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亞圖姆試著把莎草船推進睡蓮池,那艘船很小,重量非常輕,就算一個人也能輕易推動。
船的前端軋入池水,壓過幾片漂浮的睡蓮,傳來細碎的劈啪聲。
好了,接下來……亞圖姆先把船槳放到船上,接著小心翼翼爬上船。
船身稍微晃了一下,但仍好好浮在水面。
還真的能浮,亞圖姆感到很新奇,湧現出一股興致盎然的玩心,他小時候也時常一個人玩,例如躲進宮裡的罈子嚇人之類的。
亞圖姆拿起槳開始划了起來,但怎麼划都會打到睡蓮,根本划不動。
他試著用力划,船槳折斷了一大片睡蓮,終於空出一道足以揮槳的水面。但就算繼續划,船也只是在原地打轉,怎麼樣都前進不了。
奇怪……明明御船的划槳手輕輕一揮,船就能在河面上日行百里。
亞圖姆划了好一陣子,船還是一點也沒前進,他的手痠了,虎口刺痛起來,他把手拿到眼前一看,手上腫了一個包。
難道是被蚊蟲咬了嗎?亞圖姆一頭霧水,手上的腫包很痛,裡面還積了一些液體。
「你到底在做什麼?」
熟悉的聲音響起,亞圖姆一回頭,發現瑟特站在岸上看著他。
「瑟特……」
能看見瑟特,亞圖姆自然是很高興,但他又想到不該把情緒表露出來,所以便沉下臉。
「你為什麼在這裡?」
「不是你讓瑪哈特那傢伙叫我來的?」瑟特沒好氣地問。
「我沒有。」
「那為什麼瑪哈特來找我?」
「大概是他自作主張。」
「……那就當成是這樣吧。」
「本來就是這樣。」亞圖姆強調。
瑟特哼了一聲,兩個人都認為是對方不老實,但也沒說破。
「侍衛在做什麼?就讓你在這裡一個人划?」
瑟特問,他的情緒很煩躁,亞圖姆注意到他完全沒用敬語。
「我讓他們在花園外守著,別來打擾我。」亞圖姆說,「我想獨處。」
「也好,這樣他們就不會看到你笨拙的樣子。」瑟特嘲諷道。
這傢伙是來找我吵架的嗎?亞圖姆想,剛才他看見瑟特的確高興了一下,但現在又被瑟特氣得一肚子火。
「你退下,別來煩我。」他轉頭拿起槳,虎口的腫包一陣刺痛,他的手顫了一下。
「手怎麼了?」瑟特注意到了。
「……沒什麼。」
「受傷了?」
瑟特走到池邊,他的身高很高,臂展自然也很長,一伸手就把小船給拉到岸邊。
「……手給我看。」瑟特蹲下來,拉過亞圖姆的手。
「只是被蟲咬了。」亞圖姆說,然後瑟特莫名其妙笑了。
「被蟲咬?你認為這是被蟲咬?」瑟特戳了一下腫包,亞圖姆的臉因為刺痛而抽動。
「……要不然是什麼?」
「這是水泡啊,至高無上的法老。」瑟特毫不留情地嘲笑,「你活到這個歲數竟然沒長過水泡,真不愧是三幻神的主人、上下埃及的統治者、凡間的神明、埃及唯一的王……從小到大養尊處優的王子殿下。」
「你還是滾吧。」
亞圖姆被惹火了,他想把手抽回去,但瑟特抓住他的手,輕輕觸碰水泡。
「……這樣會痛?」瑟特問,語氣稍微收斂了一點,他的聲音只要放輕了就相當好聽。
他垂下目光看著亞圖姆的手,陽光照亮他的棕髮,色澤較淺的髮梢微微透著光,在光影下更能看出他的五官端正,眉宇間的氣質叛逆張狂,但雙眼卻冷若冰霜……那張好看的臉適合一切冷淡的神情,若是專注起來更是懾人心魄。
他輕輕摩挲著亞圖姆的傷處,像是在撫摸一只易碎的蝴蝶,他平常總是態度惡劣,也因此只要偶而透露出一丁點溫柔,就會令人難以抗拒。
「……當然痛。」亞圖姆低聲說,他貪戀地看著瑟特眼底的藍色,只有瑟特不盯著自己時,無所畏懼的法老才敢這樣看。
「你的手不是用來勞動的。」瑟特說,「我來給你划。」
瑟特拿了一根長木棍,他說這是篙。
「睡蓮池太淺了,障礙物又多,要用撐的不是用划的。」
他先讓亞圖姆坐上船,自己坐在另一側,接著把篙木往池底一撐,船就往前進了。
「……你家裡以前捕魚嗎?」亞圖姆看得嘖嘖稱奇。
「河邊到處都有人這麼做。」瑟特很無奈。
「瑟特你……不愧是在民間長大的。」亞圖姆說,「一定很有趣吧?」
「……我認識的所有孩子都幻想自己能生為王子。」
瑟特把小船往睡蓮池外划去,進入一條狹長的水路,水路兩側長著茂密的莎草與蘆葦,不時有羽毛鮮艷的水鳥從中一閃而逝。
亞圖姆看著那些水鳥,一隻艷橙色的水鳥振翅高飛,亞圖姆的目光追隨著水鳥輕盈的身軀往上,看見垂柳細長的枝葉從高處掛下,像是一道道嫩綠色的瀑布。
一陣微風輕拂,柳葉輕點水面,漣漪交織,將水面上倒映的藍天化成瀲灩的波光。
瑟特暫時不划了,放任小船順著水流緩緩漂移。
船漂進一片開闊水域,無邊無際的湖面上蔓生著藍睡蓮,花與葉點綴在暗色的水面上,此處幽靜至極,彷若一段彩色的夢境。
「……我不知道我的花園裡有這樣的地方。」
亞圖姆說,在如此靜謐的地方,就連聲音也顯得更加清澈純粹,每一個音節都有其韻律,明明是極為普通的一句話,瑟特聽著,覺得那是他聽過最動聽的詩。
「……」亞圖姆還想再說些什麼,但他已經無話可說,剩下的話不是太過平凡,就是太過炙熱,他看著湖心上一片破碎的蓮葉,思索著它為什麼會如此殘破。
「我還戴著你送的護身符。」
瑟特替亞圖姆把話說了,他不愧是精簡古代咒文的天才神官,那一句話就已經解釋了一切,說不出口的,還未來得及說出口的,全都一併說完了。
我也還戴著,亞圖姆想,瑟特的話深深扎進他的內心,那份用冷淡包裹住的甜蜜,擊碎了那些毫無意義的堅持與自尊。
「瑟特,我……」他傾身向前,想握住瑟特的手。
但這艘船實在太小了,亞圖姆一動,單薄的小船便猛力晃了一下,亞圖姆失去平衡。
「亞……」
瑟特眼睜睜看著亞圖姆跌進水裡,他緊張了一下,但水其實不深,亞圖姆掉下去後又一臉狼狽地站了起來,抹著臉上的水。
「唉……」瑟特掩面嘆了一口氣,只能也跳進水裡。
「你下來做什麼?」亞圖姆一臉莫名其妙。
「法老都掉下去了,我還能在船上嗎?」
「這倒也是。」
亞圖姆笑了,陽光灑在他沾濕的臉上,看著那一幕,瑟特的心臟抽痛起來。
「接下來怎麼辦?」亞圖姆問,他剛才有股衝動想握住瑟特的手,但掉進水裡一涼,衝動又消失了,他重新冷靜下來,凝固成高高在上的法老。
「把船推回去。」瑟特說,「我來就行,你別動手,水泡破了有時會變成嚴重的傷,我看過醫生把病人的手指截斷。」
他一邊說一邊認為自己真是瘋了,他總有一天要殺了亞圖姆,現在卻擔心亞圖姆嬌貴的手上長了個小水泡。
瑟特用力把船往岸邊推,水裡長滿蓮梗阻力很強,他畢竟也不是武將出身,推了半天累得要命,一抬頭看見亞圖姆戲謔地看著自己。
「法老現在真的厚愛你了。」亞圖姆笑著說。
