距離的機會了。
  儘管站在眼前,卻一股腦地想逃離其他地方。那時的及川大概就是這樣的感覺吧,強留對方只會讓氣氛更糟而已。「我們……還是當朋友就好了。」接著他走過岩泉身後,像沒發生任何事一樣到浴室洗澡,岩泉則靜默不語,緩緩轉身看像及川的背影,正在強迫自己接受幾個字而分裂的世界。
  明明就連朋友也當不成,卻說出那種話。
  想著想著鼻子又塞起來。發覺嘴唇上方有液體流下的岩泉趕緊取了面紙擦拭,還有眼睛下方的溫熱水流。
  不能哭,再怎麼傷心欲絕都沒有用的。身為男人的自尊讓岩泉即將落下的淚水硬是忍住。與其在這裡難過不如好好想著接下來的生活要怎麼整頓,他又不是非得要及川陪著才能活下去。雖然自他懂事開始就和及川處在一塊,直到現在超過十年以上的歲月。
  他從醫藥箱裡拿了耳溫槍,三十九度,毫無疑問是發了燒沒錯,差個零點二度就上升到四十,大概不是好好休息就能夠恢復的程度了,儘管岩泉對自己的抵抗力並非那麼沒有自信,但還是看個醫生吃點退燒藥比較保險。
  隨便取件夾克,手機錢包帶著。到最近的診所大約要二十分鐘,加上看診的時間差不多一個小時就夠了。

  ※※※
  
  好像是前一晚發生的事,及川為了逃避現實而在國訓中心住宿的夜晚,怎麼樣也沒想到意外就這麼突然地發生,毫無預備的狀況下。
  及川差點被嚇出心臟病,出車禍的友人躺在病房內處於昏迷不醒的狀態,他有幾分感到自責。如果沒有為了迴避岩泉外宿一個晚上,或許就不至於發生這樣的事了。
  似乎是因為精神恍惚的關係沒注意到號誌而闖了紅燈,車主很負責任地直到岩泉手術完都在一旁,因為事故發生的原因並不在他,除了自認倒楣外沒有多說什麼,該處理的事會好好處理,商討了一會兒及川便讓他離開。
  醫生表示情況已經穩定下來,頭部有輕微腦震盪,需要等他醒來後在進行後續觀察,但不排除有失憶的可能,另外比較麻煩的是岩泉是在發燒的狀態下開刀,必須注意術後的身體狀況,有任何問題得立刻通知醫生。
  及川打通電話向岩泉家人報個平安,第一個接到消息的是岩泉母親,無法立刻趕到現場來請及川趕緊到醫院先替她照顧,畢竟他們兩個是離鄉背井的孩子,岩泉同及川一起離開宮城,隨著他到離國訓中心較近的外縣市暫時居住。
  時間過去好幾年,高中時一起在球場上揮灑汗水的夥伴都步入社會工作了,只剩下及川一直努力到現在,並且幸運地獲得了國家隊的資格,不論到哪個隊伍都能夠發揮隊伍最高實力的才能直到上了大學並沒有任何減弱,即使岩泉沒有在同一個團隊替他扣球也沒有影響太多,大學隊伍拿下亮眼的成績後並在選拔賽中獲得肯定,一邊念完大學一邊訓練,只要還有機會及川都還沒有放棄排球。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之一歸功於岩泉從沒間斷過的支持與鼓勵,及川才能從事著自己最喜歡的排球到現在,就算必須和曾經討人厭的牛島當隊友也持續著。
  岩泉在及川的印象裡一直都是堅強不曾脆弱的,不管是生理還是心理,十足地男子漢。
  不過只要是人,總會有倒下去的一刻。 
  沒有被擊倒過的岩泉,現在正沒有任何力氣地躺在這裡。
  身體多處擦傷,最顯眼的是頭部的繃帶,一想到醫生所說的失憶可能性,及川的心情複雜地胡思亂想起來。
  會不會把我忘掉呢?該不會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吧?那樣就真得太糟糕了。不過醫生剛剛說的是輕微腦震盪,腦震盪並不等於失憶,說不定只是身體會稍微失去平衡之類的?
  換做是岩泉的話一定會好好冷靜,等待病患清醒再判斷下一步該怎麼做吧。不會和他一樣手足無措而鑽牛角尖。
  岩泉醒來已經是隔天早上的事了,岩泉的父母凌晨時才到病房,起初看到岩泉昏睡的模樣還怕會不會變成植物人什麼的,直到及川再一次將電話裡講過的話告訴他們後才放心些。讓岩泉稍微進入狀況後,他記得自己是因為車禍而住院,接著醫師問了他一些簡單的問題,比如他自己是誰,眼前的人叫什麼名字,跟他是什麼關係,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狀況。
  在醫生指著及川,向岩泉問道時,及川的心裡不由急抽一口氣。緊張。
  對於剛分手的前男友,他會說什麼?
  「及川徹。」岩泉的表情沒有任何異樣,平淡地說著:「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

  • 雖然很好看但還是想抓一下錯字 拼命「晚」回情感→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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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岩泉一

  一陣令人極度不適的頭暈後,我在白茫茫的空間裡醒了過來。

  我看見老爸老媽有些高興地叫著我的名字,然後是及川才會呼喚的、他專屬的稱呼,沒多久醫生和護士進入了病房,我慢慢想起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

  「因為發燒的關係,所以我打算去診所看病,過馬路的時候不小心恍了神。」現在想想真是冒失,因為出神而闖紅燈還被車子撞到,怎麼想都是自己的過錯。

  然後醫生開始問我簡單的問題,確認我有沒有失憶。回答了父母這一關,他指向及川。除了他我不知道能夠在第一時間在病房裡等著我清醒的還能有誰。「及川徹,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雖然我老是開玩笑地嫌棄他,也沒將朋友這份關係說得很清楚,但我想不管是及川或著我早就已經默認這件事。

  醫生又問了一些關於日常生活中的問題,以及身體上的不適。除了發燒以外應該算是一切良好吧。在他離去之後,老爸老媽先是關心慰問,沒多久便開始說什麼走路沒看路之類的,雖然聽起來很逆耳但也是事實,真是對不住那個駕駛。

  倒是及川,在這種時後就不會像平常一樣那麼白目地調侃,說剛接到電話的時候真是嚇死了,萬一小岩就這樣死掉的話他要怎麼辦之類的。

  「少在那邊詛咒我,你這個白癡。」但我現在沒辦法像往常那樣使出氣力來罵人。

  「我可是超超超超級擔心的哦!」他一臉正經地道,弄得我沒辦法反駁。我知道這句話是真心的,換作是及川的話我大概跟他差不多吧。「是、是,讓你擔心真是不好意思,操心川。」

  「操、操心川?小岩你真的很不懂事耶!」

  可惡,不懂事的人到底是誰,結果一個剛開完刀的傷患就和這個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鬥起嘴來,搞得我不知道該說精神是不是變得比較好。不過至少在我爸媽眼裡我似乎沒什麼大礙了,從和及川不停吵嘴這件事來判斷。

  我要他們不用太擔心,也不想這麼大了還要上了年紀的父母照顧自己,幾個小時後就讓那兩人先走,反正如果有事的話及川會幫忙的。

  「……真是的,如果是要看醫生的話,跟我說一聲不就好了,車子在我這邊。」

  好啦,現在人沒事了就開始追究責任。對啦我知道都是我的問題。

  「感冒而已,又不是小孩子還要別人陪。」

  「這就是你沒有找我的下場啦!」

  「真是對不起吼!以後我要看醫生一定找你!操心川!」

  「就說了不要叫什麼操心川!不要省略名字!」

  熟識的男人湊在一塊果然心智確實會降低。說著說著,話題漸漸沉默下來。及川好像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怪不習慣的。

  「……對不起。」這口氣聽起來像是他做錯一樣。

  「要道歉也輪不到你吧。」只能說遇到這種事不論誰多少都會手足無措。「練習那麼累了還讓你來這種地方。」我不知道國家級別的訓練程度有多驚人,但光從高中的訓練量上去推測就覺得恐怖。

  說起來,及川的身體和高中時比起來結實更多,但我怎麼到現在才發覺?

  「我沒事了,你先回去吧。」

  「不行,說不定等會兒走沒幾步路又暈倒了。」

  「我才沒這麼貧弱。有問題一定會通知你,好嗎?」目前看起來已經沒什麼大礙,我不希望及川得因為照顧病患而疏忽訓練。

  最後我說我會找其他人幫忙照顧,比如松川或花卷,及川才總算離開。不過那也只是用來哄哄他的把戲,但我想或許自己太看不起及川,住院休養的期間這兩位高中戰友竟然真的來了,坦白是及川告訴他們,還說以為我要變成植物人什麼的……那個王八蛋真愛亂唬人!

  接著我車禍住院的事很快就傳開來,畢竟要住院觀察學校方面勢必得請個假,幾個同事抽空來探探病,以及一些排球社的學生,這才發現原來我的確是被關心著的。雖然說是因傷住院,卻反而因此得到更多休憩,真是有點感嘆。除了一些後遺症令人不適。

  出院這天只有及川來接我,星期日是他休息的日子。

  或許是因為住院期間斷斷續續都有人來探訪的關係,我並沒有思考關於太多醫生所說的腦震盪的後遺症,因為不管來者何人我完全沒有忘卻的跡象。但要回到公寓這天才突然想到。

  我租的公寓……在哪裡?

  觀著及川將住院這幾天的換洗衣物放進後車廂,竟然才意識到這件事。這並不是個好徵兆。

  「怎麼了嗎?」

  在自己沒注意的情況下被及川發現我的出神。這麼說來,仔細一看,及川似乎和我印象中的模樣些微不同,怎麼說呢,應該要更稚嫩一些才是嗎?

  「沒什麼。走吧。」隨便敷衍後坐上副駕駛座,果然腦袋撞了一下不可能完全沒問題的樣子。啊,說起來,及川每天都來醫院,他住在哪裡?國訓中心嗎?

  「及川。」

  「嗯?」

  「你最近都在哪裡過夜?」

  「有時後在國訓中心,應該都有跟你說吧?這幾天都回公寓了。」

  「這樣啊。」

  「怎麼嗎?」

  「我好像……還是有稍微失憶。」

  「啊啊,醫生也說了吧。不過看樣子應該沒什麼太大的問題。忘了什麼?」

  「公寓怎麼走之類的。」

  「等會兒帶你走一遍吧。學校記得怎麼去嗎?」

  「嗯,記得。」上班的地方倒是記得很清楚。

  沒多久車子駛到了公寓,一路上的景色大致上都有印象,但不知怎地就忘了路線。拿了包包便直接往住所走去,是棟有幾分老舊,但大致上維持得還不錯的高樓公寓,所有事物都很熟悉,卻沒辦法從腦袋裡挖出影象。

  到了我住的房間前,及川從他的鑰匙圈挑出其中一把開鎖,我像是剛搬進這裡的新居民一樣,四處張望週遭的擺設和格局。一路走來,只有這個空間我完全想不起來,玄關、廚房、臥室和客廳,都像我從沒見過似地。

  我打算將這幾天的行李放進臥室,循著及川所指的房門進入,吸引住我的是佔了大半面積的雙人床。

  我一個人睡雙人床?還是和誰一起住?

