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偵探柯南|赤安] 幸福家族計畫.10[普](完)
1F只是覺得,公式苦艾酒提到老鼠那段,真的好虐波本啊......虐點清奇的我...............(去醒腦
翻資料夾的時候發現這篇,決定一口氣來給它貼完XDDDDD
03.
「怎麼了?難得過來這裡,又一直唉聲嘆氣的。」
翹著腳的男人將晚報翻了一頁,跟前是杯浮著冰的波本,和已空了大半的酒瓶。「這對ボウヤ是難得的家庭團聚吧,老皺著眉頭可不好。」
「哪裡難得啊?隔三差五就回來一趟,而且在我變成這副模樣以前根本住在一起好不好?」相對於男人悠閒的模樣,男孩卻是一臉各種意義上都和其年齡不相稱的苦大仇深,對智慧型手機拼著命的皺眉。「赤井先生,今天早上槍擊案的報導你看過了嗎?」
「看了,我以為是蠻普通的一個案子。」將眼睛從報紙後抬了起來,赤井的表情有些訝異,看來對自己的這一判斷是頗有自信。「難道你覺得……跟那些人有關?」
「咦……?不,不是那方面的……」
圍成直角形的沙發讓兩個人的眼神直接就撞到了一起,然後是一陣奇怪的靜默。直到黑髮男人率先意識到了什麼而啊了一聲。
「ボウヤ是在意這件事本身?這在美國挺常見的,雖然日本確實比較少。」
男孩放下了智慧型手機,臉上的表情還是很不舒服。略帶鳳形的綠眼瞇了瞇,查覺到了什麼卻又不覺得自己有開口戳破的必要,甚至是期待著對方接下來還會有什麼樣的反應──直到兩人的沉默被一陣喧囂捲得無影無蹤。
「赤井先生──東西準備好~囉!」
女子蹦蹦跳跳的姿態讓人實在很難相信她是眼前少年的媽,哪怕是就外表年齡而論。赤井秀一有些可惜地放下了報紙,禮貌地向工藤夫婦點了點頭。
變裝的過程一如既往地像魔術似的,女子將一列瓶瓶罐罐擺得展示品似地,不說看起來還真像要進行什麼化學實驗。而赤井秀一只是淡定的將目線放遠;說出來倒也不怕人笑,其實他以前確實試過趁這個機會偷學幾招易容,直到第三度將畫眉筆扔進了筆筒他終於領悟了有些事情還是先天有敏感度的差別。
「這種事情似乎還是得由女士們來呢。」看著有希子一面玩轉著十來個瓶子還哼起了歌,他一面說著一面想起了苦艾酒。
「這倒不一定,我師父可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聽說還有個這方面一樣鬼才的孩子呢。」原本正在燈光下細細審視色調的女子回頭笑了笑,「不過就畫面而言,不覺得由我們來替男士化妝是最完美的嗎?」
於是他在心目中勾勒了一下那個畫面;想起那一頭白金色的頭髮,於黑暗中縈繞在那位青年的身旁,用那絕世的容顏細細審視著英挺五官。其實關於這兩個人的同進同出他並非沒有猜測過什麼,即使是在了解到苦艾酒的真身以後,依然沒有徹底否定掉自己的臆測──金髮青年對這類事情一向很有辦法,這句話在許多場合都同樣適用。
「赤井先生?」
「啊……抱歉,剛剛說了什麼嗎?」
意識到自己的走神恐怕是有點明顯,他收回視線卻看見女子臉上並沒有預期中的不悅。相反的,她露出了看見什麼有趣事物的表情,雙眼幾乎是笑得瞇了起來。
「是情人嗎?」
這下赤井秀一是真的被嚇了著,那張現下已經該稱作冲矢昴的臉露出難得的驚訝,看得女子更加樂呵了起來。
「不要小看女人的直覺哦,赤井先生。我們有沒有榮幸聽你談談她的事情呀?」
「這個……還是不用了吧。」而男人只是微微地笑了笑,「更何況我可是正為他的異性緣煩惱,男人的忌妒很醜惡的。」
「唉呀,沒想到赤井先生也得擔心這個?沒問題啦,你長得那~麼帥~」
「很遺憾,我吃醋的對象正好跟我長得像。」
一邊原本自顧自喝著果汁的男孩聞言狠狠嗆了一口,工藤優作則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赤井倒是不以為意,吃自己妹妹的醋是蠻好笑的,但也不過是個普通人難免的心理;至於喜歡降谷零這件事,他更是覺得在自己人面前根本沒什麼好瞞。
「嗯?為什麼你們都一副知道了什麼的樣子啊,也說來給我聽聽?」
「哎,老媽不用知道啦!」
「什麼?!跟媽媽講話這是什麼語氣啊你這個小鬼頭──」
少年變得輕盈的身體一下子被拎了起來,伴隨著一邊男人好啦好啦和女人妳也趕緊給我從實招來的吵鬧聲。而冲矢昴只是瞇著眼睛,看著男孩被母親一手環在懷裡,而丈夫則是被狠狠掐了一把臉頰。
那景色不知道為什麼讓人有點懷念,他自顧自地回憶著,一直到男孩在掙扎過程中一腳踢翻了他的酒瓶。
「那我們就下周再見囉!有什麼事情記得聯絡我們啊~」
「新一你也好好注意安全啊!」
「知道啦!真是的,老爸你到底是來幹嘛啊……」
那當然是擔心你啦,男子快活地這麼回答,收穫自己兒子的白眼一雙。而女子則是毫不客氣將男孩抱起來對著臉狠狠蹭了一通,膩聲說著小新新要乖乖等媽媽回來哦,然後讓男孩發出令赤井感覺新鮮不已的慘叫。
「啊、對了,冲矢先生。」
還沒等男人欣賞完眼前畫面,女子像是想起了什麼,睜大眼睛驀地看了過來。
「關於剛剛的那件事啊,雖然具體是什麼狀況我不太清楚。」她微微一哂;就是那麼一個瞬間,那張過分年輕的臉龐上,突然也顯露出了符合其年齡的一股韻味。
「不過那些讓你吃醋的事情,會不會正好就是因為,那個人跟你長得像呢?」
然後他們揮了揮手,甚至沒能等男人及時將這句話消化完畢,就在引擎聲中瀟灑地揚長至了視線範圍外。
「那麼,ボウヤ還不用回家嗎?」
驟然變柔的聲音令他突然想起了什麼,才意識到自己此刻的身分已經是冲矢昴,口僻卻是一時之間沒能改掉。他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脖子,一直到指尖觸碰到那環冰冷金屬,心中有什麼才悄悄定了下來。
男孩卻一點也不覺生疏的,大概是已經習慣了身邊人樣貌變化萬千這種事,只是再自然不過地拉了拉對方的衣袖。
「不用啦,晚上再回去就行了。比起那個,快點進門吧?外面挺冷的。」
進了屋裡他才從男孩那兒得知毛利蘭今天在朋友家過夜,他的晚餐得在外面解決,反正那位大叔八成又會在外面喝個不省人事才回家。一面翻找著自己的藏書他一面跟男子抱怨著,就那大叔這副德性,真的不懂離婚之後他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不過真要說的話,赤井先生在這方面也是苦手得讓人意外呢。」
看著男子小心翼翼地將碎酒瓶用報紙包起,男孩想起方才某人企圖用手掃玻璃的情境,臉上露出了有些好笑的神情。「還好老媽在這裡,不然一定要有幾個人見血。」
赤井沒搭話,也沒打算在其實打破瓶子的人是你這點上多作糾結,只是動作生疏的將報紙包連著裏頭的碎屑一道提起;正打算將它移動到垃圾桶,男孩小小的手突然貼了上來,案在他目線所不能及的包裹的另一端。
「赤井先生這樣不行啦,這裡都散開了。」
稚嫩的聲音用過分老成的語調那麼說著,大鏡片後的眼神像是看著笨拙的兄長那樣,帶著令人覺得老氣橫秋的無奈。
「……啊啊,麻煩你了。」於是他忍不住也笑了出來,換來柯南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
他沒有告訴男孩,無論是沒營養的鬧騰還是被這樣手把手教著生活中的小事,對如今「不存在於世界上」的自己是多麼鼓舞人心的事。「隱姓埋名」四個字並不如它聽上去那麼輕巧,一直到這幾年他才終於明白這點的,然後不知怎麼的又一次想起了那個以此為職的男人。
「說起來,安室先生今天在白羅有班嗎?我晚餐乾脆到那裡吃好了。」
「大概沒有哦。」將終於處理妥善的玻璃一道扔進垃圾桶,他打開了流理台的水龍頭,一面回想著自家弟妹對自己的報告。「今天要到水族館的樣子,說是有個海豚秀真純想看。」
「他們感情可真好啊……」
男孩的感嘆並非無中生有,從接觸到現在甚至沒超過兩個星期,那三個人已經迅速的打成一片。降谷零公事公辦的語氣,似乎只在面對赤井與男孩時短暫地出現過;在那對兄妹面前就徹底變成了自然熟,笑咪咪地,套上那件圍裙絲毫不顯違和。
「零君在這方面可是狠腳色,你不也曾經差點被他騙過去?」
「你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自滿哦,赤井先生。」
「差不多吧。」
看見柯南臉上微妙的表情,他不鹹不淡地補了一句,以一個朋友的身分。然後不出意料換來對方滿臉的不信。
「不說那些了。你剛剛說今天毛利家沒有晚飯,要不乾脆在我這兒吃?反正──」
一句話才到半途,男人的手機震動著響了。螢幕顯示出一個他們都熟悉的名子,他有些困惑地接起了電話,並感受到身旁男孩好奇的目光。
「灰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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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感冒了?」
「啊啊……昨天晚上接到的電話,世良小姐還說幸好近日沒什麼大比賽。棋士說到底其實也是需要鍛鍊身體的職業呢……」
骨節分明的手腕隨意一彎,楓糖漿自玻璃罐口俐落的扯斷,收尾處像是以筆畫下的那樣流暢。端起了還熱騰的瓷盤,青年踱至女孩的身旁,換來對方一個不冷不熱的視線。