那句話說出來時明明那麼痛,但亞圖姆現在卻把它當玩笑開,瑟特搖搖頭。
「您該把整個馬廄的馬都賞賜給我。」
「再外加黃金。」亞圖姆笑道。
「足夠買下整個底比斯的黃金,再加上六盤像您的眼睛那樣艷麗的寶石。」
瑟特說,這句話很明顯是在調情,他之前明明做好了與亞圖姆形同陌路的準備,但現在他們竟然又在閒談,等一下亞圖姆大概又要開口邀他。
「……你明天下午有空嗎?」
果然。
瑟特停下手邊的動作。
他不懂亞圖姆的想法,之前明明把話說到那份上了,他以為亞圖姆不打算繼續跟他玩曖昧,但亞圖姆轉眼間又改變態度。
亞圖姆常常故意露出破綻,引誘他不顧一切去追求。
「你到底在想什麼,亞圖姆?」他沉聲問道,那不是開玩笑的聲音,「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什麼……」亞圖姆眨了眨眼,他看向天空,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我不知道……或許我只是很享受你在背後追著我的感覺。」
這是一句很不負責任的話,但瑟特認為其實亞圖姆解釋得不錯,那很符合亞圖姆一直以來的行為模式。
「你只是在玩遊戲罷了。」瑟特說,「你想玩一場只有你佔優勢的遊戲,當我足以威脅到你的自尊時,你就會擊潰我,然後再等著我追上來……這場遊戲我完全沒有勝算,因為你是法老。」
「的確是如此……你形容得很透徹。」
亞圖姆站在水中,幾朵睡蓮開在他身側,怒綻的花就像是某種盤踞在他肩上的怪獸。
「那怎麼辦呢,瑟特……你還打算追上來嗎?」
「……」瑟特沉默下來。
這是很大的進展,一直以來埋藏於曖昧之中的遊戲規則終於被挑明了,但在這個規則下,自己完全沒有贏面。
思考清楚……該如何突破僵局。
關鍵點是亞圖姆偶爾會露出破綻,瑟特想,在我刻意躲亞圖姆的那段期間,亞圖姆的確曾經慌張過,那是亞圖姆最接近失敗的一瞬間,但最後亞圖姆用了法老的權勢強壓,勉強把局勢導向兩敗俱傷的局面,然後亞圖姆便收手了一陣子。
但剛才與亞圖姆划船時,我說了還戴著護身符,那一瞬間亞圖姆又確信自己佔優勢了,從那一刻起,亞圖姆又打算重新開啟一輪遊戲。
瑟特看向亞圖姆,亞圖姆也看著他,他們明明站在靜謐優美的睡蓮池中,但凝視彼此的目光卻像在決鬥。
瑟特想好了,他的新戰術。
「……你以後肯定會娶哪國的公主,或哪個貴族的女兒當王后吧?」瑟特開口。
「所以我們真的只是玩玩而已……既然要玩的話,訂個平等一點的規則如何?至少讓我增加點獲勝的機率。」
「你說說看。」亞圖姆說,「或許我會同意。」
瑟特離開船邊,他涉過水,走到亞圖姆面前。
陽光從西邊照來,把瑟特的影子投在亞圖姆身上,亞圖姆被深藍色的暗影籠罩。
「新的規則是不能向另一方說出愛意。」
他捏著亞圖姆的下巴,讓亞圖姆仰起臉。
「我們盡其所能挑逗對方,挑逗到對方受不了表明愛意為止……先說的人就是輸家。」
瑟特俯下身,吻上亞圖姆的嘴唇。
亞圖姆瞪大眼睛,他掙扎著想躲開,但瑟特扳著他的臉狠狠吻他。
「嗚……」亞圖姆嗚咽著,在突然被強吻的強烈衝擊下,他還是想明白了,瑟特這一招出得實在很漂亮,用「遊戲」定義兩人的關係,就能繞過君臣的身分差距,從此刻起,他們是身分平等的兩個玩家。
他再也不需要考慮法老的尊嚴,這只是一場遊戲而已。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雙手伸出水面,撫上瑟特的手臂。
瑟特從喉嚨裡笑了一聲,他又吻了一下亞圖姆的嘴唇,才稍微放開對亞圖姆的箝制。
「你……」
亞圖姆想說些挑釁的話,畢竟他才剛答應瑟特要玩一場遊戲,但他的腦袋一片空白,什麼都說不出來,高高在上的法老生平第一次被欺負到嘴唇上。
他茫然地看著瑟特,瑟特的藍眼睛裡倒映著自己的樣貌,背後是無數盛開得熱烈繁華的睡蓮。
瑟特也凝視著亞圖姆,亞圖姆完全懵住了,瑟特發現不可一世的法老也有這麼可愛的時候,他勾起薄唇笑了,捧著亞圖姆的臉,用拇指輕撫法老光滑的臉頰,那真是奢侈無比的觸感。
「……眼睛閉上。」
瑟特在亞圖姆耳邊說,他的大手撫過亞圖姆的臉,把亞圖姆的眼闔上。
廣闊的睡蓮池消失了,亞圖姆感覺到胸口以下是冰涼的池水,微風流動,睡蓮清冽的香氣湧來,然後是瑟特的嘴唇。
最後的吻很輕,和瑟特說還戴著護身符時的口吻一樣輕,亞圖姆知道自己的嘴唇上面,覆蓋著很薄很薄的愛情。
TBC
22
書記官慌張地從神殿正門跑進來,稟報法老駕到。
瑟特當然得走出神殿親自恭迎法老,亞圖姆站在神殿門口的台階上,背後是兩個護衛。
「我以為我們約的是稍晚的時間。」瑟特說。
「我回去之後想了很久。」亞圖姆雙手抱胸,「昨天你真是太放肆了。」
瑟特看了一眼那兩個護衛,又看向亞圖姆。
「……進來視察一下我的工作成果?」
亞圖姆跟著瑟特走進神殿,抬眼望去,高聳的壁面上全是咒文,午後的斜陽照在鑴刻的凹壑裡,好像那些咒文都在熒熒發光。
瑟特領著亞圖姆走進一間房間,房裡有一張紅荊木大桌,桌上散亂著莎草紙捲,桌子前面則是一個讓謁見者──書記官、監官或下級祭司彙報的空間,瑟特會在這裡聽取他們的報告。
「有什麼不滿都在這裡說吧。」瑟特關上門。
「我可不是你的下屬。」亞圖姆抱怨道,瑟特走上來,二話不說按著亞圖姆的肩膀把他壓在門板上,俯下身吻了亞圖姆。
「……所以你哪一點不滿意?」
「……」亞圖姆垂下視線,瑟特伸手玩弄著他的黃金耳飾,一路摸到他的臉頰。
「你跪下。」亞圖姆說。
「遊戲規則裡沒有這條。」
「就算在玩遊戲我還是你的法老。」亞圖姆板起臉,「跪下。」
瑟特只好單膝跪在亞圖姆跟前,仰望著法老。
亞圖姆把手指梳進瑟特的頭髮間,把瑟特的臉抬起來,讓自己的吻像是圖章一樣壓在瑟特嘴唇上。
「……不能讓你專美於前。」亞圖姆說。
那份略帶生硬的主動深深挑動瑟特的心,瑟特笑了一聲,站起身來環住亞圖姆的腰,把亞圖姆推到桌邊,抱起亞圖姆讓他坐在桌子上──這樣他們之間的身高差沒那麼大了,接著他便吻住亞圖姆,這次的吻是激烈的擁吻。
「把嘴張開。」他命令亞圖姆,亞圖姆被他吻暈了所以乖乖照辦,那帶給瑟特極大的征服感……上下埃及的主人現在被他抱在懷裡,任他予取予求。
瑟特一邊吻亞圖姆,一邊撫摸著亞圖姆的膝蓋,一路摸到大腿,亞圖姆養尊處優的肌膚相當柔軟,瑟特本想繼續往上摸,但電光火石間又想到亞圖姆可是法老,而且還是他的堂弟兼總有一天要殺掉的對象……這到底是怎麼樣混亂的狀況?