  「及川。」我聲音不大不小地喚著,剛將我的換洗衣物放進洗衣籃的及川從對面的空間探出身子,回應著我:「怎麼啦?」

  「為什麼是雙人床?」而且有兩個枕頭。

  「當然是睡覺啊。」他一面走來說著。

  「廢話,我當然知道。」

  「知道還問,小岩你是笨蛋嗎?」

  我狠瞪了他一眼,繼續說道:「我有跟誰一起住嗎?」

  及川的語氣有些訝異,音調抬高了點:「和我啊,我們一起住的,你忘了?」

  「是嗎……」完全沒記憶,我以為我和這傢伙住不同的地方。

  「小岩,」對著及川的呼喚,我將視線從雙人床轉移至身後的及川,他用著我無法理解的凝重神情問:「你記得些什麼?」

  不曉得是不是我的錯覺,似乎帶點顫抖的怯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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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及川徹
  我還以為情傷在這場車禍中意外地讓他儘快釋懷,又或者小岩本來就不是那麼容易為這些事而一蹶不振的類型,原來一切都是我想的太天真。
  看上去一切沒有任何異常,雖然頭部有受傷,日常生活絲毫不影響,偶爾帶點腦震盪的後遺症,時間久了自然也慢慢恢復。
  事實上他忘掉了好幾年的記憶,從我們開始交往到分手,除了這段感情,剩下什麼都記得。
  除了我們曾經相愛過這件事,其餘的他全都記得。
  我竟然到現在才察覺。
  「為什麼是雙人床?」
  這是當然的啊,交往許久然後同居,一開始在購買家具時我們連商討都沒有過就決定是雙人床了,相互擁抱入睡是以往的就寢模式啊。
  「我有跟誰一起住嗎?」
  和我啊,除了我還能跟誰?小岩你真的是個笨蛋嗎?還是真正笨的人其實是我?
  「是嗎……」
  為什麼要這麼不確定地回應?這兩年我們幾乎每天都都一起生活的啊。
  「小岩,你記得些什麼?」  
  「……我有忘掉什麼嗎?」
  --啊啊,看來是真的都忘了呢。小岩不擅長說謊,稍有不對勁從表情上就看得出來,這是身為十幾年青梅竹馬的我才有的特技。
  佔據著情緒的只有錯愕和震驚,他是忘掉了,在他生命當中一個長時間而且重要的情感。噢,如果記得的話從入院起就不會相處得這麼順利吧,真是的,我到底在想什麼?
  「……我們一起租了房子,」雖然小岩出的錢比較多,因為他有穩定的收入,有著國手響亮名號的我只有比賽發下來的獎金做為存款。「大學時我已經在國訓中心受訓,畢業後就和小岩般到這裡,這裡離國訓中心比較近,之後小岩在這一區找到教師工作。」因為我的關係才遠離家鄉遠到都市,那時後我說了想和小岩同居,卻又放不下國訓的練習,於是我們商量,最後做了這樣的決定。其實那時我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他竟然認真思考一翻。
  「這樣啊。」他似乎沒能翻出與這段話有關的記憶片段,像是在聆聽著和他無關的敘述罷了。
  然後他四處走一走看了看,和我們剛搬進來時一樣,對著未知的空間及事物帶著好奇,隨後便失去興趣。
  我不知道該從何說起,這裡的開端是以我和小岩的情感為基礎,經過一整天的訓練,所期待的就是回到我們所稱之為家的這裡,和小岩相處,一同度過沒有太多變化卻洋溢幸福的夜晚。
  小岩持續好一段時間不言不語,為在這個空間中喪失的記憶感到沮喪。雖然我們已經分手沒錯,對於他忘掉感情的事,我好像也沒有想像中那樣感到無所謂。
  這麼多年一點一滴慢慢構築的記憶被瞬間的撞擊煙消雲散,什麼也不剩。
  有點莫名地難受。
  住院觀察期間確實檢查出腦部有些微受損,但在詢問小岩時並沒有任何空白的部份,當然醫生不可能會問他有關於男朋友的事,除了少數幾個人以外沒讓太多人知道,自然不會牽扯到有關我和小岩的戀情。
  因為那時,醫生是這麼問的:「你記得女朋友的名字嗎?」
  小岩沒有任何躊躇:「我沒有女朋友。」他當時這麼說。
  為什麼到現在才發現異狀呢?我到底在幹嘛?震驚之餘小岩喚了我幾次才回過神。「晚餐要吃什麼?」突然間蹦出超普通的日常對話,害得我有些不知所措。
  「晚餐……」小岩常常會有為了配合我的訓練而開出的菜單,但多半我回到家的時候小岩已經把飯菜都處理好了。「你還記得怎麼煮嗎?」我似乎開始不知道該回答些什麼而胡言亂語起來,希望他沒發覺。
  「廢話,當然記得。」他和平時一樣習慣口氣有點兇地回話,說起來好像很久沒有聽到他這種語氣,該說精神許多嗎?
  前一陣子的小岩幾乎是有氣無力的感覺,雖然我大概知道為什麼。
  之後我們一起去買了菜,長年擔任照顧者的角色使小岩變得有一點像家庭主婦,不論打掃煮菜洗衣都相當熟練,當然這種存於體內的記憶不可能讓他忘掉。出院的第一天生活很快地步上軌道,煮了晚餐吃著飯,時間很快就會走到明天,在那之前我們像是連車禍這件事都沒發生過一樣,看似和諧但總有些不對勁地相處著。而事實上感到不對勁的只有我一個。
  我和小岩說剛出院就再多休息幾天吧,不過他還是老樣子閒不下來。「不了,明天就要上班了,假也請了好幾天,說不過去。」
  「哪會說不過去,你可是被車撞到還腦震盪的人耶,直到完全康復前好好休息是人之常情。」
  儘管他現在看起來確實沒什麼問題,但所有事情都很難說,就像他出車禍一樣,沒有預料卻發生了。只可惜他聽不進去。
  隔天小岩比我還早起床,飯桌上擺好了早餐,現在才六點,外頭天還沒亮一半。
  「就算失憶了還是記得這麼早起啊。」看著我都不禁驚訝起來。
  「不知道呢,生理時鐘吧。」小岩邊洗著廚具,頭也沒回地說著。這景象好像很久沒看到。
  內心沒由來地感到失落。
  怎麼會這樣呢?
  打從住進這裡時我們就是戀人的關係,從小岩開始在那裡洗餐盤的時候,我們就是一對情人。
  像是一切都沒有發生變化一樣。
  我愣愣地望著他的背影,腦袋不斷跑出有關過去所有早上我要出門時所看到記憶。但那些東西小岩通通不記得了。
  「今天要晨操呢。」通常小岩都是準備外帶好讓我晨操結束能夠不餓肚子。
  小岩突地轉頭,思考了一小會,問:「什麼時候開始的?」
  「上上禮拜,只有禮拜六沒有。」
  「那……你的早飯……」
  「啊,當晚餐吧,反正那裡也有食堂。」我隨意道了聲再見,在這種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對方的時候我所能選擇的大概只剩下逃避而已。
  說實話的確有稍稍在得知小岩失憶後鬆了口氣,不管怎麼說就算要做回朋友,和一個分過手的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這種事,不論誰來評論都只覺得怪異,剛提過分手後我就打算直接搬到國訓中心,和其他人一樣,在還身為選手的這段時間以訓練中心為家。因為我知道小岩已經開始在找房子,打算等他開口告訴我他要搬出去我再跟進。只是沒想到意外來得如此突然,打斷了我們的行動。
  正因他忘了這段感情,拜此所賜才能同當初我說的,當回朋友就好。但那只不過是我沒怎麼經過大腦所脫口的字詞,我知道朋友什麼的對小岩來說太強人所難。
  算了,忘掉也罷,說不定正因為他想忘卻大腦才替他將這段記憶刪除,這麼一來小岩也用不著為情所苦,雖然依他的個性很快就能振作。
  開車前往國訓中心的這段路程我不斷想著小岩的事,在他身上發生的車禍導致我就算分心也相當小心週遭的路況。
  昨晚小岩嚷嚷著兩個大男人睡雙人床怪噁心之類的,我說當初可是兩個人一起挑的所以沒得抱怨才安靜下來,小岩背對著我睡著了。和前些日子大多數的夜晚一樣,我轉過身看到的總是小岩的背影。
  我不曉得該怎麼形容小岩失憶對我造成何種心情,就算偷偷鬆口氣也並沒有真正感到輕鬆。怎麼與從未和我交往過的小岩相處?
  從情人回到朋友,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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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岩泉一
  日子照常進行著,只有回醫院複診的時後才會意識到不久前我因為出了車禍而造成腦震盪,雖然對生活上沒造成任何困擾,時間一久慢慢發現,我好像真的有失去某些記憶。
  對於和及川一起生活這件事,不論怎麼回憶都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開始的事,而且過去幾年好像也有些片段被我忘掉,就像手寫日記斷斷續續被撕下好幾頁,中間到底寫了什麼我根本無從知曉。
  「如果真的沒辦法想起來的話就算了。」醫生如是說。「或許那段記憶是你不願意想起來的過去,」他用食指比著腦袋:「大腦會保護自己,假使那些記憶令你來說是痛苦的、造成傷害的,它會選擇遺忘來保護你。通常不會強迫患者一定得想起來……」
  他講話的速度像是在反應著他的年紀,緩緩地讓人有點想打瞌睡,即使如此我還是有好好聽進去,畢竟這可是關係著自身的健康狀況。
  學校的一切沒有忘記,就連體育課時不起眼的學生都有好好記著,就算向其他老師或學生問些什麼也只是徒勞無功,再者我又不可能透露太多私生活給交際關係不甚密切的人知道。那麼剩下的只有一起生活的及川,但就算那傢伙告訴我這幾年下所發生過的事,仍有一大片空白等著我填補。
  「還記得我參加過幾次國邀賽嗎?」
  「兩次。」
  「不對,四次。」
  「有這麼多?!」
  「前年和大前年都有。」這小子擺出得意的欠揍表情,我忍不住他的頭頂搧下去。
  「很痛耶小岩!」
  「繼續說吧。」
  「去年的聖誕節吃了什麼蛋糕?」
  「鬼才曉得!」
  「車站前那個烘焙屋的檸檬香草蛋糕,超好吃的哦!」
  「這種無關緊要的事就不用提了。」
  「怎麼會無關緊要呢?你說以後聖誕節都吃那一家,你去排隊。」
  「你可別因為我沒有記憶就亂捏造。」那家烘焙屋每次都大排長龍的,雖然產品品質真的不是蓋的。
  「唉呀,被發現了。」他不知道擺過幾次這種欠打、自以為很討喜的姿態,不過久了也就習慣,並沒有放太多專注力在這上面。「欸,我說,」我打斷他接下來想繼續下去的問題:「能不能問點比較重要的事情?」
  及川呆愣了下,像是被我考倒似地:「比如呢?」
  比如?拜託,我都失憶了要怎麼舉例。「像……發生過什麼大事而我忘記之類的。」我覺得我能記得這幾年的只有一些不起眼的小事,我想知道,有沒有什麼是影響到我之後生活的部份。
  會這麼想,是因為總覺得有什麼重要的東西遺忘了。
  在這些或大或小的空白裡,一直努力也想不起來的到底是什麼?
  難道就如醫生所說,因為那些記憶產生我內心某種程度的創傷,才會在車禍中讓我忘記?
  什麼事情會難過到讓我連回想都不願意?
  及川空語許久,遲遲沒有給我更新的回答。果然其中有鬼吧?
  「……我們有吵架嗎?」能想到的只有類似這樣的事。雖然我不認為我和及川之間會因為吵點架就產生嫌隙,都相處這麼久這個人有幾根汗毛我還不曉得嗎?或許這回真的吵得頗兇吧。
  「嗯,算是。」他一臉不願提起這件事的樣子,我想我再追問發生了什麼而導致爭吵也毫無意義,如果因為這樣再度翻臉也不會是我想要的。就像醫生說的那樣,忘掉並非壞事。
  「那,我們和好吧。」
  「嗯?」
  「我們和好吧。」我看著他的眼睛,「雖然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就讓它過去吧。」
  他露出令我難以言喻的神情,是好是壞無法解釋,好像想講些什麼但說不出口。我沒有太在意,畢竟沒什麼比失去及川這個朋友更來得嚴重。
  我可是很難得說出這種話的哦。
  「不管以後發生什麼事,我們會一直都是朋友。」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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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及川徹

  在他什麼都忘掉的時候,那些被他抹去的東西像是刻意要增加我的痛苦似地愈漸清晰。小岩所有不曉得的事,卻一個一個讓我回憶。

  雖然我知道他並非有意,但在說出:「我們會一直都是朋友。」時,差點以為那是為了報復我而開的惡劣玩笑。

  我一向認為既然做了決定就不要反悔,當然這些原本由我主動提起開端的結果更不應該有任何不滿。可如今的情況完全無法用自己的原則來限制,必須承認,小岩把我當做朋友、看似和諧生活的每一天,都在擴大著我內心的空洞。我們所稱之為家的地方就像一個平行世界,倘若當初我沒和小岩告白的話,說不定就是這樣的情況,不,或許他根本不會陪著我來到國訓中心,甚至有了穩定的交往對象過著甜甜蜜蜜的日子,不會像我一樣,把大半的時間投注在排球裡,疏忽了我們之間的感情。

  現在的我正在後悔。後悔沒能把小岩照顧好,我無法理解當初怎麼會有想要分手的念頭,我到底在想什麼?

  自顧自地認為感情必須結束,卻又無法真正割捨。

  我想小岩正因為毫無記憶才能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地面對著我,不,對他來說,的確什麼都沒發生過。

  如果當時的小岩有著與此刻的我同樣心情的話,我大概能夠理解到底有多麼難受。

  我怎麼會這樣傷害他?

  輕輕轉過身子,覺得兩個大男人睡一張雙人床始終有些怪異的小岩背對著我,和選手時期相比瘦薄一點的身子,小岩原本骨架就比較大,頸子的椎骨在駝著身軀的狀況下能瞧出輪廓,看起來帶上幾分憔悴,但事實上小岩不管遇到什麼事都不會真正讓自己挫敗。

  正因如此我無法想像他脆弱時的模樣。

  就像他現在的背影一樣嗎?在意識沉入夢境時才能展露的鬆懈。

  我想伸手過去,觸摸或擁抱,但強迫自己停止可能打破現狀的想法。小岩只要一點動靜就有可能清醒過來。這也是他時常睡不好的原因。

  明明一直都是兩個人在一起,我竟然在這個時後才發現。其實不知不覺裡我們已經慢慢分裂,看得到卻摸不透。

  是我造成的嗎?還是我們造成的?

  這一定是小岩給我的懲罰吧?讓我想挽回都沒有機會,一丁點都沒有。

  對不起。

  連這句話都沒有辦法說出口,真的很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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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岩泉一

  雖然已經不是學生,但身為一名在學校授教的教師,多多少少還是被校園裡因情人節而散發出的甜蜜氣息波及到,只能說正值青春期的學生們怎麼樣都抵黨不了愛情的誘惑。當年及川這傢伙總會拿著大包小包的巧克力向我炫耀,自然是被我揍了幾拳。

  說起來中學期間大概是及川最受歡迎的時期吧,因為和女孩子接觸的機會很多,加上他又超會散發沒名其妙的電波,到現在仍搞不懂那種不怎麼正經的人光憑一張臉怎麼就有辦法擄獲多數女孩的芳心?雖然他也是有很認真的時後啦。

  成為大人後我認為情人節巧克力這種小孩子的遊戲早和我無緣,沒想到竟然還是收到了,包裝看上去不怎麼便宜的黑巧克力,放在我的辦公桌抽屜。

  「今天放學後吃個飯吧。」上面留著的字條是這麼寫的,是排球部某學生的班導師。

  呃,這是……真的很令人意外呢,雖然以女老師來說她和我的交流確實比較多,但沒想到會有這個意思,還是就只是普通地吃頓飯?我希望是後者。

  有些忐忑不安地迎接放學時間,我在停車場看到那個女老師有些不知所措地等著。沒有任何回覆的我就是接受了這個邀約,傳了通簡訊要及川自己處理晚餐,我讓老師坐上了車子。她說餐廳離學校比較遠,已經訂好位。這樣也好,要是讓學校的學生看到大概會傳出一些奇怪的謠言,免得誤會。

  仔細想想幾乎沒有像這樣和女生單獨約會,翻翻過去的記憶,不是和要好的男孩子們就是及川,而那群要好的朋友也都會有及川的參與。說起來我和及川還真是黏了好長一段時間啊,老夫老妻說不定都沒這麼和諧。覺得我到現在依然單身一定是那傢伙害的。

  我和老師之間的談話氛圍不至尷尬,光排球部那幾個她班上的學生就有很多東西可以聊了。偶爾會聊到一些生活上的事,但這點現在的我似乎有點難辦到,畢竟過去這幾年我忘掉了片段的記憶,尤其是學校以外的事。

  「雖然忘是忘掉了,不過不會影響到日常生活,就算了。」我們的話題走到車禍而喪失記憶的部份,說真的我並沒有那麼在意自己到底忘掉什麼,一直拘泥於想不起來的過去沒有什麼幫助。

  「真是遺憾啊……」她低著頭,表情出現些許難色,然後抬起臉說道:「去年的今天,我們也像現在這樣在餐廳吃飯呢……」

  --什麼?

  去年的今天?也就是去年的情人節吧?我們有一起出來吃飯?去年的情人節……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我忘記了。」就算那天真的平凡無奇到極點好了,對於這種不常有的邀約應該也會有印象。但我真的一點點記憶都沒有。「可以告訴我那天發生什麼事嗎?」

  老師沉靜了陣子,或許是在整理要怎麼陳述,然後聲音微微抖著:「那天也是在這間餐廳、這個位置……」

  我靜靜聆聽,就算有她的言語做為助力也沒有任何影像浮至腦袋。

  接著我發現,不只是去年的情人節。

  對於情人節的記憶,最後一次是高中的時候,及川拿了很多巧克力向我炫耀,雖然已經習慣了他這令人火大的舉動,那一次我不甘示弱地也秀出了我的巧克力。和他的大多數都是義理巧克力不同,因為那個女學生送給我的巧克力,是很認真的。我記得之後及川似乎不太高興,因為最後我也沒有回應那女孩的感情,事情就不了了之。

  除此之外,這幾年的情人節,全部都是空白的。

  怎麼會這樣呢……?

  「我們講了許多有關學校的事,還抱怨了一些生活上的不滿……還有……」這句尾像是在掉味口似地拉長,而她說出來的事實也隨著他直視我的雙眼令人震驚。「我問你說,能不能已結婚為前提和我交往--」

  我什麼都想不起來。

  「那又怎麼樣……」

  有些模糊的字詞讓我不大確定,那迴盪在耳邊的淺淺的聲音是不是講著這樣的話,因為是在腦海中響起,聲音的主人到底是誰,其實我也不是那麼篤定。 

  只是總覺得,除了及川,似乎也沒有其他人會對我如此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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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及川徹

  晚餐使用了冰箱裡的食材料理,只有我的飯廳很冷清,超級冷清。
  小岩有好幾個夜晚都是這樣度過的嗎?吃著熱騰騰的飯菜,我內心不禁如此猜測。這樣寂寞的晚餐讓他獨自吃過好幾頓。我到了今天才體會到。
  去年的情人節也是這樣呢,小岩也是傳了一封簡短的簡訊要我自個兒處理晚飯,我想大概是學校有什麼事而擔擱了就沒多問……
  他回來的時候,異常地安靜,半句話也不說,我覺得奇怪,問他剛才在做什麼,因為小岩一味地用「沒事。」打算搪塞過去,接著我的火氣都上來,氣呼呼地責問。
  「不要敷衍我,你剛才在做什麼?去了哪裡?」我心裡總不對勁,那股不安全感令我心生恐懼。害怕因此和小岩產生距離。  
  而事實上我們早在更久之前就在逐漸疏離彼此。那天的情人節是加速分裂的開端。
  我捉著小岩的臂膀,試圖不讓他逃走。「交代清楚有這麼難嗎?」那陣子我的耐心變得很差,脾氣也暴躁起來。我不得不承認確實為了感情這件事感到煩惱,總覺得我們的未來會延續現況持續一團糟的狀態。
  「痛、不要抓著、放開我!及川!」他用力甩開我的手,進了房間打算解開衣衫,那態度令我氣憤不已。我失去了好好談話的耐心,使力將他推到牆邊,壓著他的手臂,不讓他有任何逃避的機會。「及川!」
  「--你到底去了什麼地方?」
  他是個很不會說謊的人。
  我們相處十幾年的時日,對於小岩的了解,我不認為有誰能夠比得過我。
  包括他心虛時的反應,我都一清二楚。
  自進了玄關起他就沒看過我的眼睛,講話也快速簡短地帶過,肯定有什麼事不願意讓我知道。
  「……只是和人吃頓飯而已。」
  「然後呢?」
  「就這樣。」
  「少騙人。」
  「吃個飯聊個天不行嗎?」
  「跟誰?」
  「和你沒關係吧。」
  「怎麼會沒關係?」
  「你以為你是誰?」
  「我是你男朋友!」
  「那又怎麼樣!」他出力想推開我,但已經缺少鍛鍊的身體和處於劣勢的位置,沒辦法移動我半釐米。
  怒火盤據著我們,我將一部份的怒氣洩於手上,更加用力地捉緊小岩的臂膀,他皺起眉,向來耐痛的小岩也忍不住將痛這個感覺表現於臉上。
  「那又怎麼樣……」繼續下去只會讓彼此陷入僵局罷了。我實在不曉得該怎麼解開這團結,愈是用力就纏得愈死。鬆開手,出了臥室,對於這件是儘管心中有很多問題想要問清楚,但我明白那些只會是吵架的炸彈,適時地潑個冷水不見得是壞事。
  我們有了默契,在客廳看電視直到小岩洗完澡出來,他才坐在我身旁,娓娓道來:「水野老師找我吃飯。」
  我沒有任何回應,現在的臉色要多臭有多臭。
  「她和我求婚。」他在說出這句的語氣平淡得令人不安。我轉過頭,什麼話也說不出來,那聽起來就像刻意挑撥我們之間一樣。
  在這種地方送上句話的小岩逼我不得不開口問道:「……然後呢?」那時候的我覺得小岩的確可能因此背棄我。
  「我說,我有喜歡的人,拒絕了。」明明是很理所當然的答案,在我耳裡聽來卻有幾分諷刺。
  小岩喜歡的人是我,應該是很無庸置疑的答案卻有幾分不確信。
  其實在早些之前,我們之間的信任感就開始降低。就連還身為朋友的那份信任都比不上,也許那時候我已經預期到接下來的方向,也許我在心中已經默默下了決定,意料到分手是不遠的將來。
  刺耳的沉默加速著我們的裂痕。
  
