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英雄學院│勝出] River flows in you [G](2/7更新至番外一)
1FTBC.
2.
鋼琴的聲音比媽媽的聲音更早住進他腦海裡。
「出久真的很喜歡鋼琴呢。」
綠谷引子一邊彈著夢中婚禮,一邊笑著看著一臉著迷的小出久,兒子張著大大的眼睛專注的盯著樂譜,聆聽流暢的音符,琴音像是春天和煦的微風流過他的身體,似要跟著長出翅膀飛翔一樣,也許胎教的力量由此可見一斑,早在羊水裡頭,琴聲就取代了母親的聲音,變成他來到這世界最熟悉的頻率。
與爆豪勝己不同,綠谷出久並非天才,他只是憑藉著極度的喜愛和對當時在柏林愛樂擔任鋼琴首席的唯一日籍團員——八木俊典的崇拜,焚膏繼晷的研究跟練習,才練就了今日一手精湛的琴藝。
他是在全國音樂比賽中認識了爆豪勝己,光己和引子早就知道對方會帶著兒子來比賽,卻沒想到剛好是連號,媽媽們聊天的時候,穿著正式的兩個孩子就像不知所措的小大人面面相覷,最後小爆豪忍不住開了口:「綠谷廢久?好奇怪的名字。」他有些沒禮貌的指著小綠谷身上的名牌,綠色捲髮的男孩有些糾結的反駁:「不、不是!是出久!」他接著吸了吸鼻子,指著對方,「勝己(かつき),か⋯⋯小勝(かっちゃん),跟豬排飯好像。」「啊?!」金髮男孩從沒被人這麼叫過,一下子炸起毛來,礙於媽媽在場,沒當場發作,只是惡狠狠的瞪著對方,開始挑釁起來。
「吶,你會彈李斯特了嗎?」
「欸?還、還不會⋯⋯」
「哼!我可是已經會彈愛之夢了!」
「哇!小勝好厲害啊!」
男孩真摯的驚嘆著,圓潤的綠眼睛中滿是崇拜之情,另一名男孩則是在虛榮心被滿足之際,進而感受到了與其他人給予他的稱讚所不同的、隱隱的溫暖感情。
這傢伙,是發自內心、毫無比較之意的覺得我很厲害。
他們家住的不近,卻在彼此對自己媽媽的央求之下(小爆豪是不可能會承認的),每週固定到對方家進行交流,綠谷也因為遇到爆豪而更加想挑戰困難的曲子,引子有些驚訝於綠谷選擇練習曲目的轉折,那場比賽他只拿到了第四名,相對拿下冠軍的爆豪,綠谷著實還有一段路要走,引子本以為兒子會消沉一陣子 ,沒想到一回家他便迫不及待的打開琴蓋,大聲的說著:「媽媽,我要學李斯特!」
「才剛比完賽,休息一下喔吧出久。」引子擔心的說,卻還是在書架上搜尋著李斯特的初階琴譜。
「不行!要是休息的話,就沒辦法贏過小勝了!」綠谷敲了幾個音暖手,今天比賽時那種慘敗的感覺還圍繞在他的指尖,幾乎是一下音他就知道了,自己跟爆豪還差得遠。
「小勝⋯⋯是勝己嗎?」
「嗯!總有一天,我一定要超越小勝!」
她第一次在他眼中看見野心和勝負欲,要說綠谷出久的人生轉捩點是遇到爆豪勝己也不為過,而從此往後,還有無數個影響他的重大時刻,不管是喜是悲,都深淺不一的在他心上劃上刻痕。
「歡迎日本的貴賓蒞臨——」主持人在台上熱情的介紹著,一眾人等魚貫而入,穿著華美的相繼入座,而其中,一名頂著一頭尖刺金髮的男人最為惹眼,他的眼睛像燒過的紅玉,俊挺的五官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強勢氣場,一張臉上表情盡是對於這制式化一切的不耐煩,他扯了扯領結,深褐色格紋西裝襯得他更加英氣逼人,胸前掛著的名牌寫著「鋼琴首席爆豪勝己」幾個大字,讓看見頭經過的人們不禁議論紛紛起來。
待眾人入座,主持人才接著說:「接下來有請慕尼黑音樂學院交響樂團為大家帶來的開幕表演!」
紅色的布幔降落又升起,小型的交響樂團便出現在大家面前,除了指揮台與鋼琴椅之外的地方都填滿了人,爆豪一邊飲著雞尾酒,一邊死死盯著那張漆黑的鋼琴椅,彷彿要在那上面燒出一個洞似的,同伴們都悶不吭聲,一方面礙於這位首席的壞脾氣有目共睹,一方面大家也都知道他年紀輕輕就登上首席背後的理由為何。
——他有個今生必得絕對性碾壓的競爭對手。
綁著小馬尾的指揮家走了出來,有些意興闌珊的走上了指揮台,他對著觀眾席微微欠了身,主持人適時的介紹著:「歡迎指揮,相澤消太!」觀眾們予以熱烈的掌聲,相澤再度鞠躬,轉回樂團的方向,他右手突然五指併攏的指向舞台右側,眾人的眼光齊齊刷向那處暗影,接著,一頭綠色捲髮的小個子青年昂首闊步的走出,最終立定於鋼琴前方,台下有些人激動的站起,更有人直接熱情的大喊著:「綠谷老師!」這些聲音同綠谷敲響第一個試音「RA」一齊鑽入爆豪的耳內,他握著雞尾酒杯的右手驀地攢緊,所有指節都略略的泛了白。
「鋼琴首席,綠谷出久。」相澤語氣平板的介紹,綠谷身著黑襯衫及西裝褲,相較其他團員顯得沒那麼正式,他九十度彎腰鞠躬,即使成名,他多年來的習慣卻不曾改變,抬起頭時他充滿自信的微笑著,而那個一直擾亂他思緒的身影猝不及防的撞入他的視網膜,致使他的笑容瞬間僵掉,他快速的轉身坐下,微微出汗的掌心撫過琴鍵,帶上了霧氣。
別慌,別在他面前出糗。
他看著相澤,在指揮的號令之下,雙手靈動的開始躍起。
開幕式表演的是威爾第改寫的歌劇茶花女中的其中幾個知名曲目,鋼琴取代歌劇演唱的主旋律,時而哀戚,時而亢奮中帶著瘋狂,交際花的愛情難以善終,和愛人在死後才得以真正和解,即使是受人追捧的交際花瑪格莉特,此生也只愛過真正懂她的中產階級男子阿芒一人,愛情總是如此複雜又令人感傷,卻總是有撲火的飛蛾不顧死亡的湧向火光,綠谷知道自己就是其中一隻。
他感受得到身後視線目光如炬,鋼琴漆面映照著他繁亂的彈奏,他是真有些心慌,相澤朝他看來的頻率相較以往也多了些,但他無法控制住自己的思緒,無法勉為其難的把這首歌曲當成普通的作品演奏,他移情甚巨,終至要被琴聲吞亡的程度。
小勝在看著我。
他是不是也能聽見我的心跳聲?
最後一顆琴音落下時他的心才跟著降落到他的身體裡,相澤無言的示意他起立,被冷汗浸濕的鋼琴家才有些後知後覺的踉蹌站起,朝著台下如雷的掌聲鞠躬致謝,他快速的穿過舞台回到休息通道,甩開那一片他不配得到的盛讚。自從聽見爆豪勝己這個名字開始,他便十分的不對勁,他打開手機撥了通電話給耳郎,卻轉接語音信箱。
「想去哪?」低沉的男聲冷不防的在他身後響起,綠谷竟
沒注意到休息室除了他還有別人,他太過緊張以至於如實說了內心的想法:「有個我不想見的人,我想走了。」他絲毫沒察覺到怪異之處,開始收拾東西,對方的腳步聲越逼越近,直到那人將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才僵直身體,顫著聲音說道:「請不要⋯⋯」
「不要什麼?」那人硬是將他扳了過來,綠谷低垂著頭不敢反抗,熾熱的吐息帶了點淡淡的煙草氣味,他們前額相抵,對於多年不見的人來說,這是個太過危險的距離,足以掀翻心中本已了無痕跡的水紋。
「不想見老子是吧,廢久。」爆豪緊抓著綠谷後腦勺的髮絲,低沉的聲音中充滿風雨欲來的情緒,綠谷的視線依舊黏在地上,他輕輕的搖了搖頭:「也不是不想⋯⋯」
「那不然是什麼?」爆豪改抓住綠谷前額的瀏海,逼迫對方直線自己,四目相交的瞬間,好似激起了洶湧的海潮,又似流星燃燒著穿越大氣,能量的相交與耗盡都在彼此的眼眸之中,綠谷噙著淚水,分不清是生理心理的痛楚哪邊更甚,他覺得自已的視網膜快要燒起來。
「別這樣,小勝。」他哽咽的語氣如鯁在喉,爆豪雙眼微凝,猛地將他甩開,綠谷狼狽的逃開幾步,拿起西裝外套就要往外邊逃,卻又被爆豪給抓住了手腕——力道之大像要捏碎他的腕骨,他的一字一句都像經過火焰燒灼的金屬,燙傷了綠谷的耳膜:「你以為你逃得掉?我會——」
「碾壓我、征服我,你是說過,但小勝,那些都不足以成為你吻我的理由!」綠谷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這幾年的愛恨交織,多少夜不成寐的夜晚,他一再的想起他,如同茶花女,即使求愛者眾多,他自少年時期就愛上了那絕無僅有的王者,他以為他能接受被動的臣服,卻發現自己是更加卑劣的生物,他不單單滿足於如影隨形的關係,他想要的遠遠比這多更多。
他想要爆豪勝己的愛,而他也驗證了這只是貪嗔痴愚帶來的幻象,他愛得如火如荼,愛得面目全非,然而他愛的人卻始終不把他放在眼裡,甚至給了他虛妄的獎賞,在他往後的日子裡一邊輾轉反側的期待,一邊卻不斷撕扯著這樣不切實際的幻想,血流如注,疼痛不已。
爆豪轉了轉手腕接著握成拳,渾身的肌肉都緊緊繃著,「白痴,吻你的理由,不就只有一個?」
「作為羞辱讓我知難而退,還真是效果拔群。」
「你這傢伙,還真是讓人火大⋯⋯!」
爆豪終於失去了解釋的耐心,從頭到尾,他們頻率根本就沒對在一起,他放開了綠谷的手,「你簡直就像是茶花女裡對鬥牛士提出蠻不講理要求的女人!」
綠谷反擊道:「難道小勝要去證明自己也有不同凡響的愛嗎?」
「見鬼去吧!這根本不需要證明,」爆豪抽起旁邊花瓶裡一朵紅艷的玫瑰花,帶刺的梗劃傷了他的手指,但他蠻不在乎,帶著血將玫瑰花折斷,粗魯的插在綠谷的耳上,「老子要給,那人就得收。」他的眼睛紅過鮮血與玫瑰,最終刺穿了綠谷的多年來早已結痂的瘡疤,劇痛難當。
綠谷幾乎是連滾帶爬的逃出那個地方,爆豪並沒有追上,只是在最後十分玩味的說了句:「到時候在蕭邦鋼琴大賽上你也要這樣嗎?廢久。」
看來他這次不僅僅是來交流,難怪上鳴拜託耳郎收留他。
好在綠谷過幾天就要飛回德國,雖然比賽上還是得碰頭,所幸這個月大概是不會再遇上了,他的心還碰碰跳著,對於爆豪說的那些話他還是一知半解,生活經驗讓他習於思考事情壞的一面,對於戀愛這種事,他的立場早就是下下籤。
是要被琴音吞噬,還是被爆豪勝己征服,他無法做出選擇。
畢竟一開始,鋼琴和爆豪勝己在他心中就已經無法劃分界線。
TBC.
3.