在流傳已久的神話裡,眾神近親婚配與同性交合的故事並不罕見,在漫長的王國歷史中,王室成員偶而也會締結血親之婚……神之血脈自然越純粹越好。但在平民的社會裡,還是有很嚴格的亂倫禁忌,更別提要以臣子的身分去僭越高高在上的法老。
瑟特心裡那道坎還沒跨過去,他暫時停下動作,撫著亞圖姆的臉頰。
亞圖姆的臉上總是有耳飾的反光,看見那映在光滑肌膚上的亮點,就惹得他很想去撫弄,他喜歡亞圖姆被摸到臉時,會稍稍瞇起眼睛的細微反應。
亞圖姆輕喘著,深吻之後,他的眼神變得濕潤,像是裝在金杯裡的酒液。
「……還去石版神殿嗎?」瑟特想起他們昨天的約定。
「不去了。」亞圖姆把額頭抵在他肩上。
瑟特感到很不可思議,前一陣子兩人還在互相拉鋸試探,但現在距離卻在一瞬間拉近……不,其實本來兩人就強烈地相互吸引,只是一直在壓抑。
瑟特挺佩服自己竟然能克服重重阻礙,在此刻與法老耳鬢廝磨。
「亞圖姆……」
他想對亞圖姆說些溫柔的話,但他想起他們之間的遊戲規則,便改了口:
「手好一些了?」
亞圖姆張開手掌,水泡已經消平,掌心只剩下一個紅跡。
瑟特伸手撫摸那塊小傷。
那很癢,亞圖姆眨著眼睛,他考慮了一下,最後他主動曲起手指,和瑟特十指相扣,那無聲的示好毫無疑問是法老的恩賜。
那一刻瑟特完全不想復仇了,他想就這樣效忠亞圖姆一輩子。
窗外的夕陽西斜,天空是瑰麗的粉紫色,橙紅色的光芒撒入室內,照在桌上的莎草紙上,亞圖姆端詳著上面的文字,象形文字的每一個字,皆有多重的意涵。
「知道我的名字是什麼意思嗎?」他問瑟特,那是情人之間細碎的耳語。
「是暮之太陽神。」瑟特果然知道,「『亞圖姆』的意思是夕陽。」
當時瑟特只覺得亞圖姆如同夕陽一樣光燦美好,他沒想到的是,夕陽轉瞬即逝,正因為是馬上就要殞落的事物,所以才如此美麗。
「……那你的名字呢?」亞圖姆問,他還握著瑟特的手。
「是『風暴』……沙漠中的風暴。」
「你是那麼暴虐的東西嗎?」亞圖姆失笑,「不像啊。」
「不然我像什麼?」瑟特在亞圖姆耳邊問。
「我想想……」亞圖姆的心中馬上浮現出答案,「你像天空。」
沒有邊際的藍色,無垠的晴空。
瑟特從喉嚨裡笑了一聲,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現在正是夕陽最燦爛的時刻,玫瑰色的天空裡滿是彩霞。
「我現在正染上您的顏色。」
「噯……你輸了。」亞圖姆得意地揚起臉,瑟特想起他們的遊戲規則。
「我只是在讚嘆晚霞。」他堅持。
「你明明違規了。」亞圖姆從桌上滑下來,「這次我就當沒聽見。」
這場遊戲他還想玩久一些,越久越好。
他往門邊走去,開門之前他轉過頭,給了瑟特一個驕傲的眼色:「你想征服我還早得很。」
「……」瑟特跟著亞圖姆步入中庭,亞圖姆細細看著那些已完成與未完成的石版。
「這是什麼咒文?」他指著其中一片石版。
「祈禱光明力量常駐守護。」瑟特說,「另一片上面的咒文能增強魔力。」
「嗯──嗯。」亞圖姆一一端詳著石版上的文字,「看起來像是詩。」
「很多咒文的結構都和詩差不多。」
「那你會寫詩嗎?」
「要寫的話也是能寫。」
「那為我寫首情詩吧。」亞圖姆笑道,「很肉麻的那種。」
「您這是在挖陷阱給我跳。」瑟特說,「我對您沒有情愫,怎麼談得上寫情詩?」
「沒中計……果然學聰明了。」亞圖姆本想繼續參觀石版,但瑟特從背後摟住他。
夕陽已經沉入地平線,但天還未暗,四周籠罩著淡淡的薄暮紫色,那是一個很溫柔的時刻。
亞圖姆摸著瑟特環在他肩上的手臂。
「……你可以寫一首詩歌詠我的王國,然後順道提及我的眼睛有多明亮。」
「我有空就寫。」
「說得一副好像你很忙的樣子。」
「當然很忙……忙著陪您。」
瑟特的確很忙,他把精確咒文的工作擱著,忙著和亞圖姆不著邊際地閒談。
他們從貴族之間的閒事一直聊到神殿興建,亞圖姆說下午西蒙向他彙報,他的神殿正在加緊趕工,預計要在他登基一周年的時候完成。
「其實我還是認為並不是非得蓋神殿不可,蓋神殿宣揚法老的威信是我祖父在玩的那一套。」亞圖姆說,「現在都能召喚怪獸了,還蓋神殿做什麼?我召喚出神去街上繞一圈,人民自然就會俯首稱臣。」
「神殿還有其必要,畢竟它就立在那裡,但您不可能時時刻刻在街上繞圈。」
「你又改變想法了。」亞圖姆看向瑟特,「你一開始反對蓋神殿吧?現在又同意了,你實在很善變。」
「從財政的角度看的確沒有必要……但從穩固您的統治的角度來說,是有必要。」
瑟特分析道,亞圖姆對這個說法挺滿意。
「你和那些貴族都不一樣……我喜歡你總是對我說實話。」
聽到這話,瑟特的心抽了一下,他才是隱瞞最多的那個叛臣。
「您違規了。」他轉移話題。
「我說的是『喜歡你說實話』。」亞圖姆辯解,「人人都喜歡誠實。」
「這次我就當沒聽見。」瑟特說,「您想征服我還早得很。」
「……」亞圖姆被堵得說不出話,他看向一邊的石版:「總之……我還是認為不需要大張旗鼓蓋神殿……立個碑告訴人民我能召喚神吧。」
瑟特笑了,嘲笑的笑法。
「您可知道有多少人民不識字?」
「嗯……三分之二?」
「一百個人裡大約僅有三個人能識字。」瑟特說,「整個王國能識字的人,都集中在您的宮中和神殿體系裡。」
「這麼少嗎?」亞圖姆挺訝異,這個數字遠低於他的認知,「不對啊……你小時候不是生活在民間嗎?但你識字啊。」
「我父母……」瑟特頓了一下,「我父母不希望我只是平民。」
亞圖姆不知道瑟特為什麼看起來如此愧疚,他以為瑟特只是想起早逝的父母。
「我對人民的了解實在太過淺薄。」亞圖姆有感而發,「要是能實際去看一下平民的生活就好,不是我大駕光臨讓所有人都跪在腳邊,我只想靜靜站在一邊觀察……這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
瑟特想了一下,發現還真有可能。
「說不定……我們能在歐佩特節祭典前偷溜出去,到我從前住過的地方附近走走?」
「啊。」亞圖姆也想到了,「你最近參與了王宮的警備。」
這真是一個非常瘋狂的想法,法老竟然偷溜出自己的宮殿,但那一刻兩人都開始認真盤算起來,熱戀有時會讓人有錯誤的認知,認為自己無所不能。
