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二次集訓結束的幾天後,日向很興奮地和山口聊起了最近要上映的哥吉拉電影,這兩人意外地不少方面的嗜好有某種程度的契合,在前導片剛發出來的第二天就討論著是不是要一起去影院,確切上映時間發佈以及最近大家的行程確定好後,他們就開始邀請其他人一同成行。
意外地影山對哥吉拉也幾分興趣,經過日向的邀約後很爽快地答應。山口自然不可能忽略過月島,月島雖然猶豫影日兩人的存在,但他從小就喜歡哥吉拉系列的作品,加上山口的邀請,最終仍是答應下來。
比起影山,更意外的成員是入部還沒有很久的新經理,谷地。
「谷地同學會看哥吉拉嗎?這禮拜日一年級要一起去,妳要加入我們嗎?」和谷地交流十分要好的日向在練習時的休息時段問著。谷地回答時的模樣不像是不好拒絕的為難,似乎真的對這部電影也有興趣。
於是變成了一年級的團體出遊。
經歷了如此緊密又長時間的社團生活的月島已經不會這麼排斥團體活動,雖然沒有辦法和山口獨處約會,至少是喜歡的電影,就好好享受在自己喜歡的事物吧。
當日山口到月島家集合,兩人一起搭前往市區的公車,一行人約在電影院附近的速食餐店,打算一起吃過午餐後再入戲院。
對月島而言搭公車的麻煩就是他過高的身長幾乎就要撞到車子頂部,如果司機不小心急煞的話把手還會打到他臉上。然而要是要是有座位坐著的話也得努力縮著過長的雙腳,不論哪邊都不是能令自己好好放鬆的乘坐方式。
或許是假日的關係,搭公車前往市區的年輕人不在少數。待他們上車後也早就沒了位置,比平均身高要多出許多的兩人在公車上都十分突兀。月島找了靠牆的位置,山口則站在外側。
「雖然車上有冷氣但還是覺得有些熱啊……」向來對耐熱度不高的山口一邊搧著領口一邊說著。
「沒辦法,這個時間是假日的尖峰時段。」對於向來怕冷的月島倒沒那麼困擾。
「說起來,」山口停下了搧風的動作:「阿月怎麼今天會想到要穿這件衣服呢?」
月島身上穿的黑色T恤在左胸口處有個小小的銘黃色的設計圖案,山口穿的是同款但用白色作搭配的衣服。這是他們當初在逛街時塊兒買的,卻很少兩個人一起穿出來過。
「不……沒什麼特別的。」他確實有猜測過山口會不會也穿這件出門,但實在不想讓對方知道他會為了這種事情花費心思。
不只衣服,連背包也是好幾年前一起買的同款不同色的包包,這樣看起來他們倆確實是感情十分要好的朋友,而這也不是需要去否認的事實了。只是認識月島的人都知道他不可能是會為了彰顯和朋友的感情有多要好而特地穿著同款式衣服的人,或許這一點才是會令人訝異的地方。
因為沒有事先約好,情侶裝的情形兩人都只認為是個巧合罷了,儘管月島也想問問山口是否有思考過自己也會穿上這件衣服的可能性,但他忍著沒問出口。
公車逐漸駛到人潮較多的市區,兩人在約定地附近的站牌下車,走到集合地點時,其他三人已經在現場等候。
難得在學校以外的場合看到大家的私服,不免先以服裝為話題展開。影山雖然穿了休閒服,仍是以運動風格為主,修身且透氣的棉布料將他勻稱壯碩的體格完美地展現;日向穿了深藍色短褲和淺色上衣,衣服上頭有排球的圖案;谷地穿了牛仔布料的吊帶裙和淺色T恤,以及背了一個款是小巧可愛的斜肩包。和大家打過招呼後,山口立刻誇讚了谷地的服裝品味,直說她穿這樣很可愛。月島不曉得為什麼面對谷地,山口似乎能變得更直率。不,他向來沒怎麼彆扭過……
接著他們就這樣一行人熱熱鬧鬧地先到了附近的速食店吃午餐,基本上都是由日向、山口及谷地三人負責熱絡氣氛,偶爾會加入話題的影山和幾乎不講話的月島有時安靜地像是被畫出一道透明界線的小圈子。但兩人都沒有太介意這樣的情況,比起加入話題,月島還是比較喜歡聽聽別人到底都在說些什麼,而影山看上去則不曉得是不是時而遊神還是同樣單純聽著別人的話題。
考慮到大家一起出來玩的關係,月島比平時更加收斂毒舌酸語的份量和強度,再怎麼喜歡調侃別人,他還是懂得看場合的,因此今日的氣氛比平日部活時來得更加和諧,但或許是大家聊天談得很熱烈的關係,沒有人注意到今天的月島是否做了點什麼改變。
谷地雖然起初有些怕生,不過在排球部和大家相處這段時間以來,和大家也已是某種程度的熟識,加上現場有擅長聊天的日向和山口,根本不用害怕場面會有尷尬的時候,讓人看見她健談的一面。平常和谷地來往稀少的月島默默觀察著。
午餐完食,大夥兒在還算餘裕的時間裡慢慢走到了電影院,山口似乎在兩天前已經先線上劃位,現在只要取票就可以直接入場。這次的座位在中間排偏後,一般來說他和山口一起看電影的話,都是買最後一排的位置,因為月島身高太高,容易遮住後面的觀眾,兩人才有了這樣的協議。但山口可能顧慮到谷地和日向的身高,這次沒有選擇最後排,這樣的話月島只能想辦法在座椅上稍微往下躺,避免後方哪個可憐鬼的身高不夠看不到電影。
驗完票進入了影廳,谷地坐在五人的中間,兩邊是日向和山口,最外側由影山和月島坐著。果不其然月島從踏入影院開始就因為身高的關係陸陸續續受到不少人的關注和討論,就連坐下來都很明顯比其他人高超過一顆頭。麻煩的是腳長的緣故他沒辦法在坐著的情況下壓低太多身高,只能祈禱後面的不是像谷地或日向這種小個子。
這禮拜是電影上映的第一周,加上是暑期熱門大片,入場的人數幾乎要做滿觀眾席,只剩最前面三排還空著位置。月島已經聽到有誰說著:「前面那個男生個子也太高了吧,都被遮住了,真討厭……」山口怕月島聽到這話會讓心情受影響,只能向他為定位的事情道歉。月島道:「吃虧的人不是我,不需要道歉。」反正不論如何他都能好好享受電影。
對於和山口以外的人同行看電影這件事還算新鮮,不過他想以後沒必要盡可能別和日向同行。那傢伙太容易無法控制自己的音量,發出讚嘆的時候全場就他最大聲,還好月島不是坐在他旁邊,否則他可會受不了有人在旁邊鬼吼鬼叫誘引人注意丟人現眼。
在電影放映到一半時,山口沒有預料到月島默默地伸手扣住他的手掌,他怔怔地側著頭望著月島。
那幾秒鐘他們都無心關注著大螢幕裡的精彩。
月島的鏡片被螢幕的反光佔據著山口無法從他此刻的眼神推測出現在在想些什麼。只是以扣住月島的大手作為回應,視線回到還需要好長一段時間才會謝幕的電影。
※※※
影山從見面開始一直不是很多話,不過他似乎真的挺喜歡哥吉拉的電影,觀影結束後便打開了話匣子和日向熱烈地聊起來,平常不論什麼都要比較、時時處於競爭關係的兩人,現在看起來倒是十分要好。因為同樣也喜歡哥吉拉系列的月島,似乎無法只是靜靜聽著旁人言語,終於也忍不住加入了話題。
「你這傢伙其實把哥吉拉系列前前後後看了上百次了吧?對裡面的細節彩蛋未免也太清楚了。」面對月島可以清楚談論電影的細節,影山有些意外地問著。
月島實在不想給人他對某種事物也會特別熱忠的印象,淡淡地說:「我只是看得比較仔細而已。」他確實買了DVD在家裡反覆播放來看,還好山口不在這裡,不然興致一來可能會不小心把他的料給爆出來。
……咦?
「山口呢?」月島這才發現自己居然加入了影日的對話裡而忘記了山口,更重要的是,山口不見了!
