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杖

　　整齊的桌面，毫無雜物堆積的地板。衣櫃的門及抽屜能正常關上，沒有半件衣服裸露在外頭。原本堆積各種晦澀難懂書籍的桌子現在只有少少幾本教科書，以及一個會唱歌的疣豬存錢筒。屬於レオナ的東西在幾天前從這個房間消失，然後被ラギー的物品取代。房間使用者的易主，意味權力的更迭。サバナクロー寮新任寮長躺在床上，脫下的靴子隨意丟在床前。

　　ジャック一進來便看見這樣的景象，他站在門口罕見地遲疑一會，才開口招呼。

　　「ラギー前輩，我進來了。」

　　レオナ升到四年級之後，寮長的位置毫不意外地落到ラギー手上。新寮長上任第一件事便是任命ジャック為副寮長，替サバナクロー寮閒置多年的副寮長一職安排繼位者。ジャック仍然記得那天的興奮，他用著比平時更加抖擻的嗓音回應。激動的情緒蒙蔽他的雙眼，使他忽視ラギー不自然的表情。

　　接任寮長後的ラギー前輩變得有點古怪，像是這樣子懶散地躺在床上動也不動，是ジャック記憶中頭一遭。

　　「前輩文件放桌上可以嗎？」

　　「隨便找個地方地方放就行了。」

　　說這句話的ラギー還是沒有起身的打算，他的臉埋在枕頭中，傳出的聲音聽起來悶悶的。

　　「那我放在桌上，ラギー前輩、不對，寮長文件要在後天中午前送到理事長室，別忘了。」

　　「知道了。」

　　平時的ラギー像一顆不停選轉的陀螺，上課、打工、跑腿、找人，一天二十四小時被切割成很小的單位，每一單位都被既定事項填滿，無所事事躺在床上小憩是レオナ的特權。他忙到沒有生病的時間，只是偶爾會被看不下去，也可能是忽然想撒嬌的大型貓科獸人撈上床。躺在床上享受了短暫的特權時光，直到門外的腳步聲遠離，這才離開舒適的床鋪來到桌邊。

　　ジャック拿來的是例行會議通知，為了迎接即將到來的新入生所開的會議。去年的自己也和ジャック一樣抱著這份文件來到寮長房內。當時的レオナ躺在床上淺眠，催促對方起床換衣服，數落一團亂的房間，像個老媽子一樣。想到這裡忍不住笑出聲，短促的笑聲迅速消失在廣闊房間。

　　寮長的房間，以前有這麼寬廣嗎？環顧四周，陷入懷疑。

　　不光是單純的疑問浮出，問題只是海面上裸露的一角冰山，更重要的是位於平靜的浪面底下。從レオナ手上接過的不僅是單純的寮長位置、房間，還有更多更多肉眼看不見的傳承。掏出NRC發配的魔法筆，下一秒普通的筆便成了サバナクロー寮專屬的獅子權杖。

　　以百獸之王不屈精神為象徵的寮，統帥者自然拿著百獸之王的權杖。古樸的木質手感，獅頭和利爪以及纏繞的鮮黃色布料，這是サバナクロー寮長持有的魔法筆，外觀與其說是筆，更接近王的權杖。是萬人之上的國王的象徵，拿在手上非但不覺欣喜，反倒是沉重到足以壓垮。乞丐以為獲得大筆財富時會開心得分不清東南西北，實際到手只有龐大的茫然。

　　從接手這根法杖的第一天，他始終覺得獅子的眼神和オーバーブロット時的瞪視自己的レオナ很像，嘲笑著貧民窟的鬣狗和第二王子不知好歹，忘記身分妄圖染指。竟敢拿著和身分不合的高貴之物。一想到這裡，ラギー不自覺鬆開手，法杖掉到柔軟的地毯上，發出咚的悶響後變回普通的魔法筆。

　　※

　　學期剩下一個月，升上四年級的寮長會在這個時間點指派下一任寮長，任命文件送出之後大部分的工作都會轉移給新寮長。交接時間剛好和期末考期重疊，自然成為學生逃避考試壓力下最喜歡談論的話題。來找ラギー聊天的人忽然變多，示好的、挑釁的。不管來者何意他全都好好地打發，以不得罪人的方式。眾多訪客當中最特別的莫過於アズール。