「瑟特,帶我走出宮殿看看吧。」亞圖姆說,「這是我們的秘密。」
TBC
23
計畫是這樣的,歐佩特節的第一天中午,托特神殿會從宮中運出一箱文件到民間的書記官訓練所。到隔天凌晨,這箱文件會被重新運回宮中,然後文件會盛裝打扮,作為當晚宮廷晚宴的主人。
「還真是很大一箱『文件』啊。」
瑟特看著眼前約有半人高的文件箱,以及站在文件箱旁邊的法老。
「我已經交代侍衛了,今晚我會待在這裡和你徹夜長談,明天會由托特神殿派人送我回去。」亞圖姆說。
「還真是君臣交心的好時機。」
瑟特讓亞圖姆伸出手,拿掉亞圖姆的黃金手環與臂環,去民間遊覽可不能這麼華貴。
「頸環也拿掉。」亞圖姆仰起頭,瑟特把他的頸環拆下來。
頸環下的皮膚很明顯比周邊皮膚的顏色淺,瑟特的指甲擦過那片顏色稍淺的肌膚,亞圖姆顫抖了一下,這個細節就像是一支羽毛,搔癢瑟特的內心。
「披風也脫下。」
瑟特跪下去把亞圖姆的黃金腳環也拿掉,接著解開亞圖姆的織錦腰帶,用一條麻繩給他繫著腰,亞圖姆的腰真是非常細。他幾乎剝光了法老,亞圖姆身上只剩下白色亞麻衫。
瑟特拿了個簍子,把法老高貴的行當全扔到裡面,連王冠也一起扔。
「好了……」他把亞圖姆上下打量一遍,確定沒有遺漏的細節。
「我看起來像平民了嗎?」
「稍微像一點了。」瑟特說,亞圖姆本來就身材嬌小,除去那些華麗的裝飾,亞圖姆看起來又更小了,就是個氣質高貴的孩子。
「坐進去試試。」
瑟特看向文件箱,光用看得他認為文件箱有點小,或許他該準備個大財寶箱。
亞圖姆跨進文件箱,坐下來抱著膝,文件箱裡竟然還剩下很大空間。
怎麼那麼小……瑟特感到很不可思議,亞圖姆平常在精神上總是輾壓自己,自己總認為他很高大。
「蓋子蓋得上嗎?」亞圖姆問,瑟特比了一下,真是天衣無縫。
「相當完美。」瑟特說,「您看起來就像天生該住在文件箱裡。」
「誰說你可以諷刺法老了?」亞圖姆笑了,「讓僕役進來吧。」
瑟特拿起蓋子,準備蓋上文件箱,這一瞬間他突然想起古老的神話,心懷叛意的塞特想反叛國王歐西里斯,塞特在眾神的宴會上拿出一個美麗的箱子,宣稱要把箱子送給剛好能躺在其中的人。
眾神都試躺了箱子,但尺寸不合,只有歐西里斯能躺入箱中,畢竟這個箱子就是按歐西里斯的身體尺寸製作的。當歐西里斯躺入箱中時,塞特便把箱子封起來,殺了歐西里斯將他分屍。
瑟特知道亞圖姆當然也聽過這個神話故事,但亞圖姆還是坐進箱子裡,因為對亞圖姆而言,自己不是心懷叛意的臣子,而是和他共享秘密的戀人。
「我會親自押送文件,您若不適的話就敲三聲。」
瑟特說,文件箱有足夠的縫隙能通氣,但他還是怕嬌貴的法老會被晃暈。
「太小看我了,我最擅長的就是窩在罈子裡。」亞圖姆說。
※
身體在一片黑暗中不斷搖晃,亞圖姆縮在箱子裡,心情彷彿回到幼時,充滿惡作劇的忐忑。
身為法老竟然還有機會享受緊張感,亞圖姆感到很不可思議,他本來就是臨危不亂的性格,不管做什麼都很從容,碰上有關瑟特的事他會稍微緊繃一些,但也就只是這種程度,沒有更多了。
從箱子搖晃的幅度來看,自己一直在前進,已經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亞圖姆感到腿麻了,他悄悄移動身體換了個姿勢。
一些細小的光從箱子的縫隙滲進來,亞圖姆想到關於歐西里斯的神話,歐西里斯誤入了塞特的箱子丟了性命,雖然最後歐西里斯還是復活了,但歐西里斯實在太愚蠢,竟然看不出塞特有意謀反。
他的寵臣瑟特當然不可能這麼做,亞圖姆很清楚瑟特愛他愛到發狂,那是混合了尊敬仰慕崇拜渴望忠誠,還有滿滿競爭之心的狂熱愛情。
亞圖姆當然也愛瑟特,他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麼偏偏愛上了瑟特,或許只是膚淺地因為瑟特的藍眼睛實在很迷人,也可能因為瑟特是唯一敢像這樣追逐他的人。
無論打敗瑟特多少次,瑟特都窮追不捨,追久了亞圖姆不知道為什麼也就放慢腳步,讓瑟特與他並肩同行……反正他隨時都能甩開瑟特迎風而飛,暫時放慢腳步也無妨,他很享受有瑟特相伴的時光。
但亞圖姆不會告訴瑟特他的想法,因為那樣會讓瑟特太得意,也會讓自己輸了遊戲,他無論如何都會贏,因為他是命運的寵兒,埃及的主人。
※
文件箱被放在書記官訓練所的廳堂內,馬上要過節了,訓練所裡空無一人,學生都已經回家。
瑟特差走了僕役,要他們凌晨再來取回箱子。
等僕役離開後,瑟特打開箱子,看見亞圖姆一臉倦色。
「您還好嗎?」
「腿麻了……」亞圖姆抱怨道,「路程比想像中久。」
瑟特俯下身,抓著亞圖姆的肩把他抱起來。
亞圖姆很輕,抱起來不是很費力,瑟特拉過一張椅子讓尊貴的法老坐下,跪著給法老揉腳。
「膝蓋也揉一下。」亞圖姆隨口命令道,新奇地打量著這間房間。
房裡到處都是陶器的碎片,還有折成小段的蘆葦莖。
「這裡是垃圾場?」亞圖姆問。
「這裡是書記官的訓練所……」瑟特說,「蘆葦莖能用來沾墨水寫字,學生用這種粗製的筆在陶片上練習寫字。」
「寫字為什麼不用莎草紙?」亞圖姆很自然地問。
「莎草紙太昂貴了,只有重要的官方文件才能用。」
「嗯──嗯。」亞圖姆點點頭,把腿從瑟特手裡抽出來,「差不多了,我們去外面走走。」
他說著就想往外走,又被瑟特拉住。
「等一下……」
明明把身上的黃金都褪去了,但瑟特還是覺得亞圖姆很不像平民,至少跟這個環境格格不入……瑟特看著亞圖姆,想著到底是哪裡不對勁。
皮膚嗎?問題大概是在皮膚上,瑟特想起他時常在亞圖姆身上聞到的香氣,法老的皮膚當然不能在沙漠氣候的乾燥中龜裂,王室的油霜添加了珍貴的香料、橄欖油與蜂蠟,平民飽受風吹日曬不可能有那樣光滑的肌膚。
「穿這個。」瑟特拿了一件罩袍,把亞圖姆裹在裡面,只露出臉。
接下來他脫下神官華麗的藍袍子,換上平民的白色粗麻服,黃金飾物當然也一併拿掉。
亞圖姆看著瑟特更衣,瑟特的身材相當好,肩膀寬闊而腰細,肌肉的線條不像武官那樣過分壯碩,緊實中帶著優雅,那真是宛如藝術品的身體……托特神殿舉行祭祀的時候,女祭司們大概都會搶看瑟特進聖池淨身。
「……你看什麼?」瑟特注意到亞圖姆的目光。
