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識@uid_7915

[東方Project│自機組] For the sake of Gensokyo [護]

Intro

  前略,我是霧雨魔理沙。

  目前正著手處理某項異變,博麗神社第十三代巫女——也就是博麗靈夢,不著痕跡地,消失了。

Track.01 你與整個世界

  「博麗靈夢在哪裡?」

  在靈夢失蹤的第三天,我終於在神社前遇到了八雲紫。空蕩的神社,被落葉覆蓋的台階。夕陽斜斜落在神社前的參道,蟬鳴如浪,一波一波向耳邊撲來。

  她撐著造型誇張的華麗陽傘,一襲雪白的洋裝,外頭卻罩著卦象圖騰的紫色道袍,挽起了金色長髮,頭上的荷葉邊帽綴著鮮紅緞帶製成的蝴蝶結。瞪著眼前的妖怪,我無法按捺心中惱火,口氣相當差。紫笑著,但她的眼睛卻沒有在笑。嬉戲似的轉動手中陽傘,傘緣的赤色緞帶迎風飛舞。皮笑肉不笑的傢伙,我在內心暗忖。

  「博麗靈夢死了。」瞇起閃耀著妖異光芒的金色眼瞳,紫停下轉動陽傘的手,一個箭步逼近我。她猛地瞪大雙目,在陽傘陰影之下的臉龐蒼白得使人畏懼。在那一瞬間,我似乎看見她身旁的妖氣具現化,像火焰燃燒時,透過受熱的空氣所見的扭曲景物一般。

  扭曲的博麗神社——我倒吸一口氣,沒有博麗巫女的博麗神社,算不算是一種事實上的扭曲呢?但是博麗神社也沒有祭祀的御神體就是了,當然,靈夢為了招攬參拜香客而瞎弄的那些不算。

  「妳騙人。」像是要抹去心中的畏懼,我直直地盯著紫的眼睛。

  沉默了半晌,紫舉起手,低聲呼喊:「境符……」

  「如果靈夢死了,又何必遵從博麗神社第十三代巫女所設立的符卡規則呢?今天咱們不打彈幕戰,試試赤手空拳的滋味如何?」我咧嘴笑著,握緊拳頭,擺出戰鬥架式。

  「哼……!」紫停止宣示符卡,不悅地瞪著我。

  「我多少還是知道的,少了靈夢,光憑妳一個妖怪的力量要維持博麗大結界還是有點吃力的吧?」

  倒不如說,妳這麼焦急地想找到下一代博麗巫女,就是這個原因吧?只是……這個趕鴨子上架的第十四代巫女,真的行嗎?

  「我說妳啊,是不是忘了我可是境界的妖怪啊?」

  可惡,被反將一軍了。幻想鄉真的很恐怖呢,尤其是這些妖怪。雖然不知道妳在哪裡,但是……!

  「靈夢,妳在哪裡啊……」我咬緊牙關,向不知是否存在的神明祈禱。

Track.02 煙火與運轉的世界

  「唐僧肉,聽過沒有?」蕾米莉亞.斯卡雷特用餐巾輕拭唇邊,隨侍在旁的十六夜咲夜俐落地收拾起餐盤。在這棟深紅色的洋館裡,看著深紅色的吸血鬼吃完了深紅色的食物,將杯中深紅色的液體一飲而盡。原來視覺疲勞是這樣的感覺啊,我一邊如此想著,對於眼前的餐點絲毫提不起勁,只是把玩著手中的銀製餐具。

  「博麗靈夢可能被妖怪吃掉了!」蕾米莉亞拍桌站起,眼裡閃閃發光,臉上盡是得意的神色。看她一臉興奮期待,我實在不好意思推翻這個論點。以退治妖怪、解決異變為生的博麗巫女,會這麼容易就被妖怪給吃掉嗎?