　　打工結束後アズール特地用商業笑容希望兩人間關係更緊密些，浮誇的身體動作表示：

　　「之後同是寮長同伴之後請ラギーさん多指教，幸虧レオナさん這次順利升上四年級了，真是值得祝賀。」

　　「雖然不想潑冷水，但是アズールくん下任寮長的人選還沒有定案喔。」

　　「除了ラギーさん之外還有其他更適合的人選嗎？當然如你所言，這是還未定案的事情，所以這份禮物就當慶祝レオナさん升上四年級吧。」

　　說了一長串最後那句才是重點，アズール是真心替レオナ升上四年級開心。

　　「對了聽說ラギーさん之前擔任寮長代理一職做得十分出色。」

　　獵狗的耳朵抖了抖，終究是沒有回頭。回程的路上ラギー打開了沉沉的餐盒看了一眼，以作法麻煩聞名的威靈頓牛排，不難看出アズール的誠意，擺脫用麻煩的料理祝賀擺脫麻煩同僚，這點心思倒還不難猜。

　　「起床！レオナさん該起床了！已經起床了？」

　　「要是每天都能這麼自發起床就好了。」

　　「你說甚麼？」

　　「甚麼也沒說！今天準備了很高級的宵夜。」聽見咕嚕的威嚇，善於察言觀色的ラギー一秒轉移話題，獅子的毛不好好順著摸會很麻煩。

　　打開餐盒，撲鼻的牛排香迎來。レオナ掃了一眼不感興趣地離開，他來到桌邊朝ラギー招手。

　　「名字寫

《閱覽前注意》

※マレ→シル的未交往狀態，各種捏造注意

※スネコニア

　　「Malleus大人，早安。今天也打算出去散步嗎？」

　　得以戰勝睡魔的假日，Silver起得比大部分學生都來得早，老樣子在距離Diasomnia寮不遠的空地處自主訓練。或許是連續發生的偶然，這天他也正巧碰見了應當守護的主人出現在他面前……如果他沒有掌握到對方其實是刻意為之的話。

　　「嗯，打算去遠一點的地方。」

　　「那麼請務必讓我也隨行。」

　　「我是這麼打算的沒錯。」

　　護衛的意識超越了雙方都是學生的身份，Silver移動時總是刻意在Malleus後方兩三步的距離，讓他的主人不知道該說對方對工作太過熱心還是絲毫沒能察覺到不找另外兩人的用意何在。

　　原本以為要去的地方只是稍遠的森林地帶，移動一小段路後身邊浮現淡綠色光芒的瞬間使Silver明顯感到困惑。他的主人笑著解釋是碰巧得到了某處廢墟的情報，打算去欣賞一番。對荊棘之谷外的世界並不怎麼了解的Silver只聽見一個陌生的地名，接著便一同被傳送了過去——輕微的拉扯感和暈眩消散後，兩人來到的竟是不知何處的海邊。

　　「廢墟……？在這種地方嗎？」

　　「不是在海灘上就是了。」

　　「海底下的意思，嗎？但是這樣需要用到能在水中呼吸的藥品……」

　　「沒有這個必要。」

　　各自都穿著輕便服裝的兩人牽起了手——更準確來說是由Malleus主動牽住了Silver——就這麼直接往水裡走去。自己的主人做出意外舉動也不是頭一遭，跟著踏進海域範圍的Silver低下頭卻發現到「不需要」的主因。

　　兩人身旁築起了一道透明的薄膜，為他們阻絕了海水自然更不用思考有關呼吸的問題。極光色雙眸捕捉到的視野在緩步前進之下從蔚藍的天空一路來到了陽光還能夠抵達的深藍海域。

　　對於有記憶以來都生活在荊棘之谷內的他而言，過去僅能從文字中窺見的景色如今就出現在眼前，截然不同的世界將Silver的全副注意力都給吸引過去。

　　「別離我太遠。」

　　自幼就聽慣的成熟男性嗓音最終拉回了Silver的意識，和物理上被牽住根本不可能增加的距離相比多少有些不希望他分神的意味存在。在水底行走的感覺多少有些奇妙，被帶領著前進的同時也會遇上水中的居民短暫停留望向他們又很快游走，看來這裡的生態還是和陸地上有著不小的差異。

　　前方的人腳步再度停下時，眼前出現的是和人類社會多少有著相似性的建築物。由於他們前進的同時也「潛」得更深，或許差不多來到了適合人魚們居住的深度吧──雖然路上兩人並沒有遭遇到半隻人魚。