「你倒沒有要去探病的意思呢。」
「怎麼會,只是聽說他的刑警女友要來,不好意思打擾罷了。」
盤子磕地一聲放到了棕髮女孩面前,上面有層疊的鬆餅,與一隻栩栩如生得彷彿隨時能振翅起飛的蝴蝶。
灰原哀單手隻著臉頰,擺出對糖漿塗鴉這種東西不感興趣的態度,眼神卻難以掩飾的一個勁往盤子上飄。
「……要不要再來杯拉花咖啡?我請客。」
「………不用。」
三秒後她終於還是放棄無謂的自我掙扎,拿出手機對著盤子一通狂拍,一邊的青年則是若無其事地轉過身晃入了櫃檯。
儘管不是第一次有所察覺,女孩在他的面前總是特別用力的在隱藏任何稚氣的特徵──雖然聽男孩說,她似乎一向不樂意被任何一個身分知情者當成孩童看待。不過在這一點上,他偶爾覺得江戶川柯南和她也算不相上下就是。
又是何苦呢,明明都還只是個孩子。
瞥了一眼第三度放送出同樣內容的報導,安室透拿起遙控器,將店裡的電視切到了娛樂台。
「那麼,世良呢?」當青年再次繞回女孩的桌邊,鬆餅已經被解決得七七八八,從女孩的表情看來味道似乎也是一流。「你們最近這麼要好,我還以為她會在這裡?」
「世良小姐在羽田先生家,說是想和那位女警好好聊聊,聽起來很期待的樣子……」他說著忍不住有趣的笑了笑,「語氣像是丈母娘看女婿似的,看來他們今天有得鬧騰了。」
「她倒不覺得會打擾人家?」不客氣地接過拉了片棕梠葉的卡布奇諾,灰原哀的語氣還是那樣平平淡淡的。端起對她而言看上去略嫌笨重的瓷杯,湖水藍的眼睛卻是沿著杯緣,偷偷地往上瞄了過去。
「怎麼會呢?反正都是家人。」
畫好了單子回過頭來,看見灰原那一對這人就是不長進的半月眼,安室透覺得有些不明所以。
「家人什麼的,反正你也很快就會是了吧?」
「咦?」
思維卡殼了零點一秒,最終還是回歸到唯一一個可能性,他想著這件事怎麼最近老是被誤會呢一面笑著搖了搖手。「灰原,我對世良並沒有那種……」
「──我指的不是世良。就算某個遲鈍的名偵探還沒察覺到,也不代表你能瞞過女孩子的直覺哦?安室先生。」
女孩子啊……
突然的他想起了那個陽光和煦的秋日下午,世良真純對自己那一番話,事到如今才覺得自己似乎該意識到什麼的。卻又苦苦摸不著頭緒,而一邊的女孩只是斜眼看著他,用那雙總叫他想起另一位女士的眼睛。
「怎麼樣的人才會被安室先生稱為家人呢?」
像是心思被讀透的問句,青年幾乎感受得到自己的雙肩狠狠一縮。
灰原卻只是若無其事地攪散了杯裡殘存的花紋,渾然不知自己沉思的側臉,和他們所共同思念的女性有多麼相似。「藉由婚姻彼此連結的人?有血緣關係的人?」
「──我啊,符合這兩個條件的家人,已經一個也沒有了。」
白色花紋一點一點沉進暗色的杯底,女孩卻無意識的持續攪拌著,任由一圈一圈的螺紋越拉越細、越拉越細。
「我也很忌妒能夠擁有那些的人……我討厭孤身一個人的感覺,完全找不到自己誕生在這個世界的痕跡,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跟這個世界聯接在一起。嚴重的時候,我甚至會覺得無法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存在。」
青年沒有回話,他明白對方也並不真的有在等他回答。而白色的花紋已經徹底消失在可見範圍裡,灰原終於放下了攪拌匙,轉頭看向玻璃窗外陽光普照的街道。有一群孩子站在那裏,像是接收到了女孩的視線,活潑的朝這邊招起了手。
「不過這樣的想法已經很久沒有出現了,自從認識了現在在我身邊的人。」
她抬手朝他們揮了揮,小小的手冰涼涼的,嘴角卻笑得像是這麼做就能夠抓住透過落地窗的太陽。
「我想,所謂的家人,就是能夠讓我覺得身為世界一份子的人吧?因為我被他們所需要著,因為我們彼此需要。」
抬眼看見零臉上的詫異,灰原別過了頭,把幾乎被攪出泡的卡布奇諾一口乾了個杯底朝天。液面的白花紋已經不見蹤影,咖啡卻一直到杯底都染上了淺色,整杯都散出了濃濃的奶香。
「小哀~我們回來了!」嬉鬧的孩子們推開了門,青年側身讓了讓,準備讓女孩走出座位迎接她的朋友們。灰原卻遲遲沒有動作,只是點了點那隻方才被匆忙收起的手機,然後將螢幕一把湊到了正收著杯的安室的鼻子前。
「這個地方,還記得嗎?」
下意識的回答是不記得,直到看見摩天輪上大大的海豚圖樣,還有照片上不甚清楚的五色光線。
「這是……」
「最近重建完成了,博士和大家說好要一起再去玩。不過現在好像有人委託博士,要他那天去維修故障的不知道什麼玩意兒……」把手機放回了桌上,女孩又朝著螢幕戳了幾次,語氣不帶一點疑問句的意思。「所以你和昴先生一塊來吧,我再幫你們訂一張票。」
「………哈?」
他覺得自己肯定錯過了什麼,灰原哀卻沒給他呆愣的時間,一溜煙跳下腳勾不著地的座位。在孩子們一陣萬歲的歡呼聲中,她撥通了沖矢昴的號碼,並在接通的瞬間給了安室透一個不容反抗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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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說原地重建,赤井卻也沒料想過真是建成了跟以前完全一模子的遊樂園。連員工像是懲罰遊戲的制服都如出一轍,像是捨不得告別那場大災難似的;要不是金主的財團這一年依然撒錢如撒紙,他真要以為公司是不想為這沒什麼品味的遊樂園,再支出多一筆的設計費。
「啊──旋轉木馬!步美想要坐那個──」
「既然都來這裡了,第一項當然是摩天輪啦!」
「咦,我想先去雲霄飛車啦──」
車門都還沒關好,腳邊一群孩子已經鬧騰起來,說著說著還扯起了男人的褲腳。沖矢昴臉上依然是笑咪咪的,赤井秀一內心卻是著實的感受到了些許無力。
「不用那麼著急哦,一個一個來的話每個都坐得到的。」
輕快的聲音從旁邊飄了過來,他沒回頭就能想像出那人此刻堆了滿臉的笑。
「元太君也不想一個人坐雲霄飛車吧?」
「當然!要跟大家一起才好玩啊!」
「對吧?那就不要急,先從近的開始玩吧,好不好?」金髮青年拍了拍男孩頭上的圓形禿,順道的穩住了被拉得東倒西歪的重心。「注意不要走散囉?」
「……安室先生以前也當過保母什麼的嗎………」
「欸?沒有,為什麼這麼想?」
看了看前方三個背影一面蹦噠著一面還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柯南摸了摸自己的胃,一邊安室看著他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來。「柯南君和灰原也都辛苦了呢。」
就是說啊、我又不是他們的媽、為什麼非得跟這群傢伙混在一起不可──總之離不開這一類的回答吧。青年回過神來卻看見少年移開了眼睛,小小的嘟囔了一聲其實也沒有啦。
「博士辛苦多了……而且我也算是受了這些傢伙一點照顧啦,呃,一點點。」
他訝異地眨了眨眼睛,並且很快發現自己不是唯一一個這麼反應的人。
「小朋友,你……」
「……工藤,還好嗎?」還來不及阻止,女孩小小的手就貼到了男孩的額頭上。「吃壞肚子了?」
「沒有啦!」窘迫的將對方的手撥開,少年難得的通紅了臉。「灰原你那什麼反應,你明明也說過受了那些孩子很多照顧吧。」
「你說跟我說是兩回事。」
「為什麼啊?!妳不也是一天到晚──」
「──唉呀,到了喔。」
看著兩個人不約而同瞪過來的半月眼,青年一雙藍眼睛卻是笑得能開出花似的,把一對飛刀似的眼神,硬生生笑到了無影無蹤。
兩個大男人順理成章的獲得旋轉木馬的豁免權,在一邊的長椅上喝著飲料一面閒侃了起來。說來也奇怪,他們最初以全然不合乎本質的身分相遇,做著全然不合乎本意的舉動,過著應當純粹以演技構成的生活、然後什麼也沒向彼此說明白就告別──
就像在舞台上對著戲的戲子,降谷零想著。謝了幕之後卻依然無法將對方視作陌生人,這又是為什麼呢。
「──其實我真的很驚訝。」不同於零心裡正在運轉著挺複雜的事情,赤井倒像是真把這趟出遊當成了放鬆心情的契機,聽孩子們大聲喊起自己的名子還舉手朝他們揮了揮。「我是說你來工藤邸找我的時候,雖然小朋友有告訴過我你大概會過來,也因為這樣才提前作了準備……但我沒想到你對於他的事情真的這麼執著,在這一點上,我承認我對你的認識是真的有些偏誤了。」
「你對降谷零有認識的話才是奇怪吧?又不是波本。」他半開玩笑的說著,一面翻開了那隻貝殼白的手機。
「這樣啊,原來對你而言是那樣嗎?嗯……不過對我而言不是呢。」
正對著孩子們按下快門的青年愣了愣,一下子不是很理解對方話中的意思。
拿起手中的黑咖啡,沖矢昴仰頭灌了一口,那像是手中拿的是瓶清水似的架式無論看幾次都令人印象深刻的。
「其實潛入那夥人中確實是我第一次做類似的工作,可能也是因為這樣,我並沒有……真的把黑麥當成和自己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只當作自己是加入了他們之中,不過懷有完全不同的目的而已……畢竟臥底又不是我的本行,對我來說那樣就算是夠了。」
原來如此、另一個人嗎。男人一臉若有所思,鏡片下瞇著的眼像是聽見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向青年說道怪不得我的預測在你身上總是會失準。
