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TsuO

Hovering(6完)(0818) [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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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overing(6完)[PG](0818)

1F

0.

「你看,」他抬起手,磨損的指尖顫抖著,卻帶著驕傲,「那就是我!」

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張添武看見展翅的鷹,翱翔在蓊鬱的森林之上,翅膀張揚,隨著氣流起伏,輕巧而美麗地隨風升起,優美得不像是一隻沒有人類智慧的禽類。張添武從沒想過這不知道能不能吃的鳥,竟然會有這麼美的姿態,換做是從前,他一定先思考這能不能吃,而不是隨著阿明的手指去看那隻越飛越高的鷹。

這次張添武第一次去牽阿明的手,後者似乎受寵若驚,其中一隻眼睛已經受傷了,但張添武仍舊看見阿明眼中的喜悅。「單純」,他想不到更好的詞。那雙眼裡只有單純的喜悅、感動、不可置信,張添武從來不知道自己能夠帶給別人這樣的情緒。

他居然想要低頭去吻阿明,但阿明卻躲開了,很哀淒的模樣道:阿武,不對,你沒有想清楚。張添武想想也是,之前他曾經因為喜歡男人而感到噁心,怎麼會突然有這樣的改變呢?他拉開了點距離,沒看清阿明眼底閃過的受傷。

張添武難捨地捏了捏阿明的手,仔細地感受那細細小小的手,卻意外地發現阿明的手竟然已經不嫩、也不光滑了,掌心是稚嫩的粗糙,不是他們這種長年做工的粗糙,是非常突兀地、在不沾陽春水的手上種下現實的繭。張添武心情有說不出的複雜,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力道讓阿明疼了,長年做工的手一直去磨阿明的掌心,好像想要把那些繭磨掉一樣。

呆子。他說。

阿明依然是這麼柔順地任由他,乖巧、聰明、聽話,張添武想不到其他形容詞去形容阿明。他讀的書真的不多,如果是阿明,一定會想出更多更優美的詞,但他不行。

他摸到阿明的指腹,那裡磨損得很嚴重,坑坑巴巴的傷痕,閃過的疼痛讓他不舒服,皺著眉,好像能夾死一隻蒼蠅。

阿武,你不要難過……阿明甚至來安慰他,他粗聲粗氣地吼:閉嘴!

翱翔的鷹在視線內已經很小了,阿明遺憾又滿足地看著天空,手指小心翼翼地施力,將張添武的手也裹緊,這是他在那次之後,未經張添武同意便去握他的手,一秒之後,張添武便像是被燙到那樣放開他的手,惡聲惡氣地說:回家。他將外套脫下來,粗魯地套在阿明身上,看起來好像在生氣。他碎念著:剛出來就不要亂跑。

阿明好像還是很捨不得,一直盯著天空看,那裡已經什麼也沒有了,他卻還在渴望看見翱翔的老鷹。他強硬地環住阿明的肩膀,將他半拖半拉地將人帶下山,春天的夜晚還是很涼。

途中阿明還在碎念奇怪的知識,因為氣流什麼什麼的,鷲鷹科鳥類的翅膀佔身體比例很大,所以老鷹才能這樣盤旋於空中,其他的小鳥則不行。阿武、阿武,這很棒吧?阿武,我希望我是那隻鷹,強大的、自由的……阿武……

張添武心想,他果然還是想要親這張喋喋不休的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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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是張天隼第一次回到台灣。他在美國出生,長到二十一歲第一次回到台灣。母親並不如那個時代的台灣女性,她流亡美國之後便一直積極從事新聞的工作,直到十年後才誕下他,將他取名為張天隼。

張文馨反反覆覆地告訴他,這是祖母七十大壽,他還有一個舅舅,叫作張添武。「舅舅」,這是讓張天隼覺得很稀奇,原來母親還有一個兄弟,他以前從不知道。而且「舅舅」耶,聽起來多酷啊,不是包含所有叔叔伯伯舅舅的uncle而是「舅舅」!

下飛機的時候,張文馨丟了一頂漁夫帽給他,要他把淺色的髮絲遮一下,他覺得不開心,但還是依言接下。爸爸因為工作沒能跟來,張文馨也一直都不算積極,原本只想自己回來,但看著已經長成二十一歲的兒子,還是把他也帶來了。

他們下了飛機便搭車到火車站,一路上火車的的震動讓他覺得新奇,他在美國習慣開車,從沒想過會搭上這條連通南北的交通工具。母親看起來很焦慮,他安慰道:「雖然毋知影是啥物原因,毋過,媽,(雖然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但是,媽)」他真誠地說,「儘管妳變老真濟,我感覺阿嬤嘛是會認欸出來——足痛欸!」(儘管妳變得很老,我覺得祖母還是會認得出來——很痛欸!)

張文馨面無表情地揍了他一拳。母親從來不告訴他流亡美國的原因,他甚至是在長大之後才知道母親有家歸不得。說實話,張文馨保養得很好,看起來四十出頭,好像是帶著傲氣,死也要讓自己活得很好那樣拚命,誰都看不出來她已經五十了。

下了火車之後,張天隼已經腰酸背痛了,他扛著行李,母親正苦惱地看著空蕩蕩的火車站,他們已經轉了不少站,這讓張天隼確定,如果他迷路了,絕對沒有本事自己回到這個車站。

「奇怪,我記得毋是這站……」

張文馨的記憶已經模糊了,再加上這個時代還沒有大哥大,她變得狂燥,張天隼習慣母親這樣了,躲得遠遠的,看著張文馨跺腳,又氣又怒又怨又哀,嘀咕著「實在是傷久啊(真的太久了)」。

轟隆轟隆,引擎的聲音在這個小車站裡顯得突兀,母親抬起頭,忽然揮手開始大叫,笑吟吟地迎向駛來的大卡車。

「武仔!武仔!」

張天隼傻眼地看著興奮的母親,那一蹦一跳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五十歲的女人,他心想,台灣居然可以改變母親這麼多——不,應該說,是解放,真的太讓人吃驚了。

卡車上的男人竟然穿著西裝,有點格格不入,眼睛很銳利,臉上有著歲月的痕跡,但看起來卻不難看,反而有種野心勃勃的感覺,嘴上叼著菸,對著他們揮手。

「上車。」

張文馨喜孜孜地衝上去,後面拖著行李的張天隼驚恐地大喊:「張文馨女士!wait!」

「wait什麼wait?上車啊!」張文馨已經打開另一邊的車門,衝著他揮手。

「不——等——他——」

車上的男人好像又懷念又習慣地看著張文馨,對著在車外的他喊著,「你阿舅。」

「……啊?」

男人又說了一次,「我是你阿舅。」

「……」

女人一蹦一跳地坐上車,他只能默默地將行李丟到卡車後面。原本想坐在後面,但他的阿舅卻招手讓他坐到前座,成了三個人並排的情況,他非常尷尬地卡在中間。

「為什麼……」

「因為你上細漢。(因為你最小)」舅舅給了他一個很沒誠意的理由。

「……」

一路上張文馨嘰嘰喳喳地分享他在美國的生活,偶爾夾雜著英文,張天隼原本以為舅舅會聽不懂,誰知道這個穿西裝打領帶、開著卡車的舅舅卻都能反應過來,有一句沒一句地回,張文馨偶爾也會轉換成國語,感慨萬千地說:「真的太久了。」

「久」,張天隼不知道這個標準在哪裡。他二十一歲,但母親說的那些,流亡美國之前、流亡之後,三十多年,比他的年紀還要大。

張文馨說著初到美國吃的苦、拚命努力在新聞業工作,前幾天還去了某個國家等等,說到怎麼跟先生認識,舅舅多問了幾句,好像想確定什麼。張天隼原本以為舅舅只是不喜歡父親美國人的身分、又或者是深邃的臉孔,但舅舅只是想知道他對張文馨好不好,途中看了張天隼很多次。

流亡的原因母親一直都沒說,在卡車上幾次擦過,但都被張添武迴避了。下車之後,張文馨便興奮地往老家衝,那是一個三合院,和張天隼生活的房子很不一樣,他驚喜地看。

「我會當翕相無?」(我可以拍照嗎?)

舅舅因為他流利的台語而頓了頓,幾秒鐘之後才頷首,點起一根菸,看著張天隼從行李箱拿出沈重的相機設備,仔細地觀察確定沒有被碰傷之後才小心翼翼地組裝。

那個時候的相機還很笨重,張添武叼著菸含糊不清地問,「拍得清楚無?」

「清楚啊。」他回。

舅舅忽然又問,「鳥仔咧?」

「也會使。(也可以)」他回,又拍了幾張主廳裡的神壇。「彼是啥?(那是什麼)」

「阮老爸。」

他心想:是阿公。

「欲上香無?」(要上香嗎?)

張天隼想像了很多母親台灣的家人會有怎樣的習俗跟反應,但從沒有像舅舅那樣淡定,好像上不上香都無所謂。

「好啊。」

進去主廳的時候,張天隼再度被這陌生的紅色神壇震驚,上面的牌位寫著密密麻麻的漢字,他看不懂,只猜那是祖父的名字等等的。他好奇地向前一步,才發現腳邊踢到什麼,他彎下腰撿起來。

「這是啥?」他問。

舅舅嘆了一口氣,把嘴裡的菸熄了,給了他三柱香,張天隼糊里糊塗地接過,又糊里糊塗地將手中小小的、長方形的檜木遞出去。

「這是啥?」他又問了一次。

「無啦。」舅舅說,「阮媽無合意的物件。」(我媽不喜歡的東西)

「啥?」

舅舅竟然笑了,將檜木收進口袋之後說,「囝仔人有耳無嘴,莫問啦。」

「……」

「來,先拜天公。」

張天隼依言向門外拜了又拜。

「再拜土地公。」

他又對著中間的牌位拜了拜。

「最後拜祖先。」

他對著旁邊的牌位又拜了拜。

舅舅把他手中的相接過去,一齊插在牌位前的小香爐,煙霧繚繞,他的三柱香是現在最長的,正燒出他從未聞過的香氣。

「用雙手拜拜欸。」

他雙手合十,也不知道要跟祖父說什麼,胡亂說著自己從美國來,第一次回到台灣,這裡是母親的故鄉等等。舅舅也沒有催他,讓他在心裡說完。

「好啊。」

張天隼問,「毋免燒金紙?」(不用燒金紙?)