　　「人類……不、這個應該是人魚曾經居住過的痕跡……？」

　　「過去因為某些原因最後荒廢掉，人魚們也移居到了其他海域。這一帶大概只剩下一般的海洋生物了。」

　　水底下的廢墟並沒有遭受風化的可能，取而代之的是和水底的動物、植物共生。青苔、藤壺一類的「新住民」附著在石製的居住空間裡裡外外，顯現出另類的生機。

　　「原來如此，水中的遺跡會是這種感覺嗎。看起來沒有幽靈定居，或許也有變成特定海洋生物巢穴的可能性……」

　　喃喃自語發表著個人感想的Malleus老樣子進入了鑑賞模式而四處走動著打算每個角度都仔細欣賞一輪，專注於特定事物上的神情在Silver看來倒是像個和實際年齡不符的孩子一樣。雖說水裡的事物對他而言也是相當新奇……這麼想著而順對方視線看去的同時，陽光無法透進的陰影處突然有「什麼」向他們撲來。

　　「……！」

　　鬆開被牽住的手、反射性握緊了腰間的警棒揮出，手臂卻在來到能夠防禦的位置前被主人給阻止。生來就具有強大魔法能力的Malleus所製造的保護膜同樣能夠抵擋物理性的衝擊，即使不明生物的真正身分只是一隻沒有敵意的海蛇。

　　無法理解自己為什麼會碰壁的蛇嘗試了幾次始終無法碰觸到決定好的目標後，很快便又游回了藏身的地點。像是事不關己一般地發現到狀況本身不會對主人造成威脅的Silver眨眨眼睛，目睹一連串經過很快就恢復了冷靜……倒是身旁的龍似乎總有哪裡感到不太滿意，就算水底下看不見雷雲也能發現位於保護膜內的綠色電光。

　　「……Malleus大人？」

　　「怎麼了。」

　　「雖然不確定您是因為什麼而心情不好，但是在水裡通電的話可能會波及不少生物……」

　　「…………我知道。」

　　嘆了口氣之後萊姆綠的雙眼閉上，不時激起的淡綠色電流多少收斂了一些卻沒能完全消失。沒有意會到主因出在海蛇示好的行動以及其對象正是他本人，一心只想安撫主人的Silver不顧自己是否會被電擊而主動拉近了和Malleus的距離。這樣無心的舉動發揮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即使當事人臉上的表情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一意識到可能會傷害到身邊的人電流便在幾秒之內消失無蹤。

　　沒過多久，兩人所處的海域又變得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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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餓，獨自一人走在通往販賣部的石板路上的監督生此刻餓得眼前昏花。不是剛睡醒那種餓，是剛睡醒就被格里姆（グリム）拖出房門，打算趕在學生聚集起來前排進期間限定鮪魚沙拉潛艇堡隊伍的前五十名，卻在路上被學園長攔截，連人帶獸丟去會議室佈置下午的研討會，勞動了一整個上午的、感覺連胃酸都消失了的極端飢餓。

　　他們抵達預先訂好的靠海民宿。民宿主人只提供單人房，情侶來也得分房睡，「幸好我們不是情侶呢，不然多尷尬，對吧，學長？」監督生微笑著這麼說，於是Azul也微笑點頭，沒有點明正因為他們不是情侶才尷尬。

　　他們住在同一層樓，但房子的設計有點巧思，Azul要走到監督生的房間得先下樓，走不同樓梯，再上樓，很是曲折。Azul屈指敲了敲監督生的房門，「請稍等我一下。」門後隱約傳來監督生的聲音，Azul耐心默數到三十，房門被打開了，穿著無袖上衣，下搭短褲，腳踩拖鞋，手上還拎了一個提袋的監督生站在他面前，纖細瘦長的四肢，夏季服裝的材質薄而輕透，更顯得穿著的人身形單薄，這讓看慣了她校服裝扮的Azul眼前一亮。

　　「學長動作好快，已經放好行李了？房間太漂亮了我忍不住先拍照，剛換好衣服你就來了。」

　　Azul退了一步，讓監督生走出房間鎖上門。

　　「學長的房間看得到海嗎？」

　　空間狹小，他們一前一後走下樓梯，監督生不住地回頭跟他說話，Azul驚訝於人類的平衡感之好，下樓梯曾是他的挑戰，住校兩年了，他仍沒學會蹦蹦跳跳地下樓（像Floyd那樣）。