「啊!谷地同學也不見了!」日向驚慌地說。
三人立即四處張望,熙攘往來的人群中,沒有疑似是山口和谷地的兩人。
「山口就算了,谷地的話會很難找吧。」影山像是無關己事地說著。
「影山,你太淡定了吧!要趕緊找人啊!谷地同學失蹤會很麻煩的!」
月島忍不住潑了冷水:「你怕什麼?他們兩個都高中生了,就算走散了也會自己回家。」雖然他覺得谷地大概也沒什麼問題,但那麼嬌小的女孩子看起來又很好騙,如果不是和山口一起失散的話,確實會令人有點放不下心。月島趕緊拿出手機撥電話,發現山口已經打過幾通未接來電。看來是他不小心太投入和另外兩人的話題,居然沒注意到手機一直都有在響。
月島回撥給山口:「山口,你們在哪裡?有怎麼樣嗎?」雖說這麼大的兩個人的確沒什麼好擔心,但月島還是怕離開視線的這幾分鐘會不會發生什麼事。
「沒事……我們還在電影院,剛剛電影結束時谷地同學要上廁所,所以我在等她,可是和你們不小心被人潮沖散了……」
月島隱約可以在吵雜的環境音裡聽到谷地慌忙道歉的聲音,什麼我不應該上廁所之類的,真是具有谷地風格的言詞。另一邊山口只是小小地安撫著她說真的沒關係。
月島本打算回電影院,不過山口提議他們兩個前來會合就好,於是他們約在一間知名的大型運動用品店,影山似乎還有這間店的會員卡,他表示自己對運動用品的消耗速度有點快,尤其是鞋子的部分。
「啊……都怪我們剛剛只顧著聊天,不小心把他們兩個丟下了。」日向還是有些愧疚地道。
「反正人沒事就好。你不是說想看新的鞋子嗎?要買的話我可以借你會員卡。」影山很快地注意力已經不在失散的兩人身上,與其增加沒必要的擔心不如好好在這裡逛逛。日向大概是因為有一個年紀甚小的妹妹的緣故,在這方面確實憂慮比較多,但沒多久便跟著影山一起逛起運動用品店,他好像很少在這樣的量販店裡購物,很快地被影山對各式排球鞋的介紹與說明吸引過去。
月島也懂些這方面的資訊,不過顯然影山了解得更多。而且比起這些,他比較關心手機何時響起,那兩人是不是已經出現在店門口。
另一邊,山口告訴谷地會合的地點,兩人也立刻出發。在山口的安撫下,谷地才終於停止致歉。
山口所說的運動用品量販店,谷地似乎完全不曉得是什麼店家,只好讓山口帶路。畢竟在她接手排球部經理之前,對於運動可以說是一竅不通,自然也不會關心商店街的運動商店。
即使只有兩人獨處的情況下,谷地與山口之間的氣氛也不致尷尬或無話可聊,山口和日向一樣,是個非常友善且容易相處的男孩子。日向給予谷地的親切感除了易熟的個性,大概和相近的身高也有關係;令谷地感到微妙的是,山口的身高明明和影山差不多,卻沒有後者給人的壓迫感,也因為這樣的關係,在排球部的同級生裡,她能夠好好交流的基本上就是日向和山口。過去三個月以來,和山口也已經認識到可以用普通體暢所欲言的程度。
儘管山口是很容易親近的對象,身為他的好友,月島則是十分地難以接近,除了把握時機酸人之外大概很難看見他主動張口,出自於不熟悉的陌生,谷地唯一能好好打探月島的背景的機會就是和山口聊天時對方不在場時候了。
他們提到了先前森然合宿時發生的事情,雖然距離現在的時間很短,但月島微小的轉變似乎有不少人察覺到發生了什麼變化。於是山口告訴了谷地那天晚上他奔出去找月島的事情。
其實他不是很清楚和那晚的對話是否有關係,他並不覺得自己對月島是僅靠一、兩句話就能構成影響力的存在,讓他產生動力對排球重燃熱情有諸多因素包含在內。
雖然谷地對排球的瞭解還不是那麼深入,卻也是能夠好好聊天的對象,加上她有著意外細膩的觀察力,似乎看出了月島不論是攔網或其他戰術上的表現有何差異。
將話題圍繞在月島身上後,山口仍是有些忍不住問:「谷地同學,覺得阿月是什麼樣的人呢?」說起來類似的問題他也問過日向。
「什麼樣的人?」突然其來的提問得讓谷地多些思考時間,她手拖著下巴想著:「這種事情由我來說不準吧……畢竟我跟月島同學一點也不熟啊……」她很認真地說:「真難想像如果交了女朋友,會是什麼樣子的女性……」
谷地冷不防地將話題朝戀愛的方向導去,山口沒能及時接應而輕愣著。這樣類似的事情不只是山口,不少人都好奇過這個看起來對什麼都不大感興趣的月島難道對異性一點感覺都沒有嗎?到了青春期這個歲數總會有喜歡的類型吧?
然而不論誰甚至是山口,沒有預料到的是,月島心儀的對象竟近在身邊。
「阿、阿月對這種事情向來不怎麼在意的樣子……」因為不曉得到底該怎麼回答,只好隨意蒙混過去。事實上山口過去也的確以為月島對於戀愛似乎真的沒有多大興趣,因為不管是誰的告白,在他面前只若浮雲,一瞬即逝,他根本不在乎到底會不會傷到誰的心。也因此谷地剛入部的那段時間,他得知月島送谷地回家這件事時,才會猜測那個多給予一點他人關心都嫌麻煩的月島是不是對這女孩有那麼一點傾心。
「唔哇——雖然沒有很意外,不過以月島同學的條件,肯定有很多女生喜歡吧?」
「嗯,不過他實在太難接近了,如過有女孩子主動找我攀談,問的一定都是阿月的事。」山口回想起初中和高中入學時的情形,也曾因為不小心透漏太多事而惹得月島不高興,比如告訴其他人他的生日之類的,會無預警地收到女孩子贈送的生日禮物,這讓他很困擾。「谷地同學呢?妳喜歡什麼樣的男生?」山口好奇地問。她也會喜歡像月島這樣的男生嗎?
對自己而言是有那麼點敏感的話題,但也不是不能談論:「初中時喜歡過一個美術部的男孩子,但一直沒有勇氣告白,就這麼到畢業了……」谷地輕嘆一口氣:「要是能夠重來一次的話,就算會被拒絕,我也要試著告白一次,什麼都不做就結束了實在是太可惜了。」自從認識了日向,谷地似乎也被他總是充滿幹勁、全力以赴的生活態度有所影響,比起什麼都不做,倒不如勇敢嘗試一次,跌倒了再爬起來就沒事了。
因為初中畢業以後就不會再見面,即使失敗也好,希望自己的心意能讓對方知道。谷地這麼說。這不禁回想起幾個月前面對月島毫無前兆的告白而措手不及的自己,那時候的月島也是想著這樣的事嗎?
但那次如果失敗了,他們兩個會變成什麼樣子?仍舊有辦法當作任何事都沒發生過,繼續當朋友嗎?依照月島的個性,他應該會設想到這些可能,並評估擔不擔的起結果。
而事實上是,月島無預警表白後,緊接著的是叫他當作玩笑話,依對方的標準而言有些粗糙的手法來收尾。要山口說的話,當時的月島比較像是不小心失控而不知該如何圓場的失言。
「山口同學呢?有喜歡的人嗎?」
「呃、我……目前沒有……」雖說他也可以語帶模糊地表示自己有喜歡的人,但避免一不小心就暴露了什麼,山口決定還是否定了谷地的提問。
「那你喜歡什麼類型呢?」
「喜歡的類型?」這一問,山口這才開始搜索,以前他喜歡過的女孩子的特徵。
回憶的過程,又時不時浮現最初遇見月島到現在的成長變化,而月島很明顯地和他所喜歡過的女生毫無共通點。山口彷彿在摸索自己從前至今的情感的形狀,當時的他很肯定自己確實暗戀著心儀的女性,然而和月島交往的現在,他所思考的是,那真的是喜歡嗎?還是抱持著好感而已?抑或是對異性的欣賞?
「我喜歡……」他決定還是先撇開月島,專心回答谷地的問題:「個性開朗、外型可愛的女生。」可又馬上想到那個一點也不開朗、外型也不可愛的交往對象。
不曉得是否因為谷地引起話題終於令山口陷入他一直有意無意想迴避的思考,也許他認為事已發展至此,沒什麼必要再追朔緣起與轉變,他和月島成為戀人是既定的事實,儘管一路走來,山口仍然感受到幾分難以捉摸的飄渺感,那份飄渺感源自於他內心偶爾浮現的動搖。
明明喜歡月島這件事是無庸置疑的才對,否則他就不會和對方交往,也不會接受和對方發生關係。
那這份有時會飄忽不定的心情究竟是為什麼?
「但是如果山口同學和月島同學放在一起選擇的話,我覺得山口同學會比較受歡迎哦!雖然月島同學很帥氣,但女生還是希望另一半溫柔又體貼吧。」比起月島的冷漠,山口的親切確實更容易讓人產生好感。
谷地一邊說著,微笑著抬頭望向比他高上一顆頭的山口。谷地只要情緒依高漲就很容易臉紅,加上像小孩一般圓圓潤潤的臉孔,更顯出她嬌小得可愛。山口依稀還記得,初次見面時在體育館的門口,怕生的谷地畏畏地躲在清水的肩後。像初次與人接觸的小貓一樣。
即使到現在山口還是隱約記得當時他心裡出現的第一個想法:「好可愛啊。」
如果照以前他喜歡過的女生當作標準,谷地就是他所謂的「理想的女性吧」。
因為剛才述說的條件範圍太廣泛,所以谷地並沒有自己也在山口所說的理想類型範圍內的自覺。
和月島交往後,山口也開始刻意忽視「喜歡著月島」以外的心情。怕的是自己的三心二意傷害到了全心全意喜歡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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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並沒有經過很多時間,在看見兩人從店門口走進來後,月島心裡浮現的想法還是:「這兩個人終於來了。」
一邊氣氛愉快地談笑風生一邊踏進店裡,正當山口打算拿起手機撥號時,月島先一步來到他們面前。
「阿月!」
月島什麼表情都沒有,一瞬間他的腦袋閃瞬過好多個開場詞句。「你們好慢啊。」、「剛剛都在做什麼?」、「等你們等好久。」只是到了最後他什麼也沒說,因為很快地山口便轉頭和谷地道:「谷地同學沒逛過運動用品店吧?要看看嗎?」
「好啊!」谷地興然接受,雖然她不必下場打球,但作為經理,多理解這些東西也有益處吧?她想著。
「阿月,你要一起來嗎?」
「……不了,我自己到處看看就好。」反正他大概也派不上用場,跟著過去只是多了一個沉默的大電線杆,多尷尬。
隨後他們找到了正在試鞋子的日向以及一旁的影山,四人愉快地在排球用具的區域聊起相關話題。日向一度被影山嘲笑腳掌尺寸太小很難找到合適的鞋子,乾脆去找女用排球鞋算了而差點又吵起來,山口則和谷地提到月島因為腳太大同樣也很難找到合適又中意的鞋子。三個人都很熱情地向谷地介紹了很多排球用具的資訊,也因此影山難得地多話起來,畢竟這部分是他最擅長了解最多的領域,結果又引得日向嘲諷:「這傢伙只有在這方面很博學而已。」惹得影山不悅:「我不借你會員卡了。」「啊、別、別這樣嘛影山!對不起嘛!」看來有會員卡的價錢似乎差了不少。
月島並沒有真的認真在看架上的鞋子,雖然他也喜歡看新出的運動用品,但對這方面的了解大概不及影山的專業。他只是一邊藉著眼前這些新商品轉移注意力,又不時地忍不住在遠處看向山口。
最後日向買了一雙新的慢跑鞋,影山當然沒那麼小氣,還是借了日向會員卡,用很划算得價格買到鞋子。月島大概可以想像下次跑斜坡日向會怎麼向其他社員炫耀他的新鞋。
月島在日向結帳完後沒少給他慣例的諷刺:「你買女鞋嗎?」