「綠谷。」轟焦凍遞給他一份琴譜,這是這次蕭邦鋼琴大賽的指定曲目,綠谷翻了翻又交還給他,「轟君,我已經決定好了。」他說著,露出個虛弱的笑容,轟有些無奈的晃了晃那本資料夾,將它收進隨身袋中,「你太固執了。」轟說。
轟焦凍是綠谷的學長,現任音樂學院的助教,主修大提琴,副修鋼琴,正在攻讀音樂碩士,目標是想甩開投資日本NHK交響樂團的父親轟嚴司的嚴格掌控,他不想成為被包裝的商品,他喜愛音樂沒錯,只是志在研究,不管父親再如何威脅利誘,他畢業後已經決定要留在德國繼續做研究。綠谷打從心底佩服這位特立獨行的學長,也因為同是日本人的關係而受到過他許多幫助,而現在,對方因為即將到來的準決賽而替他備感憂慮,一直勸他更換曲目。
「也不是,只是這算是我的原點了吧?」綠谷垂下眼睫,盯著枝葉扶疏的影子,日光如此明媚,然而,他卻隱隱的發著冷汗,體質虛冷一直是他最大的毛病,而這一病徵又因為德國乾燥的天氣而時好時壞,眼看著比賽就要來臨,他卻忍不住一再的咳嗽著。
轟將綠谷後背包內的保溫瓶翻了出來,也許是因為綠谷身上散發某種非常特殊的寂寥氛圍,讓身邊的人都不禁會想照顧他,譬如耳郎,又譬如轟,對於學弟時常出現的、自毀式的諸多行為,他都只能溫言相勸,卻也從沒立場去明確指責,他們都不是綠谷的誰,而綠谷雙親逝世了這麼多年,似乎也難以去管束他些什麼,畢竟他早已失去管束。
「你這樣,比賽會輸的。」雖然他並不想將話說得如此直白,卻也不希望就此眼睜睜看著他走向失敗,他挽起對方冰冷的手,「你的手指,是為了彈鋼琴而存在的,你想要贏得冠軍對吧?」
「⋯⋯但是有時候,贏並不是重點。」
「你這樣做,他也不一定會認同你的。」
「即便如此,我也無法放棄啊!」綠谷突然抽出被轟握著的手,轉而抓住對方的手心,「你知道我為了這一天等了多久嗎?」他聲音有些沙啞而激動,遠方的鳥聲幽轉,空氣十分安靜,轟靜靜的看著他,沒再說話。
「那樣,彈的時候就閉上眼睛吧!」
「⋯⋯咦?」
「這樣,你就能專心的跟鋼琴對話了。」
綠谷愣著,有些無法消化這語出驚人的字句,接著,他才終於有些釋懷的笑著說:「好。」
「走吧,去找相澤老師再幫你聽聽——」
「欸!不要吧,太不好意思了!」
綠谷不好意思的笑了出來,德國乾冷的氣候似乎也沒那麼令他難受了,準決賽的曲目為奏鳴曲、即興曲及馬醋卡組曲,蕭邦的曲目沒一首容易的,五年一期的比賽,十年以上的功夫,音樂界的奧林匹亞,多少人趨之若鶩,而他和爆豪勝己已經突破了億分之一的機率相遇,在這廣袤的世界裡,又因為鋼琴而彼此牽引,他不可能逃跑,但成為更好的自己也不是為了再和他相遇。
他們緊緊的被牽扯在一起,他從來就不覺得自己能夠逃脫。
但他會勝利。即便那不是愛,那就留下與之相襯的恨意,讓「綠谷出久」這個名字牢牢的刻在他心板上,這一生,都別想忘記。
看來在死之前,都是綠谷出久會先感到較高的困擾程度。
隱匿在深巷中的酒吧傳出電吉他搖滾的樂音,一推開門,震耳欲聾的聲音竄出而後被老舊的木門欲蓋彌彰的蓋上,像是荒涼夜裡驚鴻一瞥的夢境。綠谷皺著眉頭摀住了耳朵,一邊閃過舞動的男男女女,艱難的往吧台邊靠近,閃爍的七彩光芒在他臉上一明
一滅著,讓他看起來更顯憂鬱。
憂鬱的青年鋼琴家,失意的來到小酒吧,接下來該展開一段如夢似幻的情緣對吧?
他左顧右盼,見到一頭俏麗短髮的女人晃著雪克杯,這才鬆了一口氣。
「耳郎,今天怎麼沒上去DJ台?」他捱到了到他胸口的吧台,嘗試要爬到高腳椅上頭,德國人平均身高很嚇人,各種傢俱設計也為了符合他們的平均身高造成綠谷日常生活許多麻煩,但沒辦法,誰叫他正逃亡著,也無法批評落腳之處的優劣,只能入境隨俗,照單全收。
「欸?綠谷?你今天不是在轟學長那邊?」耳郎一臉吃驚的看著這個平時鮮少出現的貴客,今日卻不自主的有些緊張起來,她示意綠谷湊過來些,搖滾樂讓他們都有些耳鳴,好似有人對著兩隻耳朵都灌了酒,還沒喝,就已經有了朦朧的醉意,耳郎的聲音有些緊繃:「那個人也在,你最好趕緊閃人。」
綠谷有些不明所以,「你說誰?」
「就是那個你很在意的人。」
「欸欸?你在開玩笑——」他順著耳郎突然拋向舞台的視線看去,狂放的重音搖滾樂終於結束在電吉他和貝斯的雙鳴合奏之下,綠谷不禁眨了下眼,再次睜開時,卻是在夢裡都能甩不開的、那個像太陽一樣的男人頂著沙金色的髮出現,一反常態的掛著冷靜近似嘲諷的笑,身後跟著拿著麥克風的上鳴電氣,陪笑著一同登台。
「爆豪勝己。」耳郎話音未落,綠谷就想落跑了,不料,在他腳尖正欲觸地之前,就聽見上鳴充滿元氣的說:「我們邀請到神秘嘉賓——爆心地!在日本可是家喻戶曉的人物,據說他⋯⋯」爆豪翻了個白眼,十分不耐的搶過麥克風說道:「廢話少說,開始了。」
他說的是德語。
綠谷愣愣的看著他走到keyboard前,眼神望向梳著龐克頭的鼓手,在鼓棒敲響三聲之後,隨著短暫令人窒息而寂靜的幾秒過去,低音的琴音緊接著在電吉他快速的撥弦之後跟了上來,群眾的歡呼與尖叫聲再次擠滿了這間酒吧,昂貴的酒附送免費的音樂和煙味,大多數的狂歡沒有理由,週五的狂歡又需要什麼理由?長期被城市禁錮,身心皆可死,唯有搖滾不死。
「讓我死了吧⋯⋯」綠谷無聲開口,眼睛卻完全離不開台上被閃燈覆蓋的鍵盤手。耳郎想著自己已經盡到了提醒責任,便不慌不忙的轉身去應對下一位輕浮的客人,她給綠谷放了一杯天使之吻,還是可可基底的酒類適合他一些。
但這畢竟不會醉。綠谷胡亂勾到櫃檯旁放的另一支酒,顫抖著將瓶口扭開,又給自己到了一杯,一飲而盡,酒精的嗆辣酸苦此刻都對他毫無作用——那個人在台上狂放的演奏著,連汗水都和他的琴音一樣的晶瑩剔透,他右手的滑音和左手的和弦配合的天衣無縫,怎麼會有人這樣彈鋼琴,怎麼會有人在彈鋼琴的時候,彈出了星火似的光與熱?
只有爆豪勝己,在這麼多人之中,他只看過小勝這樣子彈鋼琴,恰到好處的節奏、具感染力的神情、起伏的音節以及在和什麼對抗似的頂撞感,衝突中卻又從每個斷點併發出演奏的力量,他在彈琴時心裡在想著什麼?懷著怎樣的心情?思念著什麼樣的人?
眼淚落進了酒精裡頭,他仰頭又乾了一杯,舌尖鹹澀而喉頭泛酸,還在眼眶裡的眼淚跟著他的動作隱沒在他的捲髮之中,悄無聲息灌溉似的,而他內心早已久無人居,這些氾濫的情感也不知能夠讓誰收割,總是想著這些叢生的植物總有壞死腐朽的一天,沒想到卻隨著德國四季更迭而越竄越高。
而現在,光是看著他爆豪,他就已經又缺氧似的暈眩起來,那些耗蝕著他的植物瘋長,一口氣就他雙眼發黑起來。
「喂,你醉了。」在失去意識前,低啞的聲音在他眼邊危險的警告著。
被吻之前,他耳邊響起了莫札特歌劇唐璜的小步舞曲。
而被吻上時,他彷彿聽見了貝多芬的月光小夜曲。
正吻得熱烈時,他腦中的警鈴大響著,卻無法蓋過所有重疊著的樂章,每一個都是他,也都不是他,他和爆豪勝己一起學過的鋼琴曲目實在多到數不清楚,也不是每一首都有其意義,只有一首,是最獨特,也最有代表性,到最後,隨著熟悉的氣息愈來愈猛烈的吞噬著他的思緒,那快速而絢麗的琴音主宰了這個暴風般的吻的背景音,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和他親吻的人。
又要落入深淵了,卻還是無法自拔的無法戒除,他可能生來犯賤,注定要被爆豪給攪得心智渙散,他強而有力的臂膀正緊緊摟著他,像是有多珍惜或深愛他一樣,借著酒意,就讓這一切成為一場美好的戲碼也好,夢境也罷,溫存若有期限,那就在今晚將他能夠給予的都揮灑一空。
誰叫他的愛從來都是那樣的多餘而廉價。
「頭,抬起來一點。」
他的聲音像C和弦那樣的悅耳好聽,旦凡是醉心於樂音的人都無法拒絕,綠谷迎合著彎起脖頸,將自己的唇、髮乃至雙手都攀附於對方的肩上,對方吮著他的下唇,力道不輕不重,恍若相鄰輕聲交錯的琴音響盪,是隱晦的邀請,在每一首曲子的中段,昭示著進入主旋律前暫緩喘息的空間,爆豪一個收束的動作將綠谷整個抱起,用力的壓在斑駁的水泥牆面上,落漆的碎片灑了下來,讓綠谷看起來像是灑了糖霜的抹茶甜點,咬起來苦澀又甜蜜,他口中散出了囈語,敢情是不知道跟自己接吻的人到底是誰。
爆豪伸手探進了綠谷上衣內,灼熱的手掌順著肋骨的凹痕向上滑,觸到了突起的小點,「嗚⋯⋯」綠谷忽地發出了短促的呻吟,身體不自主的縮了一下,爆豪從沒聽過他這樣的聲音,不禁愈發燥熱起來。
他齧咬著綠谷的上唇,濕熱的聲音像是鋼琴的慢板,「廢久,知道我是誰嗎?」他心想著要是綠谷回答錯誤,他就要在這傢伙身上到處留下曖昧的吻痕,扒得他衣衫凌亂,就將他棄置在這個廢棄的角落,但懷裡的人卻突然的睜著水潤的眼睛——多久沒看到這雙眼睛對他飽含笑意——由下而上的望著自己,爆豪胸口一縮,有些難受的屏住呼吸。
「小勝。」綠谷潮紅的臉像盛夏的果實,好像沾染著幸福的味道,爆豪有些看愣了神,親吻和撫摸都跟著定格了,「廢久只跟小勝接吻⋯⋯嗯⋯⋯」他用頭蹭了蹭爆豪的頸窩,貓咪一樣的撒嬌著,爆豪終於重重的吐了口氣,將綠谷整個人扛到了肩上,他身上的襯衫都已經濕透了,貼著皮膚露出了好看的背肌和腰線。
「媽的,這可是你說的。」
他抱著綠谷就往二樓走,老舊的木梯承受著雙人的重量而發出了咿咿呀呀的駭人聲響,被外頭的爵士鼓聲給蓋過,遠處吧台的地方似乎傳來了誰的爭吵和口角,一屋子的酒水和男男女女乾柴烈火的故事都與他們無關了,本來他們的世界曾經就幾乎被對方佔滿了,說實在溫柔或惡劣都是其次,不管怎麼說,爆豪除了來參加比賽之外,也是為了要來征討綠谷出久這個在他心中揮之不去的煩人身影,他一直以為自己希望對方離他越遠越好,卻在聽見光己告訴他綠谷已經搭上前往德國的班機時才陡然生出一股下墜感,他也說不上來,就這樣掉進一片荊棘構築而成的迷宮裡。
他也並非要尋得盡頭之處的寶藏,僅僅是來討回自己的東西。
用腳踹開門後,他將身上黏人的小動物先扒了下來丟到木板床鋪上,他藉由上鳴得知因為耳郎響香的室友不同意他借住的緣故,只好到上鳴介紹的酒吧來打工換宿,老闆將他安置在二樓的邊間,窗戶外就是鐵製的逃生梯,倒還省得他每次下到樓下穿越人群的麻煩事。而今天本來也只是為了生活而客串鍵盤手,卻意外的看到一抹綠色的人影倒臥在吧檯旁,旁邊有個窈窕的金髮女人似乎認出了他是小有名氣的鋼琴家而想要搭訕,爆豪擠過了喧囂的人海,隻手隔開了對方,戲謔道:「有主的。」綠谷一臉迷醉的望著兩人,最終將頭輕輕靠在爆豪的手臂上,女人才訕訕然地離去。
「鋼琴、嗝,好帥。」綠谷打了個酒嗝,笑得像要融化掉的冰淇淋似的,爆豪彎起嘴角,理所當然的答道:「那還用說。」
之後的一切根本水到渠成,就連這傢伙最後真的被自己帶上了房間也在爆豪自己的意料之中,他拿出老闆一邊叼著雪茄一邊從積滿灰塵的斗櫃中翻出的幾盒塑料封膜未拆開的保險套,老闆多管閒事的囑咐言猶在耳:「以防萬一你搞上了天主教徒,這裡手術費很貴的。」
他才不管綠谷出久是不是天主教徒,反正搞了個男的也不可能會懷孕。
他當初黑著臉道了個勉強的謝,如今到還真是又替自己省了個麻煩。趁著綠谷被床上的絨毯給捲著,他快速的脫去了上衣,露出了精壯結實的胸腹肌,二頭肌上的薄汗在昏黃的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芒,他稍微解開了皮帶釦環,綠谷正巧從毯中掙脫出來,望向爆豪張口喊著:「小勝⋯⋯」
「嗤⋯⋯來了。」爆豪低著聲音回應,他再度封住了綠谷的唇舌,交融匯聚的所有聲音和熱度都化成甜美的意象,輕易的左右了他們的心智,即將要發生什麼似乎已成定局,綠谷摟著眼前熾熱的肉體,渴慕的氣息順著唾液流進他的身體,情慾被勾起,如同往常的落入一個又一個與暗戀對象的春夢之中,他所有的膽怯與卑微在夢裡都卸下防衛。
此時此刻,他的小勝擁吻著他,手指在他身上所有的敏感點遊走,鋼琴家的試音總是從Ra開啟,他的初始音始於心臟劇烈鼓動的左胸口,曾與他合奏過的少年成了青年的樣貌,此刻要彈奏的並非鋼琴,而是名為「綠谷出久」的柔軟樂器,爆豪的手指酥軟了他的身體,他弓起身子,發出曖昧又難耐的呻吟。
滿室春光乍洩。
「唔⋯⋯啊啊⋯⋯」
他撐起身子想要暫時逃離過於刺激的感受,下半身卻冷不防的被握上,帶繭的手指摩挲著鈴口,每一遍,都帶出了更多的透明液體,爆豪將兩人的性器貼在一起,開始上下撸動,綠谷眼神迷茫的盯著他,「小勝⋯⋯你喜歡我嗎?」他問著,語氣竟從嬌嗔轉為哽咽,爆豪粗喘著,正要攀上高潮的巔峰,理智跟著變得稀薄,「我不知道。」他答道。
身下的人抽抽搭搭的哭了起來。
而在這瞬間,他們兩人也一起同時射了出來,腥甜的氣味混著汗水,盡數落在綠谷的小腹上。
爆豪的臉難看的皺了起來,連「別哭」都說不出口,從小到大他只說過一句安慰人的話,是在綠谷父母的葬禮上,然而今非昔比,他甚至不明白對方悲傷的理由,這樣他如何去安放那些膨脹的、難以歸類的情感起源?