　　「坐在沙發上就能看到了。」

　　「嘿嘿，我躺在床上也能看到海喔。」監督生說。

　　光聽聲音Azul便能想像監督生會笑得多可愛，他首次恨起樓梯太窄無法兩人並肩而行。

　　從民宿一樓的後門出去，有一條小徑可以直通海灘，Azul嗅到海的味道，他有股衝動想變回人魚，愈接近大海衝動便愈強烈。來自珊瑚之海的人魚大多如此，Floyd更是看到水池都有想恢復原型的衝動。水是他們的空氣，海洋是故鄉。

　　監督生將提袋揹上肩，拖鞋整齊放好，腳踩沙子往浪花奔去。

　　Azul脫下自己的拖鞋，擺在另一雙拖鞋旁邊；遊戲似地，腳穩穩踏在監督生踩過的腳印上，監督生的步伐小，腳印與腳印間離得近，三步剛好是他一步的距離，但Azul像初次上岸學走路的人魚一樣，一步一步，踩著監督生走過的路。

　　監督生回過頭，見他的行為笑了：「學長明明腿很長還故意這樣走，是在暗示我腿短嗎？」

　　「沒那回事，雖然在男校不太突出，但監督生的身高並沒有低於人類女性的平均值，以你的身材比例來說，腿算長的。」

　　幾句話的功夫Azul已經走到監督生旁邊，監督生歪了歪頭，海風吹亂她額前的劉海，她露額頭的模樣對Azul而言也很新鮮。一旦意識到她是女人就再也無法把她當成男性看待。Azul想。一旦認知到喜歡她就無法不喜歡她。

　　「學長對人類女性的身高感興趣啊？」監督生笑得很可惡，Azul在那樣的笑容下耳朵發燙，他推了推眼鏡：「這只是上岸前學過的課程內容罷了，每個人魚都知道。」

　　「人類的身材比例也是必修科目？」

　　「當然！」

　　「這樣啊……我本來以為學長對我有興趣才研究這些的，看來是我多想了。」監督生嘆了口氣，腳在被海浪打濕的泥沙裡倒退走著，邊走還邊看著Azul道：「還以為學長對我有意思呢，原來都是我自作多情。」

　　Azul停下腳步，監督生也不再後退。

　　「……雖然無法使用魔法，但監督生的確符合敝校學生的特質呢。」

　　「欸？這是在稱讚還是諷刺啊？Azul學長。」

　　「當然是稱讚。」Azul推了推眼鏡。

　　海風吹過，輕薄的布料被風吹得貼在監督生身上，少女身體的曲線畢露，長長的下襬打在短褲上啪啪作響，風再大一點就能把她吹走。Azul想變出自己的寮服外套披在她身上，包裹住她，不讓她被別人看見，這是獨屬於他的美好。

　　但監督生沒給他機會，監督生從提袋裡拿出瓶裝水，扭開瓶蓋，咕嘟嘟地喝了起來。

　　其實他有過機會。Azul想。如果在監督生說自己自作多情的時候說沒那回事我也喜歡你呢？如果在提到身高身材比例時說我不在乎研究我會關心只因為你呢？如果一起下樓的時候就說我喜歡你呢？如果一喜歡上監督生就說我喜歡你呢？

　　他們在比看誰先說出口，他不討厭對話中時不時撩撥幾句，那種曖昧期的調情，像對弈一般有樂趣。但曖昧就代表他們誰也不屬於誰，無法佔有，不能獨享。

　　「學長，要喝嗎？」監督生把水瓶遞到Azul面前，她撩撥得光明磊落毫無心機。

　　Azul看著監督生喝過的水瓶，伸手取來，對著瓶口喝了一口，看見監督生睜大眼睛。

　　「謝謝，我正覺得渴呢。」

　　棋盤上的棋子走了一步，是時候前進了。

　　這間民宿的特色之一是需要自己烹煮餐點，食材自備，民宿主人提供廚房用具，每間房間都有一個小廚房。做料理自然難不倒Azul，他倒是有些不放心監督生，他提議過去監督生的房間替她準備晚餐，監督生卻拒絕了他。

　　「自己來才有樂趣嘛，請不用擔心我。」

　　「我明白了。吃完晚餐後有什麼規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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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嬌小瘦弱的身軀、大大的耳朵、短小的尾巴，レオナ雙手交叉在胸前，靠在溫帶地區的樹木旁，望向那隻從這學期初開始闖入自己地盤的鬣狗。