  「像靈夢道行如此高深,一定會有妖怪覬覦她的肉嘛!」蕾米莉亞滔滔不絕地說著:「吃了巫女的肉,功力就會增加許多。」我盯著桌上白色瓷盤裡的肉,不禁打了個寒顫,用餐時間竟然要聽吸血鬼宣揚這麼恐怖的推論,難怪我食慾盡失。

  「抱歉,」我決意打道回府,離開餐廳前,向蕾米莉亞坦白自己的看法:「我認為靈夢不是被妖怪吃掉的。」走出餐廳,碰巧撞見要給主人上甜點的咲夜。她一臉驚訝:「妳要走啦?」我點頭,突然想到有話要問她。

  「咲夜的能力能讓死人復活嗎?」雖然覺得這個問題很傻,但還是問了。只見她無奈地笑著:「沒辦法喔。」

  「雖然妳常說別人的時間是自己的東西,但在時間暫停時,自己的時間卻還在流逝。」直視著咲夜,我開口:「倒不如說,咲夜的時間是大家的東西吧?」

  咲夜瞪大眼睛,在那瞬間,我看見她臉上染上一片紅霞。

  「才不是所有人的,是特別給某些人的。」咲夜吞吞吐吐地說著。

  「這次異變不是這麼簡單的事。如果可以,不想借用任何妖怪的力量。」我含蓄地說明自己的意圖,有限程度暗示咲夜:所有的妖怪都不能信任。代表人類勢力的博麗靈夢失蹤了,很難不去聯想妖怪勢力會順勢而起,甚至還有八雲紫那個妖怪賢者。哼,妖怪賢者,說到底還是妖怪吧。

  「雖然不能幫妳,但是給個提示吧。這邊行不通的話,天上找過沒有?」

  「謝啦。」擺擺手,我頭也不回地離開紅魔館。嘆了口氣,抬頭望向天際,晴空萬里、無雲的夏日天空,陽光還是一樣刺眼。重新戴好頭上的黑色女巫帽,看來飛到上頭去涼爽一下的時機到了。

Track.03 做夢者與理想世界

  「博麗靈夢她呀,只是場夢唷。」西行寺幽幽子慵懶地說,軟綿綿的語氣令人昏昏欲睡。在這種盛夏時節裡,白玉樓的櫻花們仍然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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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ドレサグ] 豢養 [PG-13]

豢養

白鷺也並非總作惡夢、只作惡夢。

有時這隻漂亮的白鷺不作夢,或更單純地僅是夢見奇異的夢。在貘的記憶裡,鷺不作夢的時候也許更多,總會無聲無息地從槐安通道消失一小段時日,再出現時往往帶著淺淺的黑眼圈,是隻連沉澱的顏色都很淡的白鷺。

而就在隔了那一小段的時日以後,重新出現在貘面前的夢魂顯得安穩,平靜。大概是又夢見自己睡著了吧,貘想。沉眠間夢見自己沉眠,幾乎要屬鷺在惡夢以外最常作的一個夢了。

貘隨性地搖搖尾巴。是什麼時候起的呢,交遊甚久,其實也不大記得了。反正不重要。總之貘以一種朝白鷺家裡任意一扇門的門把伸手的心情,將手伸向了那縷夢魂。

空氣有點冷。鷺的夢境中,溫度總是慣常偏低,打從頭一次接觸以來就是這樣。貘不自主地縮了縮肩,面前是看慣的起居室,暖黃的燈還點著,但始終無法真正干涉那些涼冷的空氣。除了慣常偏低的溫度,宅邸內相同的東西還有寂靜,以及從寂靜和涼冷中似有若無湧現的乾涸。

貘考慮起是不是將這個夢吃掉。

每次涉足這個夢時,貘第一時間總有這種衝動,卻又很快放棄(不是惡夢,怎麼想都食之無味嘛)。這夢她長久以來見過太多次,差不多也膩了。其實會作這種夢呢,肯定就是這隻不解風情的白鷺又不小心因為長期睡眠不穩定,在家裡的哪個角落斷了線,累得連在夢裡都僅能夢見自己深深睡著了而已。