到底他們之間,是如此的熟悉又陌生,橫亙著一道又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曾經如此靠近,卻又被推的如此急促而遙遠。
「⋯⋯吵死了,要做不做?」他說完,低頭去舔吻綠谷臉上的涕泗縱橫,沒想到對方卻開始掙扎起來,用盡全力的將他推開。
「我不要⋯⋯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他倏地半清醒過來,頂著一股蠻勁將爆豪推到床尾,他收拾起自己的凌亂的外衣,酒氣混著淚水,暈開他臉上所有難以辨認的悲傷。
爆豪勝己又吻了他。不但吻了他,還試圖要和他發生關係。
究竟自己對他而言是什麼?
一個給予他無限崇拜、滿足虛榮與自尊的對象?
一個少時失去雙親、瓜分了他家中領地的可憐孩子?
一個對他暗含戀慕之情卻令他嗤之以鼻的廢物?
「小勝,我才不是你的玩具!」他充滿鼻音的脫口而出,顫抖的像是冬日的冷風呼嘯穿過鐵欄杆,爆豪怒道:「你這傢伙⋯⋯不是喜歡老子喜歡的無藥可救嗎?」隨著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他倏地從床上彈起,直往綠谷身上猛撲過去,綠谷隨手抓過桌上一片未被收拾的碎玻璃,激動的直指向爆豪並大吼著:「別過來,小勝!」 爆豪猛然止住動作,大口喘著氣。綠谷握著碎片的手指漸有血絲滴落,刺得爆豪的神經隱隱作痛,鮮紅色並不是什麼對放鬆感官的顏色,從古至今,都是危險和警告的代表。
「我沒有愛你,小勝。」綠谷一躍而上生鏽的窗框,風呼呼作響,被爆豪蹂躪過的髮絲難忍的在風中搖曳,「你別再會錯意。」
他墜入如墨的黑夜之中。
TBC.
4.
距離總決賽還有兩週,備受矚目的旅歐日籍鋼琴家綠谷出久竟然連著兩天沒到琴房報到,這事怎麼想都充滿懸疑氣息。
「響香啊,你知道些什麼嗎?」上鳴一襲帥氣的街頭打扮出現在音樂大學的校園中,緊緊跟在一名深紫色短髮的女性身後,要不是上鳴身上也背著樂器,簡直就像是不懷好意的輕浮搭訕男。
「⋯⋯怎麼不去問問你那位了不起的朋友?」耳郎沒好氣對他,連個眼神也沒給,轉身極速拐進了下一道長廊,上鳴緊接在後,有些緊張的左顧右盼起來:「這裡不是授課大樓吧?」
「誰跟你說我要去授課大樓了?」耳郎扯過上鳴背在肩上的背袋,將小提琴盒抱在胸前,微微的抬了抬下巴,有些狡黠的說:「這裡,是男宿。」
上鳴懷疑自己聽錯了,追了足足三年的女孩此刻竟然在他面前光明正大的出此發言,他簡直想快轉到帶剛才的一切,一定是他耳朵業障重,否則——
「耳郎,你來了。」傳說中的音樂大學校草轟焦凍突然現身,貼心的接過了小提琴盒,耳郎轉過頭對著轟微笑,「我們走吧。」
等等等等,你們這孤男寡女要一起去男宿做什麼啊?!?!
上鳴衝上前去擋在他們面前,抽蓄著嘴角質問著:「喂、你們這是要幹嘛?該不會⋯⋯」他緊張的在兩人面上交替回望,希望能看出什麼端倪。
「關你什麼事?」耳郎翻了個白眼,頭瞥向一邊,上鳴睜著眼睛像要把眼珠子給鄧出來似的,全身冷汗直流。
轟看不懂這對歡喜冤家的現在究竟是怎麼回事,面無表情的答道:「綠谷生病了,我們要去給他送吃的。」
從爆豪房間逃出來的晚上,綠谷踉蹌的攀著鋒利又冰冷的金屬旋梯一路向下,最終狼狽不堪的跌坐在柏油路上,雙手都疼痛不已,頭昏腦脹之際他還趕緊想要起身逃離爆豪可能的追捕,似乎再不離開,那個窮追不捨的獵食者就會再度咬上他的咽喉。
他吃力的撐起自己的身體,斜倚在後巷的磚牆上,隔著建築還能聽見酒吧裡頭狂歡的音樂震動,曾經他有多喜歡音樂,此刻他就有多痛恨,痛恨著自己由愛生懼的軟弱,而他也早該知道,走進酒吧的失意鋼琴家從來都不會有好下場,遑論情緣,只有情劫,還是他避無可避的唯一死刑。
「好討厭⋯⋯」他對著空氣輕輕的嘆息,淚痕乾在面上,他終於支持不住的頹然倒下,在意識消逝之前,他擠出全身力氣,撥了一通電話。
再次醒來看見了單調的白色天花板,卻非他和耳郎共同的那間家庭式宿舍,他稍微張望了下,看見窗臺上叢生的瑪格麗特後才後知後覺的想起這裡似乎是轟焦凍的宿舍。
似乎添了不小的麻煩,之後再好好賠罪吧。
綠谷吃力的撐起身體,腦袋像灌了鉛塊似的沈重的不像話,他再度無力的倒回床上,彎起右手將手背貼上有些出汗的前額,像是觸到燒著開水的鐵壺,他心下一沉,看來爆豪不只擾亂他的心神、奪走他的雙唇,還崩潰他的免疫系統,這下可太好了,在比賽前兩週發起了高燒,他高舉起雙手,陰影落在他潮紅的臉上,蒼綠色的瞳孔染上暗影,隱隱的反射著自己的兩隻手掌。
走進來的轟焦凍看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的綠谷,一時有些猶豫著該不該打擾,他端著醒酒湯和電解質飲料進來,腳部輕微卻還是驚動了綠谷。
「轟君⋯⋯」他翻身面向對方,有些愧疚地說:「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轟搖了搖頭,將醒酒湯遞給綠谷,「倒是你,沒怎樣吧?」他想到當時綠谷衣衫不整的倒在路邊,他著實是嚇了一大跳,況且他身上還有斑斑點的吻痕似的印記,雖然不曉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但可見對當事人而言並不是特別好的情況。
「是小勝,沒想到他到慕尼黑來了。」綠谷喝了一口湯,微微的酸辣香味在他舌尖蔓延開來,他想起爆豪的吻,也是這樣帶著近乎爭奪的蠻橫,然而在他身上,到底還有什麼是爆豪會渴望的?
那些棄如敝屣的眼神與話語,他就是再也受不了了,才會不顧一切的從他身邊逃開。
「那你怎麼逃了呢?」轟探究著,據他所知,雖說綠谷口口聲聲說著他的幼馴染是多麼討厭他,他也為此滿心戀慕化為滿地碎屑,經過了三年,他也已經放下了,可轟從來就不覺得這是實話。
綠谷總是彈著蕭邦,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每個月也有一天會去吃激辣食物,說是為了排除體內濕氣,積極參加一日健行,轟也曾被他拉著一同參與。但他都知道,這些都是綠谷刻在骨子裡的舊有習慣,要是他真忘了,或是放下了,這些儀式性地行為又有什麼存在必要?
只是在逼迫自己放下那求而不得的愛情,卻又用浸染生活的形式不准自己遺忘,越是想要抽離,就越是害怕真正的抽離。
沒想到轟會這樣問自己,綠谷心虛的低下頭,「我難道不該逃嗎?轟君知道的吧?我跟他——」
「可你的表情不是這樣說的,綠谷。」轟難得的嚴肅起來,異色的雙眸此刻透著直白的擔心,「你不能一直逃避,這樣對他、對你,都不好。」
綠谷沈默的垂下眼睫,這是自認識以來,轟第一次對他講出這樣嚴厲的話語,之前他都是默默地聽他說、偶爾安慰幾句,如今,在這個悲劇之中總是缺席的另一人也已經登上了舞台,聚光燈照亮了他們兩人和身上所有的矛盾與瘡疤,這種時候,又是誰要開始高聲歌唱著:「和我一起走,浪跡天涯?」
轟終於要他正視這些像是劇本的走向都不只是單純故事,卻都是血淋淋的現實。
「改天再談吧,我好像發燒了。」隔了許久,綠谷才吐出這樣的一句話,急得轟匆匆扔下一句「我去買藥」就走人了,霎時,空氣沈默的令人窒息,綠谷喝了湯後有了些力氣,下了床,推開對面的木門,一間小巧精緻的琴房印入眼簾,一架平台鋼琴靜靜地立在中央,綠谷緩步走向琴椅,掀開了琴蓋。
他深呼吸一口氣,雙手標準的放在琴鍵上頭,好看的指節像是雕塑,此刻他整個人被朦朧的光和病懨懨的氣息包圍,第一個沈重的低音卻也因此而被他彈奏的不只是低音,而是他的滿腹頹喪。
他又何嘗喜歡逃亡?
他晃著身體,一是因為高燒而有些暈眩,二是隨著跨音和旋律,他不自覺的跟隨,雙眼渙散的望著隨著他彈奏琴鍵而敲動琴弦的琴槌此起彼落,好似落入了幻象之中,爆豪勝己的臉跟著逐漸浮現,這會不會是他窮盡一生也無法擺脫的惡夢,越是抗拒,就越是如影隨形。
蕭邦,G小調一號敘事曲。
蕭邦一生中只寫了四首敘事曲,鋼琴版本的敘事曲也是為他所獨創,是奏鳴曲的變體,一號敘事曲是蕭邦在維也納時因為思念波蘭家鄉而創作,雖說並非他最精緻完美的作品,在和舒曼的對談中,蕭邦卻表示這是他最喜歡的曲子。
舒曼說這首反映了蕭邦的天份,換言之,沒有天份是彈奏不出樂譜的靈魂所在的,後人再如何精湛,也許都只能成為他的次品。
綠谷承認自己曾經苦練這首曲子許久,這首也是他參加蕭邦鋼琴大賽的複賽選曲,也不知道是為了證明什麼,在轟苦苦勸導之下他也堅持要用這首,而這一切似乎都和爆豪脫不了干係,這也不難理解,畢竟爆豪教他彈的第一首蕭邦就是這首。
他總是嫌棄他的左手太過拖泥帶水,跟不上右手的壓抑的重音,每當彈鋼琴時,他腦中就會將琴音與爆豪彈奏鋼琴的身影相重疊,他是他心中所有美好的象徵、是毫無破綻的演奏者、是發著耀眼光芒的朝陽。
所有的、所有的,如潮水般的溫柔情感不小心淹沒了他的心頭,明明蕭邦彈得是思鄉,他卻彈出了渴望,也許就如同轟所說的,他不該再逃避了,不和諧的和弦勾起他心裡的不甘,是啊,他為什麼要繼續逃亡?既然爆豪都追到了德國,既然他又再次親吻了他,不管是憐憫,還是慾望,他們都被命運所迫的站上了舞台。
然而,他們不是歌劇演員,只是想衝破世俗框架、不甘於被侷限的鋼琴家,所以要不要唱出自由又何妨?
在琴聲之中,他永遠有地方飛翔。
在愛情面前,他不想再逃亡。
兩天後,耳郎和上鳴一起來探望他,帶了非常好吃的粥和點心過來,上鳴自開始歐洲巡迴演出後就沒跟綠谷說到話過,眼眶含淚的架勢頗有二線男演員的風格,他哭喪著臉握著綠谷蒼白的手,誇張道:「綠谷啊,你千萬要趕快好起來啊!」
綠谷想起那天在酒吧看見上鳴與爆豪十分交好的模樣,不動聲色的想要抽回手,「我沒事啦,是轟太小心翼翼了。」
被點名的轟皺了皺眉,「明明早上還有37.6度的。」
「就是低燒而已⋯⋯」綠谷崛起嘴,有些心虛的看向旁邊,上鳴接著問:「你這發燒⋯⋯莫非是跟爆豪有關嗎?」
綠谷渾身打了個哆嗦。
身體反應往往是最誠實的,有時候甚至快過了情緒上湧,想是站在熾熱的沙灘上,卻猛然被大浪打濕了一般,透心的寒意,帶著劫後餘生的恐懼。
「上鳴跟小勝怎麼會認識呢?」他沙啞的聲音像混入了石礫,在光滑的平面上留下怵目的刮痕,耳郎意識到綠谷的情緒似乎又要開始波動,正想轉移話題,上鳴卻搶先一步的回答了:「因為他是首席啊!日本愛樂我們家也有參與投資。」他頓了頓,絲毫沒發現綠谷黯淡的神情,「說實話,這次本來沒來波蘭的安排,全都是他一意孤行,硬是改變的去荷蘭國際音樂節的行程,團員們為此都很頭痛呢!但要是首席拿下蕭邦鋼琴大賽的名次,也是能增光不少,我老爸就從善如流了。」他有些無奈又帶點驕傲,綠谷想起上鳴本身也在日本愛樂的樣子,擔任中提琴手,說是為了將來要跟耳郎琴瑟和鳴。
「白痴,還不少說點!」耳郎用了的揍了上鳴的腦袋一拳,後者的慘叫聲跟這個空間十分格格不入。綠谷把粥吃完之後吞了藥片,靜靜的倚在床欄旁,聽著兩人鬥嘴,神思渺遠,他仿若在他們身上看見了年少的自己,也是這樣和爆豪互相爭執、辯論,究竟是貝多芬還是韋瓦第的作品更有代表性一些,是李斯特還是蕭邦的琴譜更加炫技一些,是羅密歐與茱麗葉還是茶花女更加遺憾一些,他們各執己見,各據一方,互相扔擲或傷人或理智的話語,卻永遠、永遠跨不過那道巨大裂縫。
為什麼?