　　如果レオナ的記憶力沒有退化，那麼這個外貌對上的名字應該是ラギー・ブッチ。

　　照理來說，弱小的動物沒有什麼特別之處可言，但レオナ注意到了，這傢伙的東西全都是偷來的，包括他手上那本新見的破書。

　　哦？是今天剛從哪裡偷來的？

　　獅子饒富興致地看著穿著髒亂的自家寮生，用手掌來回擦拭上面滿佈的灰塵，書名燙金的部分早已被磨損，看不出原本的字。ラギー攤開那本硬殼書，懸浮在空氣中的沙塵讓他忍不住打了噴嚏。他揉了揉鼻子，轉了幾圈書本後，果斷闔上，顯然是分不清哪邊是正面。

　　レオナ忍不住像是嘲笑一般地哼了聲。

　　「キングスカラー寮長？」

　　「連字都看不懂嗎？一年級的。」

　　「我又不是獅子，當然不懂。」ラギー像是示威一樣，默默地抱著書站起。以サバナクロー的學生而言，這種身高還有想和寮長抗衡的勇氣很正常，但大多數的人都是有勇無謀。

　　「身上也不穿制服，你到底都帶了什麼到學校？」

　　「嘛，我沒有東西可以帶。」

　　レオナ突然有種熟悉的感覺。什麼也沒有，就和自己一樣。

　　「開學的時候我就說過，這裡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像你這樣身高的傢伙我在外面見多了，除了被壓著打之外，什麼都做不到。」獅子試探性地拋出這段話，等待鬣狗的回答。

　　「キングスカラー寮長說的人我多少也見過幾個。」ラギー摸了摸肚子，說：「他們最後到哪裡去了我是不知道，不過我還活著。到處打工學會很多語言跟技能，如果寮長需要的話，我很樂意被僱用。」

　　王都不能獨自為王，所以レオナ生下來就知道誰適合待在自己身邊，就像他早就察覺到ラギー會給出滿意的答案。

　　這是他們第一次單獨面對面，也是レオナ第一次知道，ラギー有如此深邃的灰藍色眼眸。藏著比其他寮生更多的心機和求生慾，比任何人更接近「自己」。

　　「拿著你的書跟上來。」レオナ晃了晃尾巴，心情似乎不錯。

　　起初ラギー還會小心翼翼地一邊觀察對方的情緒，一邊打工，藉此博取二王子的信任。幾個月後，他發現只要打理好レオナ的生活起居，就算對他說教最多也只是被教育一番，就偶爾會和獅子互相猜忌陷害。

　　レオナ自然也發現了，自己有些沉溺在和這隻毫不懼怕他的鬣狗玩樂之中。無論遇到任何煩心事，只要ラギー在，憤怒就會不由自主地平復。或許是因為他平時服侍得太過完美，或許是因為他們境遇相似，又或許只是和ラギー相處很輕鬆罷了。

　　「レオナさん不是說如果我的成績進步，就要教我讀那本書嗎？」

　　ラギー的食指指向被當作人質抵押的書，以微小的幅度晃著尾巴。レオナ示意他坐到床沿，用魔法將書本從成堆的課本挑了出來。硬殼書依然髒髒舊舊的，畢竟レオナ不是會特別去打掃清理的人。

　　漂浮在空中的書被攤開，插圖穿插在密密麻麻的字中間，レオナ皺起眉心，一字一句地向ラギー解釋內容，帶他認識不懂的字。

　　「在大饑荒的時代，為了填飽肚子，許多人丟棄孩子、將同類作為食物，甚至從墳墓挖掘屍體。」

　　レオナ的マジカルペン在書頁上滑動，娓娓道出的故事背景和貧民窟相似，讓ラギー十分感同身受。他聽得津津有味，腦袋裡迅速地構築出總待他殘酷的世界。在還沒遇到奶奶、仍是一個人生存之前，死去的同伴或動物就是豐盛的餐點，他不像故事結尾活下來的妹妹如此善良，放棄那頓用哥哥做成的晚餐，而是吸收了別人的養分而活。