「才沒有!這雙是男鞋啦!」一直調侃他的腳型讓日向氣得有點炸毛。
結束運動用品店的行程,他們接著陪了谷地逛了她喜歡的商店。女孩子不外乎喜歡的是一些服裝或飾品店,影山和月島一樣對這方面興致缺缺,而日向意外地是當中最能和谷地展開相關話題的男性,源自於他的妹妹也喜歡這些可愛的飾品,所以對這些物品似乎也有一定的了解。這讓谷地在逛街的過程中有了可以談論這些話題的對象,有時候看到喜歡的髮飾也會詢問山口的意見,他也有辦法給出適當的建議。
月島深知自己一點也不適合待在少女氣息這麼重的店家裡,然而他能做的也只有四處看看,原本應該在那些人周圍的影山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獨自一人的月島身邊。
「喂,你從剛才開始在不高興什麼?」月島意外影山居然會主動前來和他攀談。
「我的臉原本就長這個樣子,沒有不開心。」他能有什麼不開心的理由?今天一整天下來都過得很和平很愉快不是嗎?「倒是你,開始覺得無聊了是吧?」
影山並不做否認:「我對這種東西本來就沒興趣。」
「也是,我看你唯一上心的大概只有排球吧,排球笨蛋。」
「啥?你自己還不是一點興趣也沒有!」
在這種情形和影山逗起嘴並不是明智之舉,月島沒有繼續和影山擴大爭執,雙方似乎都一致認為這不是相互對立的日子,要較勁的話還是回到社團活動再互鬥就好。
「……你果然還是不太高興吧。」影山斜眼盯著比他高半顆頭的月島說。
「到底從哪個地方看出我不高興的?」真要說的話他最不悅的就是被影山挑出這件事。
「直覺。」而這傢伙和日向一樣都不是能夠利用常理溝通對象,月島討厭正是對方推測了正確答案卻又沒有脈絡可言的第六感。
就算影山篤定地戳破他的心情,月島仍沒打算承認:「我沒有。」儘管他多少明白自己的煩躁感從何而來,他為了省略影山會追問的可能性,否認對他來講是最安全的策略。
「……好吧。」影山不曉得是承認了自己的直覺並非準確,或只不過是沒想和月島爭辯下去。畢竟這種事情一點也不值得討論到底。
兩個對女性飾品一點興趣也沒有也沒打算稍微看看的大男人站在店裡著實突兀,於是他們兩個決定站到店門口邊邊的門柱。雖然月島大可以不理會影山滑著手機,對方也不會因為兩個人處在一起不發一語而感到尷尬,月島卻選擇和影山開口。或許對現在的他而言,比起沒目的地滑手機,不如隨便和誰講講話都更能減緩他的煩躁:「日向那傢伙,意外地很能夠和女孩子相處呢。」但不知為何看見清水學姊又退怯三分。
「他有一個小他好幾歲的妹妹,兄妹感情很好。」影山望著日向的背影道。
月島印象中好像聽誰說過日向有個可愛的妹妹。沒有親眼見過,可不可愛他是不太清楚,不過其實日向的樣貌以現在的審美標準而言,確實不難看,依照那樣的基因,如果是女孩子的話,確實很可愛。「你好像很清楚?」依照部活時間相處的觀察,這兩人在訓練上無疑是把對方當成較勁的對手,至於排球以外的範圍,影山和日向能多要好月島就不得而知了。看起來似乎是比他想像得要合得來。
「偶爾日向會找我去看比賽,有幾次帶了他的妹妹一起來。」而且平時似乎在家裡日向就和小夏說了不少自己的事,影山還記得初次見到小夏時她還很大聲地跟日向說:「哥哥,影山哥哥長得很好看啊,沒有像惡鬼一樣的眼睛。」那瞬間他把日向瞪得都快石化了。
對於只有耳聞沒有見證的妹妹,月島倒是有一點好奇。影山接著道:「山口也很意外很會和女生相處啊,偶爾經過你們班的時候,也有不少人會找他聊天。」
意外地會和女生相處嗎?月島稍稍思考影山對山口評論,這樣的情形他也不是沒有感覺到,但是什麼時候產生變化的呢?他明明記得直到初中時山口的異性緣都還沒有像現在這麼明顯。是因為初三時才抽高的關係嗎?還是到了不一樣的年齡階段,女孩子對於喜歡的男生的定義又不太一樣了?仔細想想他還沒怎麼考慮過,山口在女孩子眼中是不是一位理想對象。因為那傢伙曾經向他抱怨過:「有很多女孩子主動跟他說話,卻都是問阿月的事情。」他才沒思慮這麼多。
「……因為他很細心,說話也很溫柔的關係吧。」他還記得某次谷地和山口似乎聊到女性身材的問題,谷地說她總是因為自己像小學生一樣發育不良的身材而感到自卑,山口那聽上去不像是單純安慰且豪不做作的言詞:「每個人喜歡的類型都不同啊,一定會有人喜歡像谷地同學的人出現的。」谷地還害羞地傻笑。
他也記得那時候的自己幾乎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我看那個人就是你吧。」好險的是他並沒有真的這麼衝動,月島趕緊吞了好幾口水並離開現場。
「……我說,他是不是對谷地有意思?」要命的是在月島回想起這些事情的時候,影山一個措手不及又命中標靶的提問。
這一問月島的心情可差了,雖然他努力保持不讓情緒顯露,說話還是洩漏了幾分不悅的語氣:「你又從哪裡感覺出來的?直覺?」
「這不是很明顯嗎?他們兩個講話總是特別投機特別熱絡啊。」影山用一副「這還需要多問」的眼神回敬月島,這讓他壓抑在心中的怒火又不小心點燃。
「日向和谷地講話也很熱絡啊,你怎麼不說他對谷地有意思?」
「日向和誰講話都是那個樣子。」
「山口跟大家相處也是那個樣子。」
「是嗎?」
「對。」其實影山對這種事也沒有特別在意,他不過是把自己觀察到的事實經過自己主觀的消化而說出來罷了,而這場對話反應明顯有些過大的似乎是月島自身。
影山的推測他當然可以推翻,因為現在和山口交往的人,是他。已經沒有可能性山口現正喜歡著他人的事實。
應該是要這樣子才對……
月島卻無法在心中給自己一個明確的結論。
23
一整天行程結束之盡已是傍晚時分,影山、日向和谷地三人都是搭電車到市區,於是在公車站牌便和另外兩人分道揚鑣。山口微笑著和其他三人揮手道別,月島則是朝他們的方向看了一眼便沒有多作表示,雖然禮儀上這樣確實不大禮貌,但大家都了解這就是月島的正常狀態,並沒有在意。
「今天玩得很開心呢。」直到現在都還沒有收回笑容的山口說著。
「嗯。」
「阿月,玩得還愉快嗎?」
月島刻意不多帶情緒地說:「還行。」至少前半段看著電影的時間都很享受著,自山口和谷地一同進入店裡起,便漸漸開始感到心神不寧。或許只放任他獨自讓情緒在心中自我消長,一天就能平靜渡過,然而經過影山無意的提點,一口憋在喉嚨裡吐不出來的不忿便在胸口膨脹。不論是心中煩亂的情緒或是這種狀態的自己他都不喜歡,月島現在只想趕快回到家好一個人靜靜。
山口看向視線沒從正前方轉移過的月島,此刻月島看上去的確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就算喜歡也只會用不討厭來表達的彆扭他早就清清楚楚,可他從對方身上感受不到一絲絲喜悅,對他口中的「還行」抱持懷疑,但山口並不打算要撥開月島的掩飾,決定安靜地待在一旁。
氣氛在只剩下兩人獨處時變得尷尬怪異。雖然月島原本就鮮少主動開口,山口從未因為雙方沉默不語而不自在,可現在的氣氛肯定有哪裡不對勁,不過似乎不是釐清原因的最佳時機。他只能緊張不安地捉緊被包肩帶,藉此疏散一些些不安的感覺。
上了公車後兩人找到雙人座的空位,月島靠在窗邊,直到準備下站前,都沒將正臉從窗前移開過一厘米,好似一尊高大的假人偶,山口甚至不曉得月島是否有透過窗戶的反射注意到自己仍會時不時地看向他,還是他注意到了,卻選擇無視?
寂靜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這種不自然的無聲弄得山口忐忑不安,最終他還是忍不住開口:「阿月?」
月島終於願意看向山口,但只是對著窗戶反射的影像:「……什麼事?」
「你不開心嗎……?」
被山口這麼問並不會讓月島意外,畢竟連影山都察覺出他的反常,面對那個總是能摸透自己情緒起伏的朋友,月島不能預期的只有他何時才會決定提問。但即使如此,月島也沒有要照實承認的打算:「沒有。」就算是山口一瞬就能戳破謊言。
接著就到了他們下站的地方,很快速地結束話題的兩人從容地下了車,還得同行一小段路才會到分岔口。
山口雖然比月島矮了十公分左右,但月島的步速向來悠哉不迫,除了剛認識時過大的身高差而導致跟上月島的步伐會有些困難,現在已經沒有這種困擾。可現在的月島卻是不尋常地快步,好像他已經忘記身後還跟著一個山口,自顧自地走著,直到山口再次出聲喊了他的名字才停下腳步。
「你走得好快,我有點跟不上。」
「……抱歉。」語畢,月島正打算繼續邁開腳步時,山口又一次地叫住他:「阿月。」月島轉頭看向對方,才發現此時的山口,眉間已經出現淡淡的皺紋,一臉擔心的模樣:「發生什麼事了嗎?」
讓月島感到麻煩的不是山口不停地追問,而是他明知不論怎麼隱藏都很難騙過對方的眼睛,卻又無法好好地表示自己心神不寧的原因。第二次被關心時,月島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先將壓抑在心底:「我真的沒事。」不論如何先獨自沉澱對他而言才是最好的選擇。
「阿月,告訴我好嗎?」然而山口卻少見地堅持著。
「……我現在不想說這些。」他只能間接承認自己確實心裡有什麼疙瘩著,只求山口不要再繼續追問了。
「……是因為谷地同學嗎?」
再一次提到那人的名字,月島只能沉著臉望著山口。他已經不想去思考自己的臉有多臭,為什麼好像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很在意這個小女生的存在?他只想要一個人生悶氣,回到家裡的房間,讀點書還是看點影集什麼都好,做點事情分心,接著上床睡覺,隔日天一亮就什麼都忘了。
月島正在思考到底該怎麼回應才好,「和她沒關係。」、「我不想說。」、「你多心了。」可即使再怎麼否認,他其實也很清楚那些都瞞不過山口。
見月島沒有回話,山口便當他是默認了:「你是不是……很不喜歡她?」比起前一回令人傻眼的「你是不是喜歡喜歡谷地同學?」至少這次的方向是對的,但這不會讓他比較開心。
「……知道這種事對你一點意義也沒有吧。」月島冷冷地說。
山口不知怎地,覺得胸口逐漸震顫,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箝住似地難以發聲。月島此刻的眼神冰冷無比,又從他口中的一字一語聽見隱隱怒火。
「阿月,」山口不曉得該不該在這種時候問,或許待月島心情比較平穩之後在進行對話比較好,但如果錯過這次的機會,只怕再也無法從對方口中得知真相。依照山口對月島的了解,他認為後者的可能性最大。「……告訴我你的想法好不好?」但不論如何,他不想要再自以為很了解月島,實際上卻一點也不明白對方的尷尬處境。