「你身上有蟲子。」亞圖姆氣定神閒地笑道,欣賞著瑟特揮趕不存在的蚊蟲,接著套上粗麻服,把誘人的身材給遮蔽。
他們走出訓練所,就像一大一小兩個白影子,穿梭在土色的泥磚建築物中。
「這就是平民住的地方?」
亞圖姆在低矮的建築門口探頭探腦,原來平民的房屋沒有門,就掛著一片布簾,從門口就能一眼望盡室內的狹小空間。
「為什麼沒有床?」亞圖姆想起他的寢宮,「房間在另一棟建築裡嗎?」
「不是每個人都買得起家具。」瑟特指著旁邊一張像是踏腳墊的泛黑蓆子,「他們睡蘆葦編成的墊子。」
「這樣啊。」亞圖姆旁若無人走進屋裡,看著牆邊兩個陶罐,陶罐裡散發出一股微微的酵酸味,「這又是什麼?」
「那是淡啤酒桶。」瑟特說,「平民不喝水,他們平常喝淡啤酒。」
「從白天開始喝酒嗎?」亞圖姆更驚訝了。
「因為乾淨的水很難取得,喝發酵過的淡啤酒比喝水安全。」
「瑟特你……該不會酒量很好吧?」從那麼小的時候開始喝。
「我家環境沒有糟到喝不起水。」瑟特說,現在想起來養父大概一直暗自照顧著自已。
一想到阿克納帝,瑟特的心情便沉重起來。
他們走進蜿蜒狹窄的巷弄,亞圖姆開始覺得這趟冒險有趣起來了,這裡的地面不像參拜大道那樣平整,巷子裡滿是沙礫,充滿塵土的氣味。
他抬起頭,看著陽光從建築間掛著的破損遮陽簾上篩下,有幾戶人家的門口掛著正在曬的衣服,衣服的質地是最粗礪的麻纖維,和自己用頂級亞麻製成的衣衫完全不同。
幾個光溜溜的孩子從他們腳邊跑過去,一絲不掛的身體嚇了亞圖姆一跳。
「為什麼他們不穿衣服?」亞圖姆又問了。
「因為衣服也不好取得。」瑟特說,「布料不便宜,孩子就算赤身裸體也無所謂,大了再穿衣就行。」
真不可思議,亞圖姆想,他三歲的時候手上就已經戴了黃金手環,他有時還因為太無聊,張嘴去咬那塊黃金,想吮看看有沒有甜味。
他們走過狹窄的居住區,人聲開始鼎沸起來,原來建築群落緊鄰著市集。
這裡是一個熱鬧的市集,在建築物前面,人們把各種物品擺在葉片編成的蓆子上,有許多不知名的球狀植物,亞圖姆想那可能是某種蔬菜,還有形狀比較好辨認的萵苣、葡萄和椰棗。
另一個攤位上擺了各式各樣的陶罐,還有一個男人拿著一個草編簍子,簍子裡橫著一條條瞪著眼睛的銀魚,男人說這是他剛才在河裡捕到的。
「您想的話,晚點可以去河邊看看。」瑟特說,不過亞圖姆沒有聽進去,他看見太多新鮮的事物,他正睜大眼睛捕捉,路過人們的臉孔、攤販上一整排形狀各異的油燈、屋裡摩擦燧石生火的人、一籃叫不出名字的穀物、把陶缽頂在頭上的婦女、一頭巨大的牛、赤裸上身的建築工人在半完成的建地裡砌泥磚、染了色的布料、一個妙齡女孩拿著一個小罐,說她的蜂蜜能消炎治病……然後是香味,食物的香氣順著風飄了過來。
亞圖姆找著氣味的來源,在一棵棕櫚樹下,有個中年婦女在用油鍋炸一種三角形的小餅。
「那是炸鷹嘴豆餅嗎?」亞圖姆問,他喜歡鷹嘴豆餅。
「只是在炸麵包。」瑟特看了一下。
「我要吃那個。」亞圖姆下令了,「去弄一個來。」
「那麼粗糙的東西不會合您的口味。」
「沒試過怎麼知道?」亞圖姆第二次下令,不能讓至高無上的法老連續下令三次,瑟特嘆了口氣,走向那個婦女。
亞圖姆本想跟上瑟特的腳步,但一抹金屬反射的光線閃爍在他的視線邊緣,他轉過頭,看見一個黑鬍子的男人拿著個陶盤,盤上放著許多金屬飾物。
是平民的首飾嗎?亞圖姆盯著那個盤子多看了一會兒,男人注意到了,把陶盤湊到亞圖姆面前。
「挑個喜歡的如何啊?」
陶盤上放著物品供到自己面前,亞圖姆很自然地便想起朝貢,來自異國的珍奇異寶都要展示在法老面前。
難道我的身分被發現了?亞圖姆看著男人,但男人也只是盯著他沒跪下,亞圖姆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總之等瑟特回來再說。
他打量起那些金屬飾物,飾物的顏色與形狀各異,看起來像是合金製的護身符。
他看著看著,突然看見自己的名字。
那是一個橢圓狀的王名圈,繭狀的金屬片上刻了自己的名字。
「這是什麼?」亞圖姆拿起那個飾物,「為什麼刻我……法老的名字?」
「那可是最強力的護身符啊!」男人推銷起來,「只要配戴這個護身符,現世的神明,至高無上的法老就會庇佑你!」
原來我的名字還能給人民當護身符?亞圖姆驚訝得不得了。
「相信我,這比什麼荷露斯之眼還靈。」男人加把勁繼續介紹,「你知道當今法老嗎?他已經在位三年,這三年內他立下無數功績……」
「……是半年。」亞圖姆糾正道。
「嗯我剛才就是說半年,這半年內啊,法老立下無數功績,他的武功無人能及,能在飛馳的馬背上一箭射穿十個努比亞士兵,他力大無窮,能徒手把尼羅河裡的鱷魚扳倒,把河馬劈碎,他天生神力,能隨時喚來風暴和閃電,他還能……」
男人詞窮了,他絞盡腦汁在想還有什麼能說。
「他還能使役三幻神。」亞圖姆提醒他。
「對!法老還能使役神,只要他一聲令下,歐西里斯也要從冥界爬起來向他問好,塞特見了他要五體投地,太陽神還要每天跨過半個國境飛到宮中,專程向他請安!」
「哪有那麼誇張的?」亞圖姆笑得很開心,「再多說一點,還有什麼傳聞?」
「我聽說法老還能在天空飛行,他的肩上有一對獵鷹的翅膀,上面每根羽毛都是純金的!」
男人說得口沫橫飛,引得旁邊的路人也聚了過來,聽得津津有味。
「買下這個刻有法老名號的護身符吧!法老將會保佑你事事順利,健康幸運,人生一片順遂……」
一些路人被說動了,紛紛掏出銅錠或拿手上的物品和男人交換護身符,男人高興地做了一輪生意,又把陶盤拿回亞圖姆面前。
「聽了那麼久,你也買一個捧場吧。」
男人打量著亞圖姆的罩袍,那是質地最上等的亞麻。
「嗯。」亞圖姆點頭允諾,拿了有自己的名字的護身符,「就這個。」
他把護身符掛到脖子上,男人還直挺挺站在他面前。
他還站著做什麼?亞圖姆很疑惑。
「你可以退下了。」亞圖姆說。
「你還沒付錢吶。」男人說。
「……錢?」
錢是個什麼樣的概念?這不是朝貢嗎?亞圖姆看著男人的臉色一沉,下一秒,男人竟然扯開嗓子對著他喊。
「別裝傻了,快付錢啊!」
竟然對我大喊……這傢伙實在太放肆了!亞圖姆想,但眼前這男人如此憤怒,自己到底是哪裡激怒他了?