最終貘只好從這個夢裡衍生出一種連自己都感覺極其無聊的樂趣:猜這回鷺是在家裡哪個角落睡著的。

畢竟是非常規矩,太過有序的一隻白鷺,連答案的選項也很侷限。貘很快在起居室沙發上發現穿著單薄的浴袍,歪頭斜倚在沙發上的鷺。難怪覺得她今天出現得早了點,大概才剛到睡前的時間吧。正猶豫著是搖醒面前這隻鷺,還是真該到那空蕩的宅邸裡走一遭找人時,夢有了聲音。

貘歪了歪頭。過分安靜的白鷺往往作著過分安靜的夢,她是知道的。但是當下,這夢的確有了聲音。

──呼聲。

不是白鷺的。不知道該不該說理所當然,這鷺安靜慣了,連睡夢中都很收斂,氣息輕飄飄的,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這貘也是知道的。循著不曉得該覺得好笑或生氣,總之舒暢得令人佩服的呼聲找過去,貘終於看到了。

有貘。

是的,有貘。就是貘。描述得更具體一點,有一隻馬來貘。黑白分明的馬來貘。戴著長長的紅色睡帽,窩在白鷺身旁,正呼呼大睡,不遜睡帽的長長臉鼻不客氣地橫陳在鷺細瘦的大腿上。本來易醒的鷺居然也沒有要醒的樣子,那雙平時冷淡、理性的手擱在貘的腦袋上頭,看在留紺色的眼底,很是熟悉。親暱時鷺主動擁抱自己的時候,那雙手才有這樣的氛圍。

無神經的呼聲就從那雙手底傳來。古典的天鵝絨沙發上頭,一隻白鷺捱著一隻馬來貘睡覺的樣子,活脫脫像一隻鷺豢養著一隻貘。

聰明的白鷺偶爾也作奇異的夢。

貘沒有吃掉這個夢。她走進那慣常有點冷的空氣中,熟悉的起居室裡,暖黃的燈果然點著,鷺散著新雪般的髮,裹在白淨的浴袍裡,歪頭斜倚在沙發上,同樣的位置,細瘦的腿上攤著讀到中途的閒書。仔細一瞧,眼窩周遭有抹很淺很淺的影。

空蕩的宅邸裡沒有聲音。

貘想了想,踏著室內拖鞋,找到毛毯──就是為了這種時候準備的──小心地覆在落進沉睡的鷺身上。然後踩著收斂的腳步聲(最少比夢中那隻馬來貘的呼聲收斂),走過一排暈黃燈光照亮的長廊,朝浴室的門把伸出了手。

站在更衣間,把睡帽從留紺色的長髮上拉下時,貘靜靜地思考。她以為這是鷺的默許,但現在,她覺得這或許是超越了默許的情緒,她一直都低估了這隻白鷺。她明明曉得這隻白鷺有多麼高傲。

留更多沉睡的時間給鷺,貘先慢條斯理地好好洗了個澡。一室氤氳的水氣和拜借的浴袍都充斥著茉莉的淺香,對貘而言,那正是鷺的氣味。從髮梢到趾尖,貘徹底地將自己浸在淡雅的茉莉香氣裡,這才出了浴室。

貘削瘦的手擱上鷺的肩頭。鷺朦朧地醒在貘近距離的俯瞰裡。

「……作了奇怪的夢。」一邊挪開身上的毛毯,鷺一邊這麼嘀咕。清澈的聲音一向很淡,透明得沒有什麼情緒,不過貘知道鷺那慵懶的語氣是在對自己抱怨。

「所以我正餓著呢。」

「剛才把奇怪的夢吃掉不就得了?」

白鷺微微皺起眉頭。貘進一步俯身湊近,吻上鷺的眉心。氣息很輕,但隨後便有些略沉的重量進一步壓到那雙細瘦的腿上。貘原以為唇底的眉心會皺得更深,卻意外地沒有感覺到動靜。

「這個嘛,今天比起白鷺的夢,更想吃的是白鷺本身呢。」

那雙瘦腿依然沒有抗拒壓在上頭的重量。可再怎麼樣總歸是一隻高傲的白鷺,在貘面前依然習慣抬頭,貘乖乖垂著頸,讓吻服從地一路往下,直到封住那張足以扭曲世界的嘴、纏上那條能夠翻轉命運的舌為止。貘感覺鷺那雙冷淡、理性的手攀上自己的頸子、脊背,想必和夢裡一樣,是非常愛憐的樣子。