乾笑了兩聲,零看向對方嘴上那一抹老帶點陰氣的弧度,突然想起了很多一直以來,被他評價為完全無關要緊的往事。
為了跟監買一打罐裝咖啡報帳,鬥嘴鬥得拉扯起來最後摔壞夜視鏡,或是在某一個車站月台,一位故人硬是扯著那張皮笑肉不笑的凹臉,告訴他露出笑容才會更受歡迎然後被吐了一臉的菸──
這樣零零碎碎的,對降谷零而言忘掉也無所謂、並且青年曾經以為自己真的已經不記得的,無關痛癢的小事。
「雖然名子不再一樣了,但對我來說,度過的日子並沒有就這樣消失不見……不過你說的對,這樣的心態就這個工作來講,恐怕是真的不適當。」
手上三百毫升的咖啡已經見了底,他正想站起身子的,卻困惑的發現手上還有半罐紅茶的金髮青年已經早了他一步。
「可能吧,但是那其實也……沒什麼不好的。」
──反正你的本行又不是間諜。聳了聳肩,青年將罐裝咖啡一個拋物線扔了過來,依然是那個五年沒有變過的品牌。
赤井秀一到底沒有完成在遊樂園內內克掉一公升咖啡的壯舉,當他們的話題由工作漸漸往黑歷史的方向歪去,坐完了旋轉木馬的孩子們就蹦跳著跑了過來,撲在安室透的手上問他要起了照片。
其實這個地方也並不是太壞,一開始抱著莫名其妙被拖下水的心情前來的青年漫不經心地想著,雖然回頭還有堆積如山的工作得處理,偶爾放鬆一下心情還是有必要的。兩個大人五個孩子,在這種陽光普照的日子逛遊樂園,這樣治癒的場合對他而言畢竟還是難得。
何況是跟這個人一起,這樣的機會不會很多了。
幾個小小的身影在前面跑跳著,而男人順理成章的和他並肩走在他們幾步之後,或是在另一個遊樂設施旁一同靠著長椅,與周遭的父母交換同病相憐的目光。
像一場太過寫實的莊周夢蝶,降谷零禁不住感到了些許恍惚。
「射飛鏢?」
看著孩子們垂頭喪氣的表情,兩個男人不約而同的咦了一聲。
「你們這麼想玩?一般的夜市不也有嗎……」蹲下身幫男孩擦了擦弄髒的臉頰,安室透困惑的看著那一臉沮喪,「其實不一定要在這裡玩吧?」
「不一樣啦!這裡是跟大姊姊一起玩過的地方啊!」
「大姊姊……?」
發出了一個疑惑的單音,青年正想再問些什麼,卻突然感覺袖口被誰輕輕拉了拉。一直靜靜站在他旁邊的眼鏡男孩抬頭朝他眨了眨眼,而青年腦子裡的訊息像是職業病的翻騰起來;篩選串聯再以夠高機率的假設將空白補上,然後為最終的答案睜大了眼睛。
「是攤子撤走了嗎……」男人沉吟的聲音從一邊傳來,顯然也從柯南的舉動中得到了相去不遠的答案。「畢竟是很容易更改用途的空間,可能已經變成別的設施了。」
「咦──怎麼這樣──」
「我們還特別在家裡練習過了說……」
「練習?」想起今早出門前博士家滿地的狼藉,棕髮女孩愣了愣。
「是啊,因為之前大姊姊幫我們拿到吊飾,但是最後她只有拿到半成品……所以想再打一個吊飾給她……」
三個孩子低著頭,絲毫沒有察覺周圍的人陷入一陣奇怪的沉默。
少年與少女低頭不語,而兩個男人不自覺的對望了一眼。這樣的場面他們並非沒有遇過;只是當對象是如此年幼的孩童,心裡的感觸還是很難因為一句習慣了,而被輕易地徹底抹除。
「──吊飾……是指那個嗎?」
而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的,最後是灰原哀開口打破了沉默。
他們不約而同地轉頭,看見女孩的手指著不遠處一個打靶攤,獎品欄掛著一大面琳瑯滿目的海豚鑰匙圈。
「啊,就是那個!」
一張張皺著眉的小臉一下子笑了開來,不等兩個大人反應,袖口已經雙雙被拉住。「我們想玩那個,可以嗎?」
對著那幾張小小的笑臉,他們十分默契的愣住了,直到被柯南和灰原的手肘同樣心有靈犀似的同步頂了頂。回過神來,才看見眼鏡男孩臉上已經露出了大大的笑容,直面著沿著軌道已經漸漸西傾的陽光。
「沒關係的。一起去玩吧?」
像是乾淨不染一絲汙染的泉水,僅僅是觸碰,就能產生被洗淨的錯覺。
這樣的眼睛他也曾經看過的,在那個毛利家的女孩身上,而事到如今降谷零終於有些理解為什麼這兩人會如此地吸引對方。
很迷人吧?
灰原哀湖藍色的眼睛像是在這麼說著,她抬起頭,看向被男孩拉著手的青年。藍眼與藍眼四目相交,然後像是終於彼此理解了什麼,而就那麼不約而同的笑了。
「那麼,轉交的工作就麻煩你了──可以嗎?安室先生。」
「交給我吧。」
「但是不管怎麼說,打靶都該是你的責任範圍啊?」
將鑰匙圈整把的塞進口袋,看著沖矢昴悠閒的靠坐姿勢與那一臉無辜,安室透覺得自己還是必須抱怨一下的。
「我的職業是sniper,零君……那個玩具用的模板是手槍,應該是你們shooter的領域?」
「就這十公尺不到的射程有什麼差別?這只是單純的偷懶吧。」
男人聳了聳肩後坦蕩蕩的不表異議,青年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偏偏自己拿這個人就是無可奈何。看著對方若無其事地往一邊挪了挪,最後也只能老老實實朝他讓出的空位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卻是等坐定以後才發覺說不出的違和感,左右看看才發現男人方才讓給自己的位子,不是一般人習慣讓出的椅子邊、而是坐落在男人和眼鏡少年的中間。這不自然的舉動讓他呆了好一陣,直到轉頭看見少年臉上的表情,才有了幾分恍然。
鏡片後面直視著那些蹦跳身影的眼睛,十分反常地、在他說來幾乎可算是百年難得一見地,帶著一些迷茫。
「安室先生。」被這堪稱是本日不思議的光景嚇得不輕,青年幾乎是被呼喚自己名子的聲音嚇了一跳,幸好總算是沒把這份驚嚇表現到臉上。
「怎麼了?柯南君。」
「你知道……庫拉索加入組織的原因嗎?」
青年的表情停頓了一個霎那,他清楚看見另一邊,那個男人的綠眼輕輕眨了眨。偏高的視線讓少年的表情不容易被對方看清,反之他卻能在的陽光下將安室透的表情一覽無遺──
然而饒是敏銳如他,抬頭的瞬間,能看見的依然只有一道溫柔的笑。
「我不清楚。」
不過那其實也已經不重要了,不是嗎?畢竟最後的最後,她還是從那裡離開了。
青年好聽的聲音,柔和地這麼說道。然後在柯南來得及回答什麼以前,伸出一隻手輕輕的、摸上了那頭純黑色的髮。
「能認識你們真的是太好了──她一定是這麼想的,我相信。」
感受到對方微微點了點頭,安室透露出大大的笑臉,長椅上一直凝固的空氣、也終於悄悄流動了起來。當少女領著那幫孩子跑跑跳跳地回到他們身邊,少年反常的迷惘,也已經消退了大半;小小的身影一下子被嬉鬧的同伴們團團圍起來、簇擁著,手牽著手,前往下一個製造快樂回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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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這可真是稀奇。」
懶洋洋的聲音從身後傳了過來,他當然知道那是誰,只是絲毫沒有要搭裡的意願。捧起冷水潑了自己一臉,青年順手抓過酒店的毛巾,一面不意外的聽到房間另一側,往陽台的落地窗被拉開的聲音。
「今天的我何德何能,居然把你留在了這裡──波本?」
他的喉嚨甚至還沙啞著,於是比以往更加變本加厲的懶得開口。只是定定地瞪著鏡子裡的自己,儘管五官已被拭乾,那頭不斷滴著水珠的白金色的髮還是讓他有些不滿意。
於是拿著毛巾往頭上猛力揉了一陣,才慢悠悠從浴室裡晃了出來。
「可能因為這次還挺舒服的。」
開口的第一句話卻是這個,連青年本人也沒有預料到。
蓄一頭長髮的亞洲男子不出意料之外正叼著根菸,聽到這樣的發言似乎也愣了一愣,波本幾乎能看到那支菸嘴被下意識地咬出一個齒痕。不過他很快便會意過來,於是修長手指夾住了那隻無辜的菸,把嘴巴騰出來吁了口氣。
夕日的顏色是紅的,連帶原該是灰色的雲霧,還有青年那頭趨近於銀白的髮,都被染得帶著點壓迫感的艷麗。就像鮮血的顏色。
多荒謬的行為,而那位同伴的死還不過是昨天的事。
「承蒙誇獎,備感榮幸。」黑麥緩過勁來的速度倒是很快,還有趣的微彎著腰,做了個敬禮之意。
波本其實覺得很累,沒有戰鬥卻渾身都疼,飯也吃了卻覺得世界失去重心似的天旋地轉。酒店的樓層很高,他們就靠著陽台,下方是下班時段正川流不息的車潮;他想像著,只要把身體輕輕一斜,那些堅硬的板金將把自己的身體撞成一塊一塊。
或許就不會像現在這麼疼了。
他挑了挑眉,水藍色的眼睛往男人臉上一瞥,然後輕挑的彎起嘴角。「這可不是總算有點進步了,才誇你一下嗎。」
太陽真的快下山了,波本想著,不過很快又會是下一次日出吧。到那個時候,這頭像是透明的髮也會隨性的變回淡淡的鵝黃色。
滿眼艷紅中卻有一抹祖母綠是恆久沒有改變的,不論浸在多濃的染缸裡,都像是疾風中巍然不動的傲竹。
***
日暮的時候他們終於是來到了摩天輪旁,抓著兩人一道負責排隊的空檔,一直懸在心頭的懷疑就這麼被問了出來。
「你是真的不清楚?」
瞥見青年臉上驀然一愣的表情,赤井秀一想著這個問題終究是問得太突兀了,即使在發問的當下他說不清為什麼的、就是覺得對方會理解他要表達的事。數年的相處,到底是累積了太多自以為了解對方的錯覺。
他暗自在心中拍了拍臉,眼前的人是降谷零,或者說他已經決定好將他當成降谷零對待的,儘管多少有些令人寂寞。
──與其說是錯覺,或許更多是自己不願將相識時間縮短計算的不甘心吧?