「猶未啦。」(還沒啦。)

「喔。」

他瞥了一眼牆上的相片,「佗一个是阿公?」(哪一個是祖父?)

張添武指了一個黑白照片,老人看起來很有威嚴,嘴角抿起。

「共文馨足像欸。」(跟文馨很像。)

舅舅盯著他的臉,嘴角似笑非笑,「你叫你媽的名喔?」他咳了一聲,幸好舅舅也不在意。舅舅繼續說,「你媽和我足像我老爸欸。」(你媽跟我很像我老爸。)

「個性嘛是喔?」(個性也是喔?)

「嘿啊。」張添武不知道是不是煙癮又犯了,舔著嘴唇,「你媽細漢時陣足愛冤家。」(你媽小時候很愛吵架。)

「共誰?(跟誰)」

「我。」

張天隼瞪大眼睛,「你拍(打)我媽?」

張添武瞥了他一眼,「是你媽拍我。」

「……」

張天隼認認真真地想了一下張文馨,心想這還真的有可能。

「以早閣有人會阻擋……」(以前還有人會阻擋)

「啥人?」張天隼好奇地問。

張添武好像覺得自己說錯話了,嘖了一聲便把他帶到客廳,路上對他閉口不提。見到祖母的時候,差點忍不住拿起相機。祖母已經七十歲了,行動不便,坐在椅子上,皺紋密密麻麻,像是被精心繡上一樣,他覺得很美。

「阿嬤。」

「好、好、好。」

不知道為什麼,祖母竟然哭了出來。大概是見到張文馨的時候已經哭過一次,眼睛還腫著,看到他竟又哭了一次。

「媽,你莫哭啦。」眼睛也哭腫的張文馨說。

他們好好地吃了一頓飯,途中阿嬤一直問他,有沒有吃飽、有沒有穿暖,美國人壞不壞?會不會回來台灣?美國好不好?

張天隼當然不可能跟祖母提到受過的歧視,也很難跟祖母解釋在美國的台灣人是怎麼生活的,他只是點頭說好、好好好,都很好。至於回到台灣?張文馨幫他接了下去,說他的工作都在美國,短時間之內不可能。

阿嬤看起來既失望又安心,他不能理解,舅舅只是安靜地扒飯。

晚餐之後,張添武帶他去燒紙錢,張文馨繼續和母親說話,重新把她到美國的生活點滴重複一次,他們則在紗窗之外的金爐桶燒。

張添武一直很安靜,晚餐的時候就心不在焉,把金紙燒起來的時候就盯著金爐看,任由張天隼一點一點地把金紙丟進去。

「這是給阿公的?」

張添武慢半拍地回,「嗯。」他似乎又想抽菸了,手指在口袋裡翻找,但卻在觸碰到某個東西時停了下來。「……燒予死人的。」

舅舅說得很吃力,張天隼只能點頭。

忽然客廳內傳來祖母很大聲的斥責:「莫再講啊!」(別再說了!)

張文馨似乎也氣惱了起來,「為啥物袂當講啊!」(為什麼不能說啊!)

「你恬恬!」

「我偏欲講!」(我偏要講!)

張添武喃喃著,「你媽跟我媽個性嘛足像欸……」(你媽和我媽個性也很像……)

張天隼:「……」

張文馨的音量拔高,「我無做毋著!阿明嘛無做毋著!」(我沒做錯事!阿明也沒有做錯事!)

祖母氣極了,張天隼聽見碰撞的聲音,是什麼摔在地上,他想起身去阻止,但張添武卻沒有動作。他定睛一看,張添武竟然渾身僵硬,眼神渙散,解開領帶的胸口冒著汗珠。

「……阿舅?」

「歹勢,天隼。」張添武含糊地說,「會當拜託你無?」(抱歉,天隼。可以拜託你嗎?)

張天隼點頭,連忙衝進客廳。客廳裡張文馨已經跳上沙發,張天隼傻眼,五十幾歲的人了,竟然還可以這樣跟七十歲的老母親吵成這樣,他當機立斷,將母親從沙發上抱下來,抱下來的時候,兩個人居然還能繼續吵。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祖母看起來氣色好很多。

「媽!為啥物是阮欲驚?」(為什麼是我們要怕?)

祖母氣急敗壞,「你閣知影怹無阮偷聽?」(你又知道他們沒有偷聽我們?)

「媽!你袂當因為按呢就——」(你不能因為這樣就——)

「毋免閣再講啊!你恬恬!」(不要再說了!你閉嘴!)

「媽!」

又是一陣雞飛狗跳,祖母越吵越有精神,反而是五十歲的母親吵得心力交瘁、疲軟漸現,差點沒喘過氣來,他只能把母親扶到房間休息,途中兩個人還能這個窗戶對罵。

「張文馨女士!Stop!Shut up!」

母親氣呼呼氣說,「Fuxk you!」

張天隼:「……」

那天晚上,張天隼都沒等到張添武回來,似乎是一直到早上,張添武才騎著摩托車回來,頭上也沒帶安全帽,下巴滿是青渣,眼睛裡都是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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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張天隼預計要待上兩個月,母親太思念台灣了,每天七早八早就起床,他完全沒有體力跟。張文馨推著輪椅,帶著祖母各處跑,甚至借了張天隼的卡車,越跑越遠,似乎完全沒有時差的問題。

張天隼硬是睡了三天才緩過來,途中張添武一直在工作,去聯絡南部的工廠和北部的廠商,一來一往,張天隼甚至聽見打著赤膊的舅舅在講英文。

張天隼頂著鳥窩頭走到廚房問,「阿舅你咧共英語喔?」

「嘿啊。有準無?」(有標準嗎?)

「有啊。我聽有。(有啊。我聽得懂。)」他想了想問,「So you can understand what I'm saying?」

舅舅點頭,張天隼更加崇拜了,差點跪在舅舅腳下。這樣算起來,舅舅會說三種語言,太強了,英文完全不是舅舅的母語啊。

張添武被他逗樂了,問,「你幾歲?跟呢囡仔共款(跟小孩子一樣)。」

「二十一。」

「會當結婚啊。有囡仔無?」(可以結婚了。有小孩嗎?)

「……我猶未結婚啦。」(……我還沒結婚啦。)

「啥?猶未結婚?」

張天隼沒打算跟舅舅出櫃,趕快轉移話題,「阿舅你結婚啊未?」

誰知道張添武卻說,「我某無佇咧。」(我老婆不在。)

這可是真是個大八卦,因為張文馨曾肯定地說張添武沒有女朋友也沒有妻子,她有記憶以來,張添武就是個臭直男沒有任何浪漫細胞。即使已經移居美國多年,她仍舊信誓旦旦地說:如果張添武娶得到老婆,她張文馨跟他姓!他無力吐嘈他們兩姊弟基本上是同姓……

「佇佗位?」(在哪裡?)

張添武又是那種表情,冷冷的、輕浮的,讓張天隼起了雞皮疙瘩。

「死啊。」

「……」

張添武問他要不要菸,他下意識地接過,舅舅看起來亟需一根菸來緩和,他會抽,但沒抽過台灣的牌子,幾口之下倒也放鬆了些。

「欲來我的工廠看覓無?」(要來我得工廠看看嗎?)

「……好啊。」

張添武今天正好要去看一個廠商,從國外來的,又打了領帶穿好西裝,這次開的是黑色的賓士,張天隼心想原來舅舅這麼有錢。

抵達工廠的時候,張天隼便被震耳欲聾的機械聲震懾著,張添武給他一個耳塞,他們忍著噪音穿過一個長廊後便是辦公室,裡面已經等了幾個人,有亞洲人也有五官深邃的高加索人,這令他淺色的髮絲顯得不這麼突出。

張添武讓秘書將他帶到休息室,告訴他可以隨意參觀,但記得戴上耳塞。後來才知道,原來舅舅跟上了經濟高速起飛的機會,從原本的小工廠擴大,開始接外國的單子,事業壯大得很快,他用高中肄業的學歷賺到了他碩士畢業都沒有的錢。但舅舅只是說:時代不一樣。

「時代」,這真是個有趣的詞。母親說因為這個「時代」,他才能在三十多年後回到台灣,看著起飛的台灣,淹過腳背的錢。

張天隼到處轉著,經過廁所的時候,看見了男廁的老婦人。老婦人不是第一次見到外國人,但還是嚇了一跳,好奇地看著他,又低頭清掃。

他拐過廁所,那裡有一個鐵門,半掩著,周遭堆滿著垃圾,看起來只是個無人使用倉庫。他好奇地推開,門嘎吱地響,眼睛還沒看見耳朵已經先聽見了水聲。

打開門的時候,他看見一個人正在用工廠外的水龍頭、彎著腰,清洗著裙襬的汙漬。那個人的頭髮很黑,黑得像墨,他曾經學過毛筆,有一次他將墨灑在母親腦袋上,大概就是這樣的黑。碎髮遮住那個人的臉,好像在生氣地罵著什麼,纖細的肩膀上是細肩帶,一身飄逸的白色洋裝長至腳踝。

他心想:這個短髮女人還真高。

待那個人抬起頭時,張天隼才知道,那是男人,眉清目秀。

「……咦?」

那個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兩個人的距離不遠不近,但卻讓張天隼下意識地想往後退。男人那雙黑色的眼珠子眨也不眨地盯著他,太陽穴冒出青筋,如果他在細心一點,他會看到捏緊裙襬的手背也跳著青筋。