鷺的鼻尖輕盈地廝蹭過貘的頸側,反覆一次吐息,彷彿仔細的確認。然後才會是親吻。貘知道,就只有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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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ドレサグ] 適可而止 [R-18]

適可而止

有其它動靜混進了紙頁翻動與筆尖劃過書面的聲音裡。案前的白鷺在門軸發出的微響中抬起頭,輕輕推開書房對開門的是隻夜行生物。

已經是貘出沒的時間了嗎。但總歸只是在心裡極其短暫地閃過這個念頭,片翼的賢者並沒有進一步仰首從牆上的掛鐘汲取確切的時間,而是低頭伏案,在手邊的報告書上落了款,歸到處理完畢依序疊好的書類堆間。

又有動靜混進了紙頁翻動的聲音裡。鷺聽見門軸旋轉,厚實的木門重新嵌進門框裡頭的聲響,門掩上的過程中則有些動靜又比那聲響更沉,夜色忽爾就無聲無息淹到了案上,白紙黑字的紙面落進了薄暗的影底,影子是貘的形狀。

鷺不以為意,又翻過一頁。直到夜色化作一定的重量,不客氣地傾身欺近鷺那張氣派的書桌桌緣,鷺才察覺方才沉沉的動靜是貘的嘆息。鷺的紅瞳短暫地從鏡片後頭溜出來,覷了貘一眼,又因低頭伏回鏡面的反光裡。

「差不多是好孩子該上床的時間囉。」

索性一屁股坐到鷺手邊空出一隅的桌面上,愜意地晃著尾巴,貘說。鷺偶爾策動手裡的鋼筆筆尖,過了好一會兒才給出回答。

「這裡沒有好孩子啊。」

「倒是有個工作狂,是吧。」

白鷺略略側首,餘光將貘唇角的淺笑收在了眼底。夜色就從那個地方開始擴大,貘的手朝她伸來時在鷺白淨的臉龐上落下了影,輕盈地摘走了賢者在伏案處理公務時總習慣戴著的那副眼鏡。留紺色傾覆下來,鷺終於想起,夜確實已經很晚了。

切削得銳利洗鍊,又刻意保留了厚實感的賽璐璐眼鏡有著白鷺的餘溫,漆黑光亮的色澤像永夜的縮影。貘從不真正在這間書房裡造次,就只是以細瘦的手拈走質地厚重威嚴的鏡框,安靜地將那稜角分明的鏡腳湊到鼻前。仔細打磨過的眼鏡散發著賽璐璐獨有的溫潤松香。還有一些隱微的,鷺的氣味。

貘伏下留紺色的眼睛,覷見白鷺挺拔的背脊陷進了椅背間。那些修長漂亮的指頭默默套上鋼筆的筆蓋,和書桌一樣氣派的皮椅從桌畔悄悄滑開。等最後一點晶瑩的白羽也消失在門外,貘那雙細瘦的手才終於小心、滿足地將眼鏡的鏡腳折好,擱回寬闊的桌面上。

水珠自新雪似的髮尖墜落,滑過鼻樑時,鷺想起那雙手摘走眼鏡的觸感。不知道是不是一日下來,讀著滿桌彷彿永無止盡的結案報告,在鼻樑上壓久了,用慣的眼鏡從臉上被摘走的時候有股奇異的剝離感。貘拈走的其實理應只是一副賽璐璐眼鏡,非常微不足道的重量。

鷺扭上龍頭。水聲停了,套上浴袍前鷺不忘稍微振一振片翼,甩去白羽上的水滴。振翼時的感觸和水滴落地的微響都很輕盈。

坐到鏡前,鷺仔細收乾白髮上的水氣,淡泊的紅瞳深埋在瀏海與毛巾下方,索性閉上了,幽暗籠罩在略帶潤澤的熱氣和淺香裡。貘的輪廓總在這種時刻從夜的幽暗中了無聲息地浮現,那雙摘掉了她的眼鏡的手覆到手背上,有意識地將她的手輕柔地撥開,取走了毛巾的支配權。