  「我回來了。」
  開門聲和小岩的聲音一同傳來,我朝玄關看了一眼,隨後繼續清洗著碗盤。小岩的腳步聲緩緩走來,在我身後停住。
  我關掉水龍頭,轉身而過。「怎麼嗎?」我總是沒辦法習慣他特意要和我說些什麼的情形,因為那通常沒什麼好事。
  「……水野老師,你知道是誰嗎?」
  ────我知道,最不想聽到的名字,最不希望從你口中提到的人。
  「嗯,怎麼嗎?」
  「今天約我出去吃飯的人。」小岩臉部沒有任何變動,實在看不出來現在的情緒是好是壞,說到這個曾經和他走得很近的女孩子,他該不會心動起來?
  「然後呢?」心中一股莫名的預感似乎正在慢慢寫出我所想像的。
  既然會在情人節約小岩吃飯,這目的實在太明確太明顯了。
  「她說,」小岩別開了我的眼睛,但馬上又轉回視線:「去年情人節,她有向我求婚。」
  「我知道。」希望講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有我想像中的平淡,盡量不被他發現有任何動搖。
  這回小岩沒有立刻接下一句,而是沉寂了半倘,才繼續下去:「今天……她又和我求婚了。」
  一般來說,這應該算是值得高興的喜事吧?水野老師對小岩的心意,雖然只有從小岩的描述推測過,但聽得出來她是個好女孩,是少數能讓小岩相處起來自在且無壓力的女性。
  完全遺忘掉我們之間所經營過的情感,小岩才能如此坦率地將這件事告訴我。對他來說誰對他表白已經沒有任何芥蒂了吧。反觀我就像自作多情似地--還以為小岩仍然屬於我的一樣……
  其實他早就能夠為自己選擇他所中意的對象……
  「……你答應了嗎?」
  那是即使做好無數心裡準備都一樣會用力擊打內心的回答,我想不管是去年還是現在,我所希望的一直都沒變。
  明明沒有變過,為什麼……
  為什麼我會主動結束這段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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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岩泉一

  「沒有。」我看著及川帶點些微失措的表情答道。然後他好像輕輕地吐了口氣。
  「我覺得,我們大概沒辦法發展成那種關係。」一直以來我只有將水野老師當成同事而已,了不起就是比較合得來的朋友。但令我在意的,是當時腦海裡忽然冒出的及川的聲音,而我竟然無法把那當成一時的錯覺,該說那有可能是促使我拒絕水野老師的原因之一嗎?
  「說起來,我都沒有交過女朋友嗎?」都這個歲數,總該有過幾個交往對象,說不定曾經的戀人就在我失去的記憶裡。只是及川的回答讓我不禁想他是不是在整我。「沒有。」
  「真的假的!」難道我身上有什麼因素讓女孩子避而遠之嗎?
  「真的,一個都沒有。」他揚起一抹微笑,但和平時的習慣性擺起的笑容不太一樣,太刻意的感覺。
  我受到了打擊。也就是說至今為止我還都只是處男吧?戀愛絕緣體嗎?如果剛才答應了水野老師就會是我第一個女朋友,噢不,她都求婚了,那就是老婆。
  洗過澡後,我坐到沙發上和及川一起看著他今天在國訓中心的練習賽影片,雖然和我沒什麼關係,只有身為選手的及川要從影片當中檢討他在球場上的表現。而我或許只是想從中好好欣賞,做為彌補再也無法親眼看見及川打球時模樣的遺憾。
  和以前比起來不論技術或判斷都精確許多,和記憶中那個高中生完全是不同等級,這麼多年下來他到底下了多少苦心在排球上呢?可惜這些事情我通通忘記了。對於及川打排球的記憶,在高中畢業後就一無所有。
  影片裡的他看起來是有幾分陌生,在他身旁的隊友全不是我熟悉的人,而國家隊分發的練習服顏色穿在他身上有那麼點突兀,對我來說青綠色的青城隊服是最適合他的吧。
  「大學之後……就沒再打了嗎?」這些年來只有看著那些高中生打球,說不定就連扣球的觸感都忘的一乾二淨了。
  「有哦,直到大三前都還繼續。」及川從影片中分了點心:「在那之前都是和小岩一起。」
  我將視線轉移到持續盯著電視機的及川臉上,他不帶任何表情說著,像是在描述著其他人的故事一樣。「我退出大學的球隊後,小岩還有繼續打。那個時候你常常抱怨繼位的舉球員舉不到理想的位置。」啊……好像有過這種事,坦白說及川的舉球真的很無可挑剔,不管攻擊手是誰都能將球舉到最適合對方的擊球點,要能做到像他那樣的除了不懈的努力外也得有相當天份才行吧,這點以前的學弟,影山就做得到。
  想起從前一塊而打著排球的回憶,不禁懷念起來。這又延伸到更久以前,我和及川很小時後的事。其實一開始我對排球一點興趣也沒有,是這傢伙在電視上看到人家打排球覺得很帥氣才拖著我一起,雖然經過多次拒絕,他卻一點也不打算死心,只好陪著他一起練習托球。
  我不知不覺用眼睛摸索起及川的五官來,十幾年前的孩子氣和中學時逐漸成熟的外型都還印像清晰,但什麼時後變成帶點老成的顏容,倒是有點連接不上。記得他快上初中的時後變得很在意外表,連長個青春痘都像是富士山爆發似地老愛跟我嚷嚷。現在他臉上有的只是一些近距離才會看的清楚的細紋,多多少少看起來有些疲累的感覺。
  嗯……雖然早就知道也無須多做說明,但及川這張臉果然真的很帥。就連看過他各種蠢樣的我都這麼想著。
  這麼說來,及川高中時交過一個女朋友,沒有繼續下去嗎?他現在沒有女朋友嗎?憑他的條件隨便招手都會有女人蜂擁而上吧。
  「你還單身嗎?及川。」
  「嗯?怎麼這麼問?」
  「沒什麼,好奇而已。」我在對上視線前別開了雙眼:「我在想你跟我一起住,平常也沒看你有什麼交際應酬。」以一個社會人士來說他的人際關係可能太過單純。
  「……交往過兩個,上一個是高中快畢業時開始的。」他講話的速度慢了下來。雖然只是我的直覺,但他的心思可能早就不在影片上了。「最近剛分手。」
  這還真令人訝異。高中畢業開始到現在也七、八年了,儘管認識這麼久,對他的感情世界我卻是一無所知,當然也不曉得原來他是這麼專一的人。
  「是嗎……」那個人是誰呀?雖然問多了也不太好,但既然我不記得了就表示這也是我失去記憶一部份吧,而且我想及川不會為了這點小事介意。「那個人我認識嗎?」
  當我轉頭往及川臉上看過去想得到答覆時,他只是緊閉雙唇,用著意味深長的目光凝視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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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不懂,真的不懂,這種風流的花花公子怎麼每年都會收到這麼多愛慕巧克力?雖然不能肯定有多少是認真表達心意的數量,但光是看及川那副蠢樣就知道肯定全部都不當一回事吧?而且他明明就已經交女朋友了不是嗎?
岩泉看著及川炫耀性地將所有今日收到的巧克力像瀑布似地倒在社辦桌上,身為運動社團的男孩子要收到情人節巧克力並不難,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有一點,但像他這樣為數龐大的驚人場景大概也只有趁現在能好好瞧瞧。
岩泉不屑地說:「那群女的都是瞎了眼嗎……?」從初中開始這樣的景像屢見不鮮,但明明沒有任何女孩子收到答覆,為什麼還願意拼命地表白?真的覺得只要努力就會得到收穫嗎?只怕及川根本不領情。
「別這樣嘛小岩,這些都是人家的心意,不要浪費,把它吃個精光!等一下就有力氣練習了!」
這句話從及川口中說出來一點說服力也沒有,所謂的不要浪費,只是不想丟掉這麼多巧克力而已,並不等於珍惜那些女孩子的心意。既然如此就好好拒絕,不要一個勁地收下啊!
「才不要,既然收了人家的心意就自己想辦法處理。」岩泉邊換下制服邊說,雖然每次都這麼說,但最後總會在及川無數次的撒嬌式請求下妥協。反正就他吃了這些巧克力也只有自己人知道。
暫時把巧克力丟在社辦桌上,隨著時間將至的練習讓所有人都離開休息室,雖然平常的及川言行舉止都讓岩泉無時不想動拳頭,但遇上排球的及川彷彿發生了什麼化學變化似地正經,就這點來說,他是很可靠的。
如果二樓看臺沒有閒著沒事就跑來看及川打球的粉絲大概會更好吧。
「加油哦--及川同學!」
真是,這些人是都不用社團活動嗎?
及川笑著比了個OK的手勢,隨後被岩泉吼了聲,才連忙將注意力集中在即將吹哨的隊內練習賽。
其實對於女孩子在外圍替及川加油的場面早就習慣了,這傢伙從國中開始就因為外貌而受到關注,加上排球表現上的肯定就更加受歡迎,對女孩子來說,練體育的男生應該是最有魅力的吧?但或許及川因為太過專於排球上,才會意外地到現在只交了一個女朋友。那些總是在週遭替他打氣的愛慕者群到底有沒有被他放在眼裡就不得而知。
岩泉暫時下場休息,教練派了其他攻擊手上場。這兩人的默契好到不用說,但老是只讓他們倆練習搭檔,凡事有個萬一就糟了,因此教練也會不定時讓及川和其他攻擊手配合,大多時後下場休息的岩泉目光都在及川身上。
即便一開始出了些差錯,經幾次修正後看起來就像同場許久的隊友,這是觀察力入微的及川才辦得到的,在每一次短短幾秒鐘的判斷舉出最合適的球路。大部分時間全都是和及川一起在場上作戰,像這樣於一旁單方面觀看及川打球的機會算是難得,也只有這時候才有辦法體認到及川的排球實力有多令人驚艷,而背後付出遠比檯面上多出多少,也只有岩泉最清楚。
因為觸球限制的關係,這一球及川沒辦法再傳給任何人,只能靠自己進攻,幸好矢巾的對舉球技術也很熟練,託給及川的球並不難打。能夠打出和攻擊球無異的跳躍發球,證明及川的進攻也不是蓋的,真要說的話,他也算全能型的球員。一記極富破壞力的扣球打進對方球場,裁判吹哨的同時響起了場邊女同學的尖叫。
那一刻岩泉似乎也不得不承認,及川確實很帥氣。
「怎麼樣怎麼樣?今天的小徹徹依然很帥氣吧?」
「還是老樣子蠢得要死,小徹徹是什麼啊?」
即使已經習慣休息室的汗臭味,岩泉仍想趕快換完衣服離開一點都不通風的社辦,但在離開前及川要岩泉答應替他處理一些巧克力。而或許某種意義來說他真的寵壞了對方,岩泉拿了幾個自己中意的巧克力放進包包。反正對訓練來說巧克力是個不錯的補給品。
天色暗著,宮城的夜晚十分寒冷,已經習慣這氣候的兩人也免不了多加幾件衣物以免被寒風侵襲,及川圍著岩泉沒看過的圍巾,於是岩泉問道:「那是今年的情人節禮物?」
及川順著岩泉的目光看到圍巾,說:「沒有,是去年的聖誕節禮物。」
「難道她情人節沒送巧克力?」岩泉所說的她,指的是及川的女朋友。
「沒有。」及川淡淡說來:「她今年什麼都沒送。」在光線強度微弱的狀況下可以看見及川說話時吐出的霧氣。岩泉有些詫異說:「欸,她不是什麼節日都要送禮物嗎?怎麼這次的情人節作罷?」說著說著,岩泉想到了某個可能性,於是順便調侃一下及川:「我說你們該不會是又吵架了吧?」
關於這點,及川曾向岩泉抱怨過好幾次,及川的個性雖然很惡劣,但不會直白地說出自己的心情,整體來說其實容忍度還算高,脾氣也不差,而每次一的吵架挑起的通常是女方。
「……」見及川不語,岩泉便逕自說下去:「難道她又說了排球和我哪個比較重要嗎?」及川交了女朋友後對排球也沒有任何鬆懈,想當然身為一名運動選手,必須把大多數的時間獻給專業項目上,約會什麼的根本沒空。為了這種事吵架,可見他女朋友也不是多會為替及川著想的女孩子。
「沒有,她這次問的是,我和岩泉同學哪個比較重要。」及川的臉色變得沉重,被問到這樣的問題也許他真的不太開心。好兄弟和自己的女人相互比較根本是在為難人嘛,就像你媽和我掉進海裡你會救誰的爛問題差不多。
「哦,你說什麼?話說她沒事幹嘛問這種事?」
「最近一直問我放學後能不能一起回家,我說我都是和小岩一塊兒,沒辦法,所以就生氣地說了。」
「你就答應嘛,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 
「才不要,而且我家跟她家的路完全相反耶。」
「你的器量也太小了吧!」和訓練比起來多走那幾步路算會累到哪去嗎?
「不是這個問題啦!」及川辯論著。要是讓岩泉因此認為他如此小家子氣可就糟糕了,雖然認識這麼久,他也應該知道及川個性的陰晴不定會何時發作。「當然是忍受到某種程度才會爆發,這只不過是個導火線而已。」
「做為一個男朋友你到底有多糟啊?」
「這……」鮮少時後及川能夠被岩泉光靠言語逼落狼狽,瞧他連話都接不下去。隨後又找了個重點銜接兩人之間的吵鬧:「總之,幾天前我們就分手了。」
「啊?這麼快!」沒記錯的話這兩人交往不過半年?「她終於受不了你的花心了嗎?」
「誰花心了啊小岩!而且從頭到尾就不是因為這個問題!」
及川說的也沒錯,他的風流基本上止僅限於表面,大概是因為受到大家歡迎會讓人擁有優越感才會造成他今日形象,不過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岩泉記不得確切的時間點了。
「好啦好啦,所以為什麼分啦?」不管怎麼說人的好奇心是需要填滿的,一向沒有聽聞八卦嗜好的岩泉也因為對象是及川而打算深入些。
「就……認為我沒有喜歡過她……之類的,就提分手。」
那是因為你是個排球狂熱份子吧--岩泉心裡想著,中學生的感情就是這麼容易分裂,一點也不穩固。說到底也就只是雙方的不成熟罷了。
「你就真的答應了?」
「既然都說了,也只能答應了吧?」
「也是。」別人的感情世界做為外人不方便加評論,岩泉只說了女朋友以後再交就好了和更專心在排球上吧之類的話,畢竟這種事還是頭一遭,要怎麼安慰對方對岩泉來說也是個難題,不過及川也不是那麼脆弱的人,倒無須太擔心。「對了,所以那個問題你怎麼回答她?該不會是說我比較重要而惹人家生氣的吧?」
「不然幹嘛要分手?」及川一臉「你在問些什麼廢話」的表情像吐槽對方,岩泉無視而過。「還真沒想到你是個重朋友的人,我還以為你會見色忘友。」及川即使交了女朋友後也依然沒有割捨任何和岩泉相處的時間,女朋友那邊只是空閒時才會偶爾碰個面,感覺上這兩人似乎連個熱戀期都沒有。
「放心吧--就算我會見色忘友也不會忘了小岩的。」
「我該說謝謝嗎?比女朋友還重要是怎樣?」
「這是一種無法言語說盡的兄弟之情啦,小岩太不解風情了,不能因為我長得帥就排擠我啊。」
「你的帥只僅限於那張臉,這種東西我可羨慕不起來。」
「什麼!」
失戀的哀傷情緒一點都沒有在及川身上蔓延,反而像是這件事微不足道地連發生都沒有過,在彼此玩笑打鬧中岩泉甚至會忘記眼前的好友才剛失戀沒多久。
「其實,在跟她交往後,我更加確定了內心的某個疑惑。」和平常不一般的正經神情,岩泉張開雙耳細細聽來。「我一直有一個喜歡的人。」
「……那你幹嘛還跟她交往?」話說他從沒聽及川提過呢。
「因為……實在是很難開口啊,而且那個人看起來對我一點意思也沒有,所以才想說……乾脆就放棄吧。」及川撇頭看向他處繼續說道:「雖然交了女朋友,卻還是沒辦法忘記……或許她多多少少有察覺到我的心意沒有放在她身上,所以才決定分手。」
「經過這件事之後,我想……我大概真的很喜歡那個人,所以沒辦法再喜歡上其他人了。」
這麼多年來感覺第一次聽到及川內心深處的告白,這一刻連岩泉都差點以為這不是他所認識的及川。
「……你怎麼知道人家對你沒意思呢?總是要試試看才知道嘛,就算失敗了也不會世界末日啊,不是還有我嗎?」
「--不,失敗了就和世界末日沒什麼兩樣。」
「真是的,什麼時候變得那麼消極啦?竟然有人可以這樣左右你的世界,真想看看她是什麼樣子。說起來你從來沒和我說這件事。」
論即此,及川的腳步驟然停止,發現對方停在後頭的岩泉也停了下來,轉頭不解地望著及川。「發什麼神經啊你,再不走就丟下你囉。」
「……我說小岩,遲鈍也不是這樣的吧……」
在岩泉想說出「你在講些什麼鬼話啊」的時後,他抬起頭,那張熟悉到不知何時產生過生理變化的臉龐用著岩泉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神色,明明沒有任何聲音卻彷彿說出了許多事情。
這時,岩泉才對及川的表白感到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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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bleU@uid_19310