為什麼就不能像一般正常人那樣交流呢?
「要是能這樣,我也不至於⋯⋯」他喃喃唸著,閉上了眼睛。
好像有人握著自己的手,興許是耳郎或是轟君,如果是上鳴,也未免太過尷尬了些。
漸漸又從睡夢中清醒,再睜開眼窗外已經一片黑暗,隨風搖曳的瑪格麗特也剩下模糊的輪廓,在夜裡,視覺無法彰顯有效的作用,只能憑藉感覺。
他又僵直了身體,眼角一塊不合時宜的亮色突兀的投射在他的視網膜上,他戰戰兢兢的轉頭看過去,一顆尖刺的頭伏在他的床旁,手還緊緊的握著他的。
⋯⋯又是小勝。
怎麼回事?
他的動靜雖輕,卻還是讓爆豪有了些感覺,他迅速的抬頭,看向綠谷,直到現在,每當與爆豪四目相交的瞬間,他都還是會禁不住的心跳加速,有些微微的喘不過氣,但他卻總是需要花上一番經歷才能維持表面的穩定,他知道,他的思緒在欺騙他的身體,他的身體卻永遠不會背叛他的心,這代表了什麼,他卻不敢去細想。
夕陽似的眼睛並不熱烈奪目,卻讓人移不開視線,像中了毒。
「果然,廢物就是廢物,弱不禁風。」爆豪率先打破沈默,又是這樣充滿貶低的話語,綠谷有些不快,心想這還不都是爆豪的責任,未經同意的趁人之危,他要是不逃跑難道要坐以待斃?
「嘛,小勝要先反省自己吧?」他出言挑釁,想將手抽回,不料卻被越抓越緊。
「反省什麼?老子可都是敢做敢當。」爆豪嗤笑著,屈身像綠谷更靠近了些,「可不像某個不聽人話、只會逃走的膽小鬼。」
「你說什麼?」綠谷忽地拔高了聲音,什麼敢做敢當?他哪裡敢做敢當了?分明就是不負責任的在耍弄別人的感情!
然而,他卻明顯的感覺到自己依舊屈居劣勢。
「給我在比賽前趕緊好起來,聽見沒有?」爆豪伸手捏住了綠谷的臉頰,完全沒有對待病患的溫柔,綠谷小小的掙扎起來,以為爆豪又要吻他,沒想到他只是意有所指的繼續說著:「等我拿到冠軍後,你得答應老子一個要求。」
不要。
「為什麼我要聽你的?」真是豈有此理!但綠谷同事又十分悲哀的發現其實自己無法拒絕,面對這人,真實又混亂的強烈情緒總是讓他不知所措,他應該要拒絕的。
不要。
「怎麼?就算輸給老子,也是剛好而已,你該不會怕了?」他笑了出來,帶著不可一世的自信和勢在必得的信心,綠谷一方面在恍惚間又升起了憧憬之情,一方面又想狠狠賞自己兩個巴掌。
——不要再靠近我了!
別給我任何夢境似的吻和任何讓人粉身碎骨的期待。
「那麼,我就會贏得冠軍,讓小勝啞口無言。」他說出了違心之論,試圖說服自己這一切只是勝負欲作祟,這是為了永除後患,並不是自己無法拒絕那個人的眼神和聲音。
即便爆豪露出得逞似的笑意,他也繼續裝出惡狠狠的表情瞪著那張他想盡力遺忘卻未果的臉龐。
最好,讓你再也無法,這樣撩撥我的心。
對於無法掙脫名為「愛上爆豪勝己」的枷鎖,年輕的鋼琴家轉而望向窗外,月亮已經升起,帶了點不真實的聖潔與純淨,他聽見爆豪仍下一句「給老子把雞湯喝到一滴不剩」後就離開了。
他卻不曉得自己什麼時候才真正離開,橫跨整座海洋,也無法輕易消除的,這日積月累已經深入骨髓的恨意與愛戀。
他沒有責怪轟讓爆豪來探望他,反而那過裝在保溫瓶裡的雞湯像是真的有療效般的讓他在隔天好了起來,轟看見溫度計上顯示的36.6度還一臉狐疑的看著他,綠谷連忙解釋:「早就說了吧,也該好了。」
轟若有所思地說:「也許爆豪不該當鋼琴家,剛去賣雞湯,畢竟這裡醫藥費真的很貴。」
「轟君!」綠谷失笑,在德國賣治病的雞湯怎麼說都太過魔幻了點。
綠谷回到自己的宿舍,抓緊剩下的十天發瘋似的拼命練習,連耳郎都幾乎快勸不了他停下,她關心的說:「其實你二十四歲也可以再比的,不需要這樣。」綠谷翻著琴譜,上面密密麻麻的筆記讓她時常懷疑綠谷是怎麼辨識音符的,「耳郎同學,這已經不只是比賽了,現在還攸關我的生死。」綠谷的右手在琴鍵上叮咚了幾下,又向後翻了幾頁,如此往復。
「這怎麼又不是比賽了?」耳郎不解,她把剛烤好的鹹派放到練琴室靠牆的小桌上,上頭還擺著散亂的其他紙張,都寫滿了綠谷的筆記。
「秘密。」綠谷轉頭笑著,耳郎一時以為自己眼花了,這分明不像是大病初癒後充滿焦慮的參賽者——他的臉上帶著要上戰場似的勝意和自信的神情,宛若不只是痊癒,而是重生。不知道那天被上鳴被過去的爆豪到底跟綠谷說了什麼,她本以為會再次看見滿面愁容的室友,沒想到,卻反倒讓綠谷多了好幾倍的幹勁。
耳郎欣慰的說:「是嗎?那祝你順利存活啊!綠谷老師。」
「絕對會的。」綠谷目不斜視,專注的推敲著,琴聲始終斷斷續續,鋼琴家絲毫不覺時間飛逝,時光刷過琴譜的扉頁,如同往昔每一次他和爆豪替對方按住彈琴時總會搖晃的樂譜,看似事小,實際上在每一場正式演出都會有一個替鋼琴家翻閱及固定琴譜的助手存在,他們並非那樣的制式,卻無形之中積累了默契,究竟是什麼時候開始習慣已經不可考,只是這樣的習慣,過於致命。
他晃眼間都會有種看見爆豪指尖按在琴譜角落的錯覺,揮之不去,而鋼琴的旋律生生不息,他的視網膜被那人火燒似的烙了印,要是這場比賽是個契機能讓他就此脫離所有回憶的追擊,那他似乎也毫無損失。
綠谷終於認清了即使身處異地,「爆豪勝己」從未與他遠離,在他心中,形象與溫度都無可救藥的清晰,他的手指飛快的滑過琴面,像是這樣就能斬斷自己不想擁有的、卑劣的愛情。
而很快的,總決賽如期而至。
TBC.
5.
「2020年蕭邦鋼琴大賽,正式開始——!」
主持人嘹亮的聲音響徹華沙音樂廳,又再次來到華波蘭境內綠谷又有些不太習慣,波蘭首都華沙比隻德國更偏向俄羅斯一些,文化交融,讓他雖在同一塊陸地上,卻總是有能夠令他驚嘆或大開眼界的事物,當然,遠渡重洋而來的不速之客是最令他動搖的,明明是自己的家鄉,卻偏偏有個最令他感到致命的人物,而在他躲藏了幾年後,還追殺到此處,硬逼著他去面對——在這公開的舞台上,一決勝負。
「綠谷老師,要先到場外去嗎?」耳郎將綠谷的琴譜依序整理好,他們剛剛已經先報到了,現在是選手可以稍微喘息的時間,越是盛大的比賽就越要規則分明,綠谷抽到了9號,每一個參賽者都有限時間一小時,所以照這估計,他下午六點再回來就行了,這段時間該去哪裡打發呢?
「耳郎小姐,去公園走走吧,裡頭好像有家咖啡廳。」在外頭綠谷和耳郎都是以禮相稱,久而久之雖然顯得客套但也習慣了,沒想到耳郎卻有些不自然的說:「公園啊?還是去美術館你覺得如何?陶冶身心可能也能幫助比賽嘛!」
「欸?可是我⋯⋯」綠谷有些遲疑,他比較想待在戶外,也沒注意到耳郎正奮力的敲打手機鍵盤,自顧自的唸著:「雖然說去美術館也不錯,但要在那邊待一整天好像有些不太自在啊?但也是可以先去美術館等到下午再去公園?但總覺得我大概三四點就會想回去音樂廳待命了,而且萬一下午發生什麼事情好像會很影響我的心情——」
「別唸了!總之先走吧!」耳郎拽過綠谷的手臂,攔下一輛計程車,綠谷想了下,就決定還是聽耳郎的建議好了,似乎也沒什麼不好。
大不了,他從她眼皮子底下稍微溜走個一、兩個小時應該也不會怎樣吧?
在美術館吃過午餐後,趁著耳郎去洗手間,綠谷一溜煙的鑽出了大門逃向戶外,十月的歐洲寒意滲人,好在今日陽光賞面,也許是看在以蕭邦知之名培育著優秀青年鋼琴家的盛典正舉行著的面上,沐浴在正午的陽光下也絲毫沒有不適感。
他坐上計程車,前往他時常去的那座公園。
其實,他跟爆豪在高中的時候有一起來過波蘭旅遊過,彼時光己帶著他們來參加音樂研討會,但當時他們的關係已經有些僵硬——前不久的全國音樂大賽的高中鋼琴組綠谷拿了冠軍。
綠谷不覺得爆豪是那麼小心眼的人,況且評審也說過了:「爆豪勝己同學的自選曲詮釋的很獨特,可惜有些偏離了作曲家的原意。」他想著,爆豪老是嚷嚷著「老子就是要彈出自己的特色,不然幹嘛要成為鋼琴家?」這些話對他而言應該只會讓他嗤之以鼻,並不會放在心上,頂多就是斷了每一年都奪得冠軍的紀錄,這點大概才是他最在意的。
他要壓倒性的碾壓、碾壓過所有人,贏過了整個靜岡之後還要贏過全日本,在橫掃日本之後,他還要進軍國際,打入享譽盛名的蕭邦鋼琴大賽。
但在那場比賽之後,爆豪以往對綠谷那帶了點鄙視外加看著跟班的神情又多了點隱忍的不甘和敵意,綠谷摸不著頭緒,想著難道自己的表現讓爆豪感受到了⋯⋯難堪?
他們第一次把這件事情說開來就是在這座公園。
瓦津基公園,園內有一座蕭邦的雕像,還有一座華麗的宮殿,蕭邦生前曾在此為貴族們表演,時至今日,每晚也有兩個小時的表演會舉行。
青少年的內心幽微又敏感,即使是從小一起長大,也不可能完全摸透對方的心思,但綠谷自小對爆豪的崇拜之情根深蒂固,加上自國中起就一直暫居再爆豪家,對於爆豪家的人他必須花更多心力去頗析跟應對,他剩下這個容身之處了,除此之外,他也沒什麼好失去的,懷著不安,他內心向著同齡的爆豪又更靠近了些,不管對方如何對他惡言相向,他都無法說出弗觸對方的話語。
從怯懦的服從之中,他又發現更加毀滅性的情感,他的目光即便燒灼也無法移開,當爆豪好看而修長的指節在琴鍵的反光下熠熠生輝,他總是只能著迷的望著對方,只有在鋼琴前,他才會從炸毛的獅轉為溫順的貓,他依然故我,卻更加散發獨特而超群的魅力,蕭邦升C小調幻想即興曲在他的詮釋之下更有脫韁野馬之勢,綠谷從未見過哪個人彈鋼琴同爆豪這樣,編織出光彩奪目的世界,卻又讓你找不出任何規則,音符和演奏的人都無跡可尋,只能不斷追趕著、期盼著,究竟最後會發生些什麼。
然後,他愛上了那個天才少年也是無法避免的事。
因此,在爆豪激動又沙啞的說出「明明就是個廢物,還妄想超越我、追趕我,真讓人噁心!」之後,他才會倍感痛心,他以為爆豪會有至少那麼一點為他感到開心,沒想到對方卻是那樣看他的。
廢物難道沒有追逐光資格?
像是在拐彎抹角的嘲諷他:你憑什麼愛我?