「我是說──」
「──詳細情形我也不知道,但是聽苦艾酒說,她是俄羅斯邊境戰產生的難民。」
赤井臉上的表情寫滿了訝異,轉過頭卻發現對方甚至沒有看著自己。水藍色的眼睛只是一個勁的往開始泛紅的天空眺望著;曾經成為主打的燈光表演,現在似乎是被取消了,而使他們能見到的只有似晴似陰的日暮,和鑲上橘紅邊緣的片片雲朵。
「而且加入的時間早了我們十幾年,當時還是個孩子吧?」
波本在組織中的工作是調查,而公安給青年的工作大約也是異曲同工。對於不擔任這個職務的自己,這些情報都是未曾聽說的;然而光是此刻端倪著俊秀的側臉,他幾乎就可以猜出,類似的故事在組織中絕對不只這一個。
「我只知道她曾經差點被組織處決。」沉默了一陣之後赤井還是先開了口,「我能想到最大的可能性,大概是她也曾經試圖脫離那裡,甚至做出什麼不利於那群人的事吧?可是並沒有成功,一個人的力量畢竟太渺小了。」
察覺零已經收回了視線,他笑了笑,鏡片下瞇著的綠眼像能讀透人心的X光機。
「所以這個願望,就交給我們了──你就當作她是這麼對我們說的吧。」
「……臉皮真是厚呢。」
「沒關係吧?偶爾厚顏無恥一點,人會活得比較輕鬆。」
青年瞪著他看了幾秒,然後像是被打敗了似的無聲嘆了口氣。了解這是對方接受了自己意見的表示,赤井秀一愉快的往懷裡一摸,才想起自己此刻不該帶著香菸的──然後回過神來,一隻前端成球狀的不明物體已經抵上了他的臉頰。
安室透臉上掛著有些好笑的神情,端倪著男人那一臉驚訝。
「咖啡口味的。現在的小孩品味真老成,你說是不是?」
搞得他說聲謝謝還顯得奇怪,只好乾笑兩聲收了下來。
其實是齣老戲碼了,以往在不允許抽菸的場合,他菸癮一犯還是下意識就往懷裡掏。跟這傢伙搭檔了幾次,某天當他把手從懷裡抽出,嘴角旁就已經是這副光景了。
趁這個機會把菸戒了如何?二手菸對你的女友可不好。還記得波本笑得帶點猖狂,自己卻是盯著他的臉硬生生愣住了。
也許就是那個時候吧?
沒事幹的雙手習慣性的插回了口袋,他有些笨拙地把糖果在嘴中推了推,不意外的看見金髮青年瞧著自己的表情是一臉樂呵。也許從那個時候開始,自己就已經掉了這個爬不出來的無底坑吧。
無論如何,對於對方能夠不再彆扭的面對這份默契,他感到很開心。
「與其說是交給我們,不如說是交給了孩子們吧?」
再開口的時候安室透的語氣已經輕鬆了不少,像是在跟自己宣告情緒化的發洩到此為止。「海豚的吊飾……我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過聽風見說,她到最後都把那個東西帶在身邊。」
「託付給小孩子?太胡來了吧。」
「嗯──是如何呢?我覺得可不一定?」往遊樂園的方向掃了一眼,這次能夠清楚的看出藍色的視線對準了一個小小背影。「裡面可有個長大後大有可為的傢伙。」
「被工藤君知道你把他算在『孩子們』裡的話……他可是要生氣的。」
「是呢……」提起這件事零又不由得有點感嘆,說出來的話擺明了就是仗著對方事實上並不在這裡。「不過今天這一趟,我怎麼想都像是帶著五個小孩子。」
在各種意義上。聽著對方這麼補充,男人也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他明白這句話並不是對這趟出遊的抱怨。
「是啊,就像家族旅遊似的。」
其實赤井秀一多少也有所預期的,在說出這麼一句話的同時,氣氛也產生了微妙的改變。
青年不傻、更不遲鈍。自己有意傳達的訊息,其實降谷零肯定也早已明白。
赤井看著對方微微歛下了眼瞼,淺金色的睫毛被西照曬得火火紅紅,和清藍色的瞳多少顯出了一點不搭調;他不喜歡讓這雙眼睛染上這樣的眼色,即使自己能做的再怎麼有限,依然想保護那抹水泉一樣的藍。
「零君,我──」
「──赤井你知道嗎,」柔和聲音阻斷了話語未竟的後半,赤井瞇起了鏡片下的眼睛,看向俯瞰起園區的青年。
「羽田先生──你的弟弟,預計今年冬天就要結婚了。」
零的聲線幾乎是平靜的,卻又不是波本那樣,好似掐掉了靈魂中本應富有的感情。那樣的聲音像潺潺流水,不是強硬的試圖隱藏、試圖破壞,而是柔和卻堅定的,帶點遺憾卻沒有徬徨。
「我啊……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已經下定決心要把人生作為保護這片土地的棋子。因為這是很多朋友的夢想,應該說曾經是我們共同的夢想。現在他們沒有機會繼續了,所以自己要連著他們的分一起努力,我是這麼想的。
可是啊,這些日子裡我看到了很多很多,在走出組織、走出我們現在身在的世界之後……看到了我差點都要忘了的,非常美麗的事物。」
秋日下午的大街、人來人往的服飾店裡、手足之間儘管不多,卻每一分都如此真實而不可撼動的回憶。
「直到那個時候我才在想,啊啊、原來自己一直以來保護的是這麼重要的東西──」
不僅僅因為被誰託付著,而是發自真心的覺得,自己能夠有守護它們的力量真的是太好了。
降谷零笑了,藍藍的眼睛中帶著不加矯作的悲傷,更多的卻是對眼前所見的光景、為夢想中的光景,感到欣慰而笑得心滿意足。
「我啊……希望在這一切結束以後,你能回到你所守護的東西身邊,獲得你該獲得的幸福。」
和朋友、和愛人、和你終將擁有的家一起生活,一起成長,一起老去。
那是降谷零作過最美的美夢。
赤井發覺自己竟然是有些想哭的,卻又為這樣的自己感到好笑。
有什麼辦法呢,如果對方不哭,那至少讓自己代替著為這份痛楚做些發洩吧;男人卻也不曉得該怎麼將翻上喉頭的心緒化為言語的,他突然想著其實在傳達感情這部分,自己能夠做到的,或許竟還遠遠及不上眼前人。
最後他只是輕輕拍上了那頭白金色的髮,在對方有些訝異的注視下,笨拙的試圖張了張口。
「昴哥哥──安室哥哥──!!」
然而男人還沒有說出什麼,稚嫩的呼喊從身後傳來,帶著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像是不需多言的默契,他們各自拉開了半步的距離、再回頭的時候、也已經不再是降谷零抑或赤井秀一。
孩子特有的,水靈的目光在日暮裡顯得更加耀眼;他們奔跑至兩人身邊,像是把周遭一口氣拉上了一層彩色的光影。
「太好了!快排到了呢。」
「啊啊,是呀。幸好人沒有很多,很快就能搭到──咦?」
安室透眨眨眼,像是被眼前的巧合小小的嚇了一跳。
順著他的目光、孩子們睜大的眼睛抬起頭,然後不約而同的,清亮聲音發出了驚喜的歡呼。「啊啊──」
「是燈光秀!」
「原來是留到了晚上啊……。」青年的聲音帶著點讚嘆,在逆光的角度裡,露出了有些懷念的表情。
「我還以為沒有了呢!」
「太好了──一直還想再看一次的──」
「從摩天輪頂端看一定更漂亮吧?!」
看著安室透再一次被孩子們圍起,男人淺淺彎起了嘴角,卻是突然感覺到袖口被誰扯了扯、才發覺落後著幾步的柯南正站在一邊,表情帶點擔心的。
「沖矢先生……」少年的聲音有些猶疑。「你們剛剛在說什麼嗎?」
看向那張微微顯出歉意的臉,沖矢昴笑了笑,回答了一句沒關係的。
不需要著急,他們還有很長的時間。
摸了摸少年的頭,他用口型說了聲謝謝,連帶著一旁的棕髮少女一起。他說著,接下來我會自己想辦法,不用擔心。
赤井卻是沒能看見棕髮女孩臉上的神情,和燦爛燈光掃過之後,空氣中迅速黯淡下來的灰燼。