「抱、抱歉……」他下意識地說,他國語沒有台語好,口音很重。

「要說就快說。」那個人臭著臉大喊。

「……啊?」

「對,我就變態,怎麼樣?」

「……」張天隼完全摸不清頭緒。

男人一步步向他走來。男人的肩膀雖然纖細,但骨架很寬,拉近距離之後,的確就不怎麼像女人。

「男人穿裙子怎麼樣?啊?」

張天隼被逼得有點困擾,伸手去按男人的肩膀,「我沒有覺得怎麼樣。」

「你果然說出來了——咦?什麼?」

他只得耐心重複,「我不覺得怎麼樣。」咬字很謹慎,一聽就知道中文不是母語。

男人愣了愣,又張牙舞爪,「別騙人了,很噁心吧?」

張天隼無辜地說,「我朋友艾瑞克也喜歡穿裙子。」

「……你、你在說謊吧?」

「沒有。是真的。」他拿出皮夾,裡面夾著大學時期的照片,他一直都很珍惜地帶著。他讓男人看,指著其中一個褐色頭髮,眉毛很濃的男人說,「這就是艾瑞克。」艾瑞克正穿著短裙。

「……」

他無辜地說,「我沒有騙你。」

「……」

張天隼緊追不捨,「對吧?」

「……」男人從牙縫擠出一句「抱歉」。

「Sorry what?」

「我說對不起啦!抱歉!I am sorry!」

張天隼笑了,看著只比自己矮一點的男人漲紅著臉,羞恥又不甘心的模樣,竟然覺得心情變好了。

「Oh, no worries!」

「去你的!」

鐵門又發出聲響,他們兩個同時回頭,竟然是方才打掃廁所的婦人,看起來有點驚訝,但並不是因為男人的裝扮。

「小明?你怎麼來了?」

「阿嬤!」

名為「小明」的男人提著張天隼方才沒注意到的便當盒跑了過去,「來給您送便當。」

「怎麼不進來?」婦人問得很自然,一點也不對阿明的打扮有意見。

男人笑得很不自然,張天隼想了一下方才的對話,非常自然地介入兩人的談話,溫和地說,「不介意的話,要不要來休息室?舅舅說我可以在那邊休息,我不介意你們加入。」

婦人很吃驚,「你是老闆的外甥?」

「是的。」

張天隼裝做沒看見男人不甘心的模樣,領著他們回到自己的休息室,那裡很安靜,張添武還在隔壁跟廠商談話,休息室裡面有咖啡也有水。

婦人很高興,連連說謝謝。男人將便當盒打開,裡面的菜色稱不上華麗,但都是家常菜,三菜一湯,男人說,「您多吃點。」

婦人問,「你吃了嗎?」

男人回,還沒。

婦人又問,「那你吃過了嗎?」

張天隼確定這是在問自己,微笑道,「還沒。」

婦人對著自己的孫子說,「小明啊,帶人家去吃點東西吧。我看他也不是台灣人,一定對這裡不熟。」

「……好。」

男人瞪著他,腳步踩得很重,張天隼心想,看起來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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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TsuO

3.

「你叫什麼名字?」張天隼真誠地問他。

「你剛剛沒聽見嗎?」

「我可以叫你小明?」

男人瞪他,「我叫戴明亮。」

「嗨,很高興認識你,小明。」

「不要叫我小明!」

莫名的幾番一來一往的討價還價後,男人讓步,讓張天隼用「阿明」稱呼他。張天隼心想,這個男人真的太可愛了,怒又說不出口的模樣,看起來委屈又可愛,像是炸毛的貓。戴明亮比他矮一些,他低著頭便能看見戴明亮頭頂的髮漩,恨不得拿起相機拍下。

戴明亮丟給他一頂安全帽,鬆緊帶已經壞了,他試著調整,但戴明亮只是不耐煩地要他趕快上車。這是張天隼第一次坐機車,他內心有點期待也有點緊張,動作扭捏。戴明亮就豪邁很多,穿著洋裝腿一跨,露出了白花花的小腿,腿毛很細也很少,張天隼心想,這倒是挺像女人的。

他正想說點什麼,誰知道沒戴安全帽的戴明亮油門一催,張天隼的心臟停了半秒,慘叫出聲,慌張地想抓住什麼,最後只能抓住戴明亮的肩膀,叫得堪稱花容失色,一百九的男人就扒著駕駛的肩膀,抖得那叫一個可憐。

或許是車速的關係,他們不到十分鐘就在一家麵店停下來,老闆好像已經對於戴明亮這種最後一秒煞車、好像意圖連人帶車衝進麵店的車速習以為常,抬頭看了一眼便說了聲「歡迎光臨」,在他看清戴明亮還帶了一個外國人才正眼打量了起來。

「歡迎光臨。」年近半百的老闆又說了一次。

「兩碗陽春麵。」戴明亮倒是很自在,撩起裙襬就坐下,老闆也習慣他的打扮,看起來依然很悠閒。

張天隼默默地坐到戴明亮身邊,四處張望,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小吃店,每一處對他來說都很新奇,手抓著相機,當老闆端著兩碗陽春麵出現時,他興致勃勃地問,「可以拍照嗎?」

老闆對於他帶著腔調但很流利的中文感到訝異,手一滑差點把麵摔在兩個人面前。「……你阿啄仔講得很好餒?」

「我媽是台灣人。」

老闆把毛巾一甩,抹了抹汗說,「有什麼好拍的?隨便你。」

張天隼道謝,興致勃勃地拍了菜單、桌腳的汙漬,旁邊成排的醬料,還有正好夾起麵條的戴明亮。

「……你幹什麼?」

「不好意思。」張天隼摸了摸頭,「因為很漂亮。請問你介意嗎?」

戴明亮因為那個「漂亮」咳得死去活來,臉頰漲紅,眼角含淚,他遞出衛生紙,老闆跑來上了一盤皮蛋豆腐,輕描淡寫地說「招待」,對著戴明亮就用台語問:「你姼仔喔?」(你七辣喔?)

張天隼因為母親的緣故台語很流利,但母親從未說過這個詞。他覺得很新奇,竟脫口用台語問,「彼啥物意思?」(這什麼意思?)

老闆瞪大了眼,過了兩秒鐘才擠出聲音,「……你嘛會曉講台語喔?」(你也會說台語喔?)

張天隼答,「母親常常對我說台語。」

老闆揮了揮手,嘀咕著「奇怪的阿啄仔」,也不回答,繼續在廚房忙去。戴明亮原本還因為張天隼台語比國語好而有點緊張,見張天隼不知道這個詞,倒也安心了下來。

其他客人陸陸續續進來,老老少少,老闆一律用死氣沈沈的「歡迎光臨」迎接,每個人進來都偷偷地看戴明亮,然後吃驚地瞪著張天隼,他這才想起自己忘記戴帽子了。默默地低頭吃麵,他筷子用得不算流暢,導致戴明亮吃完了,他還有大半的麵。

戴明亮似乎一點也不在意,拿起旁邊的牙籤便開始剃牙,張天隼覺得有些壓力,畢竟這幾天都待在母親的老家,這次出門也是舅舅帶著。

「你真的是阿啄仔?」

「……啊?」

戴明亮托著下顎,「你會用筷子。」

「……」

戴明亮又問,「你叫什麼名字?」

「張天隼。」

戴明亮頓了頓,「你為什麼取台灣人的名字?」

張天隼不知道怎麼回應這句話,於是想了想才說,「我媽幫我取的。」

「喔。」戴明亮瞇起眼睛,「你媽是『那個』張文馨嗎?」

「對。」張天隼放下筷子,「『那個』張文馨怎麼了嗎?」

戴明亮懷疑地看著他,老闆向他瞥了一眼,他抿了抿唇說,「沒什麼。在美國。很遠吧?」

「還好。」

「坐飛機嗎?」

「對。」

戴明亮懶洋洋地說,「我從來沒有坐過飛機。」

張天隼說,「台灣有火車。不需要飛機吧?」

「那倒是。」

張天隼用筷子試了兩次才將皮蛋切開,驚恐又期待地看著裡面黑溜溜的蛋黃。「……這是……什麼……」

「皮蛋。」戴明亮觀察著他的反應,「不敢吃就算了。我喜歡吃。」

張天隼堅持試試,誰知道第一口臉色就變了,戴明亮已經將水準備好,迅速地推到他面前,看起來好像在笑,盯著臉色變換萬千的張天隼。

「我就說阿啄仔不會喜歡的。」

張天隼不服氣,嗆得鼻尖都紅了,深邃的眼窩滿是汗水,堅持要再試一次,戴明亮心想,這個阿啄仔忽然有點可愛,微曲的髮絲因為汗水黏在他的前額,他忍住了,沒有伸手去撩開,他知道這不是「正常男人」會有的動作。戀戀不捨地盯著張天隼淺色的眼珠子,戴明亮捏了自己大腿一下,別過了頭。

「味道……很……新穎……」

「謝謝誇獎。」戴明亮當做是對台灣的誇獎收下了,順手夾起剩下的皮蛋,三兩下就把這盤小菜解決了,結束之後還意猶未盡地舔了舔嘴唇,張天隼微微一笑,遞給他一張衛生紙。

「嘴角。」

「……謝謝。」戴明亮心想,可惡的直男。

戴明亮起身去結帳的時候,店外忽然奔馳過幾輛腳踏車,上面大概都是國小生的年紀,意氣風發,皮膚黝黑,穿著背心,幾個人手臂上還有籐條的痕跡,一看就是調皮的小孩。

「哇!是阿啄仔!」他們直直地指著張天隼,他認真考慮下次出門還是戴頂帽子好了。

誰知道下一秒小鬼們就對著戴明亮尖叫,夾雜著笑聲,像是恐懼也像是好奇那樣喊著,「變態!發現變態!發現變態!」

吃飯的客人都裝做沒聽見,偷偷地看著戴明亮的反應,誰知後者理也不理等著拿找零,老闆進去找零錢,那些小孩不開心地又罵了幾聲變態,見戴明亮沒有回應的意思,抓起腳邊的小石子就想丟。

「不可以!」張天隼下意識地反應,伸手去擋,臉頰被石子擦過,留下淺淺的血痕。戴明亮錯愕之後便去抓張天隼的下巴,將人硬是掰向自己。張天隼低頭看見戴明亮的鎖骨,有點分神,他太瘦了,要不是骨架,看起來倒真的像個女人。抬起眼皮,男人的眼神佷認真,秀氣的鼻子皺著。