心破碎的聲音是那樣的細微,甚至一點點的風聲就能盡數蓋過,但這樣很好,他就是得隱藏,要是他此時哭了出來,就真正坐實了爆豪安給他的罪咎,他無法停下一切,隨著樂章持續進行,只能配合演出到最後。
「對不起,小勝。」他說,盡量讓聲音不要太過哽咽或是顫抖,他們站在蕭邦像下,石像漠然的直視前方,而他們勉為其難的看著對方,像磁鐵的同極相斥,即便推力巨大,也倔強的瞪視彼此。
往後三年,他們的關係像是冷掉的糖絲,隨意一個風吹草動就接連斷裂,維持著畸形又脆弱的關係,綠谷自知離不開爆豪,所以受傷也依舊亦步亦趨的跟隨;而爆豪也不知道心裡在想些什麼,任憑對方靠近,又狠狠推開,樂此不疲。
也許這是一種近似報復的情感表達。
而他們太過年輕,沒人能去梳理這樣盤根錯節的扭曲心思,就任由時間將他們打成死結——注定一生都將與對方持續糾纏。
所以回到此處,就又要去直視那段關係裂口最大的時刻,當年的血液倒抽似的冰冷不安若有似無的回到他的腳尖,陽光傾落,平衡了他的體溫,卻拉不回他的心緒。
對爆豪的愛恨交雜,是他彈琴時飛翔的能量,他悲哀的發現,似乎不管他到了世界上哪個地方,想完成什麼事情,都無法偏離「正軌」,而他的正軌正是爆豪勝己。
也許自從跌入他所織就的世界之後,他再也沒走出來過,日復一日,陷入了已經從淒慘的戀慕之情中掙脫出的美夢,但他未曾醒來過,爆豪的出現像狠狠揍了他一拳,告訴他:
你永遠會愛他、只愛他,直至死亡為止。
綠谷看向中央成為黑點的蕭邦像,愛情和鋼琴家簡直悲劇組合,從生,至死,他突然感到了矛盾,他究竟是在琴聲中飛翔,還是被禁錮在琴椅上,說到底,要如何才能真正感到自由?
要是可以,他多希望能夠,讓那爆豪聽見他的鋼琴,飽含了多少對他的愛意。
而他從未得到過。
從未。
悠揚的琴聲從遠方傳來,孩子的笑語歡快的乘著風飄向四方,他是展露頭角的新興鋼琴家、是蕭邦鋼琴大賽前十二前的選手、是下一任德國愛樂的顧問,然而,他真正想做的到底是誰?
一開始,他只是想和爆豪一起彈鋼琴,僅此而已。
「呃,綠谷?你怎麼在這?」突兀的提問打斷了綠谷的思緒,他轉頭就看到上鳴一臉詫異的模樣。
「比賽前的散心。」他如實回答,心裡有些異樣的感覺,卻說不上來,上鳴了然的回應:「這樣啊⋯⋯那耳郎呢?」
身為耳郎廚果真半句離不開耳郎,綠谷正要笑著回答,就聽見遠方的琴風丕變,剛才晴朗的天空瞬間烏雲密佈,他猛然轉頭看向草坪上的那架鋼琴,看不清坐在白色平台鋼琴後的那人,但琴音猛烈而不可控制,席捲了在場所有人的心神,綠谷的中了蠱毒似的慢慢走向聲源,他的眼睛沒有聚焦,只是茫然的盯著遠方的小點,然而他的身體卻遵循本能地靠近——貝多芬的暴風雨奏鳴曲。
暴風雨的階段有三,暴風雨前的寧靜、暴風雨、暴雨肆虐後的雨過天青。
他的腳步踩在每個小節的重音上,緊張又迷人的琴音像是人魚美妙的歌聲,引領著他朝著無窮無盡的凶險命運中走去,白色的平台鋼琴後是閃耀的金髮隨著彈奏的動作甩動,爆豪專注的臉出現在架起琴版的下方空間裡,錶框似的美的像一幅畫,他許久沒聽見對方演奏古典樂章,沒想到聽了無數次的旋律又增添了不同故事性,如果說爆豪勝己的生命中也有一場暴風雨,那會是誰?
最後一顆音符結束在雨水從葉尖低落的瞬間,全場無不驚嘆的鼓掌,這是秋日午後的即興表演,一場暴風雨,讓眾人跟著被樂音毫無保留的澆淋,綠谷走上前,輕敲著鋼琴,定定的看著爆豪。
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何要唐突的靠近,就像大雨之後的動物會縮在一塊相互取暖,似乎足以解釋為何他在爆豪面前總是無法好好控制著心情,因為本能從來就不能夠被抑制,只會反彈的更加劇烈。
「廢久。」剛結束演奏的鋼琴家還沈浸在餘韻之中,他不若平時那樣的充滿攻擊性,就只是短促的呼喚了一聲。
綠谷輕輕頷首,心神湧動。
「小勝,真的好厲害。」他最後只能憋出這句,再要說更多,他都已經無力承受,那些年的崇拜又再度被喚起,想到傍晚的比賽,他想著自己還是別再做出會影響自己的心情為好。
「你抽到幾號?」爆豪喘著氣,一面起身將琴蓋覆上,他穿著白襯衫,剪裁大方好看,也讓他看起來更加成熟,綠谷不禁又陷入了一點自卑的情緒中,弱弱的答道:「九號。」
「老子是八號。」
爆豪站定到綠谷面前,兩人之間的距離突然就被壓縮了,再向前一步,似乎就能伸手擁抱,然而這是不被允許的,即使有這樣的念頭,在比賽塵埃落定之前,他們都是競爭對手。
又有誰會去擁抱自己的敵人?
「看來,我們注定要不斷廝殺。」綠谷顫著聲音做出結論,身子不自覺得向後退了一步,爆豪哼了一聲,下巴微抬,「廝殺?別太吹捧自己了,是我單方面碾壓還差不多。」倨傲的發言讓綠谷又升起了複雜的情感,膽怯、憧憬、懷念,他直視著爆豪的眼睛,朗聲道:「我絕不會輸。」
午後的風與陽光是那樣的溫柔,然而面對競爭對手,溫柔從來都毫無功用。
稍晚,在華沙國家音樂廳內,爆豪勝己的演奏在如雷的掌聲中完美的結束。
當綠谷向評審鞠躬完後坐到了牛皮製的高級琴椅上,上一個人坐熱的餘溫還在,他強迫自己從對方的餘溫中轉移注意力,手心因為緊張而微微出汗,他深呼吸一口氣之後,雙手輕放在琴面上——
柔和帶點哀傷的旋律像是撲鼻而來的木質調香水氣味,哀婉而淒美,時而緩慢時而陡然加速加重力道,順著音階拾級而下,讓現場不自覺的跟著沈浸在馬祖卡舞曲之中,爆豪坐在觀眾席感到有意思似的挑了挑眉,身體稍微向前傾了一點,遠處舞台上那抹刺眼的綠色在他的視網膜上煩躁的舞動著,上次聽見綠谷的開幕表演時就隱約察覺到這傢伙的鋼琴似乎變了,沒想到卻是比之前更帶著近似自毀性質的神性,這傢伙以為自己在教堂彈管風琴嗎?還以為看見了聖光在他頭上盤桓。
「爆豪,你在緊張?」上鳴不識趣的湊到他耳邊嘀咕著,引得對方一記白眼,「老子才不會因為廢久緊張。」他壓低聲音,從容不迫的眼神再次望向綠谷。
說是有了綠谷獨有特色,套在蕭邦的曲目上卻未必合適,他就不相信這樣的風格能夠贏得評審青睞,但不得不說,這傢伙這幾年在歐洲也並非單純的走起學院風的詮釋方式,他的曲風難以捉摸又有些危險,好像一不小心就會從鋼絲上掉落一樣。
一曲完畢,在評審無聲的注視之下,綠谷又再次將雙手放在琴面上,開始彈一首指定曲目——蕭邦第二號奏鳴曲。
這首爆豪聽的興致缺缺,一方面是跟自己的指定曲風格相去甚遠,他並未放在心上,一方面是他對於最後一首指定曲有些不安,按照廢久的個性,說不定會選擇那首曲子吧?
明明不想留下任何愉快的回憶,這首曲子卻硬是被綠谷還有爆豪都用最狼狽不堪的方式用手指記住了。
奏鳴曲結束了,接下來是最後一首了。
綠谷用袖子擦了擦太陽穴上的汗珠,盡量克制自己的長吁一口氣,剛剛爆豪的結尾曲目也是即興曲,不知道是不是巧合,他們連指定曲目的安排順序都一樣,但最讓綠谷在意的是,爆豪竟然選了那首曲子來比賽,他以為他已經忘記,這樣的發展雖令他有些不寒而慄,卻也讓他的眼神更加透著一股不服輸的意志出來。
他向右邊看去,越過一整排神情或嚴肅或漫不經心的評審,越過黑壓壓的群眾,看向二樓的觀眾席,他不想這樣,卻總能夠在人群中率先看見那個金色的身影,像是獨屬於他的超能力,卻從未過問他的意願。
小勝⋯⋯我不會輸給你的!
華麗的琴音從的他指縫中傾瀉而出,在流轉之間攫住了在場所有人的聽覺與視線——看似文質彬彬的青年竟然彈奏出如此狂放的音符,和事才兩首歌判若兩人,評審台上有一位打瞌睡的評審驀地驚醒,抬眼望向舞台上的參賽者,一眾評審紛紛露出驚嘆的目光,察覺到評審台上的騷動,爆豪按耐不住的站了起來,週遭的觀眾都跟著竊竊私語,上鳴有些緊張的拉了爆豪的袖子,語氣顫抖地說:「喂⋯⋯這不是你剛剛那首指定曲嗎?」
爆豪哼了一聲,咬牙切齒道:「白痴,我沒聾。」
他赭紅的眼狠狠的瞪著台上的參賽者,節奏迅速的琴音像是上游湍急的河水,飛濺的水花還透著沁人的涼意,他的預感成真,沒想到這該死的傢伙竟然做出跟他一樣的選擇,要說故意其實不太可能,但若說他矯情,則這一切罪無可赦。
他憑什麼,選擇這一首?
綠谷手速飛快的在琴鍵上舞動著,這是他最擅長的曲目,歐洲巡迴時每次公演的安可曲都是這首——蕭邦升C小調幻想即興曲——他稍微閉上了眼睛,任憑自己的思緒隨著高潮迭起的旋律擺蕩,左手在黑白鍵的穿梭稍有不慎就會錯音,而右手飛快而相連的琴鍵則相當考驗鋼琴家的手指靈活程度與節奏感,真的就如同人類的幻想,無法參透,在意識邊緣恣意遊走。
他的幻想卻總是僅止於那個帶著狠戾的親吻,在白色窗簾飄散的窗台邊,在陽光漫步的午後,那人緊緊扣住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手則按在他的腰間令他無法掙脫,他不知道為什麼對方要這樣做,而越是無解的問題,就暗示著答案可能無跡可尋,他想起最近爆豪對自己愈加冷漠的態度,搭配現在這樣的親吻,是要他如何解讀?
他只能告訴自己:這不是愛、這不是愛。
而即使如此,他還是無能為力的軟倒在爆豪的懷裡,任由對方吸吮自己的雙唇,恣意的入侵他的口腔,他所到之處無不染上了強烈的氣息,橫衝直撞的青少年期,不懂愛為何物的年紀,就先強行用行為模仿愛的犯行,綠谷因為缺氧被逼出了生理性眼淚,然而對方卻絲毫不鬆口,鹹澀的眼淚沾濕了他們的下巴,順著頸部下滑,他是在掠奪,綠谷絕望的想著,卻無可救藥的沈溺其中。
而直到綠谷的雙腳跟著有些站不住而險些癱軟下去之際,爆豪才意猶未竟似的放開了他,眼裡盡是嘲弄之情,「廢久,你這點能耐,還想逃到國外?」他的聲音是夏日的冰雹、冬日的風暴,無情的擊中綠谷,終於讓那些奪匡而出的眼水被賦予了名字。
他滿懷心傷,情溢乎辭,難以表露,只能睜著湖水似的綠眼睛,悲傷的看著爆豪。
「小勝,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他費盡千辛萬苦才問出口,這比他過去練過的每一首曲目都還要艱難,他緊握著拳頭,忍住想捶打牆壁的衝動。
「做什麼?不就是奪走了你的初吻嗎?」爆豪不以為意的揮了揮手,倚在潔白的牆面上,斜睨著眼前的少年。
「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悲傷的潮水退去後,露出底層堅實的少年心性,即使他瘋了似的愛上爆豪,也不代表他會讓對方為所欲為。而見到綠谷瞪著自己的雙眼開始露出憤怒之情,爆豪反而笑了出來,他嗤之以鼻的說:「怎麼?你不是喜歡我嗎?」
綠谷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倒抽一口氣。
剛才在情急之下他的確是不小心表露了心跡,但他爆豪勝己再怎麼惡劣,也絕不該說這種話!
強忍著全身不可控制的顫抖,這一刻,綠谷忽然覺得自己申請上了德國的大學真是太好了,決定逃離爆豪真是太好了,決定不再愛他真是太好了,所有的放棄都是為了讓自己碎裂不堪的心能夠繼續為音樂活下去,爆豪到底有沒有在乎自己又如何?
不過都是被他玩弄於股掌之間,只是有沒有真的付出真心的差異罷了。
「小勝,我不喜歡你,別會錯意了。」他說出了此生對爆豪說過最言不由衷的話語,卻換來對方更加張揚的嗤笑。
「膽小鬼,你就儘管逃吧!」金髮少年的眼睛紅得像修羅,接下來的一字一句如鐵烙印在綠谷往後的歲月中,潛藏在夢中的惡魔總會用他極富磁性的嗓音這樣說道:「然後我會用我的鋼琴碾壓你、征服你,即使出了國境,我的琴聲也與你如影隨形。」
在琴聲中他是自由的,卻被爆豪的話語囚禁。
他的琴聲的確如他所說的糾纏著綠谷,不管在哪裡,他耳邊都時不時的出現幻聽,那個灼人的吻跟著襲來,逃得再遠,也躲不過心裡的魔鬼。
琴音結束在綠谷高舉著的指尖,汗水順著他光潔的前額輪廓滑落,評審團罕見的有幾個零落的掌聲,所有的觀眾都隨之屏息著——所有人都被捲入鋼琴家的幻想之中,像經歷了一場盛大又殘忍的夢遊,醒來才發現已經被奪去了魂魄。
爆豪勝己一拳打在前方的木製圍欄上頭,沈重的悶響淹沒在驚嘆裡頭,上鳴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轉而低頭傳了訊息給耳郎,他早就知道綠谷的琴藝超群,卻不知道竟到了能讓眾人失神、讓爆豪怒不可遏的程度,究竟剛才在舞台上發生了什麼事?