錢是什麼?聽起來好像與財政有關?是稅收嗎?亞圖姆用他聰明的腦袋飛快思考著,剛才的路人拿出像是金屬的東西給男人,所以平民之間是用金屬交換護身符嗎?錢似乎是一種交換概念,他認為自己的推論已經很接近答案了,但自己身為法老為什麼要與人交換?整個王國不就是我的所有物嗎?凡目光所及之處都屬於法老……
「沒有錢嗎?那有帶僕人來吧?」
男人叫道,揪住亞圖姆的領口,亞圖姆嚇了一跳,他打從出生開始沒被這樣粗暴對待過。
男人的聲音吸引了路人的注意,人們又紛紛圍過來看熱鬧。
事情不可收拾了……亞圖姆往後退,撞到某個人的胸膛上
「……您這是在做什麼。」瑟特一臉無奈,他拿著一個炸麵包。
「瑟特!」亞圖姆總算找到救星,「你有黃金或寶石嗎?我出來之前都卸下了。」
「您到底是買了什麼需要用到黃金……」瑟特低頭看著男人,男人把手伸到亞圖姆的罩袍裡,抓出那個護身符。
「你家主人買了東西沒付錢。」
「放開你的髒手別碰他。」
「瑟特,賞賜他一點黃金吧。」
亞圖姆仰頭看向瑟特,瑟特翻了個白眼,俯身在亞圖姆耳邊低語。
「陛下,一塊黃金可以把這整條街買下來,讓這裡全部的人做您的奴隸。」
「嗯……我想盡量不要引起騷動?」
「我想也是……拿去。」瑟特從腰際的口袋裡摸出個銅錠扔給男人,「給我滾。」
當瑟特拉開袍子的那瞬間,亞圖姆看見瑟特腰上掛了把短刀,他為什麼要隨身帶刀?
大概是防身用的,畢竟身旁沒有侍衛,亞圖姆想。
男人拿到錢便嘻嘻笑著離開了,路人們也紛紛散去。
「瑟特……錢是什麼?」亞圖姆問,「是交易媒介嗎?」
「您已經想到了不是嗎?」瑟特說,「人民之間會以物易物,大一點的市集會像這樣用金屬交換物品,每個地區用的金屬都不一樣,例如銅就很普遍。」
「嗯、嗯。」亞圖姆想,這麼說來錢和稅收的確是類似的東西,不過王國的稅收也大多是收實物,例如收取麥子或牲畜,有時候也會直接徵用人民,讓他們以勞力抵稅。
「那個垃圾沒傷著您吧?」
「他不是垃圾……那個人說話挺有趣的。」亞圖姆拉整了一下領口,「是我弄不清楚狀況讓他為難了。」
「他光揪住您就該死一千次。」
瑟特把包在葉子裡的炸麵包遞給亞圖姆,他剛才一直在等它涼。
「慢慢咬,一定要很慢很慢地咬。」
「為什麼?」
「您吃一口就知道了……我敢打賭,您也只會吃一口。」
「真的有那麼難吃嗎?你又不知道我喜歡的口味。」亞圖姆賭氣咬了一口炸麵包。
「慢慢咬……」瑟特還來不及說完,亞圖姆就痛嚎一聲。
「為什麼麵包裡有沙……」亞圖姆摸著臉頰,他的牙齒喀了一下很痛。
「平民吃的麵包沒精製過,裡面有很多沙石。」
瑟特看著亞圖姆的臉皺成一團,亞圖姆偶而露出這麼沒防備的樣子還挺可愛的。
「那你早說啊……」
「所以我才要您慢慢咬不是嗎?」瑟特勾起嘴角,他分明就是故意的,「吐出來,別弄壞牙齒。」
「……」
「您吞下去做什麼?」
「吐出來不好看。」亞圖姆揉著臉頰,瑟特突然想到亞圖姆的臉之所以看起來那麼精巧,大概是因為他從小到大都吃很柔軟的食物,才會有那麼漂亮的下顎線條。
「還吃嗎?」瑟特看著咬了一口的炸麵包。
「不要……被你料中了。」亞圖姆隨手把麵包扔到路邊的沙坑裡,一個灰頭土臉的小女孩突然竄出來,把扔掉的麵包撿起來狼吞虎嚥。
「……」亞圖姆被這一幕嚇到。
「那是貧民區的孩子。」瑟特說。
亞圖姆看著那個孩子,小小的身軀,蓬亂的頭髮,骯髒的臉頰……那明明就是如此難以入口的食物,又扔到地上沾滿了沙……但她還是馬上把麵包吃掉了。
他看向瑟特。
「你身上還有銅錠吧?給她一些。」
給了也沒辦法改變什麼,瑟特想,所謂的貧窮不只是沒有錢那麼簡單。
「已經沒有了。」瑟特說,其實他還有很多銅錠,但他不喜歡只為了滿足情緒的施捨。
「你不想拿出來吶。」亞圖姆看穿了瑟特。
但他也沒責備瑟特,只是逕直朝小女孩走去,他把脖子上的護身符摘下來,蹲在小女孩面前,把護身符遞給她。
「這個給妳。」
小女孩抬眼,警戒地看了一眼亞圖姆,然後再看看護身符。
「給妳,拿去吧。」亞圖姆說。
小女孩快速地抄過護身符,接著便頭也不回跑了。
「她回頭就會把您賞賜的珍貴禮物轉手賣了,去換食物。」
瑟特看著她的背影,輕蔑地說。
「那代表法老的保佑可真靈驗,馬上見效。」亞圖姆說,「承認吧,你只是忌妒天下還有人能被我親手賞賜護身符。」
「片刻的仁慈沒有意義。」瑟特說,「您施捨她只不過是在自我滿足而已,您救不了她,就算救了她,也救不了成千上萬和她處境相同的人。」
「……但不管是你、那個女孩,或剛才賣護身符的男人,你們都是我的所有物。」亞圖姆說。
王國之中,普天之下,凡目光所及之處,皆屬於法老。
「……我看見我的王國有個小傷口在流血,就忍不住想撫摸一下。」
TBC
24
傍晚時分,歐佩特節的遊行正式開始,阿蒙神的神像被放置在船型的神龕上,被數個年輕力壯的祭司抬到大街上。
神像將從神殿出發,遊行到城區彼端的另一座神殿,這是平民一年中最接近神明的時刻,幾乎所有人都湧上街,熱烈歡迎神明的出巡。
神船被裝飾得異常華麗,船的前後跟著樂師與舞者,叉鈴與鼓聲混合著女祭司的歌聲,神船後面跟了兩頭裝飾著鮮花和織帶的聖牛,更後面跟隨著大批民眾組成的遊行隊伍。
亞圖姆站在人群裡,很多人擋在他面前,他努力踮高腳尖想看得更清楚。眼前的景象相當熱鬧,和宮中莊嚴盛大的儀式不同,那是一種無秩序的、充滿活力的熱鬧,整條街上像一口沸騰的鍋。
亞圖姆的視線移到跟隨神船的男女老幼身上,他們看上去真的很開心,一些年輕女孩拿了乾燥的沼澤植物,搖晃出沙沙的聲響,那是天然的樂器,還有一些下級祭司拿著象牙製的響板敲出旋律。
除了歌舞和奏樂者外,還有許多喝醉的人,他們踩著恍惚的醉步,搖搖晃晃跟著神船往前進。
平常進行祭神儀式時,法老做為最重要的主祭者,總是走在最前面,這是亞圖姆難得能以旁觀者的身分好好觀察遊行的時刻。
他把視線移到抬著神船的祭司身上,神船隨著他們的步伐顛簸,彷彿真的航行於波浪之上。
「聽說那神船能占卜吉凶。」瑟特說,「平民會趁機對阿蒙神提問,如果神船在這時候前傾,就代表答案是肯定的,後仰就是否定。」
「還能這樣啊?」亞圖姆說,「那我也該來提個問。」
「……您上次祭事的時候,就已經和阿蒙神聊很久了吧?」
「你真的相信我能跟神溝通?」
亞圖姆一說,又覺得這話太顛覆世俗對法老的認知,只好再稍微把話圓一下。
「上次僅僅只是對祂獻上敬意……我沒與祂多聊。」