在那個太過繽紛的夜空下,他竟短暫的將之忘卻了;忘卻那位青年與自己所身處的世界,一直都是那麼冰冷而殘酷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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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他花了挺久時間才弄清楚對方一共有三支手機,最便宜的就是那只白色的。反正耐不耐用無所謂,「安室透」在被問起的時候是這麼說的,畢竟沒多久就得換。
屬於降谷零的手機則是幾乎不會響,他想青年肯定是把它調成永久靜音的──雖然其實沒什麼差,這支號碼即使知道的人也鮮少會打。機殼是霧面的銀,鑲著平滑的同樣是銀色的邊,一眼看上去給人的感覺是低調奢華;價位也肯定不低的,可憐了它的主人在這身分下,卻大多都是用的公共電話。
而最後的那隻黑色手機卻是時不時就會震個幾下,他們從摩天輪著陸時就是如此。輕鬆寫意而叫人幾乎沒發覺地,青年拉開了微妙的距離,一面朝著看過來的少年豎了豎手指。
「好可惜哦,原本是想一起到博士家吃晚飯的說……」
「好啦好啦,安室先生不是說了嗎?下次再一起吃,到時候請他做三明治賠罪吧?」
從前座轉了個一百八十度身,工藤新一嘴角彎得高高的,那個笑容卻看得灰原哀渾身不舒服。
是少年的演技退步了,還是因為自己對這個人的了解已經越來越深?也許兩者皆有吧。一如既往擠在最靠車門的那個位子,她習慣性地支著頰,那雙湖藍色眼睛卻安分不下來的悄悄飄移著。
其實她並沒有明確的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正確的說是,她不應該曉得發生了什麼事,因為男人跟少年從頭到尾什麼都沒跟她講。
「……哀?小哀?」
回過神來她的手輕輕被黑髮女孩碰了碰,正對上那雙大大圓圓的眼睛,還有因為開心微微紅著的臉頰。
「小哀也覺得很好吃吧?安室哥哥的三明治!」
停頓了一秒鐘,少女最後還是笑了,溫溫的說了一句當然了。
下次一定一起去吃。
這麼說著的同時,視線擠著有些勉強的角度,落到了江戶川柯南的側臉。他們什麼也沒有講,但少女自忖她就算沒這倆怪胎聰明,總也不會是個笨蛋。
車子在米花町二丁目二十二番前穩穩地停下,夾雜在孩子們中一起跳下車時,她輕輕拉了少年的衣袖。用幾乎是沒有聲音的唇語說了句,不必擔心吧?你自己不也說過,他是個能幹的傢伙。
「啊啊……是那樣沒錯,抱歉。」煩躁的抓了抓頭,少年的聲音半是歉意半是懊惱。「今天精神不太好,老想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不是今天吧?你已經這樣好一陣子了。」語氣漫不經心內容卻是一針見血,「自從……」
『匡噹』
很響亮的一聲,鑰匙掉落在磁磚地板的聲音,蓋過了灰原哀那之後的話。
門已經打開了,為了讓小朋友進門而開了很大的角度,讓整個客廳從門口就能看見一大半。幾本書攤在桌上,白髮老人椅著沙發,似乎是剛被開門的聲音所驚醒;而他對面的電視並沒有關上,似乎方才是開著電視就那樣睡著了,讓螢幕到現在還不斷播送著晚間新聞。
而赤井秀一鏡片後的綠眼睜著,明知在這個時間點消息是不會有畫面的,再怎麼瞪也對現狀沒有任何幫助。
***
「今天傍晚六點半左右,近日才恢復營業的東都水族館,發生了槍擊事件。正值園區遊客眾多的時段,截至目前為止卻未能獲得任何相關的目擊情報;犯人在警方趕到時已一陣煙般地消失,至今身分不明……
現場一人死亡,無人受傷。死者的青年年約三十,由於未攜帶任何證件,其身分目前仍是未明;令警方格外重視的是,在死者身上,發現了俗稱新南部的M60轉輪手槍……
該槍為日本警界現役的主力配備,是否與死者的身分有所關聯,還有待警方進一步的調查。」
***
當初掛斷電話的時候,安室透並沒有向他多說什麼,只交代了一句:苦艾酒的聯絡。似乎也沒叫他非得立刻過去不可,只是為了避免節外生枝,他最後還是選擇在遊樂園和大夥分了頭。
赤井秀一是不會知道自己表現得有多麼冷靜,從拾起地上的鑰匙後他低聲和少年討論了幾句、告知對方自己回去看看情況、甚至輕輕拍了拍那幾位孩子的頭,笑咪咪地說了句回來之後就跟他們一起用晚餐。看上去就像FBI正渡著假,突然就接到了另一個上層來的討厭的緊急命令,只好收拾起裝備例行公事地走人。
他還記得很久以後他曾經問過眼鏡少年,自己當時的模樣是不是嚇到了他們?少年茫然地搖了搖頭。他說當時整個現場裡,沖矢昴是看起來最鎮定,最可靠的一個。
可是赤井當然是不會知道的,就連自己究竟是如何回到了遊樂場,他腦子裡都只剩下一片空白。
大約是拖了那把新南部的福,現場來回的警力比以往都要來得多,封鎖和管制也變得更加嚴格了;考量到當事人可能是警界相關人士,面對媒體的曝光和群眾的管制都變得相當審慎──他其實該好奇究竟是什麼人把配槍的情報洩了出去,不過這種亂七八糟的消息走漏他見多了,挺多就是發生在日本比較稀罕一些。
「……是啊,你們保護消息的能力一直很好。」
就像那個時候,男人無人聽聞的喃喃自語著,再如何牽連慘重的車禍最後愣是讓媒體一根寒毛都沒有查到。真是可怕啊,你們瞞著人民做什麼都沒有人會知道,一群可怕又強大的傢伙。
所以那其中佼佼者的你絕沒有這麼脆弱,對吧?
可是他想起那天停車場裡金髮女人的笑臉,想起淺紫色絲綢下閃出寒光的槍管,想起透不進絲毫照明的倉庫濺起一地血腥。
說到底無論他們再怎麼逞強再怎麼被人稱作逆天,終究都只是血肉之軀的人類。是只要一顆流竄的小小金屬,就能徹底摧毀至不復存在的、脆弱得自然界絕無僅有的、渺小的人類。
「……零──」
「赤井?」
然後他的身後響起一個熟悉聲音,伴隨著訝異,和一臉確實被他嚇到了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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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看見來電的顯示時他其實覺得有些可惜,也體認到了什麼叫快樂的事情總是結束得特別早。其實這大半天已經算是上天給得格外慷慨,青年提醒自己,而奢求自己無法擁有的永遠不會是一個好習慣。
因此他盡快收起了不捨的想法,簡短的交代過後就和一干人等道別。
「銀色子彈怎麼今天看起來心神不寧呀?」
結果青年身子都還沒坐穩,就幾乎聽到自己的心臟漏跳一拍。
所幸理解女子正確的語意並沒有花上他太多時間,降谷零側頭笑了笑,眼神掃過女子一如既往漫不經心的表情。
「是因為幾天前的那個吧?警察當街開槍掃射的事情。」
更何況,犯人可是到現在還沒抓到呢。順手扭開收音機,他聽見苦艾酒帶點不以為然的哼聲,而笑得帶點無奈的說了聲你懂的;「他是相信國家正義的那一派,會有點情緒也是難免。」
「真是無法理解呢,會相信那種事情的人……」
聳了聳肩,波本似乎本想對這個話題不置可否,卻發現對方一雙眼睛瞟了過來。大約是蹲點真的閒了,隨便找了個可聊的話題,就暗示著要他接續。
略為思考了一下,青年最後只是說了一句,或許是因為國家這個組織也確實有它的魅力所在吧?