「破像了。」戴明亮的臉色非常難看,他還沒回應,戴明亮便豎起眉毛對著小鬼們喊,「你們幹什麼!」

「哇生氣了!」

「變態生氣了!」

「好可怕!好可怕!」

戴明亮方才的無視彷彿到了極限,他毫不在意自己穿的是裙子,竟然蹲下來抓起方才傷到張天隼的石子,雙腿大張,一點也不優雅,但張天隼卻覺得這樣也很適合戴明亮。男人站起來,舉高手腕就想丟出去,張天隼反應很快,伸手連同戴明亮的手、和他掌心的石子一起裹住。

「阿明!冷靜點!」

「放開我!」

打鬧之間,小學生們蹬著腳踏車又叫又笑地離開,離開前還嚷嚷著要告老師、告媽媽,張天隼也聽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只猜那是告狀的意思。

戴明亮氣不過想要去追,撩起裙襬好像就準備跑百米,張天隼因為他這種連對小學生也認真的個性好氣又好笑,只能放軟聲音,沒發現自己在哄人。「好了好了,沒事。」

「他居然害你破像了!」

「又沒什麼大不了的。」戴明亮瞪他,喉嚨彷彿被卡住,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張天隼又開玩笑,「怎麼?喜歡我的臉啊?」

戴明亮的臉都紅了,張天隼覺得這真的太可愛了,伸手就去捏他的鼻尖,又捏了捏他的臉頰。「好了,別氣了。」

「我一定要——」

張天隼強硬地說,「一點也不痛啊。」

但仍就沒蓋過戴明亮的聲音:「讓那些猴死囡仔——」

「你先把石頭放下!」

戴明亮氣得臉都扭曲了,「——打得他們爸媽都認不得!」

張天隼差點攔不下來,只能伸手去抱他,在櫃檯拿著零錢的老闆還不知道情況,只是瞪大著眼,看著在他眼前摟摟抱抱的男男,麵店裡的竊竊私語又多了起來。

張天隼頭大地喊,「阿——」

忽然一個低沈的男聲插了進來,「你佇遮創啥?」(你在這裡幹嘛?)

張天隼抬頭便看見舅舅冷著臉看著他,背著光,身後還跟著幾個黑衣保鏢,看起來就像是黑社會來圍,老闆手中的零錢掉在桌上,叮叮噹噹。竊竊私語變得驚恐,重複著「是張家的阿武」。

「……阿舅。」

戴明亮也停止了掙扎。

「你佇遮創啥?無在休息室?」(你在這裡幹嘛?不在休息室?)

「……出來食中頓。」(出來吃午餐。)

「佇啥人?」(這誰?)張添武瞥向他身旁的男人,他第一眼覺得是女的,白色的長裙下若隱若現的長腿,但往上一看,白花花的胸口讓他眉頭一皺,胸部佷單薄,再定睛一看,骨盆的弧度也不像女人。

裙子是女人的東西,無論戴明亮多眉清目秀,收在腰間的細帶令他

戴明亮緊張得牙關都在打顫,小聲地說,「我是戴嬸的孫子。」

「喔。」

戴明亮也沒把握張添武記得打掃廁所的婦人,只能倉皇地放開張天隼,頸子都紅了,垂著頭,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捏著。其他人的指指點點他都可以一笑置之,但不知道為什麼看到張天隼的「家人」出現時,強烈的羞愧和恥辱讓他只想逃離現場。

「……我先走了。」

「等——」

張添武一箭步走過來,張天隼沒有來得及拉住戴明亮的手。他急了,誰知道張添武很堅持,不讓他過去。他嚴肅地說,「別這樣拉拉扯扯。」

「阿舅!」

張添武冷冷地說,「男人跟男人怎麼能這樣拉扯?說出去給人笑死。」

張天隼不懂張添武的強硬,他沒有時間去理解這為什麼會是被恐懼的、被討厭的、是見笑的,他只是想拉住那個僵硬地跨上摩托車的男人。

「等——」

「他一看就不是正常人。」張添武壓低聲音,「男人怎麼會穿裙子。」

張天隼竟然生氣了,聲音拔高,「那又怎樣!」

戴明亮的腳頓了一下,沒有成功發動機車。

張添武的力氣很大,張天隼的手臂只有健身房練出來的精實,手臂內側感受著張添武長年的老繭。他對長幼尊卑本就比土生土長的台灣人來得淡,飛快地抽出手臂,在張添武暗下眼神時,張天隼非常技巧性地打掉張添武的手,張添武訝異虎口發麻。在張添武變得深沈的眼神中,張天隼毫不恐懼繞過逐漸圍過來的保鏢。

張添武低聲喊,「張天——」

張天隼更快,深怕戴明亮就這麼跑了,衝著店外就大喊 ,「阿明!」

張添武的動作僵住了,動作一頓——又是那種被掐住脖子的感覺。腦中閃過說著翱翔的人,他比他長幾歲,應該叫聲哥,但卻是他心目中永遠的少年。

少年已經不在了。

他已經永遠失去他了。

戴明亮油門一催,張添武下意識地去看穿著長裙的男子揚長而去,身邊的外甥發出了像是野獸受傷的咆哮,混血高挑的身材和健身房練出來的精實,竟令他看起來真的像是一頭困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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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TsuO

4.

張文馨當年很會念書,國中總是拿第一名,高中一舉考上女中,母親總是又驕傲又遺憾地喃喃著:可惜是女的。張添武小學的時候只知道打架遊戲,天天被老師追著打。父親很早就去世了,但張添武永遠記得父親,不言而威,抄起籐條總是很俐落,板著一張臉可以把他打得死去活來。

張文馨從小就聰明,腦袋動很快,有一次母親讓他們去跑腿,特地囑咐她要好好照顧弟弟,剩下的錢都給弟弟,他要什麼就買給他。結果回來的時候,張文馨已經把大半的冰棒都吃光了,張添武只是呆呆地抓著姐姐的裙襬。母親抄起籐條要揍,張文馨便理直氣壯地說:是阿武說要買給我吃的!

母親抓著籐條問張添武,後者還不到小學的年紀,只是呆呆地說:姐姐說想吃……原則上沒有問題,張文馨漏洞鑽得可厲害了,母親無可奈何,父親倒用另一種全新的眼光看她。

高中原本也不想讓她念的,但張文馨卻再度大聲地說:你又不知道阿武是不是會像我一樣念書,萬一他是個笨蛋怎麼辦!你們可錯過了唯一一次可以光宗耀祖的機會!

父親家道中落,上幾代都挺富有的,但到這代就捉襟見肘。母親被這樣的論調說服了,咬著牙讓她上了女中。那個時候的張添武還只是小學生。

那也是他認識阿明的契機。明明是女中的姐姐某天帶了一個男孩子回家,母親一開始很生氣,說這樣很丟臉,未出嫁的女生怎麼可以帶男人回家?

張文馨卻依然有她的邏輯:阿明是一中的學生,很厲害吧?如果有一天能當你的女婿,難道不更厲害嗎?況且我會帶著弟弟一起玩,無所謂吧。

母親又被他說服了。說到底,能有個優秀的女婿,這比張文馨會讀書要來得有用許多。

他還是只是個流鼻涕的小鬼,昨天正和隔壁班的人打完架,手臂上佈滿新舊交雜的籐條痕,這是是老師和母親的傑作。但他依然挖著鼻孔,在心裡暗暗發誓,明天見到那兔崽子,一定要打到他回家叫媽媽。

這是他第一次和阿明見面。

阿明很瘦小,不算很高,但對那個時候的他已經足夠。他仰著頭,但阿明卻蹲了下來,與他平視。大人們總喜歡壓著他的頭,父親喝醉的時候會叫他端水倒茶,母親總是想盡辦法給唯一的兒子最好的、又得當個好媳婦侍奉公婆,成年忙得暈頭轉向,哪裡有時間低下頭,好好地看看這個惹是生非的小鬼。被託付照顧好弟弟的姐姐,則急於在重男輕女的時代掙扎,腦袋太好了,也看不上他這個就和姐姐所說如出一輒的笨蛋。

但阿明不一樣。他低下頭,白皙的手伸了出來,等他點頭之後才小心翼翼地握住,這是他第一次觸碰到這個柔軟白嫩的手。父親和姐姐從不會牽他,母親的手因為長年的勞動很是粗糙,阿明的手比女人還像女人。

阿明拽著他的手,仔仔細細地看著上面的傷疤,拿出冰涼的藥膏塗抹在上面,小聲地說:痛痛飛走了、痛痛飛走了。

端著西瓜走出來的張文馨扭曲了臉,說:這傢伙才不吃這套,別理他了。

就像是為了和姐姐做對,張添武氣呼呼地抱住阿明的手臂,死也不讓阿明離開,阿明的肌膚就像絲綢一樣,冷冷的滑滑的,好像很……「美麗」?他想到廣播裡出現的詞,覺得很適合阿明。

阿明常常來家裡,張文馨就如她保證那樣,總是帶著張添武當作避嫌,母親雖然對於阿明孱弱的模樣有點不滿意,但總是會喃喃:「讀冊人嘛」而作罷。

他們讀著他看不懂的書,他總是拿著小學課本塗鴉,後來阿明發現了,總是會笑著和張文馨說:休息一下,轉頭便教起他讀書寫字。

「我討厭念書。」張添武誠實地說。

張文馨看著他,眼底是張添武不懂的情緒,好像有怨有恨,又妒又羨,轉頭說去拿新的西瓜,頭也不回地離開前院進屋。

阿明摸了摸他的頭,「不是每個人都適合念書。」

「阿母說要我考一中。」張添武說,但他其實能不能升上國中都有點難度。

「那阿武喜歡什麼?」

「那個。」他指向父親的摩托車。

「那我來幫阿武補習吧。」

阿明不會說台語,母親原本有點抗拒,但後來因為學校也不允許說方言了,她只是黯然地說:算了。姐姐很生氣,在學校鬧事,拚命講臺語,要不是成績好,不是掛著不說方言的牌子就能結束的。老師來家裡,母親不會說國語,老臉紅得像顆番茄,後來是台灣藉的老師偷偷說臺語,簡單地告誡之後才算翻過一頁。當天母親第一次把姐姐打得這麼兇,拿著籐條追著姐姐滿街跑。母親流著淚,對國語一翹不通,只能一直重複老師說的國語:不准說方言!不准說方言!聽見了沒有,張文馨!