「其實托特神也沒找我談過天。」瑟特說,高高在上的法老和大神官其實都無法通靈,兩人頓時產生了像共犯一樣的共謀感。
「那我們用平民的方式問個卜吧?」
亞圖姆提議,但神船早已經過兩人面前,只好再追上去。
遊行的人數很多,瑟特走了幾步回過頭,發現亞圖姆已經不見蹤影。
「亞圖姆?」瑟特只好又回頭去找,他撥開幾個醉鬼,仗著身高優勢很快便找到亞圖姆,法老的身材太小了,被淹沒在人群中。
瑟特撥開人群來到亞圖姆面前,亞圖姆一副被擠得很吃不消的樣子。
「應該讓王室護衛列成兩排給我們開道。」亞圖姆說。
「您是該下令讓這些凡人都跪好。」
瑟特彎下腰,牽起亞圖姆的手,拉著他走進人群裡。
「……」亞圖姆看著瑟特的手,瑟特大而溫暖的手緊緊包住他的手,就像握著一隻珍禽,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那親密程度更勝接吻。
瑟特大概沒多想,只是單純認為我走丟會很麻煩,亞圖姆想,這趟出行一定讓瑟特很累,明明貴為大神官卻要當個下僕。
「走快一點!」瑟特突然回頭喊,然後加快腳步。
為什麼突然那麼粗暴?亞圖姆想,瑟特扯著他越過一群起鬨的年輕人,接著鑽進巷子。
不是要追神船嗎?亞圖姆一頭霧水,但瑟特卻拉著他往偏離街道的小巷鑽,亞圖姆也只好跟著,銀色的月光照下,他看見瑟特腰際上掛的那把刀。
瑟特領著亞圖姆來到一棟黑暗的平房前面,他打開房門,拉著亞圖姆走進去。
「這裡是哪裡?」
「你跟上來就對了。」
室內很黑,什麼也看不見,但瑟特卻像是很熟悉地形似地穿過屋內的空間。
「這裡開始是樓梯,往上走。」瑟特命令道。
亞圖姆心裡不太舒服,瑟特扯著他的手往樓梯上爬,他試了一下能不能讓自己的手悄悄溜出瑟特的掌握,但完全不行,瑟特抓他抓得很緊。
瑟特打開一扇門,夜空再次出現在眼前。
「上來。」瑟特拉著亞圖姆走出門,原來這裡是一棟建築物的頂部,從這個高度看下去,能俯瞰到前方的街道。
熱鬧的街道上閃爍著火把的光芒,神船要經過了,從這裡就算隔著點距離仍然能看得很清晰,而且不用跳也不用擠。
「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
「我小時候就住在這間房子裡。」瑟特看了一眼神船,「要來了,要問什麼快把握機會。」
亞圖姆低頭看了一眼,瑟特還牽著他的手,瑟特也注意到亞圖姆的目光。
「只是怕你跟丟了。」
瑟特甩開亞圖姆的手,走到一邊去。
真是不坦率,亞圖姆笑了一下,看向遠方的神船。
該問什麼?他綜合今天的所見所聞想了一下,決定問一個很俗套的問題。
──我的統治是否能長治久安?
神船往後仰。
「啊?」亞圖姆驚呼一聲,往後仰是否定,那是個凶兆。
瑟特把亞圖姆的反應看在眼裡。
「您問了什麼?」
亞圖姆把他的提問對瑟特說。
「……阿蒙神認為我無法長治久安。」亞圖姆的臉色很糟。
瑟特下意識摸了下腰際的刀,他突然起了一陣戰慄,神明似乎早已看穿他的心思。
「那種占卜毫無準確性可言。」他只能這麼說,「您還是下次祭祀時當面問阿蒙神吧。」
「也是。」亞圖姆說,但心情畢竟是被影響了。
他們席地而坐,看著遊行隊伍逐漸遠離。
那條搖曳著火光的隊伍就像一條紅色小蛇,蜿蜒爬行在街道上。
天空已經暗下,牛奶色的銀河橫亙在夜空中,銀河之外是燦爛的滿天星斗。
「真是很不可思議……」亞圖姆有感而發,「我們竟然真的溜出來了。」
「嗯。」瑟特哼了一聲。
「謝謝你,瑟特。」亞圖姆說,「這對我來說,是一個前所未有的體驗。」
不要向我道謝,瑟特想,他又想起那把帶在身上的刀,他很猶豫,非常猶豫。
亞圖姆現在孤身一人,除了我以外沒人知道亞圖姆在哪裡,這當然是讓亞圖姆消失的大好機會,就連養父都無法製造出這樣千載難逢的良機。
有太多方法讓亞圖姆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我甚至不用親自動手,瑟特想。離開皇宮前,我假借拿掉金飾之名,把亞圖姆的千年積木取下,現在亞圖姆沒辦法召喚神。
但即使如此,亞圖姆還是信任我,讓我帶著他離開皇宮。
瑟特轉頭看向亞圖姆,察覺到視線,亞圖姆也別過頭看著瑟特。
那對眼睛裡沒有一點雜質,瑟特想。
他很清楚亞圖姆是一位明君,亞圖姆很仁慈,而且心胸寬廣明辨是非,亞圖姆的死會是整個王國的重大損失。
而且我對亞圖姆……
瑟特移開視線。
若真要亞圖姆死,他不希望亞圖姆死前遭受太多痛苦。
「我們接下來要去哪裡?」亞圖姆問。
「已經晚了……沒地方可去。」
「來參觀一下你的家?」亞圖姆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你剛才說你小時候住在這裡?」
「……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
瑟特隨著亞圖姆走下樓梯,月亮出來了,銀色的月光從窗外撒下,勉強能看到一點室內的樣子。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亞圖姆問,他之前好像有問過西蒙,但記憶已經模糊。
「他是軍官,在我很小的時候便戰死沙場。」
「那你的母親呢?」
「她生病過世了。」瑟特的語氣很生硬,「阿克納帝大人收養了我,教導我一切。」
「你是不是……不是很喜歡談論這個話題?」
「嗯。」
「很抱歉勾起你傷心的回憶……」亞圖姆低下頭,「我們走吧。」
「我們留在這裡等到凌晨。」
瑟特說,他想若要下手,在這間空屋裡會比回到書記訓練所妥當。
「明早您還要去神殿進行歐佩特節的祭祀,明晚又有晚宴……這裡有地方能躺一下。」瑟特說,「多少養一些精神。」
「還真是貼心。」亞圖姆坐到一張木床上,木床上什麼也沒鋪相當硬,那對法老來說實在太寒酸了,瑟特讓亞圖姆站起來,把自己的罩袍脫下來,鋪到木床上。
「喔,變得比羽毛枕還軟啊。」亞圖姆重新坐回木床上,他看瑟特沒笑也沒接話有些氣餒,他想瑟特或許是睹物思人,想起逝去的雙親。
「坐過來,瑟特。」亞圖姆往旁邊挪了挪,讓瑟特坐下來。
兩人並肩坐著,瑟特不發一語,亞圖姆看著瑟特的側臉,月光把他的輪廓鑲上一道銀邊。
還真是俊俏,亞圖姆想,瑟特毫無疑問長了一張非常好看的臉,加上他又高挑,身材也好,下午在街上很多女人都盯著他看。
任何女人對他來說大概都是手到擒來,但他為什麼偏偏追著我跑?