月島感覺自己被山口的決意逼得沒有後路,他知道山口想聽到的,並非單純地他是否厭惡谷地,而是那股反感背後的緣由。
事實上,他對谷地的討厭,一直都和這女孩本身無關,她身上沒有會讓任何人感到厭惡的理由。但即使是在內心自個兒默念一遍,月島都不想讓這種想法浮現在他的腦袋中。
「……山口,」氣氛凝結了數分鐘後,月島終於不甚情願地開口:「你老實告訴我,」就算只是心裡的疑問,他一點都不想讓那些字句成行,然而現在他卻得一個字一個字清楚地說出來:「一點點也好,你是不是喜歡谷地。」
山口先是呆愣原地而不語。
彷彿氣管中突然迸出一塊黑洞,把他能呼吸的氧氣都給奪走。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現在的反應,這種像是被猜中什麼的感覺很不好受。
「……我沒有……」這是山口最後選擇說出來的答案。
月島靜靜地看著他,沒有任何表情,卻散發著凝重的氣氛。山口沒能從月島現在的模樣猜出來他在想什麼,更無法輕舉妄動,隨便說點什麼都會讓冰凍的空氣瞬間破裂成碎片劃傷彼此。
或許月島深知這點,直到最後都沒有將山口給予的答覆接續下去。在他感覺到鏡片似乎微微起了霧後,不發一語地轉身走去。山口並沒有跟上,只是在原地望著他高高瘦瘦的背影。
山口沒有計算自月島邁步離開後過了多久時間,回過神來對方已經不在視線之中,不過對現況而言,比起兩人一起不愉快地走著,不如暫時分別好讓雙方不至尷尬。
當他好不容易提起膝蓋朝家的方向前進,發現自己的雙腿似乎變得無比沉重,但顯然並非因為和大家一起出遊、逛街產生的疲憊。一路上他好像手無寸鐵一般緊緊捉著被包背帶,手汗讓背帶的布料些微浸溼。
雖然他們並沒有真正起了衝突,可比起月島最後什麼也沒說出口,或許大吵一架都比沉默無語都要更輕鬆,因為他根本無從正確得知月島得轉身究竟表達了什麼,但怎麼樣都不可能往好的方向去猜測。
山口有一種自己把一切搞砸的自責感,其實他大可以順著月島的意願乖乖閉嘴不多話,也許現在他們手牽手一起到分叉口才離別。
現正的山口幾乎無法思考更多有關於月島還是谷地的任何事情,明明釐清對誰的情感喜厭並不是很困難的事,他卻不小心把簡單的問題變得複雜。
他並不是不瞭解月島的擔憂,應該說,從一開始,對於自己究竟喜不喜歡谷地,是月島在這段感情裡最介意的事情,也不是沒有做過確認,山口只記得雖然他沒有篤定地承認,但也沒有否認過,可是他以為只要閉口不提,一切都只會沉在水底之下,可月島或許不是沒看見深水之中的沉澱物,而是假裝它不存在。
山口從初開始就沒有坦白過,他確實,喜歡過谷地,在剛認識谷地的那個月裡,他幾乎要確定了自己又快要陷入一段感情。雖然單向暗戀大多時候很令人難受,但卻容易因為對方無意給予的微笑而高興整日,這樣難能可貴卻珍貴萬分的幸福感他不討厭,因此並沒有刻意否認或逃避去面對喜歡上谷地的這份感情。而月島毫無預警的表白像是終日平靜的海平面忽然掀起波濤海浪,直濤岸沙。山口總覺得心裡似乎有什麼慢慢慢慢地被侵蝕。
山口的步伐沉沉地走著,感覺呼吸變得愈發困難,氣管之間一股酸楚湧上喉嚨,無聲地自口腔宣洩,連帶少許的淚珠自眼角墜落。
24
看完電影的周末隔天便是上學日,自昨晚起就無法專心做任何事,他滿腦子思考的都是明天起要拿什麼臉來面對月島,月島會和以前一樣用者不冷不熱的態度跟他相處,還是會無視他作為冷戰手段?他們應該還在交往吧?
忐忑不安地思慮了一整晚,好不容易在比凌晨接近天亮的時候入了眠,卻夢見了月島。夢裡的月島有了其他的交往對象,是一個很有氣質、相貌文靜的女孩子,站在月島旁邊,兩人看起來十分登對。山口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只能在一旁看著,什麼也做不了,他連出口叫聲阿月都辦不到,彷彿只是一顆攝影鏡頭。
月島和他的女朋友有說有笑,是即使與他認識這麼久也不曾出現過,發自內心的燦爛笑容,山口從來沒有在月島臉上看過那樣的表情,雖然只是一場夢,山口卻不由得任憑一股失落感侵占著腦袋。
接著月島開始和那位不知名的女性相互擁抱、接吻,兩人甜蜜得彷彿一輩子都不會分離。可悲的是,山口連移動鏡頭的主導權都沒有,只能乾瞪著眼站在一旁。如果能控制自己的身體,他一定立馬拔腿跑掉,這樣的場面他連一秒都不想再多看一眼。
山口不知道到底經過多久的時間,只知道他幾乎像是強迫自己必須睜開眼睛似地猛醒,才好不容易中斷了令人難受的場景。看見房間熟悉的天花板,一方面鬆了口氣,從對他而言是某種程度的惡夢逃離;一方面又有些苦惱,幾個小時候就是上學時間,他必須在現實中面對關係起了無聲衝突的月島。
天色還沒亮,但山口已是難得地失去任何睡意,他撐起身子坐著,花了些時間發呆,爾後又拿了手機,打開和月島之間的通訊紀錄。
初中時,剛好是按鍵型手機轉智慧型手機風潮的那幾年,月島比山口要先拿到智慧型手機,等到山口也開始使用智慧型手機,是接近高一時候的事情,在那之前他們只使用電話和簡訊,即使如此在通訊軟體上累積的對話也已是好長一串,山口沒有定期刪掉對話紀錄的習慣,因此和月島的對話可以追溯到第一次拿到智慧手機的時候。
他往上滑了好久,終於找到了最初的對話。山口向月島傳了個打招呼的內建貼圖,但並不是他發的訊息,剛拿到手機時要怎麼使用山口還不是那麼熟練,於是月島幫他搞定了軟體的下載以及設定,並直接輸入自己的ID建立好友,月島就這樣成為山口通訊軟體裡的第一個好友。
雖然剛開始只有內建貼圖,但這些表情豐富情緒強烈的卡通人物山口覺得很有意思,因此剛開始他很喜歡用貼圖回復月島,直到某一次被月島回:「你好煩啊,山口。」他才開始減少使用貼圖的頻率。
他們倆的對話一直都很平淡簡短,月島是幾乎不使用貼圖的人,從文字簡訊上讀不到他的情緒,雖然平時就算見到本人也沒什麼情緒。如果不小心回太多訊息也會被月島用文字說:「山口,你很吵。」、「抱歉——阿月。」結束對話。
儘管如此,月島從來沒有已讀不回,只要發現有新的訊息,會立刻回傳,一直到現在都是如此。
山口漸漸滑到前一陣子的對話,照時間推測差不多是開始交往的日子,但就通訊軟體裡的互動實在看不大出來有何差別,山口一樣喜歡在句尾加點表情符號,月島則是不變的冷淡。事實上究竟冷不冷漠,說不定只有山口能從沒有溫度的螢幕文字感覺出來。
最近一次的對話是昨天要出門看電影時傳過去的。
「阿月,我出門了!再十分鐘就會到你家囉!」
「好。」月島一如往常,多打任何一個字都很費力氣似的。
有這麼方便的科技,即使不好意思和對方面對面相處,也能透過通訊軟體,先將想說的話好好整理一番再輸入。昨天回到家後山口拿起手機,點開和月島的聊天室,左思右想卻什麼也打不出來。
他輸入了好幾次「抱歉,阿月。」在按下輸入鍵前又一把那一行字刪掉。他太習慣向月島無意義又無意識地道歉,但這次的道歉是為什麼,他連個理由都說不出來,而山口明白這種歉意只會讓對方更煩躁。
可是,不管什麼都好,他想說點什麼作為開頭,和月島再次展開對話,融化他們之間凍結的空氣。
山口對著螢幕張望許久,現在就算傳訊息過去月島也還在睡覺,不過說不定正因為不會馬上看到,才多少會減輕輸入對話的壓力,思來想去,他這顆一點都不靈光的腦袋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麼能作為破冰第一步的開頭,山口先是輸入了月島的名字。
「阿月。」
接下來要打什麼?
「……對不起。」
他能說的大概還是這種不知所以然的歉意吧。
而令山口意外的是,在他打完字送出去後,很快地在對話框下方出現了兩個字。已讀。
阿月是醒著的?他看到訊息了?
見了顯示已讀狀態的訊息,山口頓時呆愣地看著螢幕,心跳瞬時加快,緊張地等待著月島的回復。
阿月還在生氣嗎?已經氣消了?山口無法預期月島會有什麼樣的回應,可是不管怎樣,只要能夠接續下去,總有辦法展開彼此的對話,至少可以稍微知道對方的想法。
山口等了又等,他想或許此次的狀況比較特殊,月島才沒立刻回復。無法預期多久的等待讓他心情浮躁,無聲的每一秒鐘不斷地延長。
遲遲沒有新的對話框出現,自月島已讀到現在,山口的心情從緊張不安但稍許期待,一點一滴轉變成失落而難過。直到手機設定的鬧鐘響起,月島都沒有給予任何回復,此時日出的陽光也慢慢照進他的房間。
看來阿月這次不是普通的生氣……
心煩意亂一整晚的山口,切掉鬧鐘,便下床梳洗。雖然很難得地沒有賴床,但一點也不值得高興。最困擾的是,過一會兒上學,肯定還是要和對方見面,如果月島的反應和通訊軟體一樣,山口可真不知道該拿什麼臉來面對他。
或許沒有賴床的關係,時間感覺特別充裕。從容地整理衣容、吃過早餐,就連上學的路途都可以放緩速度慢慢行走,這段時間他還是不停留意手機是否有新的訊息,每一回打開又是一次撲空。這大概是他頭一遭體會到已讀不回有多折磨人。
山口沒有在上學途中遇到月島,可能是他今天早起的關係,他進了教室好些時間,月島才從教室門口出現。月島的體型高大得很難不引人注目,山口馬上就發現進了教室的月島。
如果是平常的話他肯定會好不猶豫地上前和月島道聲早安,如果太有活力的話也會被月島說:「山口,你好吵。」
不過怎麼樣都比尷尬地相互對視幾秒後,月島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都來得好。比起有意無意的冷嘲熱諷,像這樣一點攀談的機會都不給更讓山口難受。
一連串拒絕交談的行為讓山口整個早上都不敢繼續向月島拋球,山口自認自己沒那麼玻璃,可他的心也不是鐵打的,就這麼一邊沮喪一邊上課,直到中午才鼓起勇氣找月島吃午飯,這次他做好了可能會被再次拒絕的準備,沒想到月島很平靜地應了聲好。
儘管接受了一起吃午飯的邀約,也只是兩個人在同一張桌子上一起用餐。月島偶爾會吃從福利社買的麵包,今天是母親手製的便當。他說過雖然媽媽的手藝很好,但替他準備的份量實在太多,月島雖然高大,胃袋的容量卻沒有和身形成正比,因此如果是便當作為午餐的話,進食的時間會比山口多上一些。待山口吃光了便當裡所有飯菜,收起飯盒,月島才終於細嚼慢嚥的吞下食物,說:「昨天你不是說你的耳機不見了。」
山口愣了愣,他預想過很多開頭的方式,卻怎麼也沒料到會是如此普通地聊著日常話題的模式:「唔、嗯,不見了。」不知道在哪裡逛街的時候掉了。
月島從自己的包包拿出一只白色盒子,雖然保存得很完整但看的出來已經存放了好一段時間:「這是我另外一只耳塞式耳機,沒什麼在用,給你吧。」
雖然是二手的,月島向來很寶貝耳機,而且也比山口原本在用的品質好多了。經過一整晚的冷戰,直到早上都還那麼尷尬,結果冷不防地從月島手中收到禮物,或許一切都只是自己想太多?事情根本沒那麼嚴重?