　　就當做我替他們活下去，這種想法也是正確的吧？他想。

　　レオナ見ラギー眼神放空，忍不住用筆敲了一下他的腦袋，「喂，講完了。」

　　紮實的聲音響起，ラギー捂著頭，委屈地說：「好痛……不是說是童話故事嗎？感覺跟以前聽過的不一樣。」

　　「有些童話故事原本的面貌就是這樣，你也知道，不可能所有王子都配一個公主，這個世界本來就不公平。」

　　レオナ的眼神透露出對二王子悲慘命運的了然於心，尾音落下的同時，場景突然轉換到マジフト大会會場。砂土席捲而來，漂浮在空中的黑色墨水被捲入風中，將獅子包圍。

　　夕陽一般的火焰從レオナ的左眼竄出，像羽毛一樣裝飾在上，他得意地笑著，黑色的液體卻從眼眶落下，彷彿替他哭泣的心。

　　「不管是什麼……全部都變成砂吧！」

　　ラギー猛地睜開眼。

　　他夢到了很久以前レオナ說故事的時候，還有握著才華卻因為輩份而顯得無能為力，抓狂的、令他心疼的二王子。就是同樣參與這個顛覆世界的行動，所以ラギー更加覺得レオナ當時是真的絕望得想哭。

　　但沒關係，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現在他們正在同一張床上，他窩在レオナ的臂彎，嗅著他的味道，等他醒來。

　　和他一起笑，一起下地獄。

　　躺在熟悉的懷抱裡，ラギー激烈跳動的心臟和急促的呼吸緩緩平復下來。他往對方身上蹭了蹭，抬頭便對上那雙深沉的眼瞳。其實レ

• 變成鬣狗的ラギー與無法成為獅子的レオナ

　　レオラギ/獸人的

　　獸人，顧名思義是獸足的人。不是人，更非獸，介於兩者之間，同時擁有兩方的特長和缺陷，相當奇妙的物種。獸人擁有返祖的能力，回歸成野獸最初最原本的姿態。這當中，尤其以獅子數的獸人最為出色，通常獅子獸人多半在二十歲那一年獸化，然後長達將近一年的時間以獅子的型態生存，一開始還殘有獸人時期的意識，隨著時間體內的野性逐漸壓過，最後成為真的獅子。直到隔年滿月時，沐浴在月光之下恢復成原本的獸人。

　　不同的物種回歸獸的時間長度不定，少則三天多則長達一年。古時候唯獨經歷返祖的獸人才有資格作為成年人，受到族群尊重認可，然而隨著時代變遷，能返祖的獸人數量日漸稀少。

　　當レオナ二十歲那年，他滿懷期待地站在月光之下，從入夜一直站到露水沾濕衣服，甚麼事也沒有發生。唯獨清晨略帶涼意的風吹起長長的髮絲。甚麼事都沒有發生，極為普通的日子。

　　在九個月後，同寮的學弟抱著作業和消夜，匆忙跑來求助。他才剛進到房內，準備開口時東西掉得滿地。一隻鬣狗睜著灰藍色的眼睛，不解地張望，最後視線固定在レオナ身上，發出了小小聲的嚎叫。

　　二王子一言不發地和鬣狗對望，記憶中鬣狗返祖的頻率不高，甚至偏低。而ラギー居然輕鬆辦到他沒能達成的事情。對獅子獸人而言，獸化是理所當然，他們是統治國家的族群，比誰都要尊重傳統。可是レオナ失敗了，ラギー卻成功。這意味著他比不上ラギー，區區的鬣狗竟然比百獸之王來得優秀。

　　不愉快，接近惱怒。

　　幾分鐘的沉默讓變成鬣狗的ラギー掌握狀況，他模仿幼崽撒嬌的叫聲。可惜レオナ臉上的表情反而變得更加凝重，快瞇成一條線的眼睛，和加深的眉頭。不需要動物的第六感提出警告，光用眼睛看也能知道事情不妙了。ラギー私底下被稱為心腹，還是寮內默認的二把手。レオナさん的毛和獅子的鬃毛一樣多，全身上下都是雷區。整間NRC沒有人比他更了解レオナ，現在無疑是發怒的前夕。

　　逃避可恥但有用，識時務者為俊傑，他決定先離開。

　　「誰說你能走的？」

　　鬣狗抖了一下，仍然大膽地轉身。

　　「我沒學過鬣狗語聽不懂你在說甚麼。正好現在有機會，ラギー開心吧。」

　　去年動物語言辯論賽冠軍說得理所當然，同時施展漂浮魔法讓可愛的後輩飛到自己身邊。

　　一般人對於鬣狗的理解多半只停留在以前紅極一時的動物電影，裡面出現三隻性格迴然不同，卻一樣狡詐可惡，這齣電影上映時遭到鬣狗獸人舉牌抗議。レオナ自然不會如此淺薄，他對鬣狗的認識有八成來自過去一年的相處，剩餘兩成則是教育。