「明明裡面不過是一群硬要逞能的普通人?」
「不就是因為那樣嗎?即使是普通人,還是夢想能夠做到伸張正義這種遠遠超乎自己能力的事,而不斷努力著。」
勾著嘴角對上女子的視線,他看見那雙水綠色的美麗眼睛停了一秒以後,帶著一些笑意的微微瞇了瞇。明白那是對這個答案表達滿意,青年將身子往後一傾,放鬆的靠上了皮製椅墊。
卻是還沒等他伸個懶腰的,波本的動作驀然一僵,然後一把抓住了女子的肩膀。
板機的聲音很大,尤其在這個格外寧靜的角落裡。一枚彈孔深深嵌在皮製頭枕裡,摩擦生出一股蛋白質燃燒的臭味,正是五秒前女子眉心的位置。
他抬起頭,正對上車窗外男子癲狂的眼光。
***
時運不濟吧。除此之外降谷零想不出什麼別的詞,來形容半小時前那令人髮指的巧合;當時的他除了將對方一槍斃命也再沒有別的選擇。
他把現場收拾得很俐落,同時聽見女子在向誰報告著什麼的,畢竟他們再怎麼通天也不宜繼續在這裡久留。正好青年把最後一點痕跡處理乾淨了,苦艾酒也帶來走人的消息,他們就這麼不了了之的各自散了。
案件會掀起波瀾是肯定的,這件事的後續該怎麼處理,警察廳怕是還有得折騰。在公共電話旁邊佔住了腳,他想著該盡早把狀況傳達給公安署,卻不確定這個管道在此刻是否妥當。
然後一個聲音刺進了他的耳膜裡。
一個很低、很小、屬於自言自語範疇的聲音,在尖峰時期吵雜得不行的人群裡,單槍匹馬的闖過大腦一層一層篩選,浮現到青年的表意識,並且讓他張圓了眼睛。
他確定自己當下的表情一定是很驚訝,甚至可能有點傻,但即使是事後想起也絲毫沒覺得有必要為此羞愧。原因很簡單,因為他能肯定對方當下比自己傻了起碼不止十倍,並且正是那副模樣把自己搞得也嚇了一跳的。
其實那樣的表情他見多了;那樣充分體現了人類的渺小和對生死看不破的執著,狼狽不堪的表情。
青年只是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它會出現在這個男人臉上。不論在那之後他是多麼普通的和他打了招呼、普通的買了十年如一日的罐裝飲料、普通的招呼他上了車,青年都不可能忘記那零點幾秒男子臉上的表情,恐怕也再沒有人比降谷零更熟悉並且了解
「雞尾酒效應?」
「嘛……肯定是那樣吧。」
將指節輕輕一彎,金髮青年撬開了易開罐的拉環,並聽見金屬薄片傳來小小的啵的一聲。確實,職業注定了他們的五感總會比尋常人敏銳,不過在尋常的情況下,他相信應該還是沒有到能聽清一聲自言自語的程度。
「反覆聽到的聲音,或是伴隨特別重要事件的聲音,日子久了就會在神經裡留下紀錄,造成大腦篩選的時候優先把它提取出來。對一般人而言最常見的,就是自己的名子。」
「這個我是知道……」小小的無語了一下,他想著這男人轉移話題的功力倒是沒有退步。「但只是路過而已都能被我聽到,我覺得你的音量肯定還是太大了點。」
不置可否的聳了聳肩,赤井秀一看著零繫上了安全帶,視線也自然地往左瞥了瞥。似乎是預期自己這就要把車發動了吧,很可惜他卻沒有那樣打算的,只是將右手往對方的方向一攤、弄得降谷零一臉莫名其妙的、然後才事後補充地說了一句。
「棒棒糖。你還有吧?」
「…………。」
其實他是打算把心情好好說出來的,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做罷了。至少現階段是如此,看著零儘管一臉納悶依然掏了掏口袋他想著,直接地傳達感情這種活他知道自己並不擅長,那麼至少讓腦子冷靜下來再來好好計畫一下。
另一邊青年翻了半天,最後有些為難地掏了支草莓牛奶口味的出來。有點甜,不過應該至少比可樂雪碧之類的好,青年聳了聳肩表示你就將就一下吧。「好像還是什麼限定版,步美吃了一支。剩下的原本是要給──」
接下來的話卻也不重要了。因為那支糖果最後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粉紅色的頭端牢牢黏上地墊絨毛。
男子看著那雙藍眼下意識地掃過他的指間,他想了想,最後決定直接把手掌攤到了對方眼前。
這回指尖當然是不會有隔絕指紋的塗層了,青年卻看見那雙從七百米外架著來福槍狙擊的手,正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著。
「有需要這麼驚訝嗎?」
──你對我而言有多麼重要這件事,難道你到現在才明白?
降谷零整個人僵住的反應彷彿讓他覺得很有趣,手掌順勢翻了起來,又一次摸起了青年的頭。這回卻是一臉自然的模樣,連自己也搞不明白為什麼,煩惱了多久的話就突然就變得那麼的順理成章。
「是啊……所以如果你希望我幸福的話,就一直留在我身邊吧。」
多簡單的一句話,只需要這樣就能明明白白的傳達出來。他突然覺得過去一直舉棋不定的自己頗為可笑,想想卻也發現如果不是這場意外,他並不會有開口這麼說的立場。
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吧,明明隨時都可以說的事情,人類偏偏需要一個可遇不可求的時機。發明了語言這樣便利的工具,到頭來卻發現它遠比想像中要來得無力,製造的理解和誤會還說不清哪一個比較多。
不過,坐在駕駛座上赤井秀一想著,此刻那些也都無所謂了。
身邊那雙淡藍色的眼睛被瀏海半遮著,他知道他沒有哭,卻覺得自己能夠看到一張像個孩子一樣的泫然欲泣的臉龐。
當然最後年輕的公安還是拍掉了那隻賴在頭上不肯走的手,低著聲音說了一句行了吧,再鬧下去晚飯都要涼了。認同的點了點頭,男子試著將手搭上方向盤,持續一整晚的顫抖這才好似暫時平息了。
「……就算跟你在一起了,」拉動排檔的前一刻,青年的聲音從右手邊傳了過來,「我的工作也是不可能辭掉的喔。」
「……啊啊。」
「還是會有很多危險的事情,動不動就要失聯好幾個月。」
「嗯。」
「一定會回來什麼的也沒辦法跟你保證。」
「我明白。」
「真的發生什麼事說不定連你……連羽田先生他們都會被──」
「──我會保護他們。」赤井秀一的語氣乾脆俐落,「難道我從你那裡連這點信任都無法獲得嗎?零。」
雪弗蘭的前坐再次安靜了幾秒,只聽見兩隻手表秒針反覆的滴答聲,交錯卻又頻率一致而彼此呼應的。祖母綠的眼睛定定的望著青年,那張逆著光看不清表情的側臉,還有若有似無的一聲嘆氣的聲音──那半是悲傷半是一種沒轍的無可奈何,男子瞇了瞇眼,看著降谷零從車外收了回來的目光。
那一聲謝謝你輕得讓他幾乎沒能聽到,隨後而來的一句話卻是清晰了許多,襯著青年半笑的面容。
「我會盡力不讓你後悔的,FBI。」
那張被稱作沖矢昴的臉龐在愣了一秒之後,伴著鏡片下的綠眼微彎,有趣的勾起了嘴角。
是啊,一直都是這樣的,比起請你不要後悔這麼求諸於人的台詞,在認清了現狀之後、對自己下定決心才更像是他的風格。
那麼,我們走吧?