山口接過耳機的盒子:「哦……謝謝。」這一次他絕對不會再弄丟耳機了。
月島主動開口後,便覺得心裡的緊繃似乎頓時鬆懈不少,對方將耳機遞給自己,繼續解決還剩一些些飯菜的便當。山口想繼續接著問昨日傍晚的那件事以及今早發過去的訊息,月島到現在還沒有任何表示,但又覺得這時候說這些好像時機也不大正確,好不容易再度和月島產生交集,如果因為話題又讓彼此關係走向惡劣就太得不償失了,因此山口還是先將這些事情壓抑下來。
「這個耳機是前一陣子買的那只嗎?」於是山口只好先從安全範圍內開始和月島交談。
「嗯,原本打算拿來當備用的,不過真的能用到的時機很少,給你吧。」
「阿月,謝謝你——」
接著他們開始聊起電影的事情,說起來昨天雖然也和月島一起出遊,回頭想想山口才發現其實沒什麼和月島說話,看完了電影卻還沒有交換彼此的心得,當時的他花了更多時間和其他人相處。
看上去兩人似乎又回到和往常沒兩樣的狀態,月島還是一副不管什麼事都無所謂的淡漠,就算山口再多話也總是簡單幾句就能劃下結論。照理來說,山口也早就習慣這樣不算平等的交談,卻又隱隱對這看似日常的交流憂心起來。
結果直到下午的社團時間,誰都沒有再提起那件事,雖說月島沒有任何表態,不過似乎一點也不想再提到山口是否喜歡谷地的話題。
山口認為練習就應該好好專注在排球的訓練上,但休息時間又會忍不住思考,加上也算是當事人之一的谷地,時不時地也會和山口接觸聊聊天,這很難讓他就這麼把令他們倆關係一度結冰的導火線拋在腦後。他還是很想知道,當時一句話也沒說的月島,轉身離去的當下,以及收到道歉的訊息時,究竟在想些什麼。
他很清楚,正因為心裡有太多太多想法,月島才會連一個字都不願意透露。
部活看上去也沒什麼異常,月島的練習狀態穩穩定往好的方向前進,而山口除了花許多時間在練習跳躍發球,其他的基礎訓練也相當拼命。
回家的路上他們幾乎沒聊什麼天,直到往嶋田超市的岔路上,月島才又開口:「你要去嶋田先生那邊練習對吧?」
「啊……嗯。」
「那,再見。」月島不帶任何留戀,戴上掛在頸肩的耳機,便從容離去。
那樣輕鬆的態度,山口感覺,好像從頭到尾只有自己被舉無輕重的煩惱困擾,單方面的在意山口不禁心想到底是自己太小家子氣,還是月島其實比他想像中要來得氣闊。
不過至少他們現在也好好地相處,並不是像無視他一樣拒絕自己,山口只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把心裡的疙瘩先放在一邊,慢步走去嶋田超市。
起初山口以為那短暫的冷戰只是彼此小小的誤解或意外,然而又經過了一個禮拜的相處,實際情況似乎不如他想像的單純和順利。
他們還是很要好,一起上學一起下課,一起吃午餐、社團的分組訓練也在同一組,說著沒什麼目標和意義閒話家常。和以前沒什麼兩樣。
和以前沒什麼兩樣。
月島已經不會在四下無人的時後主動牽他的手、偷親自己的臉頰或嘴唇,用自己的方式在山口還沒意識到的情況下迂迴地說起甜言蜜語,除了這些,一切與往常無異。
山口用這樣的說法說服自己,而實際上,他所感受到的,是一股若有似無的距離悄然而生並逐漸增長。他已經習慣了月島無法預期的親密接觸,少了這些,讓山口感受到難以言喻的失落。
好像無形之中被靜靜地提了分手似的,他們倆似乎,只剩下朋友這層關係。
25
有些呆滯地盯著桌上的課本和筆記簿,老師講課的聲音變成一塊塊碎片般的耳語在耳邊溜過,他剛剛寫到一半的筆記不曉得什麼時候中斷,已經落後了好大一段,這下子只能和月島借筆記來抄了。
他這陣子實在太常恍神,明明不斷提醒自己要集中精神專注眼前,卻又會沒由來地腦中一片空白,頓時無法思考任何事情,他很難形容這股空虛感是什麼感覺,但很清楚從何生成,只要一出現便會暫時性地奪走呼吸。
下課鐘聲響了不知道多久,直到月島來到他的位置,敲了敲山口的桌面:「要換教室了。」山口這才像是被點醒一樣,慌忙地整理桌面,收拾下一堂需要的物品,而月島似乎沒打算等他,帶著自己的課本先行離去。見月島走出教室,山口連忙從書包拿了下一節課的課本與筆記,匆匆帶上鉛筆盒追上月島。
「阿月!」他小跑步地來到月島身後:「抱歉,晚點可以跟你借數學的筆記嗎?」
「不是不行。」月島看了山口一眼:「不過你最近也太常借筆記了吧?你上課不是挺認真的嗎?」
「啊……就……稍微跟不上……」這藉口虛假得連山口都說得很沒把握,更不用說眼尖的月島一聽就能戳破的謊言,只是他也沒多問什麼,以沉默作為句號。
山口明明就很習慣對方的少言,然而此刻不多話的月島愈是沉默,山口愈是不安且帶著點慌張。像是刻意將彼此的交流維持在最原本的限度,眼前的月島彷彿在皮膚表層安上細細小小的尖刺使得山口無從觸碰。
「……阿月。」在樓梯間的轉角,月島轉身看向他身後仰視著自己的山口,他一臉緊繃的神情對自己表示著,他憋了一肚子想講出口的心裡話。
月島只是靜靜地望著、等著。他沒打算問:「什麼事?」或許他心裡其實也有個底知道山口想說些什麼,在山口眼裡,這樣的月島好像早就準備好這一刻的到來,儘管他沒有任何行動,卻像是已經想好待會兒要怎麼回答自己的問題。即使如此,山口只能順著月島的預期:「……我們……」這幾天不時浮上心頭的煩亂在此時爆炸似地擴散著,感覺心臟開始不規則地加速,破壞著他好不容易為自己建立起來的勇氣。
「我們……這樣算是……」他的手不知不覺使上力氣抓皺了課本,這小小的動作月島並沒有遺漏。「算是……分手了嗎……?」山口畏畏顫顫的聲音輕抖著,可以的話他並不想將分手兩字從自己口中說出來,哪怕只是個問句。
月島沒有馬上回答,過了幾秒,才慢慢開口:「我想,這麼做也許對你或是我都比較好。」
如果說月島其實早就料想好山口遲早會忍不住這麼問出來,那在積蓄好所有勇氣問出口的山口,大概也已經猜到對方的回答。「我們還是,維持原本的關係吧。」
山口原本堅定對視著月島的雙眼,隨著他的答覆,飄向了他處。
月島接著輕輕地吸了口氣,娓娓地道:「……對不起。」
山口很難定義月島的歉意為了什麼,似是他過去曾說過的無數個「抱歉,阿月。」聽起來像是為了安撫自己而道歉,但很明顯地他也沒有接受道歉以外的選擇。
他只能把自己的課本抓得更皺作為某種宣洩。
月島語落,他們倆就站在樓梯間尷尬地杵著,直到山口發現自己似乎快要忍不下去,微些沙啞的聲音像是渴求一樣地說:「……抱歉,阿月,你先去上課吧……」月島順著山口的話,先行離開到教室去,山口則是獨自站在樓梯,無視聽見鐘響後來來往往趕回教室上課的學生,他鬆開抓皺課本的其中一隻手,用手背抹去失控狂溢的淚水。
上課過了至少二十分鐘,山口的座位仍是空的,估計這堂課他大概會翹掉,至於是什麼樣的原因,或許自己心裡也有個底了。於是月島決定好好上課,該寫的筆記仔細記錄,結束後山口才有新的筆記可以跟上進度。
他覺得這已經是少數能為山口所做的溫柔。
下課後回到教室也沒見山口在座位上,這下他就有點擔心起來,該不會因為提了分手就難過到想不開吧?儘管不認為山口會這般脆弱,月島還是有些慌張地用手機連絡山口,慶幸的是正當他要按下撥號鍵時,他聽到了教室的同學喚著山口的名字,對方正好從門口走了進來。
「山口,上一堂課怎麼沒出席?」一名平時和山口交情不錯的男同學問著。
「啊,我……剛剛身體不舒服,在保健室休息。」山口的面色看上去確實不大精神,於是其他人對於他的說詞深信不疑。而月島雖然清楚真正的理由為何,也就當作那麼一回事了。至少確認山口並沒有去做什麼傻事。
說了希望彼此的關係回到朋友的月島,也很明白再怎麼樣他們之間的關係不可能像交往之前那麼單純,因此好多天的日子雖然仍就會保持一同行動的習慣,雙方的氣氛卻降到了十分詭譎的冰點,他們依舊聊著一些漫無目的的話題,或著一起調侃一下影山或日向,說說最近排球上的想法,看似與往無異的相處下,兩人都知道彼此之間已經產生微妙的距離感。
總的來說月島算是放了一半的心,起碼比他設想過的最糟的情況還好了不少,只要有交集並保有朋友這個身份都不算是最壞的境地;而還懸在空中的另一半,是因為他知曉他們之間的情形也還不足以令人放鬆去面對對方。只要看到山口,他心裡總會浮現無法忽視的罪惡感,即使來到需要動用相當多腦力及消耗大量體力的排球練習,他終究無法完全地將這件事暫時拋諸腦後,而山口看上去倒是沒什麼大問題,他想山口對於排球的專注或許可以暫時忘掉感情的事。
即使他們不再是戀人的關係,月島對於山口和谷地的互動仍是相當在意,總是在遠處靜靜觀察著,偶爾看見話聊著聊著不小心失笑的兩人,月島似乎更加確信,自己對山口的告白或許是錯誤的選擇,而最後做了分手的決定,可能才是對山口最好的做法,這樣他就能毫無包袱地喜歡谷地,甚至去追求她。就算那都不是自己樂見的……
分手之後大概又過了一個月,情況並沒有產生任何的惡化或意外,山口的情緒恢復得幾乎和交往前差不多,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什麼差異,月島心想差不多就是這樣了。
已經夠了,至少不會變成陌生人,這樣就夠了。
月島只能不斷地說這句話來說服自己。
26
暑假結束後宮城縣的天氣慢慢轉涼,還不到秋天的涼爽,但入夜之後穿著短袖能感受到相當舒適的溫度。月島吃過晚餐後沒有直接回到房間裡,而是坐在院子旁的屋簷廊下,發著待似地盯著草皮。明光好奇自己的弟弟怎麼難得地坐在庭院,探頭一看卻發現對方像個假人一般一動也不動,而他多年的觀察下來,推測出肯定有什麼心事困擾著才會這樣反常。
明光關心地上前問:「螢。」在月島身旁的位置坐下。他的弟弟已經大到不論站著還是坐著都比自己高了。
「……哥哥。」月島喚了聲哥哥以示回應。
「怎麼了嗎?」明光單刀直入地問。
月島沒有馬上回答,不過他也清楚這種時候說沒事只是在向哥哥裝傻而已,既然明光都開口問了,就表示他早就看出來自己不大對勁。於是他思考許久,才慢慢地道:「……哥哥,你談過戀愛嗎?」明光很少談論感情的事情,但月島印象中他似乎交過女朋友。
「咦?呃、有、有啊。」明光挺意外月島的煩惱居然與戀愛相關而感到些許訝異,沒想到有一天能夠成為弟弟的戀愛導師?