  10

  真是的,誰來告訴他這是一場夢啊。

  什麼叫作太遲鈍,當什麼排球選手,這傢伙應該去當演員才對。一邊讓蓮蓬頭沖著熱水一邊整理思緒的岩泉還是沒能將整件事好好釐清,好似整個世界變了樣,即使已經發生他還是沒法想像方才及川對他告白的事實。

  雖然一路認識以來確實沒怎麼聽他說過關於喜歡的女孩的事,但因為隨著成長而受到女生歡迎這點自然而然就認定他是個輕浮的男生,岩泉現在才發現自對及川的認知無意識地捏造,也許輕薄的人是自己也說不定。

  不過……喜歡的人其實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同性……這種可能性誰會料到啊!那個總是和女孩子嘻嘻哈哈的及川,喜歡的竟然是堪稱男子漢典範的岩泉,那畫面搭在一起能看嗎?岩泉似乎難以接受這樣的事實。不過這種事不管發生在誰身上都是如此令人震驚的吧。

  明天該拿什麼臉面對他呢……像平常一樣就好了吧?啊……平常都是怎麼樣呢?明明只是脫口而出幾個字而已,卻忽然覺得那人已經不是他所認識的及川。但也許更正確的說法是,他一直都不知道什麼是真正的及川。

  這種事本來就難以開口嘛……他也不排斥同性戀什麼的,但是及川……唉,總之,就暫時先把這檔事放一邊吧,鑽牛角尖也對自己也沒有任何益處,明天見到本人再說。岩泉決定強迫自己結束今天,進入睡眠。

  當然昨天的告白直到今天都還會繼續,怎麼說岩泉並沒有給予答覆。而居家相近又是同一間學校,彼此得生活作息也沒什麼不同,要怎麼碰巧地不遇到對方,對兩人來說才是難事。

  就在岩泉還希望著及川不要這麼早出現在他面前時,身後便傳來熟悉的聲音:「早安啊!小岩!」好像昨天的告白完全沒發生過似的,但和往常一樣的招呼卻讓岩泉聽來有幾分不適。當然他知道這都是自己的心裡作用。

  他些許不安地轉身,在他面前的及川什麼變化都沒有。整齊的制服,精心抓過的髮型,可以的話隨時隨地都會面帶著的微笑。

  「早……早啊。」對昨晚還耿耿於懷的岩泉面對及川還有些許不自在,看著對方的眼神似乎無法像以往那樣不帶其他心思直視及川。

  他不知道及川是否也感到一些尷尬,還是從頭到尾只有自己多心著,但無論哪種可能對現在的情況都沒有幫助,於是看及川沒有提到有關告白的事情,岩泉也就不掀起會造成彼此困擾的話題,故作往常聊些有意義沒意義的日常。

  如果及川的告白多少有想要讓岩泉提高對自己的專注的話,倒是成功了些,先不說有沒有意識到及川在意他,至少岩泉反常地開始注意著及川的一舉一動,而為什麼會突然在意起來,他也沒辦法好好說清楚。例如別的女孩主動找及川談話時,及川的態度和應對,在面對岩泉和其他人之間究竟有什麼差別,這些直到昨日才發現的問題。

  和女孩子講話時……雖然看似輕浮但並不會說些太過花言巧語的話,他們之間的談天內容大多是岩泉早就知道閒事,比如及川的家人或親戚,排球以外的興趣和愛聽的音樂,話題外的有更多及川的糗事,但為了維持形象對方自然不會主動提起,反倒是岩泉常被拿來當標靶開槍。

  「然後啊……小岩為了捉那隻蟬掉到河裡去,真是嚇死我了!」

  雖然沒有加入那群人卻還是忍不住隨手拿了枝原子筆丟向及川的腦袋,為了不讓他得意忘形:「還不是因為你煩著要我去捉!垃圾川!」

  小孩子就是會有各種莫名其妙的脾氣……總之,稍微吵嘴後上課鐘適時地打斷,原先和及川聊天的女孩子們也略帶失望地回到座位。及川的位置在岩泉的斜對角,相差兩三個同學,是個要傳紙條有些難度的地方,所以上課時他們通常不大會有連繫。

  岩泉一邊不甚專心地聽著課堂,更多心思在於及川微側的背影。再度思考著告白這件事。

  果然怎麼想都想不通呢……怎麼會是我呢?為什麼會是我?平常那麼愛搭訕女孩子都是假象?啊還有,雖然分手了但起碼也算是跟女孩子交往過吧,雙性戀?不是不能接受但對象變成自己就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們一直都是很好的朋友,如果能練成心靈相通的話或許早就等級滿等。啊,要是能心電感應就會被岩泉發現及川喜歡他,至於什麼時候開始的,以他的口述來看至少有段時日了吧,那麼在那時知道了及川的心意,或許就不會是朋友了,不會一直要好到現在。

  不是朋友的話,那會是什麼關係呢?

  他和及川,能夠相隔開來嗎?

  果然湊在一塊兒久了自然而然就將對方的存在視為理所當然,岩泉這才想到,就算是朋友,他們也不可能一輩子都緊貼著。

  但他也沒法想像自己和及川有可能會疏遠什麼的……該說那反而很奇怪嗎?

  及川之所以一直瞞在心底,是因為他明白「我喜歡你」這種心情讓岩泉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定會有所變化,因為就連岩泉自己都確信著,至少現在他沒辦法再用以前的目光看待及川,他不知道該怎麼將這個人在心目中訂定一個位置。

  是朋友,還是……

  對了,重點是,他喜歡及川嗎?

  思考到這個問題時,及川很不識相地朝岩泉的方向瞄了一下,正好和同樣盯著自己的岩泉對上眼,兩人像是被電流電到似地猛地轉頭,將視線轉回講課的老師。

  糟了糟了糟了,被那傢伙發現自己出了神般地偷偷看著他一定會被誤會什麼的吧,依那小子的個性這種時候在心裡想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一點都不奇怪吧,哦哦哦哦哦哦拜託不要啊!我真的沒有那個意思!岩泉根本沒辦法專心在課堂上。

  說起來這一切的促使者明明是自己。要不是對及川說了那種話,他也不會那麼突然地告白。

  「……你怎麼知道人家對你沒意思呢?總是要試試看才知道嘛,就算失敗了也不會世界末日啊,不是還有我嗎?」

  就算失敗了也不會世界末日。是啊,本來就是。

  「--不,失敗就了和世界末日沒什麼兩樣。」

  失敗了就和世界末日沒什麼兩樣。

  他應該還不足以成為及川的全世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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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及川解散完就趕緊走了,沒告訴你嗎?」花卷同時疑惑著為何岩泉最近無法掌握及川的行蹤,於是順道問:「你們吵架了嗎?」他這一問,把其於在休息室裡尚未離開的社員都吸引過來。不過其實也剩沒幾個人,只有兩個三年級之外和北一上來的國見與金田一。

  「……我也想這麼問很久了。」從國中開始就看著兩人要好到現在的國見忍不住說著。雖然平時吵吵鬧鬧,但沒見過這兩人有真正吵過架。

  「呃、不,沒有……」他們是沒有吵架,不過現在這麼說恐怕沒幾個人相信吧。但又不能向他們講出真正原因。真是麻煩。

  「少騙人了,從年初到年尾像強力膠一樣,一定是發生了什麼事了吧?」松川毫不客氣地指出,怎麼說人的好奇心總想要滿足,加上此次的情形明顯地用眼睛看就看得出異常,教人故作無視也挺難過的。

  兩個三年級像是排演過地接著話,花卷又接著問:「難不成是及川那傢伙重色輕友的關係嗎?」

  及川交女朋友的事並沒有刻意隱藏,不過針對這個可能性,岩泉立即反駁:「怎麼可能,他們才剛分……」

  「那個……及川學長這幾天都是和一個女生一起回家,那應該是他女朋友吧?」

  「他?兩個禮拜前才說已經分手的啊。」在金田一平淡地陳述了他這禮拜所看見的情景後,岩泉似乎有那麼一瞬間,希望他只是單純的看錯。只可惜這機率似乎不大。

  「高中生常常這樣嘛,分了又合合了又分,我身邊的朋友很多都這樣。」松川或許只是想要讓岩泉用不著想太多才補充這句話。而花卷帶點玩笑成分地安慰岩泉:「安啦,幾個禮拜後熱戀情過了就會開始厭倦,岩泉你要是太寂寞的話就找我們一起打打球逛逛街吧。」

  「……誰會寂寞,倒不如說少了那個煩躁的傢伙耳根子清淨多了。」

  「別逞強了啦--小岩--」

  「不准那樣叫我!」

  對學長向來敬重的國見和金田一並沒有加入吵鬧的行列,只是在一旁安竟換著衣服並聽著三年級你一言我一語爭吵當作背景音效,才稍微習慣沒有及川的休息室。

  「及川學長在的時候,休息室永遠都是這麼吵的呢。」不曉得國見是不是說給金田一,還是自言自語,總之被對方聽見,自然交談了起來:「哈哈,你的意思是說及川學長真的很吵嗎?」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

  「嗯?不然呢?」

  「……沒事。」

  ※※※

  岩泉開始覺得自己不像自己。

  其實只要鼓起勇氣、閒聊中漫不經心的一句:「聽說你們又復合啦?」就可以得到及川的回答。可現在的他辦不到。

  說起來,及川的告白明明都還沒有回覆,如果復合的事情是真的,那傢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跟A告白卻跑去跟B交往,以旁觀者的論點來說根本就太奇怪了!所以說他在搞什麼鬼!

  除了上下學的時間,偶爾下課時及川之前交的女朋友會來找他,這時及川會婉拒圍在他週遭女孩的交談,選擇和岩泉認知中是前女友的女生單獨交談,有說有笑的,完全不像是分過手的前任情人,松川所說的不得不讓岩泉相信,這兩人的確是回復成了男女朋友的關係。

  也許他應該為此而鬆一口氣,這就代表他不並太擔心假如拒絕及川他們之間的關係要以什麼樣的形式修復,不過現在的前提是他連自己的意思都還沒表明,對方就已經做出其他動作,讓岩泉不知該如何是好。

  他知道自己不應該也沒有資格去干涉及川的交往,而看似沒什麼問題卻時時刻刻讓岩泉小心翼翼著,萬一和及川之間講錯什麼話不小心讓彼此的氣氛弄糟,因此現在的岩泉面對及川時的應對顯得幾分不自在。

  因為放學時間似乎讓給了他傳聞復合的女友,岩泉這陣子不是自己回家就是和松川、花卷他們一起走到岔路,接著獨自回到住處。

  大概已經習慣了不論什麼事都有及川在旁邊嚷嚷,就算傷心難過或者冷戰吵架,也必須由兩人一同或其中一方引發導火線。

  一個人在夜晚的街道上,萬籟有聲,這般寂靜真不是岩泉所習慣的。

  總會有個人值得令及川離開岩泉,這點他是明白的。畢竟再怎麼樣朋友最多只能是人生某個階段過程,能過和及川走過一生的不是朋友,他是知道的。

  但在親身體會有什麼人能夠讓那傢伙棄他而去,岩泉才發現其實自己也沒那麼豁達。

  這才發現,原來那人在他的世界裡有著這等份量。愈是理所當然的事物才愈是重要,託及川的福他似乎理解到這層意義。岩泉深吸了口氣,這幾天光是為了他就不知煩了多少遍,心情整個只有鬱悶。還是稍微放空一下,讓腦袋休息,回家吃個飯洗個熱水澡,躺在床上的岩泉頓時覺得身體輕鬆了些。

  清洗過後的舒爽感以及一天的勞累很快地便帶給他些許睡意,卻在視線模糊之際響過床頭櫃的震動,是他的手機。岩泉懶懶地接過,見著上頭的來電者顯示,猶豫了片刻。

  及川徹。

  這種時候打電話過來要做什麼呢?告白的事嗎?對了對了,我也該好好回覆他,一直拖下去也不是辦法。

  只是,要怎麼說呢?

  ……啊啊,那小子當初在告白的時後到底鼓了多大的勇氣啊,我猜比賽的時候都沒這樣的緊張和決心。

  手機震動良久,直到語音信箱前對方都不會主動切斷,從這點來看及川是個頗富耐心的人。岩泉按下了通話鍵,心跳因緊張而加速跳動可明顯感覺。「喂。」

  「小岩,明天來去買鞋子吧。」

  「噢,好啊,是說拖到現在才要買?」

  「鞋底破了個洞,今天才發現,難怪最近穿起來都怪怪的。」

  「早該買新的了,那雙都破得像是你們家窮得買不起新鞋似。」

  「我本來想撐到畢業的……算了,反正又不是以後都不打排球。」

  最主要的事已經辦妥,通常這時他們會莫名其妙地扯出一堆有的沒的話題繼續下去,直到超過就寢時間才會拖拖拉拉地停止,然而現在要說有什麼可以哈拉的東西,兩人完全想不到。

  「那……先這樣囉,晚安。」及川本來就受不了這種尷尬的場面,打算趕緊做個結束。「及川。」當然若岩泉希望能先別停止這通電話,就算徹夜長談他都不會有意見吧。

  因為這個人在他心中早已是如此重要,值得為他屈伸。

  「怎麼了?」 

  事到如今,岩泉仍猶豫著到底該不該在這種時後把事情講清楚,或者再過個幾天,把想法整理好再好好告訴及川。

  不過總覺得,這種東西好像越理越亂,至少這兩個禮拜他的狀況確實如此。

  「那個……就是……」

  岩泉從來沒有向誰表白過,如果告白就是這麼一回事的話,那他或許可以稍稍理解,及川對他的喜歡,為什麼要隱藏這麼久仍不能表明。如同被巫女下了魔法而失聲的人魚公主,被一股無名之力損壞的喉嚨無法震動。

  話筒那一頭的聲音間隔許久,及川忍不住說道:「小岩,你是女孩子嗎?這麼婆婆媽媽的,一點都不像你耶。」

  「你給我閉嘴!我好不容易培養的情緒都被你破壞了!渾蛋!」

  「兇什麼兇啊!我只不過是說講話吞吞吐吐的不像你的風格而已!」

  「反正你就關上嘴巴聽我說話就對了!聒噪川!」

  「不要取綽號啦!」

  儘管如此,岩泉的緊張並沒有因為及川而完全煙消雲散,幸好及川沒辦法看到他持著電話的手輕微顫抖。

  「你……和前女友復合了嗎?」

  原本還有些輕鬆的氣氛,僅僅因第三者的介入轉為凝重。

  「……為什麼這麼問呢?」及川的口吻也不與方才那樣的輕挑,溫度下降過的嗓音,偶爾會讓岩泉有幾分不自在。那感覺像是岩泉做錯了什麼事,而這個話題是他不該提及的。

  為什麼這麼問呢?

  為什麼你會這麼問我呢?