阿明常常來他們家,但卻是第一次看到這樣的體罰,抱著他發抖卻還是安慰著:莫驚、莫驚。這是他學來的台語,腔調很重,而且張添武一點也不害怕,這在他們家是家常便飯。

「阿明哥,你們家不會打你嗎?」

阿明只是擠出笑容說,「不會。」

「真好……」

阿明摸了摸他的頭。阿明似乎不是台灣人,高中以前都是在日本念書的,還有一個日文名字,因為日本二戰戰敗,所以回到台灣。阿明不喜歡說自己原本的名字,那是日本的父親幫他取的,令他在這裡格格不入,後來隨著母親回到台灣,姓也沒有換回來。

「我喜歡阿明哥的名字。」

阿明不知道該說什麼,看著張添武稚嫩的臉,只能伸手去擦他臉上的西瓜籽。

「明光哥。」他撒嬌。

阿明暗下眼神,但還是任由張添武叫了兩次才道,「叫我阿明就好。」

張添武喜歡對阿明撒嬌,趴在他的腿上、賴在他的懷裡,阿明的體溫很低,夏天的時候他最喜歡讓阿明抱著他了。

張文馨總是和阿明討論著很「嚴肅」的東西——他不確定這個詞用得對不對。他們時常閱讀,字密密麻麻,封面是高中國文、數學、理科。他們嚴格地禁止張添武看,但張添武遠遠地看都快睡著了,哪裡還會感興趣?他總是在他們低聲地討論中昏昏欲睡。父母沒讀這麼多書,也不清楚他們在念什麼。

說著「國家」、「未來」,但只要養牛的阿伯經過,他們便會朗讀唐詩,討論方程式、化學式。

「阿明哥,那是高中的書嗎?」

那天張文馨又被母親叫去幫忙煮飯,戀戀不捨地放下書,她再三強調不准張添武看。張天武生氣了,於是鼓著腮幫子問。

「……對喔。」

「我看不懂嗎?」說完就想去拿,阿明卻意料之外的強硬,急著想去阻止,結果一掌打在張添武小小的手背上。

對於長年打架的張添武來說,這一點也不痛,但阿明僵硬慌張的臉卻讓他癟了嘴。當阿明軟下聲音和他道歉時,他便委屈地放聲大哭。

但這哭聲引來的不是疼愛長子的母親,而是中午回家休息的父親。父親鐵青著臉,想也不想地吼:「滾出去!」

父親是個不管家裡事的傳統男人,就像他一直以來都無視婆媳摩擦那樣。那個時候的婚姻沒有愛,他只需要去工作給錢,家裡的事他一概不管。他踏步走來,張添武看著父親恐怖的臉忘了哭泣,只聽見父親中氣十足地大吼:滾出去!

阿明無措,「我……」

阿明被父親粗暴地抓了起來,張文馨手中的西瓜掉在地上,張添武衝過去想去抓阿明,卻被父親踹倒在地。

爸!張文馨尖叫,過去扶起倒在地上的張添武。阿明被扔出了家,張添武一直喊著「阿明哥、阿明哥」,但父親一點也不理,狠狠地關上家門。

張文馨生氣了,對著父親吼著:你咧創啥!(你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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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TsuO

父親生氣地說:一个查某囝仔,一直帶查埔人轉來,真見笑!(一個女孩家的,一直帶男人回家,真丟臉!)

母親過來勸,聲音顫抖:阿明是一中的,讀冊人……

父親打了母親一巴掌:你惦惦!啥物攏袂曉,連教囡仔人都袂曉!(你閉嘴!什麼都不會,連教小孩都不會!)

張文馨像是狂怒的獅子,跳起來就去推父親,但她怎麼能打得過長年做工的父親呢?父親好像也被她嚇到了,第一次看見女兒這麼生氣。

你再拍(打)阿母!你再拍阿母試看覓!(你再打媽媽試試看!)張文馨怒喊。父女倆差點大打出手。父親會打母親,但女兒卻不一樣,從未想過對女兒揮拳的他只能漲紅著臉,氣得直打哆嗦。

這是個混亂的一天,小小的張添武做在前院的長凳上,桌子上還有半開的書。他懂得字真的不多,但上面有一個字他怎麼樣都不會認錯,因為那是阿明反反覆覆教導他的。

「自由」。他哭腫的眼睛,在心裡重複著:自由。書夾著一張紙,上面寫著不知所云的東西,沒有署名,最後只有一個英文詞,他看不懂,阿明也沒有教過他。

#

張天隼沉默地跟著張添武回去工廠,婦人抓著拖把緊張地站在休息室的門口。張天隼覺得很疲憊,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他只是個過客,最多不會待超過數月,但婦人大概會一輩子都待在這個土地。

他低聲地說:阿舅,莫為難戴嬸。

舅舅沒有回應,只是雲淡風輕地跟婦人說:戴嬸,去歇睏(休息)吧。歹勢啦,今仔日人客有淡薄濟,會予你加薪啦。(抱歉啦,今天客人有點多,會給你加薪啦。)

婦人誠惶誠恐地說:免啦、免啦。

張天隼擠出笑容對婦人說:歹勢啦戴嬸,阿明……戴明亮身體無爽快(不舒服),先轉去(回去)啊。

婦人連聲說好,趁著舅舅去跟客人說話時,悄悄地對他說,「小明合意穿查某的衫,毋過伊毋是變態啦……只是合意啦,伊佇台北讀冊,做衫欸啦!」(小明喜歡穿女生的衣服,不過不是變態啦……只是喜歡啦,他在台北念書,做衣服的啦!)

張天隼說不出話來,他腦中還是戴明亮穿著沾滿泥土的長裙,好像快哭來的樣子,騎著機車好像落荒而逃。他沒辦法回應婦人的話,婦人誤會了,連忙又說。

「伊自細漢著合意衫,伊爸爸媽媽佇美國讀過冊,較……無共款啦!」婦人急著道,「伊實在是好囡仔啦!」(他小時候就喜歡衣服,他爸爸媽媽在美國讀過書,比較……不一樣啦!他真的是好孩子啦!)

張天隼連忙說,「我知影……我知影,阿嬤你免緊張。」

婦人還是不放心,又小小聲地說,「小明只有在遮長到四歲啦,聽有台語毋過袂曉講……台北人無共款,攏毋講台語,攏講國語。」(小明只有在這裡呆到四歲啦,聽得懂台語但他不會說……台北人不一樣,都不講台語,都說國語。)

「阿嬤我知影。」

婦人露出了樸實的笑容,「你就厲害餒,台語足輾轉(真流利)!較台灣人閣像台灣人(比台灣人更像台灣人)。」

張天隼不知道該說什麼,想起戴明亮與這裡格格不入的模樣,不免覺得喉頭發緊,只能點頭。舅舅送走了客人,淡淡地說:回家吧。婦人放開了他的手,舅舅又慰問了幾句,讓婦人今天先去休息,明天晚點來上班也沒關係。

婦人沒見過老闆這樣,還以為自己要被炒了,幸好舅舅百般保證,明天工廠要放假一天,婦人大概掃過就可以了,她才安心地收拾東西回家。

舅舅回家的時候開著另一台豪車,但張天隼這次一點也不羨慕。他一直想著戴明亮,戴明亮似乎已經習慣了,大概不只在這裡,在台北也算是獨樹一格。

張天隼不知道為什麼腦中一直想像著戴明亮在台北的生活。他也穿著裙子嗎?喜歡裙子嗎?高跟鞋呢?做衣服的?是怎麼樣的衣服呢?他一直想著,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回到家的時候,母親正和祖母開心地刺繡,這次聊到和丈夫認識的細節,說到那個時候已經搬到紐約,和大學教授的丈夫在百花齊放的春天認識,說有多浪漫就有多浪漫。祖母很開心,聽得入迷,一直說「好好好」,張文馨也反覆強調丈夫對自己有多溫柔。

張天隼經過的時候嘀咕,「That’s because you just like a demon.」

「Arden!」

祖母欣慰地問,「伊講啥?」(他說什麼?)

「……伊講因為我足溫柔的關係啦,呵呵呵呵呵呵。」(他說因為我很溫柔的關係啦。)

張天隼回到舅舅的房間倒頭就睡。夢中,他看見好像看見了「阿明」,但夢中的「阿明」卻沒有穿著裙子,看起來像是制服,但他從未看過,襯衫一絲不苟地紮在西裝褲裡面,背對著他,仰著頭,柔軟的髮絲隨風飄逸。

他順著「阿明」的眼神看過去,發現自己竟站在高聳的山坡上,下面是蓊鬱的森林。放眼望去,視界裡只有綠油油的樹木。他能聽得見禪聲,雲很厚,抬頭並不至於被太陽刺痛雙眼。涼爽的風吹拂著,他想去問「阿明」究竟在看什麼。

正想開口,他忽然被推了一下,從山崖上摔下來的時候——他睜開了眼睛。

他和舅舅同房,瞇起眼睛,正巧看見舅舅下床,外面天色已經是一片黑,剛過午夜的報時,天空黑得讓人不安。張添武穿著黑色背心,一直以來都被襯衫或T-shirt遮掩的臂膀上,竟然有一個英文單字。

他迷迷糊糊地念出來,「Hovering……」

舅舅吃驚地轉過頭,臉看起來竟很憔悴,好像沒有睡著一樣,下巴上的鬍渣令他瞧起來老了幾歲。那是以草寫的形式刺上的,只有他一眼便認了出來,冷光下的文字令他感到好奇,為什麼男人會在蝴蝶骨之下刺上這個字呢?