月島繼續:「我……」開了頭後又突然不知從何說起才好,當然他不可能和明光坦白戀愛的對樣是山口,雖然他不曉得明光是不是看出了點蛛絲馬跡。「前陣子,我和一個人交往了,但上個月就分手了。」
「欸?對方提的分手嗎?」明光問。
「不,是我提的。」月島把從告白開始到分手後這一個月的事情簡略描述一遍並巧妙地閃過許多細節,尤其對象是誰沒有透漏過一絲線索。
他大概從未像現在這樣鉅細靡遺地把自己的想法細細描述著,或許這是他第一次,願意好好地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情。
明光一直很仔細地聽著月島說的話,幸好他的弟弟一直是個邏輯思緒清晰的孩子,雖然只描述過一遍但他已經很清楚當中的來龍去脈,腦袋同樣不差的明光在月島的口述當中也能夠細細推敲出月島的感情狀態,不過比起清晰的思考,或許更多的是源自於他對弟弟的了解。「也就是說……你喜歡他,但是你怕自己的喜歡其實一直帶給對方困擾,所以最後才決定提分手?」
月島點點頭。
「螢,其實你一直都是很細心,也很體貼的孩子。」當明光用體貼來形容自己時,月島一臉疑惑地望著對方。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個體貼的人。「但是你好像總會不知道用什麼方式表達才是最好的。」明光說。
「你覺得自己的喜歡帶給對方困擾,不過這些終究還是源自於自己的想法,對吧?」
月島稍微思考了下,似乎確實如此,於是他點了點頭。
他一直都是暗地裡自個兒鑽牛角尖才得出結論。
某方面而言,是因為他相信自己的觀察力,但另一方面,是因為他也害怕自己的解讀與事實相違。其實到頭來他也只是在逃避事實而已。
「感情這種事啊,一直都是需要兩個人相互傾聽,只有單方面的溫柔是不夠的。或許你覺得自己的作為之於對方是最好的方式,但是了解他的想法也很重要哦。」
「不管最後的結果如何,把你的想法告訴他,以及傾聽他的心裡話,我想至少會比現在什麼都不說要好多了。」
「把你想說的話告訴他,再好好道個歉,兩個人才不會這麼難過。」
明光說完,久違地摸上了弟弟的頭髮,安慰似地輕撫著。月島也很難得地沒有拒絕,平常要是明光想摸摸他的頭肯定會毫不留情地說:「請你不要這麼做。」就算仍保持禮貌卻還是很傷人的弟弟。
「啊——真想不到螢也有這一天呢,居然有人會讓你喜歡上。」明光聽起來不知是感歎還是揶揄。
「……你不好奇我喜歡的人是誰嗎?」從頭到尾都沒想要了解對方的身分,照理來說明光應該會想看看他月島的初戀對象才是。
「不了,你不想說的話怎麼問你都不會講的吧,等你想介紹給我認識的時候再告訴我吧。」明光笑著說。
倒是一點也不需要介紹,因為你們已經很熟了,月島心想。
又靜默了一會兒,月島撐起身子站起:「……我出去散個步,不會太晚回來。」此時的他神情看起來比剛才輕鬆一些。
「嗯,記得跟媽媽說一聲。」明光也跟著站起,打算回自己房間。
「好。」
月島披了件薄外套,只穿著涼鞋就出門了。經過明光的開示,他現在心裡思考的,是該如何整理自己的想法並好好告訴山口。
整理這種事情對他而言一般是最輕鬆最容易處理的,可不知為何月島腦袋裡大部分的資訊都還是亂成一團,他還沒辦法好好解釋對於谷地的反感、喜歡著山口卻主動提出分手、他心裡真正介意的是什麼,這些感受帶給他的衝擊明明是那麼明顯,他卻無法第一時間冷靜地分析與描述。
除了尚未彙整完畢的情感資訊,不停打斷的是無法受意志控制在腦海中冒出來的山口。從一開始在公園被欺負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模樣,在少年排球隊向自己搭訕又有點內向的羞澀,進入青春期開始變聲和逐漸拉近的身高差,以及最近變得越來越堅強、越來越可靠的山口。
月島並不覺得開始交往後他有刻意去壓抑喜歡山口的心情,但或許他仍舊沒有意識,自己到底有多麼、多麼喜歡山口。
回憶來到有了戀人關係的這些日子,終於能和對方更進一步的親暱觸碰,甚至是發生關係,月島都還清楚記得這些渴望被滿足的喜悅。
只是喜悅的背後,他所憂慮的,怕是這一切多半只是自己單方面的求愛。
月島走著走著,發現自己來到了當初和山口第一次見面的公園。
公園裡設置了幾盞路燈,但並不足以照明整座公園,雖然視線不能說相當清楚,但已經足夠辨識物體的輪廓,因此月島的目光望向坐在鞦韆上的人影,看起來是名男性,男子把臉部埋進了膝蓋裡,身體微微一顫一顫,從月島的位置可以聽見輕輕的抽泣聲。
他並不能光看一眼就確認對方的身份,直接湊過去又不曉得是否會發生什麼危險,說不定對方是個喝醉酒的醉漢也說不定,月島卻沒能先在腦袋裡警醒自己,而是身體先一步行動,踏起緩慢的地步伐走去。
距離愈近,他愈看得清楚坐在鞦韆上的男子的模樣。穿著運動鞋,黑色長褲和運動外套,烏黑的短髮,髮尾微微上翹。
「……山口。」月島輕聲喚著。
「……!」對方受驚嚇似地猛地抬頭,眼角掛著兩行淚水,鼻水也不受控地流下:「阿月?」山口完全沒有料到月島竟然會出現在晚上的公園,照理來說他會待在家裡才對。
月島也沒預期到會在這種時候在這樣的地方碰到山口,尤其對方看起來哭得鼻子眼睛都紅腫的情形令他更加不知所措。他想山口哭的原因八九不離十跟自己有關。
訝異的山口並沒有因此停住哭意,一邊抽氣一邊問:「你、怎麼、怎麼會在這裡……?」
「我……出來散散步」山口哭花的臉讓月島有些心疼:「然後看到你在這裡。」月島不自覺地握起拳頭,一時間不曉得該先說些什麼緩緩氣氛。
山口這才意識到自己哭喪的臉被對方看個精光,趕緊用袖子胡亂抹掉臉上的液體。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碰到對方,這下子不就被發現他到現在對於分手的事還耿耿於懷嗎?
「……剛剛在嶋田先生那邊練習完嗎?」月島好不容易想到一個開頭。
「嗯。」但是因為狀態不好所以提早結束。
或許方才的思緒因為月島的出現而被打斷,又或者山口並不想在月島面前表現得太過軟弱,此時的山口強硬地收起了難過的情緒,只是哭過的痕跡不會這麼快就消退。
他們尷尬地沉默著,爾後月島上前至山口的面前,單膝著地蹲下身子,恰好和山口坐在鞦韆上的高度齊平。而他方才經歷那麼多的思考,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卻還是不由得自己控制:「對不起。」他好像為了這件事又道了一次歉?
他明明對自己邏輯清晰的腦袋感到自豪,現在卻只能用這三個字來涵蓋剛剛思考的一切作為結論,而這樣的道歉又能被對方瞭解多少?