  「你不是說,你喜歡我嗎?」

  當岩泉親口講出那兩個字時,及川不由得吞了口水。被對方強調了這樣的事實,他實在不曉得該拿什麼臉面對岩泉。及川難以開口,果斷明確地說,是。

  「及川?」見及川遲遲沒有回答,岩泉再次問道:「你喜歡我嗎?」

  啊啊真是的,為什麼光是聽到小岩說喜歡兩個字,心臟就不由得一陣緊縮。「小岩,現在問這個有什麼意義嗎?」

  「幹嘛,不能問嗎?」

  「那種明明已經知道的事情……」

  「但你現在的行為完全不像啊!」

  可以在幾句話之內完結的話題卻一拖再拖,岩泉似乎也沒什麼耐心繼續耗下去。更切確地來說對於及川這般逃避問題的態度令他感到焦躁。

  「告白了之後又擅自和前女友復合,這是哪招?我行我素也不是這樣吧!」

  他只是想知道,那個在他面前應是毫無保留的及川,究竟在想什麼。

  及川這次倒是沒有隨之起舞,而那份冷靜是否刻意壓制出來,至少從聲音上聽起來並非如此。

  「……小岩,就算我和前女友復合了,應該也影響不到你吧。」

  在他說出如同撇清關係的言論時,岩泉很意外自己竟然只能悶悶地閉著嘴。

  確實及川和誰有過節,頂多就是送一個情緒化的煩人傢伙給他處理罷了,而那也只是短暫地鬧劇,他早就習慣了。

  「對於告白的事,我很抱歉。那一定讓你覺得很困擾吧。」接著及川的思緒不曉得是怎麼跳躍的,但岩泉明白,或許不管表白與否,他都認為這都是無法結果的感情吧。「其實女孩子也不是不行啦,而且我也不是哪種死纏爛打的類型,我會看場面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

  「什麼說什麼?小岩你才讓人摸不著頭緒吧?」

  「一定要這樣拖拖拉拉的才行嗎?把話一次說清楚有這麼難?」

  「拖拖拉拉的是你才對吧!」

  岩泉被這一吼給愣住了。

  若要舉出及川曾經抓狂過的例子,他實在想也想不出來,那這或許是第一次了。

  「我、我知道我那麼做確實很突然,但就這件事來說,也只不過就是和喜歡的人告白而已啊!」

  「接受也好拒絕也罷,我已經做好準備,現在就等你給我一個痛快而已,好讓我可以徹底死心----」 

  「直接說你沒辦法喜歡我,這不是更快嗎!不要讓我抱著微乎其微的希望!」

  一連串地將累積已久的心聲一口氣道出,幾乎沒有間斷,於是在他結束了表達後,只能大口喘氣並等著無法預測的岩泉接下來又將會如何回應,同時心中蔓延而出對岩泉如此失禮的罪惡感。

  他只要岩泉告訴他清楚的想法,那剩下的就沒什麼好糾結了。

  那細繩懸著的心該剪掉還是收回,需要由岩泉來決定。

  岩泉頓時間難以回應。的確這一切就像及川說的那樣,並不是一個太過繁複而困難的問題。

  「……今天……金田一說,你最近都和一個女孩子一起回家。」

  但感情這種東西本身就是複雜的啊。

  「我只知道,聽到這件事時,心情變得有點糟。」

  「也許是和你相處久了也說不定所以不習慣,但是,我覺得我已經沒辦法想像你和其他人比我更要好的樣子。」

  「要不是你告白,我大概沒辦法注意到這樣的事吧。」

  儘管想要用言語將心中那份不安貼近形容出來,腦子裡掃過的字詞仍沒有任何一個能確切描述。

  因為太過於複雜,所以才用喜歡兩個字來傾出嗎?

  「小岩……?」

  「--我不喜歡有其他人比我更親近你……」忍不住的哽咽讓岩泉好想找個洞埋進去。

  其實就連岩泉都沒辦法掌握自己的思緒,但他所說的這些,大概是絞盡腦汁後能想得出最接近自身心情的言詞了吧。

  靜默了一會兒,才聽到及川慢慢開口:「……小岩……我很認真地說,你真的沒有很聰明,可以不要用這麼迂迴的說法嗎?」

  在對方給了不曉得是為了紓緩氣氛還是單純想耍耍嘴皮回應時,岩泉緊張不已的心情像是被大砲擊中過一樣瞬間消失,隔著手機給及川一個看不見的白眼,決定送上一句「我再也不理你了,智障川。」馬上切斷通話。

  到底為什麼每次和那傢伙講正經事最後都會演變成開頑笑似地吵嘴,他聽不出來那句話下了我多大的決心嗎!混蛋!

  當然有大部份的原由,是因為岩泉實在沒辦法像及川那樣斬釘截鐵。

  他和及川認識太久的時間,把對方當成理所當然的存在,卻一直沒有重視並思考,對於這個人,自己是存著什麼樣的想法。

  說起來從小到大岩泉也沒有談過戀愛的經驗,雖然曾經有過好感的對象,終究認為那只是比較合得來的同儕,確實沒怎麼想過這個問題。

  他隨意將些微發燙的手機丟在床鋪一角,躺平身體讓自己得到放鬆。剛剛沒有太多的對話卻令岩泉感到心神緊繃。答應了及川要陪他出去買鞋子,真不知明天要怎麼面對。岩泉心想。

  總之……憋得有些難過的心情似乎是得到了釋放,儘管腦袋裡還是滿滿地及川那張令人煩躁的臉,但不管怎麼樣都等明天再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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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岩泉家中的隔音沒有很好,過了一會兒,竟然從玄關那而傳來了及川的聲音,他幾乎像是跳起來似地撐起身子,張大眼睛瞪著過不了多久會來到房間門口的及川的位置。

  「阿姨你好!打擾你了!小岩在嗎!」雖然氣喘如牛卻仍不失禮節。面對這不能再熟悉的常客,岩泉母親自然是不會阻止他們兩人碰面。

  「是徹啊,阿一在房間,怎麼了嗎?」岩泉母親很少見及川在這個時間點拜訪而問道。

  「剛剛在電話裡不小心把小岩弄哭了,我是來安慰他的!」

  由於他們談話的音量並沒有很小,岩泉索性直接在二樓大聲反駁:「誰哭了啊!」也不曉得是真的沒聽見或直接無視了岩泉,母親繼續說著:「難怪從剛剛就聽到阿一在罵誰的樣子,真是糟糕,快去和好吧!」

  「阿姨謝謝!」

  隨著有些急躁的腳步聲靠近房門口,岩泉連忙起身,打算將門鎖上,只是發愣的一瞬趕不上及川因焦急而起的速度,正好在臥室與廊道的界線碰個正著,及川完全不給岩泉任何逃避的機會,毫無猶豫進到房間並關上門。

  天氣很冷,及川身上只著睡衣,但身體卻是熱得發燙甚至出起汗來,可見到這裡的路上他是一路奔跑而來的。

  平時的所維持的體能訓練無法讓他疲累太久,回復正常呼吸後,便向岩泉說道:「剛才的話,不能用更簡單一點的方式講嗎?」

  岩泉頭一次對及川感到壓迫,即使在對方的身型和自己差不多的情況下,卻不覺得自己能佔到一點便宜。

  「你……明明聽得懂得吧?既然知道意思幹嘛還要強迫人家!」

  「就算聽得懂也會有誤解的可能性啊!所以才說不要用那麼複雜的句子,小岩你又不聰明!」

  「為什麼老是圍繞在我聰不聰明這件事啊!一點關係都沒有吧!」

  「小岩!」及川猛地捉住岩泉的雙肩,岩泉一時間只能像是被釘住一樣動彈不得,就連呼吸也暫停了幾秒鐘。「我喜歡……唔!」但幸好在他來得及反應之下趕緊摀住及川差點大聲說出不能讓家人聽到的事。至少現在不行。

  「不要隨便亂叫啦!白癡!」要是被大家聽到該怎麼解釋呢!

  在岩泉使力捏住雙頰的短暫時間裡,及川似乎得以冷靜,將不讓自己發聲的岩泉的手輕輕拿下。

  「我喜歡你。」用著和當天幾分相像的聲線說著,不同之處是帶著更多沉穩。「小岩所說的那些話,是這個意思嗎?」那絲毫沒有要移開半點距離的雙眼直視得讓岩泉忍不住別開眼神,微微地不知道是不是有點過頭而傾斜的角度,及川沒有放過這微小的動作,但變得異常謹慎的心態也不敢讓他立刻肯定。直至岩泉開口,「……就是那個意思。」才將曾經想像過無數次的擁抱不帶太多疑惑地贈給岩泉。

  岩泉被突如其來緊擁怔住,因為及川上升的體溫使得自己的身軀也暖和了起來,這才發現他是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對方的身體。他結實的臂膀、多上幾公分的身高,與從未在頸邊吐出的暖氣。每一個都是由及川所發出的,關於這個人的訊息。

  心跳加速。

  一種和上場比賽時截然不同的緊張感控制著他的情緒,但岩泉清楚這並不是負面的。

  岩泉幾乎動彈不得,但也不打算掙脫,被及川包圍住的感覺,竟意外地讓他幾分享受。擁有近一百八十公分的體型,這種經驗大概再也不會出現。他動作了僅能使力的手臂,輕輕環住了比自己還要壯碩一點的及川。及川背後的衣服也因為流汗而濕熱。到底用多快的速度跑到這裡啊?真是。

  「……對了,你和你女朋友不是復合了嗎?」岩泉向一旁望過去的雙眼只能見著及川的褐色髮梢,即使這麼問著及川也沒有鬆手的意願,也許是渴求已久的擁抱讓他不想這麼快就放開,於是一邊說道:「沒有。只是最近社團結束就提早走的關係,會剛好碰到她,分手了就像陌生人一樣也蠻尷尬,就和她一起走出學校。」

  「是嗎……」

  「怎麼?小岩吃醋了?」若真是如此,這下可得好好感謝那女生了。

  聽到這,岩泉一把推開及川並說:「誰吃醋了!我只是在跟你確認而已!」

  到底他在意的是不是出自於吃醋,即使及川幼稚地追問著岩泉也不可能會承認,經過一翻毫無意義的爭吵後,心想乾脆送走這煩人的傢伙:「沒事就趕快滾!少在這邊佔空間!」

  「不行!今天晚上除了小岩房間哪都不去!」

  「誰理你啊!再不走就把你踹出去!」

  隨著氣氛的緩和,兩人也放開了緊張且小心翼翼的態度,回到原本沒事就愛鬥嘴的模樣,也沒想到牆壁的隔音不好,引來岩泉母親的關心。「我說,你們兩個不是來和好的嗎?」岩泉母親站在門口無奈地問著,記得一開始及川明明是說來安慰自家兒子,怎麼反而越吵越兇。

  「阿姨,今天晚上可以住下來嗎?」總而言之及川是完全不打算顧及岩泉的意見,只要岩泉母親同意一切就好商量了,通常不會受到拒絕。「那有什麼問題,想住幾天都可以。」

  「老媽!」

  「耶!我要睡床上!」

  「你給我睡地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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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及川徹

  這年紀說小不小,說老也不老,但如果不是完全不想談戀愛的正常人,總是會替未來的事擔憂。情人節當天才拒絕人家告白的小岩,似乎是受到當時的影響,也開始思考要不要找個對象之類的。

  那一刻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跟他繼續聊下去,其實他根本不需要擔心吧。

  雖然我們確實分過手,但他也不記得了。

  如果把那一次的事件省略掉,把我們之間的過去通通告訴他,或許也是一種辦法吧?

  這樣的想法在腦子裡浮現過好幾遍,不過大概就和當初的告白一樣,不論如何都難以啟齒。因為總覺得小岩肯定沒辦法一下子接受如此令人難以相信的事實,在和我交往以前,他大概都沒認為有天會喜歡上同樣身為男性、而且老是惹他麻煩的及川徹吧。

  但,即使他都忘記了,那都是發生過並不可否認的,不是嗎?

  「水野老師沒有死心的樣子呢。」

  小岩手撐著臉頰,什麼都不做地望著烤爐,打算看著我好像很忙似地幫肉片翻面,看來他今晚確實只打算負責吃而已。算了,反正平常家裡也都是他在打理的,難得出來吃一頓好的,就當作小小的回饋吧。

  「去年也是啊,所以今年才會再和你告白一次嘛。」我夾了一片肉到小岩碗裡,不過他沒有馬上沾醬來吃,而是繼續談論他口中的同事。

  「其實我也有想過,或許水野老師真的不錯。」

  「……那為什麼還要拒絕?」

  其實我很想說「水野老師一點都不適合你」這種無憑無據的話,可我確實對那個人一點都不熟悉,連她本人都沒看過。

  「雖然我沒怎麼考慮過這些事,但她應該算我蠻喜歡的類型吧。」

  啊,怎麼可能呢,拿我來做標準的話,她也必須是個絕世美人才行,就算沒有也得是校花等級的女生小岩才看得上眼吧?我沒有以貌取人的意思,小岩會喜歡上我,這張臉一定加了很多分吧?從印象中我看到的照片是個普通到不行的女性啊?走在路上不小心撞到也不會記得的那種。嗯?對啦我就是自戀。

  「怎麼會這樣想呢?」

  即便心中存有不滿,我決定還是聽聽小岩對水野老師的想法。

  「嗯……?也沒什麼,算是有好感吧?說不上來。總之感覺是個很顧家的女性。」

  說到顧家,小岩也是啊。扣除與柔和一點也扯不上邊的外表跟個性。「就家事而言,小岩也是家庭主婦等級的。」我大概快不知道該怎麼繼續延續這個話題,技巧拙劣地往其他方向扯開,坦然面對自己的心情來說,我的確是很不希望他對那個女性有過多的關注。

  「嘖,要不是你太廢,我也不用像個老媽子一樣。」他向我拋來一個嫌惡神情後吃了片剛放在他碗裡的肉片。還真是會利用機會嫌棄我。

  「我有時後也會幫忙做家事啊。」

  「是偶爾吧?」他馬上拿這個月我只有幾天幫忙洗碗和掃地來虧我,的確我們之間的分工是有些不公平……。

  「差點又讓你岔開話題。認真的說,我是覺得應該要找個人交往了。」

  這次倒是沒有乖乖地被牽著走,那他一定是很看重這件事吧。

  我知道他這是在找我商量的意思,但竟然會這麼講,表示他真的覺得水野老師是他的理想對像,而以小岩的歲數或各種狀況評斷,一般來說我沒有能夠反對的意見。

  一般來說。

  要是有什麼理由,也只剩下「我喜歡你」而阻斷他們。

  因為我喜歡你,所以不希望看到你和他人結連理。這就足夠了吧?

  沒辦法爽朗地說出「既然如此就追求她吧。」之類的話,小岩等著我回話的同時也終於察覺到不對勁。「幹嘛呢,不說話。」

  「……不開心。」

  「莫名其妙在不開心什麼,只不過是讓你請吃頓燒肉而已,就這麼心痛嗎?」

  「我現在也還單身呢。」

  「難道你希望我陪你光棍直到你交到女朋友?」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

  「噗,怎麼可能嘛,你這白癡。」他失笑之餘握著拳頭輕敲了我的額頭,彷彿在哄小孩似地。

  所謂的不可能,也只是建立在他對我抱持著沒有超過友誼之上情感的狀況下。

  要是發現了的話,事態必定有所不同,對吧?

  那超越不可能的愛情,是確確實實曾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擁有它、珍惜它、厭煩、厭倦,然後失去。只是你忘記了。

  「其實,高中畢業時,小岩有喜歡的人,也和他交往很長一段時間。」

  不知道什麼東西把我給逼急了,腦子發慌地說了這樣的話。這就表示,接下來我必須將一切全盤托出,不管他信不信,那都是不容置疑的事實。

  「欸?那你還說我沒有交過女朋友。」

  「是沒交過女朋友。」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在耍……」

  「一個男朋友而已。」

  我知道我一直都是一個很自私的人,總是為了自己而努力將情勢轉對我有利的狀態。我身上的缺點自己也很清楚,在我們交往後期裡的無數個爭吵裡,小岩會把那些東西抓出來一起抱怨,當作吵架的籌碼,一而再再而三地,兇巴巴地提醒著我。

  我們之間經歷的的感情也沒什麼大不了,扣除掉同性別而有些阻礙,就只是為了維繫情感和未來而努力打拼的一對情人罷了,加上社會壓力和時間累積下來的摩擦,造成彼此的傷害。

  不過小岩吵歸吵、抱怨歸抱怨,倒是從來都沒提過分手這種話,一次也沒有。

  也許那時的他比我還清楚,即使氣氛隨著環境不斷變化,那份喜歡人的心意,也難以隨之真正變質。

  這段感情裡幼稚得無理取鬧的人,是我才對。

  「我現在,還是很愛你的。」

  我明白現在的他聽到這些話定會不知所措,也無法相信。

  之所以會失去記憶,就表示那些事情他不願想起,藉由忘卻來保護自己吧。

  「我很抱歉傷害了你。」

  我所能做的就只是道歉而已,並求得你的寬恕。

  「對不起,小岩。」

  因為除了道歉,我什麼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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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岩泉一

  對於及川,大概就像每個人一定都是由母親生出來那樣、理所當然的一個存在與事實。雖然一場意外失去幾年裡斷斷續續的記憶,當醒過來發現及川仍然在我身邊,便覺得這世界沒有太多變化,所以就算人生當中有片刻空白也無所謂,我身邊的事物除了多多少少和印像中的不大一樣,並沒有任何問題。

  不過有些東西還是令我幾分在意,比如為什麼要和及川一起住在離國訓中心不遠的居所,住在一起的理由我一直感到很困惑,但即使我問了及川,他也只是說來話常來應付我,其實那剎間,我看得出來他真的不想回答這個問題,所以作罷。也許真的有過什麼複雜的經過才如此決定的吧,我告訴自己。

  再來是感情,畢竟年紀也不小了,身為一個男人總是要成家立業,結果沒想到連一個女朋友都沒交過,而失去的記憶裡是否有喜歡的女性便不得而知,畢竟連及川都說我真的沒和女孩子交往過,也就信了,這大概就是我之所以能跟及川住在一塊卻還沒有跟女性同居的原因吧,只好認命。

  說是這麼說,但事實上並非真的不在意。只是及川將我在意的事情敷衍過去,問其他人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可見最知曉我那幾年記憶的人,只有那傢伙了吧。可太過介意的話會不小心被拘泥住,不管怎麼樣,未來總是要面對的,反正發生過的事情想不起來也沒影響我現在的生活。

  出院之後該說無趣還是規律的日子平凡得幾乎要讓人忘記自己還活在世界上,因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幹嘛要跑到人擠人的大城市工作,既然一樣是老師,我認為留在家鄉附近的學校就夠了,我本來就不喜歡喧囂擁擠的地方,儘管這所學校的排球部實力是很不錯,但我相信那不會是我所選擇的原因。

  要說就算不想起那些記憶也無所謂,也非全然如此,很多時後我連接不上現在的生活,雖然這些事看上去不怎麼重要,但我想破頭就是沒有解答。而唯一可能會有正確答案的及川總是巧妙地迴避過我的問題,等我意識到的時後都不知道過了多久。

  說到及川,這個從小以來就每天都一起行動的傢伙,我仍記得大學時我們是同一所學校,同一個社團,既然現在也是這樣的狀態,就表示我沒有和他分開過吧?做為朋友來說能黏到這種程度也真是厲害。

  這中間我曾經一度開玩笑地說:「該不會我根本就是和你在交往所以才沒交女朋友吧。」我記得很清楚,那一瞬間他的表情有過一瞬的僵硬,莫名其妙地印象深刻,但又覺得是自己太多心也說不定。

  日子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過著,也沒料到那句無心的玩笑話就是一切的真相。

  及川在告訴我這件事的時後,該說我很意外,還是有幾分意料中的性質,也說不大上來。但更準確地來說,應該是我不想面對吧。

  將失憶當做一個中間點,自那之後及川的態度是有那麼一絲令我感到不對勁,而我硬是將那當作是我所熟悉的那個人。但其實對這個及川徹,才發現有多陌生。

  畢竟我們之間發生那麼多被我忘掉的過去,對他的認知就像缺了好幾塊的拼圖,無法得知完整圖像是什麼樣子,而那些拼圖又被丟到哪去了,就連我都不知道。

  因此,有時及川未見過的成熟、突然老了幾歲的面孔、甚至鮮少出現的任性,都一再讓我困惑他何時有這樣的轉變,只因為一場車禍?