「……你知影這是啥意思?」

他爬了起來,點點頭。舅舅沉默著,他機警地問,「阿舅,你欲去佗位(哪裡)?」

張天隼以為舅舅不會回答,但那個看起來像受傷的野獸的男人,竟然喃喃似地回答,「找我的某。」(找我的老婆。)

「……阿舅,猶未天光(還沒天量)。」

舅舅卻開始自言自語,「我驚(怕)伊會冷……會驚……會……」張添武說不下去,好像陷入沉思,過了好一陣子才說,「我想伊啊……」

張天隼勸也勸不動,只好跟著,途中舅舅想要騎機車,他怕了,只得硬著頭皮自己上。他想起母親曾經說過,想像是在騎腳踏車就好。於是,一直以來都是乖寶寶的張天隼,人生第一次無照駕駛了。

離開前,他怕老舊的房子擋不住賊,把自己最貴重的相機也帶在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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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TsuO

5.

阿明說,這個字是「自由」,有很多定義。宗教信仰、集會自由、遊行自由、出版自由,思想自由……

他一直懵懵懂懂地追著阿明哥,聽他教書,但姐姐的話一語成讖,他不會念書,非常勉強地考上某個職業高中,但也如願以償地碰著自己喜歡的機械、輪胎,母親似乎很失望,阿明倒是很開心,一直恭喜自己。

阿明從那次之後就減少來家裡的次數,通常都是挑父親不在的時候,他們挪到了姐姐的房間,母親覺得不妥,但是張添武卻主動去說服母親,說自己也會在,一定會好好地看著,叫母親不用擔心。

阿明哥還是會教他作業,寫字,理化知識,文學知識,卻對三民主義的課程碰也不碰,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肯教。

後來,阿明和姐姐都考上了台北的學校,父親很生氣,要她女孩子家別跑這麼遠,學費也不出了,但張文馨很堅持。高中三年間她還在惱父親,說是賣身也要去念。父親被嚇到了,不可能真的讓女兒賣身,只能付了一半的學費,張文馨很爭氣,另一半是獎學金跟自己的打工湊出來的。

張添武真的很想念阿明,也有點想念姐姐。如果姐姐知道了,一定會半開玩笑地說:你也太喜歡阿明了,我才是你親姐姐。他認為阿明是姐姐的男朋友,兩個人關係很好,三年幾乎都一起念書,低聲討論著他聽不懂的話,其中夾雜著英文。

「Hovering」,這個詞總是反覆出現。這是什麼意思?沒有人願意告訴他。

有一天,張添武被隔壁村的阿花甩了,兩個人其實也不算交往,只是看對了眼,但沒兩天張添武就膩了,幸好連手都還沒有碰,母親沒理由要他負責。

他忽然很想很想阿明。細細軟軟的阿明,連頭髮都是軟的,總是帶著木頭的香氣。他還是稱他為阿明,卻不加「哥」了,他抗拒這種差距。

他才剛上高中,阿明和姐姐卻已經畢業了,待在台北工作。姐姐念的是新聞系,每天都在跑新聞、報導,但詳細情況總是不和家裡說,父親很生氣,說女孩子怎麼能一直出去拋頭露面,都二十幾歲了,還沒有結婚,說出去多難聽,以後沒人要。

阿明則是念外文的,父親對此更不滿意,文學是女人讀的,沒有出路,能幹什麼?況且阿明還繼續念研究所,養不起一個家,不能給張文馨一個幸福的下半生。父親從未愛過老婆、不懂婚姻——他們的年代沒有愛情,但他卻開始在意女兒的幸福。這幾年父親老得很快。

他一時衝動,騎著機車就往北騎,抵達台北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

他看到了台北的繁華,夜晚還有燈光、有黏在一起男女,男的穿著西裝,女的穿著旗袍,兩個人膩在起,耳鬢斯磨。

他脫下安全帽。張添武只記得阿明宿舍的大概位置,模模糊糊地,好像聞到了阿明身上的檜木味。他把機車隨便一停,繞著旁邊的建築物打轉,轉了兩圈之後,他在門口看見了一個乾淨的身影:白襯衫、細框眼鏡,旁邊跟著一個身穿西裝的高大男人。

那是阿明。他還是這麼漂亮。他心想。正準備去喊,卻看見旁邊的男人捏了阿明的屁股一下,阿明好像嚇到了,聲音還沒發出來,腦袋好像斷了一根線的的張添武已經衝了過去,揮拳打中了男人的臉頰。

你創啥乜!(你幹什麼!)他大吼著,在夜裡像是張牙舞爪的怪物,換成國語大喊:你這個變態!

男人反應過來之後並不是張添武預期的回手,而是壓低帽沿,拔腿就跑,張添武握著拳,滿腔的怒意未得到發洩,正準備去追,卻被阿明一把抓住,將他拖進宿舍。

「阿明哥!」他焦急地抓住阿明的肩膀,掌心下的纖細讓他放下心來,正欲開口傾訴思念之情,阿明卻抬起頭,滿臉的憂傷讓他嚇了一跳,話沒有說出口。

「我……不是變態。」阿明哽咽地道。

那一瞬間,張添武確定,阿明喜歡自己。

#

張天隼發動機車的時候沒有驚擾起母親或祖母,她們太過相似,就連良好的睡眠品質都一樣,沒有打雷天鳴是不會醒的。他慢慢地騎,舅舅卻在後面焦躁地喃喃:快點、快點,伊咧等我……(他在等我……)

他只得加速,越來越快、越來越快,他把安全帽給舅舅戴了,冷風吹著沒有安全帽保護的腦袋,他心也涼了起來。就像回到大學時期,他總是在酒局裡唯一清醒的人,負責把人一個個送到家,而現在的他則奉命載舅舅到一座不知名的山。

他聽母親說,山上很多「怪」,叫做魑魅魍魎,會誘惑人,也有很多鬼,他不信這些,卻在這個時間點開始亂想。

舅舅喊著「停」時,他們在一個山腳停了下來,連個路牌或標示都沒有,舅舅去逕自地脫下安全帽,邁開腳步就往上走,他雖然不安,但只能硬著頭皮跟上。這是一個羊腸小道,舅舅穿著夾角拖,腳掌都是爛泥,他白色的名牌球鞋也在幾分鐘之後裹上羊糞和泥土,他的心裡不免心痛。

舅舅像是不要命地爬,一直說著「還要更高」,好像爬到天上才足夠高。張添武根本沒有顧及到身後的外甥,只知道一直爬,最後一個小徑太過陡峭,他們幾乎是手腳並用。耳鬢滑下汗水,他連蟬鳴都聽不清楚了,夜晚的風溫柔地撫摸他的臉,這令他勉強能夠呼吸。

舅舅攀上一個石頭,也沒想到去拉張天隼,跳下去就消失了,他嚇得也摸上這個大石施力翻上,臂膀冒出青筋。他看見舅舅蹲在離懸崖邊不遠的地方,只要一步就能萬劫不復。

張天隼嚇得衝過去,腿都軟了。

「阿舅——」

他看見張添武跪在一個插在地上、約莫掌心大小的石頭板邊,手裡拿著前幾天他撿到的檜木板,上面一樣什麼都沒寫,一直喃喃著「阿明」,張天隼皺著眉,聽了好幾次才確定這個「阿明」不是他認識的那個「阿明」。

他一直反覆叨唸著,說得很破碎,張天隼只聽得「阿明」這個名字。他靜靜地陪在舅舅身邊,聽見舅舅快速的語調逐漸放緩,弓起的背也逐漸放鬆,垂著腦袋,低低地說,「我足想你欸……」

他幫舅舅點了一根煙,打火機還是從舅舅口袋掏出來的。點點火光在黑暗中像是螢火蟲,只有一瞬閃過,瞬間後便是沈重的煙味,他只能藉著月光看清舅舅的臉。

張添武滿臉都是冷汗,嘴唇死白,眼窩下都是黑青。

「這我某的墓。」(這是我老婆的墓。)

「……」活人的墓怎麼可能是這樣葬的?雖然沒參加過台灣的喪禮、也未在台灣掃過墓,但他很清楚眼前的「墓」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墓。

舅舅低聲地說,「伊無去啊,下底只有伊的衫。」(他不見了,下面只有他的衣服。)

「無去是……啥物意思?」(不見是……什麼意思?)

張添武望著遠方,他發現,這裡似乎就是夢中的山坡,能看見滿山滿谷的樹,遠遠的好像可以看見海,溫柔地盛著粼粼水光,映照著滿月。

「死啊。予國家刣死啊。」(死了。被國家殺死了。)

這是張天隼第一次第一次聽見舅舅用這麼尖銳的語氣,甚至有點自暴自棄的味道。他覺得毛骨悚然,顫抖地問,「哪有可能?國家哪會刣自己的人……」(怎麼可能?國家哪會殺自己的人民……)

張添武好像在哭,但一滴眼淚也沒有流。「我想伊……足想伊欸……怹共我的某……我的某……」(我想他……很想他……他們把我的老婆……我的老婆……)

他忍不住去安慰舅舅,拍了拍他的肩膀。張添武夾著菸的手在抖,他怕星星之火燒光這座山,連帶把「舅媽」的墓也燒了,只能把菸拿過來。

「伊講阮是自由欸……講國家袂當按呢……」他忽然又怒了,「命攏無啊!足戇!」(他講我們是自由的……講說國家不行這樣……命都沒了!真傻!)