貘從不真正在自己的書房裡造次。這點鷺是知道的。但書房以外的地方呢?鷺就不知道了。

除了纖瘦的手,還有一些其他的重量靠到頂上來。幽暗裡也自有輪廓顯現,鷺想那是貘的腦袋瓜湊了上來,毛巾一路滑到髮尾和頸後,她聽到貘不再收斂的聲息,掠過髮間,深深的一次呼吸。

柔軟的毛巾和指頭離開髮梢,沿著單薄細緻的頸線和肩線往下,攀上肩胛和片翼交界的羽根,骨節最錯綜糾結的地方。白鷺無意識地蹙起眉,但貘安穩停在左肩上的手,擦過髮梢與領後的鼻尖安撫了她。白淨的片翼服從地順著那隻手的走勢伸展開來,讓貘將細羽上頭沾到的些微水氣徹底收乾。

──現在她夠乾,也夠淨了。

晶瑩的白羽似乎蹭過了誰的鼻尖。極其瑣屑的動靜從羽後沿著脊背,又慢慢迤邐到髮間。夢的支配者的手如今支配著鷺的肩,鷺感覺那些靈巧的指頭游走過肩頭,從領後悠悠蕩向襟前。

嬌小的貘彎著身,捱在鷺腦後,柔軟的鼻尖謹慎地穿梭在白髮間,每一次呼吸都小心翼翼。鷺聽見貘慎重地、仔細地、輕聲地說:

「……探女。」

鷺疊起片翼,看見鏡裡的自己慵懶地睜開眼睛。支配的手無畏鷺的高傲,已徹底圈滿了纖細的肩,造次的貘的鼻尖埋在鷺那頭白髮裡。

「到床上去。」鷺說。

這回換肩上那雙手聽話地鬆開。只留一盞枕側微弱的夜燈,將臥房內其他所有光源熄滅,床畔的鷺收回伸往開關的手時,貘果然又從夜色裡無聲無息溜出來。削瘦的臂彎從身後摟住她,吐息在晶瑩的白羽間起伏,沉默裡鷺聽到衣料緩慢摩娑的輕響,來自腰間被貘慢條斯理鬆開的浴袍衣帶。

這種時候她們一向是沉默的,連平時饒舌的貘也很安靜。然而安靜並不等於沒有聲音,不如說,安靜裡聽見的更細,更多:一連串布料或肌膚擦過床單的動靜,衣物落地的低斂乾響,或每一次興奮敏感的弓身,髮絲或白羽搔娑震慄的細微顫音;有些聲音則在乾燥裡更顯得潮濕,帶著水氣,好比吻,好比一切薄汗間親暱的肌膚及曲線,好比據有、充盈和進出,好比精巧的挺探,廝磨,縱情的翻湧,以至她們斷續不成言語的聲息,與呼吸。

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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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ドレサグ] Dialetheism [PG]

Dialetheism

一如鷺前往槐安通道時感覺自己通往夢境;貘前來這裡時,同樣感覺自己通往夢境。

在這個永夜的場所本就難以談論生與死,然而在貘的觀察裡,難以談論生死和是否具備生氣依然是兩回事;可即便她不在自己當前走過的庭院中頑固地強求所謂的生氣,靜謐裡亦有種無盡的乾涸,偶爾令貘錯覺自己走在荒漠裡。

但當然不是。整齊的石砌路面和簡單雅致的前庭造景和荒蕪這字眼怎麼也沾不上邊。每回前來,與其說這種感覺像走進久無人居的廢邸,毋寧說像不慎挑了主人一時不在的時間造訪。就是那樣生活感稍微離開了的時刻。差別只在這前庭彷彿將那樣的時刻原封不動地持續保留了下來,總是就少了那麼些東西。這座璀璨的永遠之都裡,永恆是非常輕易的一件事。