  這說明我對他的印像幾乎是停留在高中畢業那時後而已,之後的東西都只是零零散散的碎片,更多的甚至只有模糊的影像。

  醫生告訴我,忘掉不見得是壞事,大腦為了保護自己,把那些壞事都丟掉,讓我可以過得輕鬆點。嗯,我認同。

  所以,那些不好的事,就是我和及川交往嗎。

  不管到底好不好,總之我確實忘掉了,而且一乾二淨,怎麼樣也想不起來。就算及川一臉認真、嚴肅地說著,我也不會因此觸發某些東西而突然想起什麼。就像在聽著別人的事似的。

  我看著及川愈漸難受的表情,心理也不大快活,但幾乎置身事外的我不知道怎麼安慰,但明明我是造成這一切的主因。這時心中五味雜陳。

  事實上我們已經是分手的狀態,照他的說法應該是及川單方面的決定,不過這檔事本來就只要有一人的意願即可成立,所以我是被甩的那個人。

  可是現在的我連一點傷心的情緒都湧不上來,就只有滿滿的怪異感,和分了手的人持續以朋友的身份同住,怎麼想都很奇怪很尷尬。及川這幾個月以來就是這樣的狀態嗎……?

  唉,吃燒烤的心情都沒了。難怪每次講到水野老師時及川的態度都不怎麼友善,不過這也就表示……他還喜歡著我的關係吧?

  一下子吸收太多資訊,腦子轉不過來,雖然及川只講了幾個重點來表示大概的經過,但光是我們曾經是戀人這件事就讓我難以置信。我起了身,說要出去透透氣,順便整理下心情。這個季節的夜風,拂上肌膚便會攜上冷意,呼吸時凝視著吐出的霧氣,或許可以稍微鎮下心來。如果現在在拍整人節目就好了,說不定攝影機就在某個角呢。不過我想沒這可能性。

  及川過了好一段時間才出來,他似乎也不曉得該講些什麼緩和氣氛,僅僅是站在我身旁,不過可以的話,我希望這幾天都不要看到他,那和熟稔朋友相處得輕鬆氛圍變得異常沉重,凝結而冰冷的氣氛很令人受不了。我甚至連正眼看他一眼都辦不到。

  「要回家了嗎?」

  聽上去和平常無異的聲音,可此刻的我覺得眼前所見的一切都不尋常得詭異。

  「噢……嗯。」

  就算想在外頭多停留一點,也不得不顧慮現實。不管怎麼說時間也不晚了,明天又不是不用上課。就算心情再怎麼糟,世界有多少變故,也依然好好轉動著,而不會像我所消失的記憶一樣,突然有什麼事情變得空白。

  只有我不一樣。

  轉身過去,及川見我有所動作,便走去發車。望著他比印象中更加結實挺拔的身影,加上他剛才向我坦白的事實,我也不想再騙自己了。

  那真的不是我熟悉的及川。

  記憶裡的及川徹,絕大部分還是那個比現在還要年輕一些的高中生。

  不是散發出成熟氣息的大人,而是總讓人覺得輕浮且不太負責的男孩。一心熱愛著排球而不考慮太多其他事情的笨蛋,用著煩人的聲音小岩小岩地叫著,還有雖然多少是虛假的,但比現在還要真心還要輕鬆的笑容。

  明明是一直在一起的人,卻對他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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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及川徹

  我忘了是什麼時候的事,第一次和小岩在這裡大吵一架,然後他很生氣地朝我身上丟來枕頭,叫我滾到客廳去。從此以後只要發生當晚無法解決的爭執,我就是睡沙發的角色。

  只是,今天我們沒有吵架,對彼此沒有任何不滿,小岩更沒有氣呼呼地要我滾出房間,但這種情況下睡同張床就真的太不會看氣氛了,應該說明明從一開始就不應該這樣。

  並不是說沙發很不舒服,但畢竟這原本就不是為了睡覺而設計的家具,躺慣了床加上心事重重,實在難以入睡。

  我覺得自己幾乎精疲力盡,一整天下來的疲憊照理來說會加深睡意,可現在的我意識清楚的很,凝視著黃白色路燈散射進屋的天花板,心情寧靜又帶些沉重地想著所有和小岩有關的事。大部份早就遺忘、卻總能慢慢想起的童年,還有到現在仍記憶猶新的中學,以及彷彿沒多久以前,大學還未畢業的時後。

  因為我們一直都是在一起,不管哪個階段的成長過程都有小岩的存在,縱使今天只不過是單純地回憶年少往事,也沒有不和小岩連結的影像。

  老實說,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愛慕他,或者說,在我喜歡上小岩的那個瞬間,大概不懂愛為何物吧。然而心智隨著聲理逐漸長大,我對自己所抱有的、和其他人不一樣的喜歡,感到害怕。

  為什麼是他呢?為什麼是小岩呢?

  當時的我就連自己也無法接受。接受自己喜歡的對象是同性男孩。但我也很清楚這不是我能控制的。

  我記得我第一次看色情影片的時後,找的是零號類型和小岩一樣的GAY片。我開始想對小岩,做和影片裡一樣的事。接吻、擁抱、交合、讓彼此在情感的圍繞裡得到身體上加倍的快感,近距離看著他失魂的性感表情。幾乎覺得自己像個社會新聞事件裡的變態,但這明明只要是青春期的男生都會經歷的行為,只因為我所想像的人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同性朋友。

  我心中的罪惡感和對小岩情感濃厚成正比,越是喜歡他,越覺得沒辦法原諒自己。可又不知道在抱著什麼樣的希望與期待,偶爾故做親暱和小岩有肢體上的接觸,但以我們之間的熟稔,他也只是當做朋友間正常的交流,不以為意。那樣的誤會常使我一邊鬆口氣又一邊失望著。

  直到我的異性緣在上了高中後有明顯的人氣,才開始在女孩子們裡尋著中意的外型。只要外表喜歡,就會想要繼續深入吧?我是這樣想的,但那種喜歡,和小岩的比起來,似乎並不一樣。只是更偏向於欣賞某個人而已。

  雖然努力嚐試了和女性交往,沒多久時間便發現,果然不是小岩就不行吶。這些女孩子再可愛再有內涵,或者對哪些男性有多少好感,只要一天離不開小岩,就不可能停止喜歡這個人。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討厭喜歡小岩的自己。

  我知道要是纏著他不放,總有一天會耽誤了他。

  可是要寬心放下這麼多年的喜歡,就憑我這麼自私的個性,辦不到。

  而那天也不知道是怎麼搞的,被他無心的幾句話刺激,隱藏多年的心意在連自己都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吐露而出,那一刻全世界都繞著小岩產生巨大變化。不曉得接下來會怎麼樣,但多半會拒絕吧?我是那樣想的。

  我故昨若無其事,與小岩和往常那樣相處著,不過心裡的疙瘩難以忽視,小岩那不自覺地想迴避的態度雖然盡力隱藏,但依我對他的了解怎麼可能看不出來呢?我想沒有表態也看得出來,這張好人卡是發了過來沒錯。

  可是我又覺得,沒有得到回應,都不算真正的答案。儘管這只是和安慰沒兩樣的想法,至少這樣催眠自己會過的舒服點。所以繼續等待著微乎其為的可能性。

  直到小岩用了迂迴的的字句表態或許連他也不大篤定的心意,覺得就像是缺氧的蠟燭一瞬間得到了氧氣,那根殘燭再度燃燒,頓時照亮了周圍的黑暗。

  這是在作夢嗎?

  只能這樣想著。

  對於接下去的學校,沒有第二個選擇,我們都想繼續在排球上努力最後一回,雖然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的,或許是因為高中三年的遺憾,使得這樣的念頭更加堅定。但必須漸漸地顧慮現實層面,倒也沒有和以往那樣純粹熱血、專心一意地追求著勝利,有時更像是為了排解壓力而從事的活動。對小岩來說更多是如此,他大概比我還要考慮許多排球以外的事,我沒辦法像他一樣,因為我有更大的野心。

  在我仍舊搖擺不定的時後,小岩對我這麼說了:

  「想做什麼就去做,一直以來不都是這樣嗎?難得有機會就該好好把握,至少連著我的那份夢想一起努力達成,不管怎麼樣我都可以當你的後盾,知道嗎?」

  雖然他說過天份不及人之類的話,但這麼多年的排球經驗告訴我,小岩絕對不弱。

  可是說到國家級別,並非在國內賽事上小有名氣就能辦得到的,付出一切心力還不見得達得到的境界。我看過比我更有天份的選手,不認為自己是什麼天才,儘管渴望那樣的名號卻也有著一份退縮。

  是小岩在我退卻的時候推了一把,才能夠讓我站上名為國際的舞台。

  小岩就如同當初所講的一樣,成為強而有力的後盾,身為教師兼教練的小岩開始懂得用不同角度來看待選手,即使沒有繼續打排球,這方面仍給予我許多幫助。而現實社會的層面也由他一肩扛起。

  那就是我們開始分裂的契機吧。

  衷於排球的我可以盡全力想著如何更上一層,小岩早已經是背著負擔的社會人士,這點,我們倆的心境上就產生差距,有時我覺得小岩所煩惱的事情,就算我再怎麼體諒也無法分擔。

  其實打從一開始他可以不用到都市來過著擁擠的生活,我知道他比較傾向單純而緩慢的的步調。

  那是快畢業時後的事情,早在大學時我就在國訓中心進行訓練。那段時間很少和朋友見面,當然包括小岩。

  某天在電話裡聊天時,無心說了一句,要是畢業之後能跟小岩一起住就好了。雖然他老說這是他自己考量過才做的決定,但我想跟那時脫不了多少關係。

  其實我利用了他那處處替人著想的溫柔來滿足自己,那句話也不全然無心而起,該說是撒嬌嗎?我的確希望著可以和小岩一起過上同居生活。當然這一切也沒有我所想像那樣美好,而小岩則是順應了我的要求,裝做若無其事的模樣撐著。

  往後的壓力也造就了他脾氣變得暴躁,因為無法排解所以漸漸往我身上發洩。我知道那也並非他所願,只是情緒上需要一個出口,但不甚理智的我慢慢地隨之起舞,對於小岩的這個樣子也感到頭痛。而無奈的是,我完全不曉得怎麼幫助他。

  我們之間的氣氛變得僵硬,我得承認到後來我選擇了逃避的方式,假日在國訓中心練習的時間變多了,除了星期天,那裡不愁沒有人在。至於週休二日的小岩在做什麼,多半不是出門運動就是把家裡的雜事處理乾淨。為什麼不乾脆和他一起出門嗎?聊起天來最後多半會吵架,我們的話題好像越來越少,逐漸地只能圍繞在柴米油鹽之類的,畢竟小岩不打排球了,頂多是把排球部學生的問題和我討論而已。

  雖然早在接觸排球前就和小岩一起成長,但我發現,其實大部分時間都是在排球裡和小岩相處,我想,排球說不定是我和小岩之間都媒介什麼的。沒有了排球,搞得我們之間一點連結也沒有。

  不過這幾個月以來,消除過記憶的小岩並沒有造成這樣的困擾,在他的印象裡我大概只是偶爾鬧點無聊彆扭的及川吧。

  我想吵架的導火線本身就依附在戀人這個身分上。

  要是沒有告白的話,現在的我們仍然只是普通朋友的關係,更別說他會陪著我離鄉背井來到擁擠的都市,搞不好都娶了老婆生了小孩,偶爾想到我再打個電話聊聊而已。

  單單一句「我喜歡你」,能夠改變一個未來。

  這不就是我所做的選擇嗎?

  要是當時忍著不說,以後面對更多的人事物,一定也會有能夠讓我將心力從小岩身上別開的東西在,可能會有其他讓我喜歡上的人,並且比小岩更加重視。

  而當我想著這些曾經有可能成為的未來,小岩高三時、比現在更加青澀活力的模樣居然愈加清晰弟出現於腦海中。

  「……你怎麼知道人家對你沒意思呢?總是要試試看才知道嘛,就算失敗了也不會世界末日啊,不是還有我嗎?」

  那仍然可以清清楚楚地聽見的聲音。

  懷著一絲絲「小岩會不會對我有意思呢」的希望表白。身為高中生的我只期望能夠談一場我所希望的戀愛,只覺得一場愛情裡面有的盡是甜蜜。在與現實層面連結的時後,單純的甜膩加入了許多令人討厭的味道,混合成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但即使如此,一開始舌尖接觸到的記憶到現在依舊記得,只要嚐到一點點就非常滿足的心情。諷刺的是那種事情過去幾年間被我忘的一乾二淨。

  就像我也是個曾經失憶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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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岩泉一

  睡眠品質變差是這幾個月以來發現的,畢竟已經不是只要把心力放在課業和社團就好了的學生身分,或多或少的壓力造成這樣的情形,並沒有太放在心上。但是今晚會在凌晨三點這種不早不晚的時間醒來,什麼原因大致上都心裡有數了。

  看見床一旁的位置是空著的,滿不習慣地下了床,一眼可透盡的臥室沒有及川的身影,打開房門,正對面的沙發上,及川那稱得上高大的體型突兀地橫躺在上頭,寒夜裡穿著厚外套再覆上件冬被,但仍舊嫌些單薄的樣子。

  我小心翼翼地注意著腳步聲,不足以大到可以讓及川醒來的分貝,非常緩慢地走到及川身前,即使多了遮住月光的陰影也不足以令他發覺。我輕輕蹲下身並坐著,盤起腿來,靜靜看著忘了到底多久沒瞧過的睡顏。

  中學的及川每天上學前都一定要抓頭髮,第一次看見他精心造型過自己的模樣,我還相當不屑地說:「就算你再怎麼打扮自己,惡質的個性沒改還是不會有女生喜歡。」當然那是對他有深刻了解的我才能說出口的話,事實證明,即使及川沒有抓頭髮,光憑那張爸媽生給他的臉蛋就夠吸引人。然後他就開始養成抓髮的習慣,因為常常使用髮蠟的關係,其實他的髮質不是很好,比我還糟。

  我摸著及川的髮梢,也不是我想像中那樣的粗糙質感。說起來這些日子他並沒有每天抓頭髮,髮質會變好也是理所當然的吧。他偏淡的髮色就和他的眼睛一樣,有著明顯的琥珀瞳,雖然現在是緊閉雙眼的狀態,還是能夠清楚記得。

  這傢伙非常在意外表,長了顆青春痘就像砲彈打到自己家一樣驚慌失措,明明知道那是怎麼樣都無法避免也沒辦法立刻解決的事情,還是喜歡在我耳邊大呼小叫,有一次我真的被他弄煩,叫他乾脆不要去學校算了。當然他還是乖乖上課,然後纏著我道歉,說以後不會再這樣。

  儘管很在意外表,但我相信和排球比起來,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一點都不算什麼。及川的髮型流汗後就會開始塌下來,但他從來沒在這種時後在意無關排球的頭髮,專心一意的模樣,大概也只有打排球時才看得到吧。

  我很喜歡看他打排球的樣子。

  只有那時後的及川,會露出其他場合不曾出現的認真和嚴肅,我想如果及川平常就這麼正經,一定會更受歡迎吧,那就不單單只是表面的帥氣可以形容的。我打從心裡覺得那樣的及川真的很帥。

  不過比起不苟言笑的他,或許滿臉輕挑的及川更好一些,沉重的氛圍不適合出現在他身上。比如現在。

  我再次仔細觀察他臉上的細紋和更加成熟的面容,這幾個月來已經適應不少,不過還是有那麼一點點不自在。說起來偶爾照照鏡子時,我也會懷疑這個看起來幾分老成的人真的是我嗎。

  側身熟睡的及川,每道呼吸都深沉地吸吐著,彷彿呼應著他隨著歲月累積下來的穩重。前不久我仍把他當作是個不甚成熟的男人,但他的行為一再再打破我的既有印象。

  像這樣細細地思考著有關這個人的事,大概這麼多年來我都沒這樣過吧。比連體嬰還要稱職的我們,早就覺得對方不會離開自己身邊,是嗎?