說完他抱著頭,嗚嗚哭泣,但卻哭不出眼淚,像是隻不懂流淚只懂嗚咽的野獸,想要橫衝直撞傷害自己,好像這樣心中的疼痛方能減緩一些。

「我那會捌遐是啥……」他斷斷續續地說,「啥物國家、啥物自由,莫講著好啊……為啥物……足戇欸……」(我哪裡會懂那是什麼……什麼國家、什麼自由,不要講就好了……為什麼……真傻……)

他沒有這個國家的歷史知識、不知道母親的土地上發生什麼事,也不知道母親為了這個國家付出什麼,台灣人失去了什麼。

舅舅一直到現在也沒拿到阿明的遺書,這恐怕也是一種失去。阿明沒有子嗣、他的母親也去世了,法律上什麼也不是的張添武,卻還是等著可能永遠不會送達的遺書。

#

姊姊不讓他去住她那,阿明也一直勸他回去,誰也不願意收留他。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直覺知道哪裡不對。

阿明不願意說出口,但已經不是小霸王的姐姐卻嚴肅直白地說:很危險。

台北很危險?都市很危險?還是,張文馨和阿明很危險?他不懂,阿明不捨他連夜騎回家,讓他睡了一晚,清晨就叫醒他。他不算好睡,但還是好半晌才醒,阿明百般叮囑他小心。

他打著喝欠慢慢地騎回家,總共翹了三天的課。

過了不久,他便聽說阿明被抓了,好像是危害國家罪。母親聽到便暈倒了,父親勃然大怒,他們都還當阿明是姐姐的未婚夫、男朋友,但只有張添武知道,阿明不喜歡女人……他喜歡自己。

父親打了很多通電話,確定張文馨沒有受到牽連才放下心來,張添武又想騎車去台北,但張文馨卻偷偷打電話給他,電話裡說得雲淡風輕,要他不要管,我們家跟他沒關係,但一直以來關係都很普通的姊弟,竟然讓他聽出了姐姐的話中話。

他沒有去台北,一直在家鄉等著。過了幾年,阿明回到了故鄉,即使這裡沒有一個人歡迎他,他好像一直都是個外人似地。因為是初犯且情結輕微,阿明「只」被判了幾年就出獄了。他後來打聽,原來是阿明在僅有數人的研究室批評政府,因而被舉發入獄。

據說只有一句話,他便坐了幾年的牢,人們說這就是代價,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一介草民不該管這些事。

他只能偷偷去見阿明,騎車到山腳下,爬了彎繞的小徑,這裡沒什麼人會來,他們只能這樣見面。

阿明喜歡挑望遠方,這裡能看見一點海,但更重要的是,這裡偶爾能看見老鷹,乘著氣流、不需拍打羽翼,優雅地展翅翱翔。

「你看,那就是我!」阿明驕傲地說。

他看見阿明的指尖都被磨損了,上面已經看不出指紋,雙手都是繭和傷疤。他們不能談論政府做什麼,他只覺得心疼,心臟好像被挖了一個洞,泊泊地流血。他甚至還不知道,這個洞即使結痂了也會永遠犯疼,那是好不了的傷疤。

他想去親吻阿明,卻被阿明阻止了。

「阿武,不對,你沒有想清楚。」

喜歡男人是一件很艱辛的事,那個時候還是「變態的」,他到現在還是對那個男人捏阿明屁股感到生氣,想要剁了那個男人的手,因為阿明是自己的,但男人跟男人是變態的、噁心的,那是錯誤的。

他把外套蓋到阿明身上,帶著阿明下山,途中阿明一直講著老鷹,說著氣流、鷲鷹科鳥類的翅膀比例,老鷹盤旋在空中,越來越小,直到變成一個小點。

「阿武、阿武,這很棒吧?」

呆子。他心想,握緊阿明的手,那雙手已經不再是記憶中的軟小白嫩,變得粗糙,他卻越發想要疼愛這雙手,不像女人的手也沒關係。

「阿武,我希望我是那隻鷹,強大的、自由的……阿武……」

那天他把阿明帶回家了,阿明一開始很抗拒,一直拒絕,但張添武卻堅持,說一個晚上不會被發現的,就像是他偷偷住在阿明宿舍的那碗。大不了,清晨在離開就好。

阿明遲疑了,好像在猶豫,他趁勝追擊,自己先躺在床上,一副很睏的樣子。阿明心軟了,說好,但是自己還不睏,想在書桌讀點書。張添武的書都是有關流體力學的,機械的,他不覺得念外文的阿明會懂,但還是由著他。

張添武在睡前心想:他果然還是想要親這張喋喋不休的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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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TsuO

6.

「我不知影這是毋是一个錯誤的決定。」張添武用嘶亞的聲音說,「毋過我袂後悔……袂後悔……只是足……足……」(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錯誤的決定。不過我不後悔……不後悔……只是佷……佷……)

傳統的男人說不出那個字,但張天隼卻知道,那是「傷心」。

#

張添武不是一個睡很深的人,但也並不是一個淺眠的人。他並沒有在第一時間醒來,他還在做夢,夢裡他牽著阿明的手,粗糙得令他心疼,他好像做出了諾言,說要守護他一輩子,並沒有因此感到噁心,好像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們看著鷹,好像很幸福。

碰碰碰、碰碰碰,腳下的山坡碎了,阿明滑了下去,他來不及抓住就醒了。燈火還亮著,桌上的書卻很亂,有人一把抓住他的衣領,他以為是小偷想要大喊,卻因為來人與自己相差甚遠的口音愣住,愣愣地被抓著摔到前院。

「武仔啊!」多年前被父親打殘而行動不便的母親竟也跪在前院,穿著睡衣瑟瑟發抖,抱著他,問他有沒有事。

「你做了啥物!」父親衝著他怒吼,「你竟然帶彼衰尾人轉來睏!真帶賽!」(你做了什麼!你竟然帶這個掃把星回來睡!真帶賽!)

他看見阿明的手臂壓在後面,臉頰腫了起來,看起來被打過,正趴在地上,痛得直哼。他覺得天懸地轉,嘴裡嚐到腥甜,正想要起身,卻被眼明手快的軍人用槍托打倒在地,痛得眼冒金心。

阿明急了,但臉頰腫起,牙齒也掉了幾顆,只能含糊不清地喊,「跟他們沒關係!跟他們沒關係!我是沒地方住,我——」

「閉嘴!」

槍托狠狠地砸在阿明的腦袋上,阿明還是一直喊著:「跟他們沒關係、跟他們沒關係……」

張添武發了瘋似地想衝上前,母親抓不住,他也挨了好幾下的拳頭和槍托。

「湯淺明光,組織非法團體,勾結暴徒,出版危害國家之書籍,情結重大,就地羈押!」(註1)

母親尖叫,母性的本能讓他緊緊地抱著想要衝上前的兒子,一直哭喊著「莫、莫,伊會害死阮!伊會害死阮」。暴徒?非法組織?那是什麼?這個阿明、明光,怎麼會幹這種事?

父親氣極了,「這和阮無關係!」

那人大聲道,「講國語!」

父親國語講得不好,氣得臉都漲紅了,更不可能拉下臉去講那些他不熟悉的語言,直挺挺地跪在地上。張添武是現在家裡唯一會說國語的人,母親一直在耳邊哭著求他,要他說他們一家跟阿明一點關係也沒有。

他哪裡肯,一直吼著,吼到最後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喊什麼,好像是玩具被搶走的小孩,一直哭喊著「還予我!還予我」。

把我的阿明還予我。

把我的某還予我。

阿明拚命地用自己僅會的台語說,「無要緊阿武,無要緊!我無代誌!你乖乖的!」(不要緊阿武、不要僅!我沒事!你乖乖的!)

又被打了好幾下,耳邊嗡嗡作響,被吼著「說國語」。

他眼睜睜地看著阿明被帶走,阿明的臉簡直不成人形,完全不是那個溫文儒雅的阿明。他滿臉是血,鼻血甚至流到下顎,滴滴答答、滴滴答答。他喊著「阿明」,被母親狠狠地賞了一巴掌,如果不這麼做,她怕那些警察回來,把自己的兒子也帶走。

除了阿明,父親也被帶走了,因為他是這個家的「主人」。他不管家裡的事、不關心兒子,但卻得負起「責任」。母親一直哭,他被打了幾下,腦袋痛得他說不出話來,阿明的身影越來越遠,父親也被拖上車,像是牲畜,不像是個人。

父親過了一個禮拜才回來,回來的時候很憔悴,手指、腳趾、身體也有傷,他不願意多說,衰老了很多。他們一直聯絡不上張文馨,托人去探聽,姊姊住的地方也人去樓空,發現很多被禁止的書,和他們自行創刊的雜誌。

老家被搜了很多次,每一次都搜個頂朝天,沒有一點預告,他們只能像個罪人,站在旁邊,看著搜不出什麼的警察揚長而去。父親已經挺不直腰幹,母親需要攙扶。張文馨完全消失了,父親一天比一天衰弱,母親日日夜夜求神拜佛。他學校也去不了了,每天待在家裡。

後來,張文馨在美國那裡有了消息,但短時間內回不來了。她在最後關頭逃過了搜捕,受人幫助飛到了美國,得到庇護,但大概,永遠回不來了。

母親很高興,女兒還活著,但父親卻因為永遠見不到女兒的打擊而一病不起,沒多久就去世了,連喪禮都很簡單,張添武的祖父母也都不在了。

母親很堅強,一切從簡,母子倆誰也沒再提起「那件事」。

這變成一個塵封的祕密,他去探聽,明光被求以極刑,已經伏法。他去申請明光的遺體但被駁回,遺書也看不到。他抱著明光的衣服,不敢張揚,只能去那個山坡上,將他的衣服埋進去,立起一個小小的石碑,但卻連名字也不敢寫上去。

無名氏之墓。

他偷偷拿了一塊木頭,放在父親的牌位旁,當作是阿明的牌位,他想要上香祭拜阿明,因為他聽說人死後如果沒有被祭拜,會變成孤魂野鬼。母親很生氣,看一次扔一次,他也沒多說,每次都把木牌放回去,並宣布以後都由他代替行動不便的母親來祭拜。

清明節的時候他會燒紙錢,燒給阿爸、阿公阿嬤,列祖列宗,還有明光。他的明光。他會一直念著明光的名字,包含令他格格不入的日本姓氏,他怕只講「阿明」,阿明會不知道誰在叫他,畢竟阿明這個名字還是挺菜市場的。

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總會驚醒,無法睡深,總希望驚醒的時候能看見在桌邊讀書的阿明,他會拉起阿明,逃得遠遠的,而不是讓他被警察抓住。