像是洪水來襲,而無人逃竄,著魔似的甘願溺斃其中。
晚間公布的準決賽第一階段錄取名單上,綠谷出久排在第一位,而爆豪勝己卻僅在第三位。
「廢久!你為什麼選那首?」爆豪在散場前特意找到了綠谷,耳郎將他護在身後,然而爆豪卻目眥欲裂的瞪視著他命中註定的對手。
「小勝才是,為什麼選那首?」綠谷稍稍抬起下巴,不想在氣勢上輸給對方。
「你原本彈得很差的,但老子卻一直都彈得很好。」爆豪又再上前一步。
「哪有小勝不擅長的曲子呢?只是這首,我明顯已經超越小勝了吧?」綠谷說完,挑釁的繼續說:「別以為你總是能掌控一切,小勝。」
你以為,我花了多少時間,多少心力,反覆的研究、修改、練習我的演奏方式?只因為這是我們第一首四手聯彈的曲目。
綠谷的眼神變得深沉,也不管爆豪的表情像要殺人,上鳴哆嗦的冷汗直流,他拉著耳郎跟著人潮逕自穿過爆豪身旁,在那瞬間,冷冽的敵意傳來,伴隨低啞的警告:「走著瞧,廢久。」
綠谷沒有回頭。
第二階段的比賽,風雨欲來。
TBC.
6.
這場追逐從來沒有盡頭,如同音樂史本就淵遠流長,永遠沒有對自己滿意的音樂家,於是訂下一個永遠無法超越的目標,讓自己持續奔跑,直到筋疲力竭然後死亡。
這似乎是無法避免的宿命。
「綠谷,恭喜你。」耳郎遞給綠谷一瓶康普特,此刻莓紅的液體在車燈下閃著晶透的光芒,恍惚間,像是看到爆豪勝己在公園演奏完暴風雨後那雙潮濕的眼睛,他突然感到狼狽又哽咽,一點都沒有在總決賽第一階段拔得頭籌的喜悅,猖狂的風雨還在他心上打轉,或許從來也就沒有雨停過,是他自以為渾身乾爽,其實還不是滿身泥濘的前進著,這段險惡之路的盡頭居然還是那個身影,雨水不沾衣似的居高臨下望著他,嘲諷的微笑著。
「你似乎不怎麼開心,這不是順利活下來了嗎?」耳郎問著,擔心的語氣讓陷入了情緒漩渦的綠谷不由得回過了神,「沒事,」綠谷心虛的看向窗外的夜色,飛逝的窗景和點點燈光映照在他墨綠色的瞳孔中,卻無法中和那些複雜的思緒,「真的沒事。」
「⋯⋯這樣啊,待會回去好好休息吧!」女孩善解人意的說著,便將車內的燈光轉暗,讓沈默暫時籠罩在狹小的車內。
有些時候,無聲陪伴便是最好的安慰。
耳郎也知道,此時再多說什麼都是多餘,只要他還愛著爆豪勝己,就始終沒有真正自由的那天。
「爆豪,等等我!」上鳴跟在爆豪身後,他們的目的地顯然是那個在不起眼的巷子裡的老舊酒吧,爆豪煩躁的踹開了門,裡頭酒氣薰天的氣味和俗爛的電子樂音直衝他腦門,聽了一整晚的古典樂,再聽到這種廉價的音樂對他的耳朵來說簡直像是要他吃遍了全法國的米其林三星餐廳之後要他吃路邊的串燒一樣,他反胃到不行。
「爆豪,你⋯⋯」上鳴還來不及阻止,就看著失控的好友直接大搖大擺的上台,中斷了台上樂手正在興頭上的表演,「滾。」爆豪就冷冷的說了這句,惹怒了顯然是團長的電吉他手,那名金髮藍眼的德國人蓄著Van Dyke式的短鬍,抬高下巴十分不爽的吼道:「你才給我滾!」
爆豪也說不清自己為何就要做這種充滿挑釁意味的事情,他剛好很想要好好找個人發洩,他回瞪著對方,漠然的走到電子琴旁,逕自開始了演奏。
華麗的音符充滿速度感的傾瀉而出,他的手指快到眾人的眼球根本無法追上,後搖滾似的曲風在他的操弄之下卻跳脫的歐美風格,帶出了東洋風味,上鳴在一旁目瞪口呆,無法理解爆豪現在到底是在搞什麼樣的操作,但音樂的才華卻是無法讓人抗拒的,即便剛才爆豪再怎麼無禮,在壓倒性的音樂實力面前,舞池又開始緩緩活絡了起來,而氣到滿臉通紅的吉他手則是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聽著爆豪的自創曲,接著像有些抑止不住自己的音樂魂似的,右手的Pick開始跟著撥弄起了琴弦,後方的鼓手見狀遍也重新握起鼓棒,一支臨時組成的樂團就在荒謬的情緒及氛圍之下開始了他們的處女秀,所有人都是臨場發揮,卻意外的有著不可言說的默契,爆豪在他們自作主張的加入後皺了眉頭,冷哼了一聲,隨即雙手離開鍵盤,突兀的空了幾拍後,再次起音時卻是截然不同的曲風,搞得吉他手狼狽的跟著急轉彎,「喂金髮的,你是想拆台嗎!」他轉過頭吼著,表情有些扭曲。
「打從一開始,老子就沒想跟你們合作!」爆豪吼了回去,不減手上絢麗的琴技,反而加速往不和諧的方向滑去,音符陡然間像是切割了整個空間,鋼琴和吉他極其不搭嘎,完全是兩份樂譜,後來還是靠著吉他手勉力跟上,爆豪這才朝吉他手投了個有些意思的眼神。
從來都只有別人配合他,哪有需要他配合他人的時刻?
他最後以低音加上高音的複雜和弦做了收尾,汗水淋漓,他的眼睛卻與他喘著氣的動作大相徑庭,終於回歸平靜,吉他手朝他走來,伸出手說道:「小子,你還挺厲害的嘛!」
爆豪只朝他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要不要加入我們樂團?」
想合作⋯⋯?
做夢去吧!
這句話卻和他記憶中最不想回想起的傢伙給連結在了一塊。
當初說要自己教他彈幻想即興曲的是他,說要用這首四手聯彈在畢業音樂會表演的是他,最後自顧自申請上德國音樂大學的,也是他?
鳩佔鵲巢的故事從來都不只存在於故事裡,爆豪的人生不可否認的已經擁有了很多,卻因為認識了綠谷出久,而時時刻刻有種如此不切實際的危機感。
他知道他們擁有一樣的夢想,但在知道綠谷出久那傢伙以那樣異於常人、不懈怠的努力拿到高中全國音樂比賽的冠軍之際,他還是無可避免的感到憤怒——除此之外,許多對那傢伙的不滿也紛紛襲來,要說裡頭夾雜著模糊的恨意也不為過,但這很不尋常,因為綠谷的確也從未刻意奪走過他的什麼。
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那雙瑩綠的眼睛和真情實意的崇拜之情的確讓他的心裡升起一股暖意,那樣的暖意自此之後如影隨形,退一萬步來說,也許他是不排斥和綠谷待在一起的,那這份本該單純的友情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質的?
是那場葬禮嗎?
不同於其他的葬禮,那是個明媚的春日午後,綠谷身穿一席黑衣,跪在他父母的照片前,在聽到爆豪叫喚了他的名字之後,一臉慘白的回過頭來。
「是小勝啊。」
他的聲音像是乾涸至龜裂的河床,緊繃的聲帶夾雜著昨日未完的哽咽,哭腔還殘留在他的話語裡,接著蔓延到他通紅的鼻子上頭,眼眶跟著濕潤起來,好似這樣就能讓他乾裂的靈魂得以滋潤,爆豪從來就不想成為別人及時的雨季,他是天縱英才,卻也沒那麼偉大。
見到這樣的綠谷,連他自己都忍不住有些悲傷。
「嗯。」他應了一聲,跟著跪坐在綠谷身邊,這大概是他們兩人最靠近彼此的一刻,被同一種無以名狀的哀傷浸潤著、燒灼著,也許他們聽聞過同一首樂曲已久,卻不曾同步過內心的情緒,親人逝世的悲痛是化學反應,被遺留者的心破了洞無法修補,而陪伴者的死亡焦慮跟著被喚起,這也是爆豪第一次感受到即使全能感在青春期最為膨脹,但真實的世界中,生命是如此脆弱。
眼前的廢久似乎也要跟著被帶走似的。
「小勝⋯⋯為什麼呢?只有我活下來了。」
綠谷的問句非常的、非常的輕,鋼琴的最高音也不過如此,未來要成為鋼琴家的爆豪理所當然的聽見了,卻不急於進到下一小節。
他沈默的握住了綠谷的手,哀悼的音樂與遠方的誦經混合著檀香形成一種詭譎的氛圍,明明是得為死者獻上祝福與感念,卻有著讓生者誤以為已經踏入生死交界的模糊錯覺,好似葬禮不會結束,死去的人就能繼續和生者在此糾纏一樣。
此刻,他突然強烈的希望綠谷可以在往後一生都繼續跟他競爭、繼續朝著他追逐。
他希望他能夠好好的活下來。
於是,在對方又開始抽抽搭搭的又哭了起來時,他情不自禁的伸手揉了揉對方的頭,用同樣輕巧的音量,說出此生僅此的安慰話語。
「別哭了,廢久。」
他還想再跟廢久一起彈鋼琴。
這樣的願望是實現了,成長的過程卻不能盡如人願,隨著綠谷對他愈發明顯的順服和迎合,他也有些感到厭煩,並不是討厭,卻在這樣的相處之中,他突然搞不懂這樣彆扭的關係是不是真出自於綠谷的真心,若綠谷是害怕失去棲身之地,大可不必這樣做,而若是因為對爆豪有那麼一點依賴似的情感,那想當然自己一定會狠狠將他推開,他沒由來的感到煩躁,就因為無法確認綠谷到底對自己抱著什麼樣的心態。
然而很多話是不能說的,正如同在這樣敏感的年紀,越是靠近真相的感情,越是被嚴密的所在內心最深處,而對爆豪而言,上了高中那股對幼馴染的在意,漸漸扭曲成為了令人難受的佔有慾,所幸綠谷除他之外不會再對其他人那麼親暱,他也因此理所當然的認為這一切都會持續下去,也理所當然的對綠谷為所欲為。
所以綠谷出久這傢伙要逃離什麼的,他更是從來都沒想像過,直到聽見了這個消息,他怒不可遏的感受到了背叛,廢久怎麼可以擅自作主,沒有他的允許,哪裏,都不准去!
「廢久,你要不要解釋一下?」見到正在琴房內練習幻想即興曲的綠谷實他異常的冷靜,他打算給這個自己的所有物再一次機會,如果他好好回答,正確回答,讓他得到他要的答案,他會選擇放過他,原諒他,如果他哀求,或許自己還能大方慈悲的嘗試去喜歡他,去愛他,回應那卑微退縮的情感,那要他給他一個憐憫的吻也無妨——
「原來小勝會在意嗎?」
沒想到綠谷只是平淡的露出微笑,如同每一個被爆豪逼到無路可退的時刻,他是笑著,但他眼睛可沒有。
該死的混帳書呆子!
爆豪磨著後牙一步步的走向綠谷,對方的求生本能也被喚起,有些把持不住似的慌張後退,看來他沒想過自己會是這樣的反應吧?但即使知道也不能怎樣了,當故事開始失控,演員開始了自己的人生,茶花女本來也擁有選擇愛情的自由,但她卻選擇毀滅,獨留下看似高潔的堅貞愛情,和帶給她的情人阿芒,那匿於其中的、報復似的悔恨。
而他就只是爆豪勝己,除了綠谷出久之外,誰都別想讓他照本宣科。
「在意?我當然不在意。」他啞著聲音,吞吐著空氣中綠谷緊張的氣息,他看著眼前穿著潔白校服的少年,和那天看似要消融在葬禮上的少年身影重疊在一塊,他從來就不想去搞懂他們之間的關係,卻發現在這瞬間,在發覺綠谷要遠離的瞬間,左胸口的地方不尋常的感到了難以忍受的痛楚。
怒火高張,他要從綠谷身上拿走些什麼,才能償還這些年他陷入與綠谷的這段扭曲關係之中所失去的,他上前抓住對方的衣領,並在那雙漂亮眼睛震驚的注視之下,猛烈的吻住了他的唇。
在飄蕩著的白色窗簾之下,綠谷仿若被披上了白紗的幽靈,蒼白而恐懼的任由他軟土深掘,卻又似抵擋不住陽光的植物,本能的回應他、攀附他,情緒被出賣,最後爆豪也被此欺騙,在對方的唾液中嚐到了令人恍惚的甜味。
像極了愛情,卻又判若雲泥。
往後三年,爆豪如願的保送進東京藝術大學的音樂系,並成為了最年輕的日本愛樂鋼琴首席,關於綠谷出久在德國闖蕩的消息他也略也耳聞,卻每次都在最後悻悻然的說著:「只是個膽小鬼而已。」
廢久,你就儘管逃吧!