　　成為真正的鬣狗後，ラギー身上沒甚麼太大的改變。耳朵和尾巴的大小、觸感仍然一樣。具有實驗精神的王子抓了鬣狗短短的尾巴，捏了耳朵，也咬了一口。只是他單手就能輕鬆提起一隻未成年鬣狗，體重感覺落在四十公斤左右，遠比獸人時期還要輕。提起來時整隻獸被拉長，多少能看出骨頭。

　　他無視ラギー的抗議，將整隻獸翻來翻去全身上下都摸了、聞了、咬了，就連生殖器也是好好地用手確認。這逼得ラギー發出警告，想要攻擊又不敢，只能委屈地用尾巴使勁阻擋。可憐悲慘的模樣倒是讓レオナ的心情稍微平復。

　　當年看見兄長獸化時，他被這莊嚴的一幕震懾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像個傻子一樣張著嘴巴盯著眼前雄壯俊美的雄獅，優美勻稱的體型、象徵太陽的鬃毛，吼聲更為驚人，充滿威嚴的一吼甚至連靈魂都被震得搖晃。當時年幼的少年頭一次產生動搖，接著陷入長達多年自我懷疑的陰影中。

　　彼時年幼的他比不過ファレナ，此時成年的他不如ラギー。

　　心情好不容易有點起色，又立刻下墜。這時候ラギー忽然用前腳抓了手臂，留下很快會消逝的白色抓痕，不會痛只是有點癢。

　　「你當鬣狗時可愛多了。」

　　說完這句話後レオナ固定住鬣狗的腦袋，咬了醒目的耳朵一大口。這和剛才好奇性質的啃咬不同，是結束的訊號。麻煩但偉大的王子暫時找到和爛心情共處的方法，大發慈悲不繼續為難可憐的小鬣狗。

　　目睹寮長的心情在短期內變化劇烈，負責安撫的ラギー感到十分疲憊。他連意外自己返祖的時間都沒有，就被王子的心情左右。這時他總會覺得自己像是昏君邊的佞臣，無時無刻、想發設法逗了不起的王開心。一旦情緒放鬆，原本崩得快要斷的神經也舒緩下來，壓下的疲倦瞬間湧出。本來回歸獸態就會耗費大量的體力，加上他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可想而知更加地累。

　　「要多久才能變回來？」

　　說出口的話語成了獨特的叫聲，不習慣叫所以聲音變得更加怪異且難以辨識。就算同樣是鬣狗，也很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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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祖爾氏知道嗎？」伊帝亞捏著貓的前掌若無其事地開口，「貓啊，在飼主死去之後會把飼主吃掉噢。」

　　飛行課補課結束，一如往常累得只剩半條命的兩人毫無形象癱倒在樹蔭遮蔽的草地上。共用掃帚隨意滾在一旁，長年未換新的掃帚尾開岔參差，枝條隔著運動服戳在身上觸感還是相當怪異，於是他們朝彼此靠近了些，遠離折騰人的掃帚。

　　聽見貓叫聲的伊帝亞懶洋洋伸出手越過頭頂，駕輕就熟撈過常駐運動場邊的貓放上肚子。曬過太陽的動物絨毛相當柔軟，誰能忍住伸手揉捏貓隻柔軟身軀的欲望呢？

　　沒頭沒腦的冷知識讓阿祖爾愣了愣，瀕臨脫水的他即便已經灌下一整瓶水仍沒有足夠的腦汁能思索對方的提問，只能茫然盯著對方專注拍撫貓科動物頭頂與頸脖的動作。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噢。」伊帝亞說著，托起貓的脅下，貓的身軀於是拉得細細長長，好像披薩上的起司無限延展，只有兩條纖長雙腿留在他的腹部，在黑色衣料上踩出兩處凹陷，留下滿滿貓毛。