貘還記得初來時簡直闖空門一樣。走過幾次後,賢者的宅邸總用這種風貌迎接她,安靜、空蕩,抽走了某些東西,像部分時間的斷片,與朽壞無緣,比真正的夢境要像夢境。

廊下薄暗的暖黃燈光靜靜照出一道嬌小的影。推開書房前那扇典雅氣派的對開門時,貘終於聽見自己的夢有了聲音。

「……有汙穢的氣味。」

清澈透明的聲音襯著筆尖刮過紙張的微響。寬敞的書房深處,白鷺便坐在那張與賢者的身分極其相應的深色木質大桌前,伏案書寫。說話時臉也不抬,低著頭的樣子非常高傲,貘忍不住笑起來,聳了聳肩。

「也是最後一次被妳這麼說了。」

察覺夢境世界的騷動以來,這陣子,鷺開口總是這句話。貘晃晃尾巴,在那雙淡泊的紅眸隔著眼鏡的注視下輕手輕腳帶上那扇氣派的對開門,又踏出了無聲而悠然的步伐。這回的目標是浴室。

老實地將自己從頭到尾剝乾淨,扭開龍頭,熱水傾注而下、打溼留紺色長髮的那個瞬間,往往讓貘感覺那股靜謐裡的無盡乾涸受到緩解。然後白鷺的氣味會一點一點地將她身上不淨的氣味覆寫過去,過程很是舒適,對貘而言是另一種質地不同的夢境。

貘閉上眼睛。鷺第一次對她說「有汙穢的氣味」時的神情自淅瀝的水聲裡浮現。貘知道自己在這間宅邸裡的樣子也不總是那麼從容,最少那時她無措過。白鷺的反應也一貫地不親切,同樣坐在那張威嚴的書桌前,幾乎只半抬起臉,鏡片後頭的深紅眼睛冷颼颼的。

貘記得那時自己不由自主縮了縮肩。識趣地將手掛到對開門的門把上時,鷺又皺了皺眉,只說:「──去洗澡。」

貘也記得,那時她非常困惑。

「怎麼說呢,其實我不覺得妳所謂的汙穢是能用這種簡單的物理性手段去除的東西。根本而言,那是精神上的問題吧。」

「對。根本而言,這正是精神上的問題。」鷺淡淡地回答。精神上的,鷺這麼說的語氣和發音貘至今依然記憶猶新。

「……所以說,去洗澡。」

她乖乖照做了。洗完澡後發現鷺開了酒在等她。酒後的白鷺將鼻尖湊到她頸間,拂掠過肌膚的氣息是濕潤的,不時有柔軟的線條摩娑上來。貘感覺她們彷彿又更遠離了無盡的乾涸一點。

知道了貘與地上往來的理由,鷺依舊每回在貘造訪時頑固地說「有汙穢的氣味」,然而沒一次真的將她拒於門外。貘總會微笑收下那句話,晃著尾巴走向浴室,沒一次有意見。

「真的是何等乾淨的一支民族呢。」

聽話地洗過澡,套上備在浴室裡的浴袍(從首度拜借起貘就想,真的是和白鷺一樣,徹底削瘦又修長的身形),晃著對嬌小的個頭而言多少顯得略長的下襬走進點起燈的起居室,自披在髮上的毛巾間探出頭時,貘這麼開口。

第一時間答覆她的是瓶蓋的栓塞「啵」一聲拔開的聲響。白鷺站在桌前,手邊擱著的是兩只古典杯,琥珀色的酒液慢慢朝杯底傾注。

「說過很多次了。出來前把頭髮弄乾,會著涼。」

「不覺得自己當下的模樣讓這番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嗎?」

離開書房,鷺已摘了眼鏡,貘知道這宣告了公務與思索的終結。換上見慣的細肩帶睡衣,纖細單薄的線條就這麼暴露在深夜的空氣裡,細瘦的手臂安靜平穩地放下手裡那支玻璃瓶。

「月之民不會因為這點程度著涼的。」

「我也說過很多次了,妖怪一樣不會啊。」

隨意將毛巾掛在頸間,從鷺的手裡接過其中一只古典杯,貘將杯緣湊近鼻前,淺淺嗅了嗅,很快便愉悅地笑了開來。

「我就說吧,太乾淨了。連端出來的酒都選了有消毒水味的。」

是威士忌。還是獨特的泥煤風味頗重的酒種。不過貘更喜歡將之形容成消毒水味,這麼一來這酒似乎就和眼前有潔癖的白鷺更加般配了。她啜了口酒,感覺濃烈微甜的麥芽香氣和泥煤──或說消毒水──氣味一併竄上來。