搖下了車窗,零深深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氣,然後笑著終於讓兩個人的視線對到了一起。
「回家吧,赤井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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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其實並不是什麼太困難的事啊。絕大多數人對刑案──嘛,應該說對新聞事件,都不是抱著『從頭看到尾』的心態……他們想知道的是當下發生了什麼,僅此而已。」
降谷零的視線甚至沒從螢幕前移開,聲線恍惚得抑揚頓挫都快沒了的,手上打字卻是依然精準快速、令整個畫面看在赤井秀一眼裡透著一股違和。
「……真厲害啊,各種意義上。」
「嗯?」青年右手力道略嫌過重的在滑鼠鍵上一打,「是說操作媒體嗎?這個你們FBI應該也要做的吧?」
「其實沒有你們常,我猜。雖然常常被好萊塢整得忍者一樣,實際上大多數時候,我們還是很光明磊落的。」
瞥了眼角落裡的眼睛架,零意有所指的悶哼了一聲,那旁邊還疊著十多分鐘前沖矢昴渾身的裝扮。赤井卻不太懂對方有什麼立場指控自己行事猥瑣的,尤其那人的警槍就擱在打工用的圍裙上頭,手邊正打著給犯罪組織的報告書。
和赤井兄妹套近乎的工作,在總算跟十月的尾聲一道告了個段落。除了在遊樂園發生的小插曲,這段日子幾乎可以稱作風平浪靜,而配槍刑警的死在企劃課運作下完美地成了懸案,甚至媒體都再沒有報導出什麼像樣的消息。
忘記是哪一天,他和那個成為了戀人的傢伙說道,日本最高端的殺人犯大概也不過如此了。赤井說是啊,殺人的傢伙天天都有,為了救更多的人而殺人的傢伙卻是真的不多見,姑且算是高端了吧。
「……真會安慰人啊。」
手機械性的沒停,降谷零心思卻早已經飛到不知哪兒去了。「說的是人命呢又不是橘子柳丁,還能一個抵一個這樣算嬤。」
「嗯?說什麼?」
「──我說,」青年一臉破罐破摔的拉大了音量,「殺了人就是殺了人,無論在那之後又救了誰,消失的生命都是不能相抵的。」
因為每一個人都不同,每一個人生來就都無法代替。
零一拍鍵盤一臉義正嚴詞地說道,灰藍雙眼下還掛著說明此刻他理智並不清醒的黑眼圈。
「……啊──是這樣沒錯呢。」
赤井秀一愣了足足一秒才找回聲音。而降谷零發了聲實在也不曉得在氣什麼的哼聲,Enter鍵重重一敲,轉眼又跟下一段落戰得火朝天去了。
「嗯,無論是被奪走的生命,還是被挽救的生命,都是這個世界尚無可取代的、唯一的存在。所以救人才是這麼一件偉大的事吧?它有著無法從紙本數字上閱讀出來的意義,儘管我們經常被迫只能以這種形式感受到。」
敲擊鍵盤的聲音再次響起,青年連坐姿也不改的,也不曉得到底是聽沒聽進去。赤井卻發現自己很難制止住語氣中的感慨,他想降谷零肯定是他這輩子見過最想不開的人了,卻是無法對他的想不開抱有任何一絲不認同。
這話說出去不好聽,但事實是在他們的世界裡,大多數人員對於死亡表面上是看破、實際上就是已經選擇矇上了眼睛。他們讓自己忘記死亡的沉重,避免想起一條人命消失真正代表的是什麼,並且身處於這麼做絕對無可厚非的狀況。如此大部分的人,就能夠這麼平平安安的度過一生;而一些較為不幸的,則是在某個場合某個境遇下,猛不然地讓死亡的重量重新用力的、毫不留情的、大辣辣的闖回了意識裡,闖到了他們的眼珠子前。
這種人的結局也是沒什麼好說,PTSD,一個不小心就直接給抓到精神病院裡關著了。但其實在赤井秀一眼裡,那些人還真沒什麼不正常。平心而論,他們這些明明也並非什麼惡棍、卻能在殺了幾打活人後、依然沒事似的生活的傢伙,不應該才是最奇怪的麼?甚至連說著這種話的自己,對於生死的嚴肅性究竟還記得多少都令他本人感到懷疑。
閉著眼過活,或是以毀掉自己的覺悟將眼睛睜開。在這二擇一的單選中,降谷零是他生命中見過的,唯一的一個例外。
他睜著眼睛橫闖在那條路上,在這個嚇人的瘋狂世界裡,愣是頑強地走了過來。比誰都還要脆弱、比誰都還要堅強、那看得赤井秀一滿心詫異而再也沒有辦法移開目光。
回過神來,對於生命他早也已經不可能重新抱有當初的麻木。
「是這樣沒錯……對於自己親手了結的生命是不可能忘掉的,為此抱有著罪惡感,也是我們應盡的職責。」
抬了抬頭,青年淡藍色的眼睛顯得有些不好意思的。三夜沒睡的腦袋這才發覺自己一番話把對方也捲了進來,雖然明白赤井也不是會為幾句話就糾結的人,總還是有種地圖砲一不小心掃翻眼前人的心虛。
「我不是──」
「──與此相對的,」側過了臉,黑髮男子嘴角似笑非笑的,與正好抬起頭的青年來了個四目相交。「也請為你所拯救的生命,感到對等份量的驕傲。」
看著戀人呆愣的表情,赤井秀一忍了兩秒,最終還是順從衝動的伸出了手、往對方額頭上一把彈了下去。
「痛!幹什麼啊赤井!」
「不好意思。看到你終於把臉抬起來了,忍不住呢。」
「彈別人額頭是你本能衝動的一部分嗎?」揉了揉一向被瀏海蓋得嚴實的前額,零眨了眨眼,才總算是把僵得像個死人的眼神緩了過來。
「不是,但是我需要靠它抑制我真正的本能衝動。」
看著對方一張要吐槽都沒有力氣的臉,赤井嘆了口氣,遞上了手邊才剛沖好的咖啡。卻是在青年接過馬克杯眼看馬上又要轉身再戰的時候,終於忍不住說了句,你也不要拚過頭了吧。
「到時候他們還沒結成婚你就倒下了,大家會被你嚇壞的。」
滑鼠左鍵幾下連擊,室內響起影印機運作的聲音,伴隨金髮青年一聲被隻手壓下去的呵欠。「還好意思講呢,不曉得是哪裡的哪位先生,跟我說什麼至少等到弟弟的婚禮結束再離開……才會搞得我這麼累的,連白羅的打工都辭不了。」
調查赤井家兄妹,是安室透從組織收到的最後一項任務。
其實較真的說起來,這個身分從很久以前就已經被宣告過了可以解除,將它持續下去多多少少算是青年自己的意思。再次接到以這個身分為主軸的任務時,他是有些驚訝的,沒想到組織真還記得自己身上還有這麼一個資源。
不過再怎麼樣也該到此為止了,長期維持三個身分,對身體的負擔依然是實打實的。原本是打算在任務結束後就消去的名子,卻是在赤井幾句慫恿之下,硬是延長了把個星期的壽命。
「你不也是蠻開心的嗎?」舉手制止了對方起身的動作,男子踱到了印表機前,看著白紙黑字緩慢地從機器裡一點點吐出。
「開心啊。婚禮這種場合我是很喜歡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快樂……」乘著這個空檔零趕緊伸了個懶腰,「所以我這不是正努力補著進度嗎,你就別擔心這麼多了,自己的極限我自己還是心裡有數的。」
男子沒說什麼,只是抽出了那疊報告,默默地把它們敲著桌子整了整。估量著那起碼得有數十頁的份量,他一面想著自己的決定果然沒有錯,一面為明天的早晨感到些許擔憂。
再回頭的時候,青年早已經趴上蘋果輕薄短小的鍵盤上;呼吸一起一伏地,整個人睡到不省人事了。
都說出於好意的行為,即使有點脫軌也令人不忍責怪。不過下安眠藥這種程度的脫軌,就著實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了──這點赤井秀一還是比較心知肚明的,以至於即使被母親插著腰說了一頓,他也沒法在腦子裡醞釀出什麼怨言。
對於這樣犯罪向的行為灰原哀同樣表示敬謝不敏,倒是工藤新一令人相當意外地,給予了這個行為大方向上的認同。三個人整理著訪客送來的花籃,還一面為這檔子事爭論不休,就連一直保持沉默的當事者最後都沒能逃過被捲入其中的命運。
「安室先生倒是不怎麼介意呢?」
少女前腳才踏進廁所,少年的眼光就朝零移了過去,帶著微妙的、說不清的表情看著他眨了眨眼。
「咖啡也喝了覺也睡了,醒來再介意什麼也無可奈何了啊。何況赤井也不是帶有什麼惡意──話說,這你剛才自己不也說過了嗎?」隨手撥開一株有些枯黃的海棠葉,青年輕咳了一聲,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卻還想再垂死掙扎這麼一下下。
不過少年當然不會就這麼放了他的,幼童的聲音長長哦了一聲,看著降谷零尷尬的移開了視線。
「安室哥哥你根本在喝之前就知道了吧?那杯咖啡裡有藥的事。」
……所以說現在的小孩子啊,真的是越發得理不饒人了。默默在內心感嘆了一下後,他正認命的打算投降,敲門的聲音卻不偏不倚地、就挑在這個時候叩叩叩的響了起來。
一聲請進還沒有說完,黑髮男子已經推開了門,對著裡面的兩人乾瞪眼。
「……………。」
拉掉最後一片乾枯的葉子,也就那麼幾句話的功夫,海棠已經是一副生機蓬勃的模樣。順了順剩餘的枝葉,零在確認自己已經收斂起一臉哭笑不得後,才將一直背對著門口的視線轉了過來、和赤井秀一打了聲招呼。
「赤井先生?」唯一能夠慶幸的,大概就是男孩看上去跟自己差不多的驚訝,讓他至少免去了被這一大一小聯手坑了的悲催。「你不是跟羽田先生在一起嗎?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由美小姐剛剛跑了過來,說是儀式前想做最後的流程確認,我看了看現場氣氛決定不打擾了。」男人倒是一臉渾然不覺的老神在在,只是對著堆滿整個房間的花籃,也不曉得是讚嘆還是嫌棄的輕嘖了一聲。「真沒想到會這麼多啊……辛苦你們了。」
「剛剛花店的車子停在巷子口了,可能還要有一批。」
「啊,是這樣。」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正當兩人都以為下一句大約是那我也來幫忙吧什麼的,不想赤井卻對著方才他並沒有帶上的房門比了比、一對鳳眼的視線落到了降谷零身上。
「不過──雖然很不好意思,可以借安室君一會兒嗎?不會花太長時間的。」
正抓住了大理花的一片葉子的青年呆了呆,一向靈光的腦子,楞是沒能推理到對方這唱的又是哪齣。一邊的黑髮少年卻是在同樣呆了一秒後總算心領神會地啊了聲,點點頭表示了解,小小的手肘甚至往零的膝蓋表示催促地頂了頂。
結婚式是下午開始吧?時間不多了,抓緊點。
在成功進入狀況前他已經被赤井抓住了手腕,懵得連掙扎都省了,就被拉上了一片片白大理石砌成的長廊。米白色的窗框和大片玻璃讓正午陽光直射進那雙藍色瞳孔,青年略感不適而正打算瞇起眼睛,對面卻是晃來了兩個特別熟悉的人影。
拉著灰原哀的手,世良真純在小小的停頓之後,對他們露出了那顆標誌性的小虎牙。
「啊啊啊啊!秀哥、透哥──」
恭喜你們。
在降谷零一臉徹底的茫然之中,灰原哀也跟著笑了,笑得青年越發不明所以的。然後他們在長長的走廊上交錯而過,混雜少女輕輕哼著歌的聲音,還有棕髮女孩一句融化在豔陽中的軟語。
「新婚快樂。」
-tbc-
10.