張添武在明光死後,才知道自己深愛的阿明。他翻到以前高中流體力學的書,上面有很多塗鴉,他的字很醜,還有其他狐群狗黨的字,唯獨其中清秀的字抓住他的眼。

那並不是什麼敏感的字,若是,怕他也早就被抓了。

Hovering. 出現過千百萬次的英文單字。他去查了字典,想起阿明說過的話,於是將這個字刺在皮膚上。

#

黎明了。張天準看見一點亮光,聳立的樹木看不見地平線,但隨著太陽的升起,舅舅也平靜很多。拿了新的菸,他又重新幫舅舅點上,兩個人靜靜地等待著黎明的到來。

寂靜被鷹的叫聲劃破,舅舅忽然很激動地站了起來,夾著菸的手又抖了起來,仰著頭,看著遠方展翅的鷹。

「是鷹仔!」張添武不知道是興奮還是哀淒地說,指著天上乘風飛翔的鷹大喊著。

張天隼想起張添武說過的話,拿起相機,對好焦距,喀嚓,拍下了翱翔的鷹。

「怹(他們)用這個字來代替自由。」黎明的冷風穿亂了他的氣息,他說得含糊。

Hovering. 翱翔的意思。極權時代的他們,為了規避可能的危險,用了這個詞代替「自由」。他們不具有的「自由」,只能用翱翔的鷹來代替,為此,他們也付出了代價。

「你佇佗位啊,阿明……」(你在哪裡啊,阿明……)

張添武的聲音被送得很遠,張天隼由衷地希望這能夠把舅舅的聲音送到天上的某處,讓這個寂寞的靈魂能夠得到安慰。

「我足想你咧……你無佇咧,我閣揣袂著你……」(我好想你……你不在,我又找不到你……)

阿明叔叔,張天隼心想,如果你能聽到的話,希望你可以保佑孤單的舅舅。被留下的人可能永遠都無法恢復。這個土地還是充滿傷痛,如果可以的話,請讓讓這個帶著滿身傷疤的男人得到平靜吧。

舅舅讓他去找戴明亮,一大清早準備回台北的戴明亮一臉驚恐,看著男人老實地和他道歉。幸好祖母還在睡,不然這得嚇死老人家。

舅舅說自己能夠回去,他便把機車還給張添武,自己則去送戴明亮。這裡的火車站很空蕩,一天只有一班到大城市,戴明亮不想錯過,又希望祖母好好休息。

戴明亮家裡的機車是祖母的,所以他們並肩走去。

今天的戴明亮沒有穿裙子,穿著襯衫和長褲,耳朵掛著耳環,臉上帶著墨鏡,看起來很隨性,顯得很纖細,不符合這個時代對於男人的印象。

抵達車站的時候,張天隼忍不住問:「你是trans嗎?」

戴明亮瞪他,「No. I'm gay!」他的聲音很大,迴盪著車站,把墨鏡放到腦袋上,單手叉腰,一副他敢說一句錯話,他隨時都能開幹的模樣。

「Oh, what a coincidence!」張天隼笑瞇了眼,「我也是!」

戴明亮氣勢洶洶的臉又僵住了,抽搐著嘴角,行李都掉在地上。張天隼彎腰去撿,提到他面前。

「What?不然你以為呢?」

戴明亮漲紅著臉,搶過張天隼遞過來的行李,嘴上還是兇狠地說,「那又怎麼樣!」

「Well.」張天隼不想太過唐突,只是牽起他的手,這對他來說還是安全範圍內,卻不知道戴明亮內心的雷達已經作響,正準備火山爆發,臉紅得像顆番茄。他溫柔地說,「我對你有好感,我承認。」

混蛋!這個外國人!混蛋!氣死了!到底在說什麼!他想抽回手,無奈四肢發軟。況且,比起抽回手,他更想要親吻張天隼。

不知羞恥!他又暗罵自己。

「請給我你的地址吧,我想要寫信給你。我想去台北找你。」他說,「我會在台灣待上一陣子,如果回美國,我也會一直寫信給你的。我想見你,明。」

他得重新介紹自己。張天隼謹慎地又說了一次自己的中文名字,那是母親取的,期許自由,也希望他能夠活得自由自在。張天隼的英文名字是Arden,也是母親取的,有「山谷中的老鷹」的意思。

他談起自己的出生,為什麼會回到台灣,談起舅舅告訴他的關於這塊土地,戴明亮靜靜地聽,他明明是台灣人,卻十分陌生,只聽大人說「那個張文馨」逃到美國,跟當年的政府有關,但誰都不願意說得明白。

這段歷史似乎是被遺忘的,而他們是被建構的,存在像是不存在的。(註2)

戴明亮把台北的地址給了他,兩個人都紅著臉,都不是很確定,卻又滿心期待。現在張天隼還不知道,但許多年後的他才會意識到,原來他和父親的眼光很像。他在戴明亮到紐約念服裝設計的時候,把人帶回去給父親看,父親很高興,一直點頭。

他悄悄地問過父親,你怎麼會喜歡母親呢?她好兇,是惡魔,又很煩。父親卻眨眨眼說:No, she is an anglel in my heart.又反問,How about Ming?他想起戴明亮昨天才罵過他又網購了一堆家電,家裡一點也不需,噘著嘴碎念,他只能「是是是、對不起、I am so sorry」地應著,去揉戴明亮的屁股道歉,然後被更用讓人興奮的眼神反瞪。

他回答:He is the sunshine in my life. 那個時候戴明亮偶爾還是會穿裙子,毫不在乎別人的眼光,他喜歡就穿、他覺得漂亮就穿,腳步踏得驕傲,活得自由自在。

但現在的他們只能遲疑的、滿心歡喜的、亦步亦趨,患得患失地伸出手,未來來未可知,他們甚至不知道這片土地在多年後,男人跟男人也可以結婚。那時候的他們已經步入中年好一陣子了,卻還手拉著手,回到這片熟悉的土地再度結為夫夫。

他們不見得就此幸福快樂,卻因此又多了點可能,就像戴明亮是他生命中的一線曙光那樣。

就像是當年的阿明、張添武、張文馨或其他死去的、在時代中受傷的人們也不知道,他們竟然也有高談闊論的自由:遊行、出版、思想。自由是空氣,不再是被替代的翱翔——他們終於能夠自由地翱翔在空中,氣昂地展翅,盤旋在這個永遠都會在黑暗之後迎接黎明的島嶼之上。

在那之前的某一年,舅舅已經老了,白髮斑斑,但終究在祖母去世幾年後,拿回阿明的骨灰。阿明沒有家人,他是他唯一個家人、他的牽手。

張添武將阿明葬在高高的山坡上,那裡沒有人會來,可以俯視整座山,能聽見鷹啼,能夠自由自在地翱翔,不受拘束。

阿明終於自由了。

他也拿回了阿明的遺書,內容不長,字歪七扭八,一點都不像阿明清秀的字,張添武心想,他的阿明肯定是在很痛苦的情況下寫的。張添武坐在阿明的墓旁,他已經戒煙了,只能舔了舔唇,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反覆地唸,淚流滿面,滑過歲月刻下的痕跡,終於撫平他的傷疤。

「願所有受苦、被受縛、被壓迫的人早日得到解放,願我深愛的故鄉——台灣的人民早日享有真正的公平、平等、自由、民主的生活。願我深愛的人,能夠永遠幸福。 湯淺明光」(註3)

(完)

(註1)湯德章歷史實境劇—2019年台南實境演出!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5sLiuwxlfTE

(註2)楊舒雅シュー華康少女體內份子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aHQqtXOwYNg

被改掉的名字 被遺忘的歷史

被唐突登陸的陌生人給頤指氣使

我是被建構的 我是不存在的

我不是華康少女他才是賴著不走的

(註3)陳菊女士在美麗島事件時留下的「給台灣人民的遺書」

https://www.facebook.com/kikuChen/posts/10153284375717405:0

https://zh.wikipedia.org/wiki/%E9%99%B3%E8%8F%8A

「願所有受苦、被受縛、被壓迫的人早日得到解放,願我深愛的故鄉──台灣的人民早日享有真正的公平、平等、自由、民主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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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寫完很久了,沒想到一直忘記放出來,真是不好意思(很容易分心的我……)

  • 吃我的海草! +20
  • 謝謝海草!
  • 這主題很沉重,但還是很好的述說這兩代的故事,敘事很流暢地橫跨不同世代和語言! +20
  • 一邊看一邊哭。為過往的痛苦感到難過,為未來的明亮感到喜悅,為現在擁有的感到珍惜,謝謝作者大大寫出這樣一個故事QWQ +5
  • @stormykage 謝謝海草,謝謝心得!很高興你喜歡這兩個世代的故事:) @松泉入墨 摸摸您:)希望在台灣的我們都能讓我們的國家更美好,謝謝你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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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裡一條魚@uid_559

是想回覆些什麼心得

但是時代歷史的傷痛還很近,有些傷痛與悲傷是真的很難開口講述出來的

我們只能慶幸自己活在這個幸福的年代,這個用前輩血淚屍骨堆起來的幸福年代

希望那些被恐怖歷史囚禁著的人與魂可以迎來他們該有的正義,真正的自由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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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TsuO
碗裡一條魚 發表於 2020-8-18 18:54

是想回覆些什麼心得

但是時代歷史的傷痛還很近,有些傷痛與悲傷是真的很難開口講述出來的

在寫的時候計算了一下年紀,原來那些經歷過白色恐怖的人們都還活著,並不是我們想像中的遙遠,並不只是是存在歷史課本中而已,這種感覺好沈重

對生在這個年代的我來說,言論自由是與生俱來的,一直到長大回顧歷史,才知道這經歷了多少血淚。轉型正義還是進行式,希望被傷害的人、倖存的人,都能得到應有的正義。

越長大越喜歡台灣。雖然還有很多不足的地方,但就是有莫名的自信:這個堅強的國家會一直前進!

(對不起不知不覺打好多!!)

  • 開心能收到回覆~我和你的心情是一樣的,越是了解就會越喜歡,相信我們都在進步與改變,未來會越來越好的。我們也能用我們自己的方式把故事流傳下去:)
  • 吃我的海草!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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