  如果車禍當時,我所忘掉的不只是有關這段感情,而是把及川整個人忘掉,那,我的生命裡,還剩下什麼呢?

  見他睡得相當熟,我稍微大膽一點輕握那露在被外的右手。及川側睡向來是由左半身在下方,這習慣出自於為了保護他的慣用手。在手掌上四處摸索著,重新認識他這雙從來就不細緻的雙手,那和攻擊沒兩樣的發球導致手指的皮膚些微裂開,這樣熟悉的觸感我曾經也有過,但現在我的手比及川還要細嫩許多,畢竟已經不怎麼打球了。

  見他沒有任何反應,我索性將手指鑽過他四個指縫,像蚯蚓鑽土一樣緩慢而行,直到兩手能夠相扣的地步,才又輕輕地握住整個手掌,感受在低溫裡而凍著的皮膚,因為我的關係使得冰冷的手掌漸漸染上從我這遞過去的溫度。我把整個頭埋入及川隔著外套和棉被的肩膀,好像這麼做也能感受從他那邊傳過來的體溫。

  只要有他在身邊,就像吃了定心丸似的,就算世界末日也沒關係。至少到最後都不會是一個人。及川對我來說是這樣的存在。

  雖然及川的自白裡帶著許許多多的歉意,但我不認為一段感情裡只有單方面的錯誤,某種程度上我一定也對他做出了傷害。比起他的道歉,我更無法忍受的是,藉著失憶而順勢避開這些問題的我。但要說我造成的是什麼樣的錯,就連一點點都沒辦法從腦袋裡挖出來,因為被強烈的衝擊力到撞出腦子外頭了。

  不過要是那些東西一直沒有忘過的話,我和及川有辦法像現在這樣,和平地住在同一間屋子嗎?

  喜歡這種心情,會隨著喪失記憶而消去嗎?

  我所在意的,或許並非震驚於曾經有過的一段感情,而是那令人無力的一無所知。

  「要說對不起的……應該也不是只有你一個吧。」

  一點點,什麼都好,讓我想起點什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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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及川徹

  是一個確切發生過卻夾雜著幾分虛擬的夢境,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夢到這樣的事情,也許因為太過在意,就連夢裡都必須用這樣的甜膩來刺痛自己。

  被我緊抱在懷裡的小岩陷入深深熟睡,那體溫真實得令人差點產生以為自己還正在年少輕狂,他的每口呼吸都確實地在我鎖骨前的皮膚滲透進來,只是一股帶著熱度的氣體觸碰著,便能令我怦然心跳。

  果然是高中生啊,一點小小動作都能如此滿足,畢竟這是那時的我怎麼樣也渴求不了的。我們再怎麼要好,小岩也不會讓我擁入懷中而入睡,他那太過年輕的睡顏提醒著我這場虛幻的睡眠。

  可即使如此,我仍心甘情願讓小岩欺騙我,這無論如何終得醒來的夢境,至少在尚未清醒的時候盡情受騙,用那張只會出現在記憶裡的清純臉龐。

  我記得那是個氣溫寒冷的夜晚,忘了什麼原因,小岩在我家過夜,雖然準備了他的被舖,在他抱怨著:「這棉被一點也不暖,臭及川你身上的那條怎麼看起來這麼厚。」這種話時,我說了:「小岩你不是不怕冷嗎?要真會冷的話,及川大人我可以用身體溫暖你哦。」那樣噁心的鬼話時,小岩一把將我的棉被搶去,完全沒有要還我的意思,我明白大概是我那欠揍的回應讓他想給點教訓,只是教訓沒成,我硬是鑽到棉被裡,不管他怎麼趕都趕不走,索性讓我和他睡同一個被窩。他不知道那是我狡猾的心思,和喜歡的人枕在一塊兒,會有多令人心滿意足。

  天冷的緣故,小岩比平時還要容易入睡,我則是感受到心跳快速跳動的緊張感無法進入夢鄉,在這樣難得的夜裡,堅持著意識,好好感受小岩身上的體溫。

  他身體側向我這邊,在難以入眠的夜晚裡,我偷偷用眼睛細細描繪著小岩的五官。

  以一般男性來說並沒有相當出色的樣貌,要分類的話算是很典型的陽剛吧,小岩的男子漢不必宣傳也已是眾所皆知,可要說為什麼會迷上他,這只不過是其中的一點點而已。

  即使有股衝動叫我偷偷做點壞事也不會被發現,終究還是阻擋在理智和膽怯構成的大門口,沒有上鎖的門把誘惑著我,讓我快去轉開。而結果我只是杵在門前,就這樣看著小岩的睡顏直到自己也睏了,入睡了。

  隔天我就感冒了,因為小岩把棉被全部搶走。明明不是我的錯卻怪我身體太虛才會受寒。也不想想冬天的宮城到底有多冷,一個晚上沒蓋棉被誰受得了。幸好隔天是假日,做為一點補償,他留在家裡照顧了我週末兩天。

  像這樣微小、不起眼的過去,也在同樣冷颼的夜裡湧出,夢境最後進展到哪裡了?好像就在我閉上眼準備入睡時,卻真正地清醒過來。睡起來不甚舒服的沙發,眼前朦朧的空間立即將我拉回現實。我想起天亮後還有數不清的日子要一天天過著,還要想著怎麼面對立場複雜起來的小岩。

  但不管是生活還是小岩,都不是會給時間去思考如何準備的人事物,比如說一睜開眼便發現只穿著居家服,不知為何坐在地上、一頭埋入我身體並睡著的小岩,我的右手被他輕握著,不致被冷空氣侵襲。

  第一眼看到那樣的小岩,我只想著,這傢伙該不會處於這樣的狀態下睡著吧?在如此寒冷的夜晚,身上沒多少保暖衣物,怎麼想都會受寒吧?想起昨晚夢見我感冒的回憶,很難不這麼聯想。

  然後他果真感冒了。

  他的身體在低溫侵襲的夜裡早就比一般人來得低,不過等他打算休息時,卻也上過一整天的班,回來才真正覺得不適。雖然我明白身為一個社會人士,不能像學生一樣,一點小感冒就待在家裡休息養身,那就是成年人的約束,但看到他身體發熱躺在床上的無力模樣,沒有第一時間阻止他去上班的我也帶點罪惡感。

  「既然都這麼不舒服,幹嘛要硬要上班呢,懂得照顧自己也是大人的義務。」我坐在床邊,看著方才幫小岩量過的溫度計,毫無疑問是發燒了沒錯。這陣子的身體好像比往常還要虛,不算長的時間內就生病了兩次。不過在那麼冷的天氣不蓋棉被睡覺,要是年紀再大一點,被冷死都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吧?這樣想想,發點燒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反正明天是假日……」小岩的聲音沙啞著,他大概想,撐過一天到周末就能好好休息之類的事吧。「明明年紀也不小了,你還覺得有辦法在兩天內康復嗎?」我說。

  「二十六歲到底是多老啦,過了三十再跟我講這種話。」

  「看到路上的高中生會不自禁地想著,啊,年輕真好,我想就應該是上了年紀吧。」

  「那是因為你沒有每天和學生相處,所謂的年輕,不過就是不明事理而已。」

  他這話乍聽之下是頗有道理,但其實人無論在什麼年紀,都是不明事理的。不管是小岩還是我。

  「唉呀,這樣講好像你都沒年輕過,明明把我的鼻子都撞歪了,那個時候我還真的以為自己毀容了。」

  「誰叫你要欺負學弟,再說那時候要不是有我,你搞不好已經因為出手打人而被禁賽了。」

  「嗯?你知道我在說什麼啊?」

  「國三時候的事吧?把我的頭撞得這麼痛,想忘也很難。」

  「明明是你自己撞過來的,而且我還流鼻血耶!當時還真的以為鼻梁被撞歪了!」被勾起的回憶彷彿前不久才發生的事情,那般痛楚不再體會卻無法忘懷。被足俱天分的學弟逼急的我滿腦焦躁,對於排球的熱愛轉變為沉重的壓力,我明白自己在球隊中的地位被影山威脅著而亂了步伐,那時候的我滿腦子只有排球,卻又有更多並非排球而起的擔憂。

  用力一撞之後,除了直擊腦部的疼痛,我看見小岩紅腫的額頭,沾了我一點鼻血,氣沖沖地對我說了我自己也很明白的道理,但不知怎的,那些話由小岩說出口,格外地有說服力,比我自己在心裡默念幾百遍還要有力量。

  所以我常常想,有小岩在真是太好了。

  很多時候很多話、很多事,不是小岩就不行,只有他才有辦法左右我的情緒。

  「……過得真快啊……時間。」他沙啞的聲音說了這樣的話就更顯滄桑,明明才二十六歲而已,但也就像他講的一樣,時間過得很快,要不了幾年就六十二歲去了吧。正因為對時光的飛逝感到不知所措才會開始回憶。

  「說起來……我們到底怎麼認識的啊?」我仔細回想著和小岩相識的這幾年,但什麼時候認識卻沒什麼印象。

  「怎麼認識的……好像是在公園玩的時候吧,看到你一個人好像很無聊地在堆沙子,就湊過去一起玩了。」

  「好像有這麼一回事。」

  「而且過了好幾個月才發現你是男生。」

  「欸,真的假的?」

  「是啊,雖然也不是那麼驚訝,倒不如說男孩子的話可以一起大膽地玩各種遊戲,扮家家酒我可受不了。」

  「哈哈,小岩很討厭玩那個呢,有一次附近的小女生拉著我們兩個玩,雖然很不甘願,但你猶豫了很久還是沒拒絕。」之後小岩不停向我抱怨扮家家酒到底有多無聊,男生就應該到處跑,還是到後山抓蟬有趣多什麼的。

  「我不想讓她傷心嘛……」

  那時候,我說:「既然不想玩就拒絕她不就好了嗎?」小岩也是這樣回答。他很溫柔,不喜歡看到別人為自己難過,正因為如此,他也不喜歡讓別人看到自己的負面情緒。

  雖然這種想法早已在我腦海裡浮現過千百萬遍,但我仍總是忍不住想著:小岩真的好溫柔啊。

  通常會這麼想的,大概只有我吧。大多數的人會被他剛毅的外表和個性而忽略了他細心的那一面。

  「你啊……」但這到底算不算是一種缺點呢?為了成全他人而為難自己的溫柔。

  我原本想說點什麼來戳戳他的痛處,隨即止住。要不是他這般溫柔,又怎會寬容我到現在呢?

  面對欲言又止的我,小岩忍不住追問著,他不喜歡把話講到一半:「幹嘛,要就把話講完。」

  「……算了吧,這話有點肉麻。」

  「什麼嘛,那種白癡話你也講了不下千萬次,還怕我會翻白眼嗎?」

  「才不是,再說你的白眼我看到不想再看了。」

  「還不是因為你喜歡耍白癡。」

  「唉--是嗎。」他對我耍白癡的定義是什麼呢?若是像以前那樣老愛拿臉蛋開玩笑的話,我早就不那麼做了哦,小岩。

  「所以你剛才要說什麼?」他並沒有就此被我遷往別的話題,還是想把我的話給套出來。

  「就只是你聽到不想再聽的東西罷了。」

  「什麼我愛你之類的嗎?」

  ……嗯?

  腦子燒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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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岩泉一

  全身發熱,腦袋暈暈脹脹的,但也不是到很受不了的地步,這點程度的發燒我還能忍受,意識也不會一點感冒而些許不清。

  所以及川那傢伙在說什麼,我一點也沒有忽略掉,那些他所講的、還在我記憶範圍內的過去,都還清清楚楚地記著。

  真是微妙,以前都不會把這些事情記得這麼清楚,然而方才的對話中,他所勾起的那些青春和童年,明明是不久前的我們,但轉眼間兩人都快要進入當大叔的年紀了。

  聊天的過程中,及川大部分時間並沒有看著我的眼睛,而是像在逃避什麼而四處飄移,雖然沒有很顯眼,瞞得過其他人,終究逃不出我的視線。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吧,無意識的緊張會令他產生這樣的行為。

  所以那句:「你啊……」到底想表達的是什麼,格外地讓我在意,什麼話讓他沒打算講原本要出口的字句給吞了下去?

  「什麼我愛你之類的嗎?」說了這樣的話的我,又是想表達什麼呢?

  其實我知道不管怎麼樣剛才他要講的絕對不是這個。啊,愣住了呢。

  「……當然不是啊……。」他花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對現在的他來說只要論及戀情的話題都是相當敏感。即使如此,我覺得不趕快把事情整理清楚,對我或對他也只會帶來不好的影響。

  「有對我說過嗎?這樣肉麻的話。」至少我目前所擁有的記憶裡沒有這樣的影像和聲音了。

  「有是有……」及川揉了揉眼睛,他一定很想趕快結束這話題,好讓自己輕鬆點。

  「什麼場合會講這樣的話啊?」

  「什麼場合……最多時候大概就是……在床上吧……。」

  做愛啊……既然交往這麼久了,總是會發生關係嘛……我和這及川嗎?這傢伙在床上對我又親又抱的什麼的……

  我現在還沒辦法想像太多這樣的畫面,該怎麼說呢?感覺不會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情……

  但是又確確實實存在過的事實……。

  令我感到沮喪的,並非和及川有過戀人關係卻以失敗告終這件事,而是所有發生過的事情卻沒有記憶,不曉得一切如何至此、我過去為何選擇要走向這樣的未來,我不了解自己,也不了解及川,明明就在眼前、所有事物都在周圍持續行進著。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它們是以這般模樣呈現著。

  我隔了幾秒才繼續說話,及川似乎以為上床這件事讓我不知所措,稍稍緊張了起來。

  「我們兩個之所以在一起,是因為互相喜歡,對吧?」我問著理所當然的問題,但就連這樣簡單的道理都讓人難以肯定。

  「嗯。」

  「那,分手的原因,是因為你覺得對我已經沒有感覺了,是嗎?」我就著他所給予的敘述內容來分析著。一般來說,戀人的關係無法繼續,無非是愛意無存而難以維繫彼此。

「我現在,還是很愛你的。」

  但這論點很明顯被打翻了。

  這傢伙真的很麻煩,我不禁想著。

  聽罷,及川開始為他的矛盾提出解釋:「那時候我是這麼想的。不過……或許也只是一時意氣用事吧。」

  「就像那些不經世事的中學生,談戀愛吵架就把分手掛嘴邊一樣?」

  及川略為嚴肅的臉終於有了點變化,語調上升而輕鬆了些:「你說這話是不是有其他意思?聽起來很像在貶我?」大概是改不了談天的毛病,我們兩個就算講嚴肅的話題,中間也一定會插點不正經的對話。