　　伊帝亞的手臂很長，準確得說這個人四肢都很修長，脖子也是。站在伊帝亞懷裡的貓科動物也是，有著兩雙瘦長有力的腿，還有同樣纖瘦的身軀。令人羨慕，令人嫉妒。

　　他用力眨了眨眼，發燙的眼皮濕潤眼球，很快轉移了他在酷暑下無限發酵蒸散的執念。

　　「有人做過實驗呢，把飼料和飼主放在同樣的空間，冰箱也開著，貓會捨棄一切食物首先享用自己的主人呢。真可怕。」伊帝亞說著，將貓轉向面對阿祖爾，尖細地模仿了貓的叫聲。疲憊之下被貓浸潤佔領的腦顯然開始已經變異，阿祖爾想著，忍住了趁著對方張口將手指探入讓尖銳牙齒銜住的衝動。

　　「對陸上的人類而言或許如此吧。」

　　「難道人魚也會在調理過的食品跟人類中選擇人類嗎？」像那兩尾高挑可畏的人魚那樣，他總在想這兩人究竟是虛張聲勢又或者確實存在拖行在兩人影中的亡魂。

　　「您怎麼說得好像我選擇過一樣，會引人誤會的。」

　　連轉動頭部的力氣也沒有，阿祖爾只是透過眼角瞟了身旁那人一眼，當然沒有被注意到。「對貓科動物而言這不過是狩獵本能，有什麼比新鮮、份量充足的蛋白質更好呢？如果牽涉到獸人、人魚才會出現次一層面的問題，也就是出於何種考量，何種標準做出的判斷？」

　　「阿祖爾氏的話呢？」透過與貓的連結恢復些許精力的伊帝亞側過身，單手支頰看著對方，而貓乖巧地貼著他捲成球狀，細小粉舌奮力舔舐自己肩上的毛。

　　「如果在海裡的話或許會吃吧，畢竟也算是營養價值高的食材，糟蹋是會遭天譴的。」阿祖爾推了下快要滑下鼻梁的眼鏡，「在這裡的話，就連我們自己都是吃不到的，誰讓客人這麼多呢？」

　　「阿阿阿阿祖爾氏、剛才的東西在下可不能當作沒聽到！」伊帝亞整個人猛地彈了下，像條鮭魚，被熊掌一把拍上半空中的鮭魚。

　　「呼呼，當然是玩笑話，這種料理在人類為主的消費群體中是沒有市場的。」

　　被方才的動靜嚇著的貓從人類身邊跳開，鑽到一旁四肢平攤草地上的人魚身邊，擠在腰側，頭舒適枕在他幾乎要凹陷下去的腹上。

　　「哇啊又是海陸倫理觀差異案件呢。」伊帝亞用無比平板無味的聲音做出了感想強行為這個話題釘上句號。

　　貓科動物的前肢彎折交疊，人類手臂一般的輪廓，順著肘關節往內形成深深毛絨的縫隙。阿祖爾連彎身探看的力氣都沒有，他想探出腕足捲起貓隻然而此刻他只有一雙腿，一雙在方才的飛行訓練裡已經疲累得痠軟顫抖的腿。於是他伸出汗濕的手盲目探索著，直到指尖陷入乾燥溫熱的毛絨峽谷中。

　　要是接觸過久會讓手上共用掃帚陳年氣味染上貓隻，就像現在貓隻身上散發著身旁那人衣物洗潔精的氣味。只有生毛的動物會這樣，獸人偶爾也會這樣，但海中的他們與此無緣。

　　無論如何接近，擁有黏滑表皮與濕潤腕足的他身上中就不會染上對方的氣味，構造上本就不存在吸收氣味分子的空隙，就像調理時不會對軟體魚介類進行塗抹香料與橄欖油揉捏按摩一樣，無意義的行為。要讓肉質吸收外來風味必須透過更加激烈的手法，比如火烤、比如高溫熬煮，耗費足以抵銷他們浸泡海中時長的烹調時間。

　　「那如果在下死掉的話，阿祖爾氏要吃嗎？」

　　「您在說什麼呢，我可不是會隨意把掉在地上的食物撿起來吃的人，作為餐飲經營者這是基本中的基本呢。」

　　「食物。」精準捕捉了對方語病的伊帝亞近乎本能複誦著。「真心話露出來了噢。」

　　「真是個性惡劣的人呢。」

　　「多謝誇獎，在下怎麼比得上慈悲為懷的阿祖爾氏呢。」

　　已經坐起身的伊帝亞摸著貓的身側，靠在他人腰腹的脆弱咽喉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