我會用我的鋼琴碾壓你、征服你,即使出了國境,我的琴聲也與你如影隨形。
TBC.
7.
「綠谷,你要出門?」耳郎半夜出來倒水喝,卻看見綠谷正在玄關,正準備穿鞋出門,被叫住的人影有些尷尬的會過頭,「啊、是的。」
「別給我說得這麼理所當然啊!」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吐槽了,耳郎看了眼時鐘,「別太晚回來啊!」
「是太早吧?」綠谷提醒著,畢竟已經是凌晨三點了。
「你不想出門了?」
「沒有沒有,我出門啦!」
自從比賽過後,又過了兩天,眼看再一天就是真正的總決賽了,半夜煩躁的睡不著覺,就索性出門去散步,這樣的習慣其實只有在剛來到德國的第一年最為嚴重,晝夜顛倒、睡眠不足的生活能讓一個健康男性免疫力下降,也很可能導致憂鬱,綠谷就是在這樣的刺激之下身體漸虛,有些抑鬱的少年在彈琴時亦然,聽者為之動容,而綠谷的名氣也是依循著如此風格而打響的。
但他寧可不要,不要那樣複雜的感情,不要被那雙灼人的美麗眼睛注視,在所有的臣服的行為之下,都是用他的血淚一點一滴磨去自我完成的。
異樣的愛情令人甘願被撕去翅膀,沒有自由的代價如果能夠獲得真實之愛,似乎也十分值得。
他漫步到了瓦津基公園,半夜的公園有些令人毛骨悚然,手機偏偏又在他正要踏入時響起,他困惑看向未顯示來電的號碼,有些猶豫。
「你好⋯⋯」
「廢久。」
電話那頭傳來的是如同定身咒一般的聲音。
「你大半夜的,跑哪去了?」
「小勝怎麼知道的?」
綠谷此時有些小小的埋怨起耳郎,情侶之間沒有秘密,她肯定將這件事告訴上鳴了。
「白痴,因為我看到你了。」
「欸?」
綠谷開始東張西望,卻沒看到任何人影,漆黑的公園有許多參天樹木,擋住了月光,他突然有些迷惘,為何所有通往爆豪的路都如此困難,就連此刻,他翻湧著的血氣彷彿下一秒就會要了他的命,現在是危險的,他卻忘記了逃跑。
「走進來,到鋼琴旁。」電話那頭似乎料到了他的驚慌失措,於是命令道。
「⋯⋯」雖然不想聽從對方,但綠谷還是莫可奈何的邁開了腳步,而就是這樣的一個舉動、無數個這樣的舉動,讓他朝著肉眼可見的淵藪步步逼近,他知道,其實沒有任何可以怪罪爆豪的地方。
其實都是他自己的選擇。
在這段十分鐘的空白裡,他們默契的沒有掛斷電話,聽著彼此微弱的呼吸起伏,無解的事情太多,然而,命運總能給一個不合理,但合情的解釋。
已經決定不再逃跑了,不是嗎?
他們四目相交,也沒有綠谷預想中的會產生出失控似的害怕,他忍住拔腿狂奔的衝動,爆豪坐在那架白色鋼琴前,路燈將他和鋼琴都染上了十分溫暖的橙色光芒,竟然有點神聖。
爆豪見他站定了,便若無其事的掀開了琴蓋,雙手開始在鋼琴上試了幾個音,接著開始彈奏起來。
一開始的音符,真的很簡單。
但因為不屬於古典樂的範疇,綠谷敬一時之間無法分辨這是哪一首,但他曾經聽過,在很久很久以前,大概是在自己父母的葬禮過後幾天。
爆豪一個人在練琴室彈這首,當他意識道綠谷正好奇他在彈什麼的時候,他卻一反喜歡炫耀的常態,一股腦將琴蓋「碰」地蓋上,綠谷還很清楚的記得,那時候爆豪的耳尖還有些泛紅,一言不發的瞪著自己。
他當時也沒多想,只當是小勝不想讓自己知道的事情又多了一件罷了。
經過這麼多年,他竟然又再次聽見了這首曲子。
——River flows in you,是韓國鋼琴家Yiruma的成名作,這名鋼琴家其實還有許多耳熟能詳的曲目,但就這首最為出名,也最為令人無法忘懷。
完全不是爆豪的風格,因為他從沒看過露出這種表情彈鋼琴的爆豪勝己,他的手指似乎幻化成風,拂過一整條潺潺的溪流,如流水般靈動而綿延的音符毫無間斷,像是他並非照著樂譜,而是遵照內心,此刻,綠谷才注意到爆豪的眼睛也根本沒有在看著琴鍵,而是望著自己一瞬後,接著閉上。
——彈得時候就閉上眼睛吧,這樣就能專心的和鋼琴對話。
耳邊忽然響起了轟焦凍那天的忠告,混著沁涼濕潤如水珠的琴音,慢慢的注入了他的心底,那些乾涸的地方逐漸被填滿,眼框逐漸發酸,他想知道,打從一開始的願望就只是這麼簡單。
他想和小勝一起彈鋼琴,他想知道小勝心裡在想什麼,彈琴的時候想著誰?懷抱著怎樣的心情,是什麼成就了他的四季,喧囂成他的風雨。
而綠谷的一切,全都來自於爆豪勝己。
樂曲轉為快板,速度升了幾拍,爆豪依舊沒有張開眼睛,手指的滑動卻更加流暢,突然,幾滴雨水無預警的降落,接著,像是打定主意要給人類來個措手不及,雨勢漸增,淅瀝嘩拉的落在兩人身上。
他們在河流之中駐足,任由溪水暴漲,這是場只有他們的暴風雨。
「小勝!下雨了!」等到衣服差不多都濕透,綠谷才在大雨中喊著,然而爆豪卻仿若未聞,繼續在因為雨水而變得濕滑的琴鍵上奮力演奏,這場雨似乎沒有對他造成任何影響,僅僅像是身外之物,而他與鋼琴,是不可撼動的。
但綠谷不這麼想。
「別彈了,小勝——」
意識到這首曲子代表的意義,還有爆豪在半夜這不可能偶遇他的時間出現,到現在,即使雨勢滂沱,也閉著眼睛繼續演奏,一種很不好、卻令人難以置信的念頭在綠谷心中油然而生,同時,他也有點驚訝的發現,他不想再逃跑了。
曲子終於結束,爆豪在最後一個音落下時正巧張開了眼睛,對上了同樣濕漉漉的墨綠瞳孔,綠谷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來到了他旁邊,就這樣站在那裡,看著自己。
「這就是,我想說的。」
過了很久,雨勢甚至有逐漸轉小的趨勢,爆豪才開口,聲音非常沙啞,他們都太過狼狽,以至於沒發現在一起淋雨的時候,又有了短暫的、一起變得脆弱的心意相通。
「你是認真的嗎?」雨珠在路燈下反射出晶亮的光澤,綠谷有些炫目,因而眼神也稍微避開了在他心裡一直發著光芒的存在,「人心可不像樂曲,彈錯了還能重來。」
「參加比賽的話,就不能出錯。」
爆豪抬頭看向他,也許是熬夜的疲憊,他此刻眼神十分平靜,而在瞳孔的水光裡,綠谷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看見自己的倒影,一股熱意竄上他心口,他又想起了那天在酒吧裡,爆豪那熾熱到要將他溶化的體溫。
「我很認真,廢久。」
沒有再比這次更認真過了。
「記得你答應過的,這次,老子一定會摘下冠軍。」
而即便狼狽不堪,他們眼裡的火光卻不曾被雨水澆熄。
TBC.
8.
綠谷抽到了一號,就跟他之前的名次一樣,只要是鋼琴家,無人不想擠進這扇狹窄的大門,拿到成為琴壇明日之星的high pass,他坐上了琴椅,一旁偌大的舞台上坐著管弦樂團,各自試音著,這並非正式表演,也因此身為參賽者的鋼琴家此刻只能坐在鋼琴前閉目養神調整狀態,待指揮上台,這第一場比賽才會正式展開一場比賽一樣為時一小時,十分考驗參賽者的耐心與體力,為此,體質有些虛弱的綠谷還刻意鍛練過。
而當看見指揮棒落下時,第一聲小提琴的長音橫空出世,比賽終於開始,綠谷瞬間睜眼跟著在第二小節的第三拍下音,協奏曲的主角還是鋼琴沒錯,但也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注意著,綠谷有些吃力的想跟上,卻有些心有餘而力不足,也不知道是怎麼了,總覺得一直以來封閉麻木的內心被敲出了個縫,於是那些交纏繾綣的瘋狂、瘋了似的記憶像是刮過海面的暴風,有風雨,有亮光,鋼琴家的鋼索已經無以為繼,每到下一個音節,就要更提心吊膽的預防下墜。
彷彿這一切都不再綠谷的掌控之中了。
「狀況好像不太好啊,綠谷。」上鳴有些猶豫,看了看右邊的耳郎,又看了看左邊的爆豪,這兩人分佔不同立場,卻一樣的低氣壓。
「上鳴,閉嘴吧。」耳郎不太感情的說。
「白痴臉,閉嘴。」幾乎同一時間,爆豪也出聲了。
好好好,你們這兩個遇到綠谷就變臉的雙標人類。
上鳴乖乖的閉嘴,明明就不關他的事情,卻也跟著糾結起來。
最後一個小節結束後,綠谷幾乎要為自己的不在狀態的離神程度喝倒彩,這並非是他運氣不好的關係,完全就是他自己無法調適狀態,用這樣半調子的決心要來比賽似乎還是太過不足,雖說上一場他的分數超前其他選手許多,但他自己也深知,他的琴藝精湛或平庸,都取決於他對那首曲子的感情所致。
上一場爆豪的推論並沒有失準,綠谷總是像在走鋼絲一般,似乎全然不害怕墜落,這樣的表演固然令人屏息,卻是有前提的。
綠琴家必須要全程好好的走在鋼絲上才行,此刻,他雖沒有墜落
,卻走得舉步維艱,讓人安心不下來。
「我去找他。」耳郎在比賽結束的瞬間就轉身離開,消失在人群之中,上鳴正要轉頭和爆豪搭話時,卻發現他不知何時早已經消失不見。
綠谷推開了音樂廳頂樓的門,看見爆豪在那邊叼著一根菸,回過頭來斜睨著自己。
到處都是他,到哪都是他,彷彿回到了國中高中的時候,那時候的他們總是待在一起,上學、唸書、練琴,無所不在,形影不離,但那都只是表面,實際上他們之間的權力關係涇渭分明。
自葬禮過後,心就不曾待在一塊。
「小勝,你會抽煙啦?」自知表現失常的綠谷勉強的擠出笑容,頂樓的風很大,將他們的西裝外套吹著霹啪作響,墨綠和橙金色的領帶在風中不受控制的飄蕩著,又是無言的時刻,煙味被風吹到幾乎聞不到,綠谷很懷疑那根菸是不是也被風吹滅了,或是根本就不曾點燃。
高中時的小勝第一次抽菸被嗆得不行,這是自那之後他第一次看見小勝拿起那個白色棒狀物。
「如果有必要的話。」他算是回答了問題。
「小勝,你記得嗎?」綠谷走到他身邊的欄杆旁,雙手趴在冰冷的鐵欄杆上頭,將下巴擱在手臂上,望著華沙的街景。
「嗯。」爆豪沒有看他,漫不經心的回應,「協奏曲,一直都是你的強項。」
綠谷瞪大了眼,有些驚訝的瞥了眼爆豪。
他竟然記得,最重要的是,如果他沒理解錯誤的話,剛才那算是認同了他的實力嗎?
他苦笑著,「沒想到會從小勝嘴裡聽到這種話。」
「怎麼?不滿意?」爆豪將煙夾在兩指之間,綠谷此時終於看清楚了,很微小的火花亮點在那上面閃爍著,煙味更明顯了些,而在這在依舊是由下往上的視角中,綠谷第一次有了想去吻對方的衝動,不論是燦金的髮絲還是略帶著戲謔的表情,只要前天晚上的鋼琴是真實的,只要爆豪勝己願意站在他面前,只要有那樣微小如看見流星的機率,他就能稍微再多相信一點點。
在他們之間的河,不是唐璜充滿罪孽的河,不是茶花女充滿犧牲的河,不是羅密歐與茱麗葉充滿悲劇的河,是綠谷出久和爆豪勝己,在經歷過暴風雨肆虐後,新生的細小支流。
他朝他伸出了手。
「加油啊,小勝,看來我是輸了。」
爆豪卻不置可否的哼了一聲。
「分數是累加制,現在就說輸了,果真是廢物。」他沒有回應綠谷伸出的手,反而是用夾著煙的手去揉了揉綠谷凌亂的捲髮。
他離開了,留下那支未熄滅的煙,現在被綠谷拿在手裡端詳著,尾端傳來一點濕濡的觸感,說不上來現在是什麼感覺,大概是比鼻酸要更加平靜一些的感受,如今,撕心裂肺的痛楚都隨著縹緲的煙霧逐漸消逝,或許也談不上原諒?因為在漫長的成長過程之中本就沒有誰對誰錯,只是在尚不懂愛的年紀,一方追逐,一方佔有,矛盾的傷口綻放如血花,他們始終都在鋼琴中一邊尋找對方,一邊尋找著自己,最後發現,其實他們缺一不可,不是嗎?