「不喜歡?」鷺說。

「不會啊。以我個人的角度而言呢,比紅酒好。大概。雖然都不討厭啦。」貘慵懶地將身軀沉進天鵝絨沙發裡。輕輕晃一晃酒杯,冰塊和杯壁碰出冰涼清脆的聲響,貘向來喜歡這聲音,瞇了瞇留紺色的眼睛。

「酸,或澀,這些味道和妳們太無緣了。當然,和妳們這支高貴的民族無緣的東西很多,疫病、壽命、不運、貧窮……難怪妳每回總說有汙穢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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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夢月] 一切的理由 [R18G]

  一切的理由

  

  賢者──這隻白鷺喜歡紅酒。

  貘搖曳著裙襬和尾巴滑進起居室裡的樣子總是如同夜的降臨。或許因為這裡是永夜之都的關係,貘每回的現身於是益發顯得飄忽,神出鬼沒。走過柔軟的地毯,拉開賢者對座的那張木椅時,傾乾的高腳杯正好擱回桌上。壁爐的火光搖曳著,偶爾發出柴薪剝落的聲響,在那張淡泊的臉龐上照出些許長考的模樣。

  「又是紅酒啊。」貘說。

  她已經見過好幾次。夢裡,或夢外。通常是餐桌上,有時在夜中的書房,另外就是睡前,在這張離壁爐不遠的桌邊,不時便會有支紅酒,一旁有只高腳杯作陪。大抵也僅會有一只。這種時候總是非常安靜。不如說,這個家裡恆常是安靜的,恆常只有一抹清瘦高挑的影子在走動,不知不覺間有貘棲居。

  貘看見鷺原先把玩鋼筆的指頭挪向筆蓋,拇指抵著筆夾,幾乎已打算把筆蓋推開,又停了下來。然後那支把玩在手裡的鋼筆被擱到了桌案上,壓在似乎寫了點什麼的紙張上頭。放下來的樣子很輕,但貘總覺得那支鋼筆看起來沉甸甸的。是賢者日常愛用的鋼筆,銀質的,筆尖和筆身雕花繁複典雅,和那隻安靜而沉默的手非常匹配,流利的筆尖在她的注視下寫過很多東西。

  「要喝嗎?」白鷺說話了。

  椅腳挪動的聲響大多被地毯吸收,貘抬頭時只看見賢者清瘦的背影。新雪般乾淨的片翼和一頭白髮依舊有序,倒是平時的針織衫和領結不見蹤影。直到拄著頰,看那雙挽起襯衫衣袖的手將另一只高腳杯擱到她面前,傾注玻璃瓶身為她倒酒時,貘這才想起,夜已非常晚了。

  她與白鷺同時將高腳杯湊近嘴邊。然後貘露骨地皺起了眉。溜過舌尖的酸澀風味有多鮮明濃烈,眉間的皺紋就有多深刻。從首度對酌以來沒有一次例外。

  「其實我不太懂呢。」

  貘輕輕晃著酒杯,在搔動鼻息的濃郁酒香間嘀咕。她先前不曾嘀咕過,這個當下她決定了她就是要這麼嘀咕。大概是當前對座不經意地支著頰的白鷺令貘有種對方會回答問題的預感。倒也不是質疑賢者選酒的品味。

  「為什麼喜歡紅酒?又酸又澀的。」

  溫暖的爐火躍動,在白鷺酒後透著薄紅的臉上搖出淺淺的影。答覆一時半刻沒有回來,那雙修長漂亮的手也沒有要伸向紙筆的意思,慢條斯理把酒喝乾了,指尖拈著高腳杯緣擱回桌上,清瘦的身軀往後靠上椅背。