  我興起幾分笑意:「其實我本來沒那個意思,但你這麼一問,應該是有。」順著他的問題回答。畢竟我的印象中占其大部分的鮮明記憶是高中以前的及川。

  「我很想否定跟中學生沒兩樣的形容,但好像沒什麼立場。」他難得承認了自己的不完美,「就大概的意思來說,是這樣沒錯。」

  失去任何有關愛情記憶的我沒法將太多因素思考進去,因此只能判定造就分裂局面的我們,只是意氣用事之下的結果。

  就和記憶裡的及川,以及還在為排球和升學煩惱的我一樣,那樣不成熟。

  我將原本看著及川的雙眼別過,盯著他的膝蓋,正好與躺著的我視線平舉。:「我想聽交往時候的事情,可以告訴我嗎?」  

  沙啞的聲線變得好像有幾分渴求,也或許我確實在渴求著他,把那些我一點也不知道的過去仔細告訴我,儘管我不認為這樣能喚醒沉睡的記憶。

  我只是想再更接近自己,更接近你。

  因為失憶而失去的,許許多多關於及川的回憶,就算無法將其中的情感拾回,至少藉著聆聽如故事一般的過去,再一次讓我了解及川徹。

  「……拒絕了的話就好像我很沒人性似的。」

  「聽起來你很不想接受,那就算了。」

  「不,我只是……」他想反駁什麼,但遲遲找不到適合的用詞,只好作罷。

  及川吸了口氣,並不是深呼吸,只是想讓心情平穩下來而已。「我啊,喜歡你很久。」我覺得自己好像身在什麼電影還是漫畫的場景裡,能夠被如此帥氣的男主角,說出喜歡你三個字,一定是很多少女憧憬的青春吧?但這種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就一點都不浪漫,這個與浪漫無緣的我。「不曉得什麼時候開始的,意識到的時候,怎麼樣都無法把視線從你身上移開……」

  我靜靜聽著,聽著他有些誇張卻不虛假的說詞,真情吐露,讓我難以忽略他口中的任何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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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oubleU@uid_19310
19(完)
  及川為自己所訴說的過去感到幾分羞澀,儘管敘述的內容都是真實的事情,但不論怎麼想,面對立場應是前男友的岩泉,講著過去兩人交往的時日,怎麼想都覺得一點都不對勁,心裡的疙瘩難以忽視。
  但岩泉從神色上看來是一點兒也不覺怪異,好像聽著別人的事一樣平靜,這點及川也只能說服自己,畢竟他是個失憶過的人,聽著根本不曉得發生過的事,這樣的反應也是正常的。
  這幾個月來,及川已經慢慢發現,令他感到哀傷與無奈的,最根本原因是,每當他想起曾經的兩人是可以如此親密而讓他心頭一沉之時,明知岩泉是全然無知的狀態,卻彷彿鐵了心似地,不讓及川有任何挽回的機會。
  岩泉每次毫無芥蒂地展開笑容和及川說話時,卻無法療癒,只是有更多尖刺插進心坎。
  這不就是最好的結局嗎?他並未失去如此要好的朋友,這已不是天大的幸運嗎?
  明明在我眼前還健健康康地生活著,這樣不夠嗎?
  及川這樣問著自己。
  但是在他身前健健康康的岩泉,少了很重要的東西。
  讓及川徹底意識到自己所失去的。
  及川細細說著,那些青澀又純真的戀愛。原本的及川,只是待在岩泉身邊就感到滿足,當岩泉難過時,他高興不起來;岩泉大笑時,也忍不住心中的喜悅,好像陽光在胸口釋放的溫度。時日愈久,他們越來越大,及川懂得什麼叫忌妒、什麼是羨慕,他討厭女孩子將自己的心意向岩泉表白,也羨慕她們,即使難為情仍能勇敢地將那份情愛傾出,這些是他無法做到的。就怕喜歡這兩個字,拉近的不是兩人的距離,而是劃出彼此的隙縫。
  及川開始對性感到興趣時,第一個想到的不是女孩子,而是從來不柔弱的岩泉。想看到那結實有力的身軀躺在自己身下,與之相擁、結合,舔吻著浮著汗珠的肌膚,用雙手摸索他的身體、讓雙唇在他身上留下記號。
  擁有這種想法的及川,每一次面對岩泉時都帶著罪惡感,好像曾經真的侵犯過對方似的,如同時時刻刻防範著罪刑遭揭發的犯人,害怕著岩泉有一天會發現他的心意,甚至知道及川曾經想和他上床。
  青春期極為正常的現象,讓及川差點喘不過氣來。
  他喜歡的是最要好的朋友,他不希望岩泉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待他,持續忍著。每日滿心期待著與好友的相見,藉著與岩泉的相處滿足自己,同時壓抑著那份不停滿溢的愛戀,努力控制心中的激情。對一個十幾歲的孩子來說,這已經是相當難熬的了。
  而這段受雲雨埋藏的心意終有見日的一天,儘管一直以來的確抱著微小到幾乎看不見的希望,在岩泉終於向自己表明心意的時候,及川的心臟受到的衝擊,大概就像死過一次而復活般的重生,正因為暗戀許久的對象好不容易接受了他,對岩泉這段關係的珍惜,超越了中學生的不成熟,用盡所有心胸包容著他。
  但習慣總會將得來不易之物慢慢是為理所當然。正因為是從小就處在一塊兒的朋友,一直被及川疼愛著的岩泉,沒有好好正視及川為他的付出。
  岩泉處於被動的一方,沒有及川的索求不會有任何行動,也認為這就是他們倆默認的互動,除非及川主動向他開口這段感情裡的不公平,岩泉是不會改變他的立場與態度。而及川從來沒有抱怨過什麼,畢竟感情的收穫原本就不是如此衡量的,這點他非常清楚。
  只是,及川總歸不是聖人。他可以為岩泉付出遠比常人能所及,可也需要一點甜頭。
  他們到底是情人多還是朋友多,這情感的成分讓及川拿捏不透。岩泉的態度始終如一,那樣自在、毫不保留形象地展現給及川,也不著談什麼浪漫了。
  及川說到這裡,一邊想著,明明是自己心甘情願投入這份愛情,但當他得取對方的心意時,又想要更多原本不敢奢求的東西。 
  說到底他是為了自己的慾望,以愛之名貫徹自私之行嗎?
  他希望岩泉能像他喜歡對方一樣,喜歡自己。想將岩泉牢牢繫在他身邊。清楚自己的付出定不會有同等的回報,卻還是期望岩泉能對他釋放點他想要的。
  有了個機會把多年來的感受傾吐而出,及川總算是輕鬆了些,彷彿吐了一大口的悶氣。然而。與此同時,岩泉竟是紅了眼眶,打轉的淚珠只差還沒落下來。
  「小、小岩?有什麼好哭的啊……」及川拿了張衛生紙,濕潤的眼睛上輕輕一抹,思考著剛才的話有哪個地方刺激了他的情緒。
  岩泉倒也不是激動到潰堤的程度,只是感覺有些難過,問:「我有這麼糟糕嗎?」
  「什……聽不懂你的問題點在哪啊……?」難道剛剛的內容有講了什麼他的不是嗎?
  「對不起。」
  「等、就說了先讓我搞清楚狀況的啊,怎麼了嗎?我說了什麼嗎?」
  「一個這麼沒情調的男朋友,換作是我我也受不了。」
  即使沒了記憶,自己的性格,岩泉還是很清楚的。在感情裡的表現又怪彆扭的,絕對不像及川一樣,可以輕輕鬆鬆地將「我愛你」三個字掛在嘴邊。
  他以為,和及川之間的默契早就不需言語說明,忽略對方內心的不安。也或許岩泉在及川的寵溺之下獲得了穩重的安全感,遲鈍到沒有意識出及川的需要。
  他所習以為常而逐漸不在乎的細節,一點一滴裂成深淵峽谷才自知。
  雖然這些只是及川單方面的看法,但至少他知道,他的所作所為,原來是帶給及川這樣的感受。岩泉曉得及川不是會朝自己抱怨這些的人,想必是忍到了今天才全部吐出的吧。
  只覺得一股複雜的酸楚湧了上來。那些說詞勾起不了任何記憶,但是及川的聲音可以牽動他的心情。
  和及川一樣,岩泉看到他傷心難過,自己也不好受,如今令他心頭一沉的源頭就是自己,又該怎麼辦呢?
  及川見岩泉神情凝重,緩和他情緒說道:「其實……也沒關係了。」他看著岩泉,心想怎麼樣才是最佳的安慰。「都過去了。」
  畢竟事情全都發生了,也彌補不了什麼,若是一直拘泥著一點意義也沒有。及川長了這麼大,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更重要的是,岩泉現在還好好的,也能夠和自己維持著朋友的關係,一切都不到糟糕的地步,這樣他還有什麼可要求的呢?
  「昨天晚上,我想了很多。不過就算這麼自個兒煩惱,一堆問題也沒有解答。」岩泉慢慢地說:「因為我全都忘了,一點線索都難以尋查。所以我想今天就來好好問問你。」他這話聽來帶著些乾脆,相當符合岩泉的風格。
  「雖然都忘記了,卻不知怎的想起一堆高中以前的事。發生在你身上的蠢事啊、拉著我陪你一起做的蠢事、還有自己惹出來的蠢事……」
  「最好都是蠢事啦!」及川越聽越覺得詭異,打斷岩泉繼續說下去:「難道就沒有其他好事讓你印象深刻嗎?比如局點時傳給你的關鍵一球什麼的……」
  「太多了,記了也沒用,根本不知道是哪一場。倒不如果說輸掉的比賽還比較深刻。」
  「那種東西就算了吧,當年那個討人厭的傢伙可是和我在同一個隊上。」
  「現在還會不喜歡嗎?」
  「嗯?倒是不會……」畢竟是要同心協力的隊友,再說他早已不幼稚到把過往恩怨強加於人,對於牛島的厭惡,就僅止於那人老是阻斷自己的全國大賽名額,不甘心罷了。這些事其實很久之前就和岩泉說過,在進入國家隊和牛島打同一個隊伍時聊過,看來他是不記得。
  「是嗎……」岩泉隨意結束這個話題,回到他昨晚想起許多學生時期記憶的事:「雖然常常覺得你很蠢,打球的時候卻又認真到一個不行。」岩泉再次憶起及川那無數次的排球練習與比賽,全神貫注的模樣不禁令他勾起淺淺的微笑:「我真心覺得,那樣的及川徹,真的很帥。」
  聽著岩泉的稱讚以及真心實意的淺淡笑顏,及川也忍不住上揚了嘴角。過去那些和岩泉相處的尷尬彷彿就這麼煙消雲散似的。
  那是一個難以形容的感覺,看著岩泉的眼睛,及川認為他們彼此似乎達成了什麼共識。
  他老是這樣,不知不覺地被岩泉牽著鼻子走,但並不大想鬆開。
  「認真的男人最帥,是嗎?」
  「總比屌兒啷噹要強得多。」
  「可是太正經就不像我了呀。」
  「……也是,你就是這麼蠢才符合得了及川徹這個名號。」
  「別講得我這個人的名字和蠢蛋是劃上等號,到底在你心目中我有多糟糕?」
  「你問這問題……我還不知道要用什麼單位來形容……」
  「不要認真去想這個問題!」
  拌嘴完了,暫時想不到還有什麼話題可以來吵吵。兩人互相凝視著對方的眼睛,及川望著那堅定帶著溫柔的眼神漸漸靠近自己。岩泉感覺氣氛正是時候,緩緩撐起身子,虛弱的身體輕輕投向及川的肩窩。
  及川有點訝異又不大意外,難以想像局面會進展到現在這個模樣,而且是如此快速。
  「吶……小岩,剛剛那個,是告白嗎?」
  「嗯,是啊。」
  「你現在,真的喜歡我嗎?」
  「聽起來沒那個意思嗎?」
  「不行,我一定要好好確認。」
  怎麼說他也是昨天才向岩泉把所有事情表明,這麼快就結論出來,還是他想要的回應,不免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或者岩泉壓根沒有好好想清楚。
  「……你還記得,有一次我睡在你家嗎?」
  「我說……是幾百次中的哪一次啊?」
  「你偷親我的那一次。」
  「……!」聽見岩泉這麼清楚的敘述,及川忍不住倒抽一口氣。
  「喂,你這傢伙,該不會早就偷親我不知道幾百回去了吧?」
  「當然不是,我哪有這麼大的膽子。」及川開始回想,也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有做過這種事。「高二的時候嗎?」啊……好像真的有那麼點印象,而且隔天還感冒,小岩搶了我整晚的棉被。
  昨晚想起許多回憶的岩泉,恰好翻到了這一頁微小的筆記。在他睡得半熟的的時候,臉上突然傳來溫暖的觸感和熱氣,半模糊地睜開眼後,閉著雙眼的及川,輕輕地吻著自己的鼻尖。那瞬間所有睡意都被親醒了。
  及川並沒有立即移開他的雙唇,而是在上頭觸著好幾秒,對於剛被驚醒的岩泉,彷彿不只幾分鐘那麼久。
  可他沒有連忙撇開及川,而是再度閉上了眼,靜靜感受寒天裡有些乾裂的雙唇,落在鼻上柔軟。
  岩泉並沒有太過追究為什麼當時的他沒有馬上推開及川,這件事就這麼擱著了,他不曉得是抱著怎麼樣的心情才讓及川延長那個親吻。
  如果說,及川早早發覺自己喜歡上岩泉的事實,那麼藉由這件小意外,岩泉是不是什麼時候喜歡上及川卻不自知呢?
喜歡這份心情,會隨著喪失記憶而消去嗎?
  岩泉問問著自個兒的問題無法解答。
  「之所以沒有推開你,大概是因為並不討厭你親我吧。」
  岩泉想在有限的線索裡找出能夠說服及川的理由。
  「那也只是『大概』而已,不是嗎?」
  說服及川,他是真的喜歡。
  以及說服自己,為什麼會對現在的及川如此動心。
  岩泉退出及川的肩膀,伸手捉住他的衣領,拉過來便往嘴上靠去。
  這和方才所提起的,輕吻鼻尖那樣青澀完全不一般的深吻。岩泉一口咬住及川的下唇,這一親,像是把及川積忍已久的熱情點燃似地,立即回應岩泉突然其來的親吻,馬上濕潤了四唇,許久未觸的甜蜜讓及川嚐到了前所未有的愉悅。
  及川順著朝岩泉嘴裡進攻的力道,輕緩地將岩泉壓回床上,溫柔而不粗暴,整個人由原本的坐姿轉為跪趴於岩泉身上。
  這吻就和當初及川仍在單戀著岩泉時的心情十分相像,得來不易顯得極為珍貴,他沒想到和岩泉分手後,還能再次在這個人的唇上留下自己的記號。
  相較於及川的熟練,岩泉像是第一次和及川親吻,笨拙地只能讓對方主導所有動作,不論是被吸允的舌頭、舔拭著的壁緣,早已被及川摸透。
  岩泉仍不甚習慣及川呼吸的熱氣太過親密貼近於他的臉上,那種緊張、害羞卻又十分享受的心情令他有些陌生。 
  可是岩泉並沒有太忘我,在及川還未打算放棄熱吻時推開了他。「笨蛋,我還在感冒。」
  要是以前,及川肯定會說:「沒關係,我抵抗力很好。」之類的話繼續他的親吻,眼前的及川沒有這麼做,只是輕輕親了岩泉臉頰,俯下身抱緊他。
  岩泉已經不曉得他所感到的炙熱,是因感冒而升高的體溫,還是不由得及川自己控制的亢奮,像是連他的脈搏跳動都能清楚感受。
  及川和他印象中的不大相同,少了一些無理取鬧,多了幾分成熟穩重,儘管失去記憶讓他彷彿錯過了許多及川成長過程中的蛻變,但這個人怎麼樣都不會離開自己,也就夠了吧。
  及川抬起頭,和親吻時的距離比起來是稍遠一點,但更能將對方臉上所有細節看的一清二楚,岩泉有些不習慣,愣愣地讓及川撫著自己的臉龐,長著繭的手指在頰上摩擦著,這麼多年來只有這個沒什麼變化。
  他看著及川已歷過些滄桑的臉孔,和中學時的稚嫩截然不同,讓岩泉更是感到光陰流逝永遠不及追趕,一個不小心又錯過些什麼,也來不及後悔。
  失去過一次的東西,能夠再次回到手上,是受到上天何等的眷顧?
  對兩人而言都是如此。
  及川仍舊忍不住在岩泉唇上偷個香,寵溺的微笑有別於過去幾個月的勉強,也讓岩泉感到暖心許多。或許只有這個人的笑容才能讓他如此動心吧,會喜歡上他的自己也是無可救藥,岩泉這麼想。
  「及川……」他不知道這麼多年來是否有對及川說過,但如果還是和以往沒什麼兩樣的話,這場意外就發生的毫無意義了。「我也是……很喜歡你……」這次輪到岩泉按耐不住,按下及川的後腦勺,只想再好好感受,自及川唇舌間滿溢出來的情熱。
  • 謝謝,希望雙方的感情都有傳達到你的心裡//
  • 寫得太好了! +1
  • 哭死我了(ಥ﹏ಥ)
  • 看完排球少年來看大大寫的文,也是好有生活感又細水長流的故事! 細細刻畫著兩人從小到大的羈絆! 好棒,謝謝大大的文 T___T
  • 無論如何兩人都無法分開😭😭😭😭(;´༎ຶД༎ຶ`)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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