最後高中畢業的四手聯彈表演,綠谷丟下了爆豪,搭上了前往德國的飛機逃走了,他後來耳聞,爆豪獨自一人彈完了整首,且沒有任何錯音,他當時想著,畢竟是小勝,這樣的表現是理所當然的。於是他到德國也拚命的練習,雖然他離開了,卻又不想被對方丟下,從始至終,只要他前方存在那個身影,他就能夠繼續當永動機。
但他錯了。因為愛情和鋼琴一樣,源源不絕,無法平息。
也因此才能一直不斷誕生出新的樂章,在絕望中渴求希望,在滅亡裡誕下新生,在虛妄裡,看見了真實。
「我真是個傻瓜。」綠谷喃喃唸著,將那根菸含在嘴裡,深深的吸了一口。
好嗆啊。真的好嗆。
他被嗆出了眼淚,撲簌簌的流了下來。
下午三點,第六場比賽開始了。
是爆豪勝己的場次。
作為壓軸,其實要讓評審留下深刻印象是不會很困難的,但爆豪的宗旨是要留下印象,還要覆蓋掉其他所有人的優秀之處,作為壓倒性的碾壓者,實力至上的信奉者,他的眼神銳利的掃過琴鍵,接著,閉上了眼睛。
悠揚的中音提琴拉響了最後一場比賽,他和綠谷抽到不同的協奏曲,風格也有些許差異,傳聞蕭邦在二十歲就完成了第一首鋼琴協奏曲,繁複的樂章與相互搭配的樂器都在在令人讚嘆不已,而爆豪雖然很容易給人特立獨行的印象,像是那天在酒吧十分脫韁的演出,卻從協奏曲的第一個音符開始就顯得游刃有餘,他不但與管弦樂團配合得天衣無縫,也適時的將主角權遞讓,畢竟鋼琴要貫穿整首樂曲還是會有些無力,協奏曲固然會突顯出鋼琴,卻也是得讓其他樂器尤其是小提琴能夠發揮特色。
他大多數時候都是閉上眼睛的,這點讓綠谷十分在意,這讓他想起在雨中彈奏的那首River flows in you,當時爆豪也是全程閉眼,難道閉上眼睛的時候真的能夠跟鋼琴對話嗎?他也不是沒嘗試過,但走鋼絲似的不安卻緊緊的攫住他的心神,蕭邦的琴音有許多瑣碎之處,稍有不慎,很容易錯音。
竟然在正式比賽也這麼亂來⋯⋯
『如果老子拿到冠軍,你要答應老子一個要求。』
他的眼睛裡滿滿的信心,不容拒絕的宣示著。
什麼要求?
綠谷的心突然有些難受的跳了起來。
當爆豪的比賽結束之後,綠谷可以很肯定的感覺到,自己一定已經輸了,但很奇怪的,他卻沒有覺得不甘心,反而是一種盡力奔跑過後的暢快淋漓,至少他知道了自己除了爆豪之外還是有盲點,那就不枉此行。
「大會報告,評審們即將要公布名次,有請蕭邦音樂協會理事長,羅琳女士!」眾人的掌聲熱烈而充滿期待,綠谷和耳郎也坐直了身子,緊張的盯著台上的頒獎人。
「綠谷,別擔心!」耳郎投以一個不成形的笑容,讓綠谷感到有些好笑,明明是自己的比賽,耳郎這麼焦慮還真讓他有點不好意思了。
「沒關係的,不管怎樣,我都能存活下來了。」綠谷僅是這樣回應。
在耳郎有些困惑的思考中,名次開始公佈了。
「——第四名,日本,綠谷出久!」
名字越早被唸出來就代表表現越差,但沒關係的,綠谷二十四歲時還能再比一次,耳郎只能這樣安慰自己一邊有些惋惜的拍了拍綠谷的肩。
「——第一名,日本,爆豪勝己!」
「太好了!!!」上鳴竟然是第一個狂喊出聲的,嚇到了周圍一票觀眾,他趕緊有些不好意思的坐下,被爆豪白了一眼。
「白痴啊。」雖說還是罵人的話語,卻也是難掩語氣裡的開心之情,他在人群中尋找著綠谷出久,原以為會看到一個委靡的身影,沒想到在他看見他時,他立即對上了一雙亮晶晶的綠眼睛
,在黑壓壓的人群中格外閃爍,像是全場唯一一顆墜地的星星。
他突然感到胸口一陣緊縮,他想承認,又不想讓綠谷知道,那包含著所有複雜情緒的青春期,直到今天,都像是永不止息的岩漿在地殼之下洶湧的滾動。
想移開視線,卻又做不到,如同平庸愛情故事裡頭的平庸角色,卻是他頭一次稍微了解何謂心甘情願。
散場的時候爆豪沒有來找自己,於情於理可能都要去恭喜一聲比較恰當吧?正當綠谷想拉著耳郎去找爆豪時,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是爆豪傳來的訊息:
『老子要作為特別來賓去你最後一場歐洲巡迴,給我做好心理準備了。』
「啊?」
完全摸不著頭緒的綠谷,只能呆呆地對著手機發出尷尬的聲音。
TBC.
9.
說是要當特別來賓,但在那之後爆豪都沒有跟綠谷聯絡了,當然這邊也是有嘗試要聯絡對方,畢竟特別來賓也要有所安排,應該也會有表演曲目,但爆豪就像是失蹤似的,雖然綠谷也有想過要直接去酒吧找對方,上鳴卻表示爆豪最近被安排了超多採訪,連他這個跟班都快累死了,更何況是主角,每次回去都直接倒頭就睡。
這樣,他也不好意思打擾了。
「這樣好嗎?彩排什麼都沒有⋯⋯」耳郎正在確認隔天的彩排流程,事實上明天晚上就是最後一場歐洲巡迴了,在慕尼黑國家音樂廳,上鳴大概也已經傳達給爆豪了吧?關於時間,還有自己的安可曲想換成別首這件事情。
「小勝很厲害的,會有辦法吧?」綠谷專心的練習著新的安可曲,許久沒彈蕭邦以外的曲子,他的手指竟然有些生澀了。
「換了安可曲這件事也讓人很意外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可能是為了繼續生存,總要付出些代價吧?」
綠谷說著看似意義不明的話語,耳郎想到這一路上綠谷的變化,之前那個抑鬱的男孩已經漸漸消失,現在已經可以說一些像是想掙脫束縛的話語了,雖然爆豪貫穿了他所有的傷口,卻也是最有效果的特效藥,雖然有些不甘心,但如果好友可以幸福,那她也願意全力支持。
「總之,是最後了。」
「是啊,最後了。」
鋼琴家的眼睛藏著海洋,溫潤如玉,輾轉之間,眼中的金色影子卻愈發明顯。
到了安可曲的環節了,特別嘉賓卻始終沒有出現,綠谷突然有些懷疑那些與爆豪的約定是不是其實他的一場夢,更甚至是,爆豪出現在德國這件事情是否本身就是海市蜃樓,然而提使他從這場幻覺饗宴中甦醒,等待他的也只是更多的難堪和傷痛——因為到爆豪勝己,他竟已經走火入魔至此。
然而,台下觀眾的私語卻還是傳到了他耳裡,關於聽說特別嘉賓是蕭邦鋼琴大賽冠軍這件事情
所以,自己大概還沒到那麼悲慘的地步,對吧?
他在群情激動的「安可!」之中重新回到舞台上,眼睛在瞬間掃過台下及二樓的觀眾,過去他引以為傲的搜尋引擎卻失了功能,他沒看見他。
「今天帶來的安可曲是,River flows in you,感謝各位今晚蒞臨。」綠谷接過主持人遞給他的麥克風,強自振作的說。
當他正要彈奏的時候,一個頎長的身影突然出現在舞台彼端,當他走出來時,聚光燈齊齊照射在他身上,此時綠谷才知道原來被瞞在谷底的一直是自己。
爆豪勝己像是樂曲中的轉調一般突然的出現,帶著滿身星火,直直的走向綠谷出久,而即使綠谷是今日的主角,他也不免被滿眼的熱烈光輝給奪去了魂魄。
他的手指已經開始了彈奏,再多一點,再快一點,最好讓他的靈魂跟不上這樣的速度,他想知道在他光速的遠離之中,在他為了點綴夜空那樣微小而盛大的燃燒過後,有沒有什麼在走鋼索的恐懼之外,在負傷前進的難堪之中,他的鋼琴是不是就能夠傳達到對方心裡?是不是能夠有微小的共鳴?
是不是在幽微的轉音之間,看見彼此能有相同的心情?
不曉得是出自什麼原因,他始終不敢再看向那個朝他走來的人影,那狂躁的心跳卻比曲子的速度還快上幾拍,他幾乎又要抓不回自己的基調,一步、兩部,對方踏著的並非舞台高級的木質地板,而是他逐步攀升的心跳,眼眶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又濕潤起來,為什麼啊?他滿心期待著,爆豪卻偏偏挑在這個時刻朝他走來,穿越風霜與國境,跨過時間和回憶,帶著他自己也無法說清楚的情緒,就這樣朝他走來。
已經不會再失去了,他也不會再不甘心了。
他認清了這件事情,從就要衝破胸膛的、那些酸脹的喜悅之情竟然生生不息的湧出開始。
「你太緊張了,廢久。」
像是過了一世紀那樣的漫長,他最後來到他的身邊,側身坐在他身旁的空位,在綠谷未使用的右半邊琴鍵上叮鈴了幾聲婉轉的高音,另一隻手則從綠谷的右手下方穿過,置於中音階的地方,配合綠谷奏出美麗的和弦。
他太過從容,以至於綠谷在瞬間產生了他們已經一起練習了許久的錯覺。
柔腸寸斷的旋律沒有了那天大雨帶著毀滅似的美感,卻多了一種守望的淵遠流長,主旋律的音符真的很簡單,為什麼卻可以交織出如此溫柔的樂音,像是兩人一同漂浮在水面,呼吸著清新的空氣和沁涼的水汽,偶爾出現的一點不協調的和弦也像是水流遇石所激起的晶瑩水花,所有的完美都要由不完美所襯,如同現在有些淡然的滿足來自於過去每個相處時刻的衝突。
所以練習其實於他們而言更是沒必要,真正的默契是要在沒有相互抗拒的會心時刻才有最大的力量,從來不打算合作的爆豪此生只有兩次願意配合的時刻,一次綠谷錯過了,一次換他主動了。
那場未完待續的四手聯彈在此時橫跨了時光,在這個特殊的夜晚被續寫,全場的聽眾無不被深深吸引,誰也不知道這兩個打進蕭邦鋼琴大賽的日本人過去究竟有什麼重大的牽絆,而此刻籠罩在兩人身上的燈光竟使得這場四手聯彈看起來像是回憶播放,鋼琴家們的表情各自染上不明的心緒,每個該放慢的轉折、該加速的連音都是那樣的恰到好處,如癡,如醉。
綠谷想起了那個帶著惡意的吻,想起他給自己的解釋。
那不是愛、那不是愛。
而他卻始終無藥可救的,愛著爆豪,且不知悔改。
「我喜歡小勝。」
他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眼淚就快要失控的落下來,依舊是如此的難堪,卻無法再逃了,他在他的世界裡像是氧氣般的蔓延開來,他必須說點什麼,如此的、如此多的喜歡,快要將他撕裂。
「我知道。」
爆豪一邊接續了綠谷因為情緒激動而無法繼續的和弦,一邊扭過頭看他,溫熱的吐息吹在他綴滿細小雀斑的面頰,一滴淚無聲的流了下來。
我們的心,在此刻靠近嗎?
他將那滴淚珠用自己的唇輕輕接住,因為是死角的關係並沒有被觀眾發現。
「關於我喜不喜歡你,我說不清,只能用鋼琴回答,廢久,這是第三次了,你懂嗎?」他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說著,「其實我一直都搞不懂你,但我能懂你的鋼琴,可能早在小時候,我就被你的琴聲深深吸引。」
我們的心,此刻正在靠近嗎?
「我好想知道,小勝彈鋼琴的時候,心裏都在想著誰。」
綠谷調整了自己的情緒,又重新和爆豪一起彈了起來。
「River flows in you, and never go back again.」
這就是他的全部了,如果將爆豪勝己整個人給剖開,會發現處處充滿綠谷出久的影子,不論是生活,還是心裡,他們願望是一樣的,卻沒有能共享的方法——直至此刻,他們第一次真正的、毫無保留的一起彈了鋼琴。
曲子的最後並非真正的結束,卻是被他們收進彼此的眼底,屬於他們的心河航向彼此的流域,永遠的、永遠的彈奏下去。
不會結束的。
掌聲轟然落在他們身上,燈光亦然,且越發熾熱,年輕的鋼琴家們彼此緊握著手,一同向台下鞠了躬。
「感謝各位蒞臨今晚的演出,綠谷出久歐洲巡迴鋼琴獨奏會正式結束,謝謝!」
耳郎和上鳴紛紛上台來獻花,綠谷已經知道這兩人和站在稍遠處的轟焦凍大概就是幕後主使,淚痕其實未乾,他卻久違的笑得如此燦爛。
我們耗費如此巨大的生命互相追逐。
我們看著彼此的傷痛,卻仍舊選擇了保護自己。
我們在還不懂愛的年紀,就率先模仿了愛的犯行。
「廢久,要跟我一起回日本嗎?」
「小勝,你比較適合待在歐洲吧?」
掌聲之中唯有彼此的聲音能夠穿透,他們相視而笑,如同最純真的那段歲月,只有對彼赤誠的感情。
在無數人之中和某個人共同漂流的,是戀人。
而能夠在有限的時間中拚命追逐的,是鋼琴家。
End.
綠豆椪柚子皮 發表於 2020-9-20 13:57這篇真的此生摯愛QQQQ安部大明神大人QQQQQ
嗚嗚嗚謝謝,因為你很會點梗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