平常看起來務實的人,也會有著意外浪漫的一面。
被拉進禮堂時,降谷零還能思考的,差不多也就剩下這麼一件事。通篇銀白色調的裝潢晃得他腦內跳出了閃瞎狗眼這麼四個字;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牆,白色的階梯,白色的花束,連擺在祭台上的燭台都是銀製的,幸好祭台本身好歹是給了個米黃色。
「聽說場地是你弟弟選的,我以為會長得像個辦公室呢。」一回神過來吐槽已經脫口而出,「沒想到羽田先生出人意料的有情懷。」
「是考慮到新娘的喜好吧?別看他那副不修邊幅的模樣,對女朋友可是很體貼的。」
一直到了這個時候,零才發現對方終於是鬆開自己了,雙手習慣性的插回那套萬年如一到令人無力吐槽的黑色皮衣。他的嘴角像是嫌那副五官還不夠吸引人似地輕輕彎著,卻又跟男子一如既往帶點嘲諷的、會被以「淡薄世事」這般詞彙形容的笑容,有了些說不上來的不同。
興許是被這滿世界的白瞎了眼吧,降谷零想著。那張側臉此刻看上去,竟帶著那麼點虔誠。
踏過禱告席之間數十公尺的距離,一直到站定在紅毯的另一端。水藍色的眼睛像是著了魔,在那個身影上牢牢定了住,直至黑髮男子終於對著他那一臉恍神疑惑的開口。
「零君?」低沉的聲線中還帶點奇妙的不好意思,「怎麼了嗎?如果是剛剛的事情的話,呃……。」
不好意思,我不是有意站在門外偷聽的。聽著對方乾脆的道歉發言,青年這才回過神來,忙搖了搖手表示自己其實沒有那麼介意。反正就算柯南不說你也知道了吧?他語氣不無無奈的回道,只是當面被戳破還是有點尷尬罷了。
其實那個時候,對於咖啡裡有藥這件事他與其說是知道,更精確地說來應該是懷疑過不無可能。飲料裡被下藥、食物裡被下毒這樣的意識,在他們的腦子裡本來就是根深蒂固了;而他身為一個稱職的情報人員,對於離開過自己視線的飲料,本是不該那樣理所當然喝下去的。
可是他不想。
在那個當下,對眼前的男人為自己遞出的一杯咖啡,他就是這麼被情感驅使著的、執拗無比的、不想再去回應大腦中已成為反射的懷疑。不管是對安眠藥,還是一些其他的什麼。
於是他拿起了杯子,一面祈禱上天原諒他這一生一回的任性。
「我先說好了,這事可沒有下一次。」
「誰知道呢?說不定十年之後,你得天天吃我煮的飯。」
果斷翻了翻白眼,他輕快地踩上了那張方鋪好的紅色地毯,穿過兩邊一列列整齊的,準備了數百個席位的淺褐色長椅。
那上面空無一人,諾大的管風琴卻讓透過大片玻璃直射進來的陽光、凌亂地灑到其上、成為一片一片斑斑駁駁的光點,像是正對紅毯那端的人最真誠不過地祝福。他踏過了那一地燦爛,向著祭台上那支正熠熠生輝的燭台,以及一本靜靜躺在它身旁的、皮革封面的老舊聖經。
他走到那人身邊,對上彼此約略齊平的視線。
知道眼前這個場合實在還有太多話應該要說,他們卻終究沒有勇氣、去玩轉如此之大的諷刺,而僅僅是在最後的問句前,將前言以相視一笑帶了過去。
然後骨感而指節分明的手覆上了對方的,一字一句簡略得像是兒戲,卻又帶著比生死還要嚴肅的認真。
「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
降谷零,你願意──」
「秀吉──!!!」
大門被轟地扇開的聲音,在禮堂遼闊的空間裡來回地震呀震地。
「不是說好下午三點開始的嗎,你怎麼一個人偷偷跑過來?!」
門的正前方,黑髮女子慌慌張張地小跑步著趕來。罩上了一層紗紡布料的雙手輕拉著裙擺,一席純白色絲料,拖出一條一條蔓延的銀河一樣的折紋;總是披著的長髮此刻優雅地綄在後腦勺,鑲上淺粉水晶的簪,在翻起的細紗下曖曖地閃出星芒。
「我可以理解你想先來看看場地的心情,可是神父特別叮嚀我們,儀式以前不能進來亂動東西啊……他們又不是沒辦過婚禮,不會出什麼問題的啦,你就不要那麼焦慮──欸?」
一席話都已經說出了九成五,宮本由美才發現跟前對象著實不對勁的。
「欸……你是……?」
身穿米色長大衣、頸上還圍了條格紋圍巾的,一身休閒裝束的青年,安安靜靜地站在一整眼的工整莊嚴之中。他有著一頭白金色頭髮,和淺淺的彷彿天空顏色的眼睛;看著急忙趕過來的女子,露出了非常抱歉的表情。
「抱歉,我是外縣來到這裡觀光的遊客,今天是第一次看到這座教堂……因為實在是太美了,忍不住停下了腳步。雖然也看到今天下午這裡就有結婚式要進行……。」
您就是新娘子嗎?造成了兩位的困擾真的是非常抱歉。帶著一臉歉意,他向由美微微鞠了個躬,弄得後者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而趕忙搖了搖手。
「不會啦不會啦,我只是因為啾吉……哦,我說我男朋友,今天一直在為這個場地想這想那的,這兒的神父又特別可怕……也是嘛,這裡這麼漂亮,想進來看看也是理所當然的呀。」
看著新娘淡雅的妝在長途奔跑後又這麼一折騰,已經開始出現花掉的跡象,降谷零趕忙指了指眼角向對方聊作提醒。然後不出所料地,女子發出一陣哀號,朝他匆匆一點頭就要往化妝間奔去。
然而在她即將踏出禮堂時,青年叫住了她。好聽的聲音似乎還帶點猶豫,卻依然溫和而認真,莊重的對待著說出口的話語。
「恭喜妳。新婚快樂。」
長髮女子莞爾一笑,輕輕道了聲謝謝。
「所以早跟你說了吧?不要用這副樣子在外頭晃來晃去。還好當時就在祭台旁邊,如果四周恰巧沒有遮蔽物,你打算怎麼辦啊?」
靠近大門的、離祭台最遠的那排褐色長椅上,安室透還在他耳邊不斷低聲抱怨著,顯然方才表面上沒說心裡是著實給嚇出一身冷汗。而在他一旁東大研究生滿臉無辜地推了推眼鏡,顯然是自知理虧,那樣子卻令人絲毫感受不到懺悔的誠意。
「……有希子小姐都沒說什麼嗎?」最後青年只能無力地問了這麼一句。
「有啊。她說,這種時候還頂著別人的臉就真的太煞風景了,需要幫忙的話她一定全力支持。」
「……………」
這樣啊,所以有希子小姐正好在婚禮會場至少不是個巧合,嗯。降谷零也不曉得有沒有安慰到自己的在內心把整個狀況過了一遍,試圖說服自己接受那個赤井秀一,竟也會做出如今天這般脫軌的舉動。
「別看我這個樣子,偶爾還是想追求下年輕的傻勁啊。」
「早就不年輕了,請你好好的認清現實。」
管風琴奏起旋律前,赤井最後聽見了這麼一句小小的吐槽。然後那個巨大的、已令人不曉得該稱之為樂器還是建築物的風管,就震動了起來,讓低低的聲音一下填飽了此刻已是滿席的禮堂。
他看見那一席婚紗再一次出現在眼前,卻是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候都更加耀眼,更加被上蒼祝福著一般的純白無瑕。緩慢地,莊嚴地踏過那一條紅色地毯,此刻它亦不再僅只是單調的紅,而灑滿了代表慶賀的鮮花、像是讚頌著人類美好的相愛與結合。
看得男人幾乎要恍了神,只是靜靜望著胞弟執起女伴的手。
「上帝使你活在這個世界上,你常常以溫柔莊嚴來照顧你的伴侶。敬愛他,幫助他,唯獨與他共同建設一個家庭。
尊重他的家族,作為你的家族;盡你做為配偶的本分,直到死亡將你們分開。」
──從今時直到永遠。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
那樣的話語像是在耳殼中起了共鳴,一雙祖母綠對上午後斜陽,突然就不知怎麼地覺得有些晃眼。卻是在背著光的那端,一個小小剪影舉起了手,悄悄地、輕輕朝他和他的身旁,振臂揮了揮。
向著零和赤井的方向,羽田秀吉笑了笑,用口型無聲說了些什麼。
「你接受這個人作為你的伴侶,並對他忠實,至彼此的生命走盡。你願意在上帝面前如此允諾嗎?」
然後在綺麗光影中、他看見降谷零也肆無忌憚地、帶點狂傲地笑了出來,襯著迴盪於每一個角落的旋律,畫出他一生所見最美的風景。
「──我願意。」
一句話伴上祝福聲四起,輕聲銘刻在赤井秀一耳邊。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