有時候亞圖姆也感到挺不可思議,不過轉念一想,瑟特本就是對越難企及的目標會越執著的類型,亞圖姆很確定自己是塵世間最難追求的目標……結果還真給瑟特追上了,瑟特真是何其幸運……瑟特其實挺厲害的,要是沒碰上自己,或許瑟特這輩子也是所向披靡。
小腿有些酸,在民間走了一天,亞圖姆開始感到有些睏了,他把臉埋進臂彎裡打了個呵欠。
「您現在看起來就像您的貓一樣。」瑟特看著亞圖姆拱起肩膀。
「我開始想念牠了。」亞圖姆哼著,他在硬木床上調整姿勢,想蜷起身體抱著膝蓋小睡一下,但他從出生以來還沒用這麼憋屈的姿勢睡過覺。
瑟特嘆了一口氣。
「睡這裡吧……過來。」他讓亞圖姆躺在他的腿上。
「我封你為御用枕頭。」亞圖姆說。
「真是至高無上的榮耀。」瑟特回嘴,亞圖姆笑了。
「……看來你恢復心情了。」亞圖姆伸手去摸瑟特的臉頰,瑟特知道亞圖姆的意思,他俯下身吻了亞圖姆。
這大概我們此生最後一次親吻,瑟特想。
「我要睡了……你不許睡著,凌晨時叫醒我。」亞圖姆下令,「還有月光太亮了,你得幫忙蓋住我的眼睛。」
「遵命。」瑟特說,「您睡吧。」
※
夜晚寂靜無聲,瑟特等待著。
他聽著亞圖姆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他的手覆在亞圖姆眼上,他能感覺到亞圖姆闔上的眼皮在顫動。
他輕輕把手移開,慘白的月光照在亞圖姆臉上。
亞圖姆沒醒。
你實在太大意了,瑟特想,為什麼會如此輕率,輕易離開安全的王宮?
這個問題的答案瑟特自己也很清楚,他知道亞圖姆也打從心底把他當成情人看待,儘管亞圖姆嘴上不說,但行為已經出賣了亞圖姆的想法。
「……」瑟特注視著亞圖姆,他緩緩地、緩緩地把短刀從刀鞘裡抽出來,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寒光。
他把刀刃移到亞圖姆頸側,纖細的脖頸上已經沒有黃金頸環的護祐,血液在薄薄的皮膚下奔流著。
把刀刃壓下去就結束了,劃在脖頸上的致命傷當然會很痛,但不會痛很久。
他握緊短刀,想凝聚一個充滿殺意的瞬間下手。
他看著亞圖姆的睡臉,亞圖姆的眼睫輕輕顫動著。
瑟特想起他在登基儀式上仰望王座,金色的陽光照在亞圖姆身上,亞圖姆是高貴到遙不可及的存在,光是能接近亞圖姆簡直就是奇蹟。
然後亞圖姆回應他了,亞圖姆一開始架子擺得很高很高,瑟特後來也意識到,亞圖姆也是自尊高很怕被拒絕的性格,但他們還是奇蹟般地越走越近……自己在睡蓮池裡說的那段話簡直是戰術的巔峰,那道看似令人絕望的君臣門檻不知道怎麼樣就跨了過去,他吻了至高無上的法老,亞圖姆竟然也應允了。
一切非常矛盾,他明明就想殺了亞圖姆,卻在意亞圖姆手上長了個水泡,主動跳下水給他推船……在意亞圖姆嬌嫩的舌頭會給炸麵包燙到,拿著那粗製濫造的玩意兒站了很久,等涼了再遞給亞圖姆。
……別再想下去。
瑟特也很清楚,繼續想下去就動不了手。
他緊握刀柄,用力到手背浮凸青筋。
必須下手,若是現在殺不了亞圖姆,那以後也絕對殺不了。
只要把刀刃壓下去,一切就結束了。
刀刃顫抖著,他越想殺亞圖姆,心裡就越浮現出那些美麗的時刻。
在藍睡蓮池,亞圖姆坐在船上,仰頭看一隻鮮豔的水鳥,垂柳的嫩葉拂過亞圖姆臉上,湖面下水草靜美。
那是一個沒什麼意義的畫面,但非常美,令他印象深刻。
他沒法找到適當的形容詞,去形容法老高貴的魅力,他只知道他一直注視著亞圖姆的背影,無法移開目光。
瑟特很清楚,如果亞圖姆在他眼前死去,他大概一輩子都會活在內疚和痛苦中。
──那為我寫首情詩吧。
精神煎熬,他的呼吸分了岔,刀刃更劇烈地顫抖,他抖得實在太厲害,刀尖最前端的部分稍稍刺進亞圖姆的皮膚表層。
「唔……」亞圖姆皺了皺眉,瑟特嚇了一跳,連忙把短刀收起來。
但亞圖姆只是哼了一聲,接著便側過臉,在瑟特腿上磨蹭了一下,又繼續沉睡。
「……」
瑟特從驚慌中冷靜下來。
他想再次拿出短刀,但一旦收刀入鞘後,刀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他的殺意始終不夠。
他挫敗地凝視著亞圖姆,亞圖姆就連睡著了都能擊敗他,真是何等奇恥大辱……這一刻瑟特很明確知道自己下不了手,痛苦幾乎是隨之而來,他深深痛恨自己的無力。
但他的精神也慢慢舒緩下來,他放棄了,阻撓他的不是任何道德良知或忠誠那樣愚蠢的教條,他知道自己就是把亞圖姆當情人看才下不了手。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到底陷得有多深,簡直是沉淪到底部了。
這真是太荒謬了,他無聲冷笑起來,笑意靜靜流淌在月光中,他笑得渾身顫抖。
時間緩慢流逝,過了很久、很久,直到月亮升至天頂。
瑟特俯下身,在亞圖姆耳邊低語。
「醒來,亞圖姆,該回王宮去了。」
TBC
仔細想想我是在十年前第一次看這篇文的,然後明天要去取實體書的貨,感覺真不可思議
玉若緣大大我收到書了,很漂亮,我先看了後記然後感動得快哭了,我是大概幼稚園到國小這段期間看遊戲王的,根本沒有追到結局,曾經爸爸有租過漫畫回來但是好像也沒看完,是後來國三電視重播才又看起來才知道結局,我一整個很難過,超憤世嫉俗,也是那時候翻鮮網看到大大的文(我那時候第一次搜尋CP還是闇海....)都超級喜歡的,尤其感謝大大沒有設任何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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