山口像是對這句話有什麼不好的回憶,接收過月島的道歉後,眉頭又皺了起來,好不容易稍微回復平靜的心情一下子又潰堤了,月島緊張地連忙想著他是不是說錯話了。
「我……」在他想趕緊說點什麼時,山口同時說話。
「對不起,我不知道阿月這麼在意。」山口話語中帶著哭腔:「我、一開始,確實喜歡過谷地同學。」
山口一邊講一邊用已經濕了大片的袖子擦眼淚:「我覺得自己很糟糕,明明有喜歡的人,卻又接受阿月的告白,才害你這麼難受。」
月島靜靜地聽著,讓山口把想說的話一次說完。
「雖然剛開始不習慣,我也沒辦法,和阿月交往後就馬上不喜歡谷地同學。但是、可以成為阿月的戀人,我其實、非常開心……」
山口越說越混亂,坦承自己一邊和月島交往又一邊喜歡著另一個人,似乎讓他覺得很是愧疚,心理上腳踏兩條船也給他承受不少罪惡感。
「我每天,都很期待可以見到阿月,雖然有時候會做出出奇不意的事情,但是那些、我都不討厭。」
「看電影那天,你什麼都沒說就離開,還有後來說要分手,這些都讓我很難過……」月島已經好久好久沒看過山口這樣哭泣,源源不絕的淚水不停地順著臉頰墜落。山口似乎也失去了自己的邏輯,只想趕快把心裡想到的通通說出口:「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對不起……可是我、我真的,很喜歡阿月啊……」
山口只能低著頭,雖然像是豁出去地把所有的心情通通告訴月島,又很明白自己沒有勇氣可以直視對方的眼睛。現在才說這些又有什麼用?他默默地在心裡責備自己。
月島完全沒料到山口突發的感言,儘管意外卻也慶幸終於親耳聽見他把心裡的感受告訴他。雖然也證實了山口的確是喜歡谷地這件事。
「我……也不完全是在生你的氣……」月島緩緩開口,但山口似乎沒有要抬頭的意思。「你喜歡谷地的事我也不是沒有感覺到,我以為裝作沒看見會讓自己好受一些。」
「我只是很害怕,害怕你會跟我交往其實是出自於為難,害怕對於你的那些行為其實讓你困擾不已,更不用說和你發生關係的那天晚上。」
或許他一開始確實氣憤過,喜歡的人心裡卻還有第三者,他一直將那樣的情緒隱藏在心底,隱忍最後還是不小心在看電影那天爆發出來。他很難再告訴自己他一點都不在意,山口有其他喜歡的人的事實,有心儀的對象卻接受和他的交往,在他心裡總是不大舒服。
而這些日子他也好不容易讓自己冷靜下來思考。山口對谷地有好感這件事,他從一開始就是知道的,他很清楚卻不願承認而裝傻,他更是不願意看到兩人的關係有更多進展才無預警地向山口告白打亂對方的思緒。他也只不過是順著自己的慾望而衝動行事罷了。
他連自己的情感都控制不了,又有什麼資格對山口的感情意氣用事。
如果因為接受了自己的告白就能馬上放棄其他人的感情,那在提出分手那天,月島也應該要毫不留戀地斷開對山口的愛慕。
很顯然地就連他自己都做不到。
「我一頭熱地向你索求,但並沒有真心去思考你是不是真的願意接受我提出的所有要求。想到這些之後,覺得自己既不成熟又很糟糕。」
月島望著山口緩緩抬頭的面龐,鼻子和眼睛都哭得紅通通的。「我的對不起,包含了這些意思。」如果能在早一點把這些話說出來就好了,這大概是月島頭一次也對自己的彆扭感到懊悔。
他並不奢求能立即獲得山口的諒解。自顧自地告白、任性的求愛、又擅自提出分手,回顧過往便不難發現自己有多獨斷,可以的話他真想現在挖一個洞把自己給埋進去。
好不容易把積在心裡的話通通講出來,月島才想到他還沒好好回應山口剛剛講的:「我當然也是……很喜歡你……」他猶豫了下,最後仍決定伸手撫過山口的臉龐,好讓對方抬起面容看向自己:「或許我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喜歡你。」月島感覺自己說著這些話時,面頰的溫度也同時升起。
對於無預警地觸碰臉頰,抬起頭的山口有些不敢置信的表情,還在反覆思考是否有聽錯月島剛剛說的話,他應該是,又一次地被月島告白對吧?
過去一個月,他和月島退回朋友的關係,但實際上他們很難像成為戀人之前那樣自在,無形中雙方似乎都搭起薄薄的牆面,他想不論是月島還是自己大概都沒能好好吐露心裡的想法,當然也包括彼此真正的心意。而此刻這樣的溫柔,山口也已經一個多月不曾體會過。
原本他還思考著這時候突然抱過去會不會太唐突,但回過神來身體已經把腦子拋在身後,山口也感覺到月島輕輕地環過他的身軀,久違地擁抱他喜歡的人。
27(完)
他好久沒有像這樣近距離感受月島的體溫,在對方頸肩嗅著他身上清甜的氣味。不久前還因為難以釋懷自己的戀情無預警破碎,然而月島卻在他最難受的時候出現在他身邊,並且與之破冰重圓,如此意想不到的前因後果,即使被月島擁抱著,山口覺得像是夢境似地峰迴路轉。
也不曉得過了多久,直到月島覺得維持跪姿的模樣其實並不是很舒適,才緩緩離開對方的身體:「……我送你回去吧。」
他牽著山口的手站起身子,順道替對方抹去還未乾涸的鼻水眼淚,兩人拉著手一起慢慢步回山口家。月島還清楚記得交往第一天的那晚也是像這樣,像是害怕鬆開手就會夢醒一樣,山口就會離開他的身旁。事實上他也確實不理智地推開過山口,因此這回他更加緊扣著對方的手掌手背。
「阿月,」兩人一邊走路一邊沉默許久,山口才提起勇氣開口;「今天要在我家過夜嗎?」
可以的話山口希望能留住月島久一點越好,否則一個人躺在床上大概會不停思索今夜發生的事情是不是假的?或許他得觸碰到更多月島才能得到真實感。
月島只稍微停頓了下,便答應山口的邀請。明天是周末,不影響當日行程,既然是在山口家留宿的話,只要和家裡打通電話就可以了。說起來自從分手之後他們就沒有再到彼此家裡過夜了。
回到家後,月島先和山口的家人打過招呼,便到房間等他,隨意地翻翻對方書櫃上的書籍打發時間,大約半小時後,洗過澡換好居家服的山口終於進到房間。他走向坐在自己床鋪上的月島,在月島將手上的書籍輕放一邊後,山口很罕見地主動擁上月島。
剛洗完澡的香味和偏高的體溫都讓月島心跳加速,明明認識了這麼久卻還是會產生這樣的悸動。月島順著重心躺下,任由山口趴在身上緊擁著。仔細想想這樣的情形似乎是頭一次?
月島順勢地回擁,很輕易地就能緊緊環住山口精實的腰身。他忍不住在對方背脊上來回輕撫,即使隔著衣料也能摸索出背肌的形狀,山口的體格在升上高中後更壯了些。
山口的氣息就在耳邊輕緩吐出,每一口氣都像是搔癢似地撩撥著月島的心。
「山口,」月島突然道:「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問問而已。」山口撐起了身子,雖然稍微拉開了彼此的距離,但只要稍微放鬆手臂的力氣就能親到嘴唇的極近。
「即使到了現在,面對谷地的時候,你都在想什麼?」
儘管月島不覺得能從山口口中得到他最想要的答案,不過他已經明白,比起因為不願聽聞而迴避,傾聽他的想法並試著站在對方立場思考,或許才能學會怎麼更加體諒,而不是一味地拒絕同樣源自心中的情感。
山口抿了抿嘴唇,好些時間才娓娓說道:「雖然我說過一開始喜歡過谷地同學,但我想,到現在,對她的感覺已經稱不上是喜歡了吧。」
「其實看電影那天,和你們失散的時候,跟谷地同學聊到了戀愛的話題。當時我對自己的感情都還沒什麼信心,偶爾心裡仍舊會浮現出自己是不是還喜歡她的疑問。」
「可是,自從阿月一語不發轉身離開後,我覺得自己的世界像是失衡了一樣,我很怕就這樣失去了你。」而事實上往後的那段時間,山口的胸口確實感受到像是被挖空一樣的空洞。。
細繩懸著的心在月島同意他所提出的分手的說法後,彷彿親手被對方用剪刀將繩索剪斷,他的心就這麼落於地面而破碎。即使不停告訴自己至少現在不行哭,他還是沒能忍住,上課鐘響後躲進了男廁。
「……雖然這麼說很不負責任,或許經歷了這一次的失戀,好像才發現,我也是,早已經比我想像中的,還要喜歡阿月……」
「我其實並不在意谷地同學會不會喜歡我,可是我知道,阿月對我沒有任何眷戀的話,我會很難過很難過……」
山口此刻的語氣已是相當平靜,月島卻覺得,他在說出最後一句話時,似乎帶著一點點顫抖。因為視線的關係山口仍必須微微抬頭望著月島,從上方的視角看下去,彷彿一隻楚楚可憐的小貓。當山口說著很難過很難過這句話時,月島真想立即緊緊環抱住對方好好疼愛。最後他忍住了自己的衝動,只是在山口柔順的黑髮上撫摸著。「不論如何,」月島道:「謝謝你喜歡我。」接著他撥開山口的瀏海,在額前親了一口。
山口覺得月島的溫柔和先前比起來似乎更加滿溢,就連眼神都找不到和平時一樣的一絲絲銳利,霎時間山口還懷疑自己是不是產生了什麼錯覺。
或許因為和月島大面積的肌膚相觸間接觸發了山口內心的慾望,又或者月島的溫柔誘使他親吻的本能。兩人在互目之下自然而然地吻上了彼此,細細長長的碎吻輕輕落在雙方的唇瓣。
這大概是山口第一次如此仔細地親吻著月島的嘴唇,不知為何對方的唾液會有一種難以形容的甜味,輕薄但柔軟的唇瓣一次又一次的被他含進嘴裡,像是在品嘗著珍稀的美食一樣,為了不讓美味一下子從嘴邊溜掉而小心翼翼地輕啄著。
這一回月島沒有先前的主動與積極,而是順著山口的行動,有時張開嘴讓對方的舌頭伸進來,有時伸出自己的舌頭讓他含著,這樣的讓步讓他更清楚地感受到和山口之間的情慾是如何漸濃漲升。
月島開始閒不下自己的手,忍不住摸上山口佈著雀斑的臉頰。山口身材雖然纖細緊實,卻沒有像月島一樣有消瘦的臉骨,面頰的肉柔軟好摸。他從臉頰往下輕撫,滑到因接吻而嚼動的下巴、同樣佈著零星黑斑的項頸,搔癢一樣的觸碰讓山口發出輕微的呻吟。與此同時,月島也注意到,他和山口的下身,因接吻而脹熱的硬挺,兩人相互擠壓著彼此的慾望。
山口主動結束綿長的舌吻,唇瓣外圍都沾滿著彼此的唾液,拉開一些距離後,月島才看清楚山口的眼睛隨著頰上浮起的紅雲朦朧起來,因為接吻的關係身體變得癱軟發燙。
月島伸長了脖子親了一口在山口的鼻尖:「好喜歡你啊。」他勾起了大概連自己都沒預料過的靦腆微笑。
就算已經認識好長一段時間,山口仍舊會因為月島難得的笑顏而心動。
「阿月……」山口將手放在月島的褲襠上:「要幫你……用出來嗎?」
月島撐起身子坐著,同樣摸上對方的兩腿之間,一隻大手輕輕磨蹭著:「我想跟你一 起。」
於是兩人為彼此解下褲頭,充血的陰莖互相緊靠,僅僅是肌膚親觸就能感覺到火燒似的熾熱。也許是先前已經發生過一次親密接觸,山口已經不會有初次的彆扭,但前一回是在停電時發生關係,像這樣在明亮的光線下將雙方的性器收盡眼底的情況還是頭一遭,在親眼看見自己的下身與月島相依,山口還是不由得害羞起來,儘管現在的形勢就算害羞也沒什麼意義。
山口不曉得該望向月島的眼睛,還是看著兩人手的一起套弄性器,不管哪邊都讓他有些難為情,他最後決定靠著月島的肩窩,閉上眼睛去感受他身體發出來的熱度。
一手和山口一起自慰,月島另一手也沒閒著。他探進對方的衣著,由下而上,在山口的背脊線上輕滑過,讓山口忍不住一顫,而隨著月島的手往背部上方游移,山口的上衣為其掀起,露出了線條優美的背肌。月島用指尖輕輕刮著山口的下背、肩骨,他越來越懂得如何在身體各處摸索會讓對方舒服的敏感處。那些沒能抑制住發出的輕微呻吟則激起月島想更加疼愛山口的意念。
雖然緊實的背部也很吸引人,不過對月島而言,如果能看到山口煽情的神色或許才是刺激性慾最好的辦法:「山口,」月島溫柔地說道:「我想看看你的表情。」
山口這才離開月島暖熱的肩膀,坐直身體,鼓起勇氣與月島對視。月島的神情也比他設想中來得失魂,白皙的皮膚使得充血的面頰特別顯眼,這樣的月島他是第一次看見。
兩人的前端已分泌出少許白濁,順著性物淌流而下,雙方的手和陽具都變得濕濕黏黏。月島稍稍加快了搓弄的速度,山口似乎愈來愈接近頂點:「啊……嗯、嗯……」月島又忍不住吻向山口。
自下體發至全身得熱流讓山口幾乎要把持不住,雙腳曲著腳趾弄皺了床單,又因為月島有點急促的親吻使腦袋愈加混亂。體內的精液在山口一陣顫抖之下宣洩而出,不論是月島還是自己衣物都沾上些許,而月島的性器沾黏著不少山口的精液,親眼目睹對方射精令月島又多了些興奮。
射完精的山口見月島還沒達到最高點,抬起頭問著他:「……阿月……我用嘴巴幫你試試嗎?」
不曉得是否因為他從未放縱自己沉浸於性愛的歡快中,月島聰明的腦袋一時間沒能意會過來山口的意思:「……欸?」或者說他困惑著山口說的,和他想的是一樣的東西嗎?但、山口不是會主動提議那種事的人吧?
然而退到身下的山口,幾乎沒有猶豫地一頭埋進月島雙股之間,那瞬間月島清楚感受陽具被包覆在又濕又熱的空間裡,他看見自己的陰莖在山口的口中一吸一吐。
「喂、山……!」他完全沒能預料到山口會用這樣的方式突襲,但口交的舒服程度似乎也遠比他預想過的要更加難忍,原想趕緊阻止的他最後決定放任山口持續動作。即使是帶點笨拙生澀的吸吮,看在月島眼裡,都讓他一步步地靠近頂點。
有時山口也會以吸吮以外的方式取悅月島,比如從陰莖底部舔到頂端,或是圍著龜頭處用舌尖畫著圈圈,做著這些動作的山口也不忘看向月島,仰望的雙眼使山口看起來像是令人憐愛的小動物,而這樣憐愛的小動物正緩緩地將自己的硬物自口中吐出,再深深含入,這種反差怎能讓月島把持住自己。
要將月島充血的陰莖完整的含進口腔,對現在的山口而言難度太高,即使努力想把月島的全部吞進嘴裡,最終仍有一半的面積坦露在外。為吞進碩大的陽物使得山口的面頰鼓起,這些都讓月島光用眼睛看就相當興奮。
勃起物外圍的液體混著山口的口水和自己的分泌物,偶爾山口沒能好好避開而讓牙齒刮到柱體,雖然帶點疼痛,歡愉的感覺仍壓倒性地佔據著月島的大腦。
「山口……我……要出來了……」
月島本意想讓山口停止口交,避免在對方的嘴中射出。然而山口並沒有想要停下來的意思,反而更加賣命地想讓月島高潮。不停衝擊大腦的愉快也讓月島忍不住捲起腳趾,彎下身子輕輕覆在山口身上。
月島並不清楚過了多久時間,思緒一片空白的情況下終於在山口的嘴內傾瀉而出。
山口緩緩地撐起身子,嘴邊掛著自口中溢出的白濁精液,以及少許滴落在他的鎖骨和胸膛。雖然早就已經知道的事實,但月島還是不知道第幾次在心中閃過:「好煽情啊。」的想法。
他看著山口好一會兒,似乎才終於回過神:「你、都吞下去了?」他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唔……嗯……」一股帶點鹹鹹苦苦的腥味在口腔內瀰漫著,儘管不是很討喜的味道,但也稱不上討厭:「順勢就……喝下去了。」
經山口這樣說,月島都難為情了起來。雖然他沒有嘗試過,但他並不覺得精液吞下肚的感覺會有多好受。不過如果換作是山口的,或許他也會一點都不介意地吞下。
一直糾結已經發生的事也沒什麼意義,月島替山口抹去嘴邊的液體,再次地親吻過山口的雙唇,間接地接觸到自己的精液,山口的唾液多了一種苦澀的味道。「謝謝你。」月島再次說道。
山口總覺的今晚的月島似乎說了很多次謝謝?
而他每一次的道謝,似乎也包含著深長的意味。
或許當中想表達的意思太多太長,轉而將他心中的愛意濃縮成簡短的話語向山口傾訴。
一股久違的暖流慢慢地填滿著胸口,山口心滿意足地躺入月島懷裡,靜靜享受著月島溫暖的擁抱。
※※※
雖然幫隊員把水壺的水盛滿是經理的工作,山口還是決定趁剩下不多的休息時間帶著自己的水壺到體育館外的水龍頭,順便呼吸下外頭的新鮮空氣。儘管體育館的空間寬大不至於悶熱,但趁休息時間到外面轉換一下氣氛,感覺似乎能回復更多體力。
距離春季盃預選賽的時間越來越近,氣候已經來到可以穿著輕薄長袖的季節,月島甚至已經開始穿起長袖排汗衫練習。
最近為了想讓跳躍飄球更熟練而拜託嶋田先生增加練習天數,月島還一度為此感到些許不悅,不過到最後也沒有多抱怨什麼,反倒是常常算準了時間到超市附近陪著山口一起回家。理由是:「就算是個男生,常常這樣獨自走夜路也不安全吧。」這樣的體貼讓山口感到相當開心。昨天晚上氣溫明顯下降的關係,月島還特地多帶一件外套打算讓他穿上,卻因為山口的耐寒程度不算低而被婉拒,雖然是十分細微的變化,月島臉上仍瞬間浮過一絲失望的神情。
唔哇……難道這就是所謂的熱戀期嗎?每一天都好幸福的感覺,明明認識很久了,卻會因為對方一點舉動而感到動心。不曉得時間更久之後還會不會有這樣的熱情……雖然月島的冷漠他也不是沒有見識過……
「水都溢出來了。」忽然身後一道冷冷的聲音提醒山口自己早就盛滿水,這才發覺到自己已經走神的山口連忙把水龍頭關緊。
站在他後方的是同樣帶著水瓶出來的月島,來到山口旁邊的水龍頭,同樣盛著剛才喝到見底的空瓶。「如果有溫水就好了。」一向怕冷的月島觸碰到了水的溫度後感嘆道。
「阿月很怕冷吧,我幫你盛嗎?」
「我也沒這麼細皮嫩肉,我自己來就好。」而且在說這些話的時間就能夠盛滿水了。喉嚨十分乾渴的月島裝滿水後先喝掉了大半罐水量,再繼續盛裝第二次。
「阿月現在練習都很積極呢。」看著方才的月島用以前不曾有過的速度一次喝下大量的水,山口說道。
雖是褒義的說詞,但對於「對某件事很上心」這種評語月島似乎到現在都還不是很喜歡也不習慣。希望只有山口感覺得到就好了。「再怎麼樣都還不及你的一半吧,每天都到嶋田超市練發球真的不累嗎你?」
「也沒有每天啦……因為我想和阿月你們一起在場上待久一點啊……」大概一個禮拜最多會有四天的情形吧?不過如果這些時間可以換他在場上的幾分鐘,也算值得。
從以前就因為身高優勢而順利取得正選的月島沒有辦法深刻體會山口的心情,卻也不是不能理解,因此山口向他說他增加了練習量時也沒多說什麼,雖然暗自沮喪著又少了很多可以相處的機會。也因為想見到山口的心情而決定一個星期裡抽一、兩天的時間陪山口從超市走回家,情況也不算很糟。
「……你這麼努力,沒問題的。」像這樣沒有根據的言論向來不是月島的風格,說出口的同時他不禁想山口應該不會這麼容易就被打動吧?但是他安慰或鼓勵他人的技能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但令人高興的是,不管他說的話可信度有多高,山口總會以爽朗和更加自信的微笑回應他:「謝謝你,阿月!」
明明受鼓勵的對象是山口,月島卻感覺得到救贖的人似乎是自己。
山口的笑容究竟融化多少次他的心?
「休息時間要結束了,我們趕快回去吧……!」正當山口轉身打算與月島一起回體育館,卻冷不防地被月島偷走一個吻。「阿、阿月!這裡是公眾場合啊!」
「有什麼關係?這裡又沒有人。」月島故作鎮定地說。剛剛他也忘了要先確認四周,幸好確實只有他們兩個。可惡,每次碰上山口就會變得衝動。
「下、下次不能這樣哦!」山口羞著臉叮囑著。
「知道了。」月島忍不住揚起笑意,和身旁的人一起步回體育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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