  「就是習慣了而已。」白鷺說。

  貘又含了口酒。不期然地,桌底下有什麼東西輕盈地擦過足脛,她猜是白鷺愜意交疊雙腿時趿著室內拖鞋的趾尖。

  「──妳在笑嗎?」

  「……或許吧。」

  一向欠缺顏色,幾近蒼白的這隻白鷺的確笑著。直至她湊上前去,撬開那張平時莫名頑固的嘴,勾到賢者各方面都機能正常的舌為止,白鷺的確笑著。無論是視覺,或觸感,那感覺起來都是笑弧,貼近的時候尤其令人目眩神迷。

  舌尖沿著那抹笑弧前進到中途,便失去了方向。賢者不笑了,惟獨又悄悄張了嘴,貘比任何人都曉得賢者不怎麼喜歡開口,她低下頭,將空隙深深堵緊。白鷺稍微發出了一點聲音,然而遠不足以成為話語。

  柴薪燒落,睡帽慢慢從留紺色的長髮上頭被拉下來的聲音都很乾燥。只有口中是潮濕的,糾纏起來有酒的味道。

  貘低垂的目光看見爐火把她們重疊的影子投在地毯上。影子總歸是分開了,她看見從椅上起身的賢者手裡晃悠悠地拎著自己的睡帽,第一次目睹的畫面格外新鮮,蓬鬆柔軟的帽穗就挾在纖長的指頭間,食指和中指。落在地板上的影子細長,真的是白鷺一樣的女人,貘想。

  那截從領口延伸出來的頸子也一樣,像鷺,躺在深色質地的天鵝絨沙發上,尤其顯得白皙、修長。貘優雅地欺了上去,吻貼上肌膚以前,她輕聲說:「在這兒好嗎?」

  「……火還點著。」

  鷺只這麼回答。她聳了聳肩,肆無忌憚把吻貼了上去。細瘦的白鷺顫慄起來,最明顯的是那股透明的聲息,冷冽裡有著熱意。貘讓吻沿著自己不疾不徐解著襯衫鈕釦的手往下,舌尖盡情享受過白鷺細緻的鎖骨,正想移動時,有修長的指頭介入。那怎麼也不像拒絕的意思,於是她不以為意,輕輕咬上鷺削瘦的指頭,視野角落捕捉到鷺單薄的肩挪動,隨後有樣東西拋到面前。

  「別讓我說話。」白鷺說。

  落到面前,躺在鷺鎖骨間的是一副口枷。貘刻意稍微加重了咬著指頭的力道,露骨地以鼻輕哼。

  「原來我在妳心目中是品味這麼差的一隻貘嗎?」

  是薪火炸出的乾響讓貘知道時間並未靜止。鷺安靜地撥開她的瀏海,沿著髮際落到耳後,一點一點沒入留紺色的長髮間的手從她那裡幾乎奪走了一切。

  「總之。」鷺又淡淡重複了一次。

  「別讓我說話。」

  貘便不讓鷺說話了。

  再度交換一個深吻,她為不能再更寡言的白鷺繫上口枷。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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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夢月] 醉翁之意 [G]

醉翁之意

──好累。

花一些功夫將已有好些時候不曾點燃的壁爐點燃,搭上扶手,整個人陷進椅間,聽著木質搖椅傾斜的輕響,她第一時間只能浮現這個感想。開完最後一次冗長的檢討會議(也可能是這次的異變裡,所有環節都很冗長的關係),結束公事,承平的午後,片翼的賢者在微幅的擺盪及壁爐躍動的火光間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眼時,光亮依然,橙亮的色澤依然,只是那簇燃燒的火焰沒有了壁爐裡那麼張狂的形貌。在眼前搖曳的是燭火,而不是爐火。她坐在桌前,失卻了搖椅傾擺和柴薪燃燒的低響,這裡顯得太過安靜,但她對這樣的安靜並不抵抗。安靜才是真正與她相應的東西,這件事賢者打從很久以前便已有了完全的理解。

「喔呀。」

每當她這麼想,這裡往往就會不再安靜。

「以這個時間點而言,還真是稀奇呢。」貘說話了。「難不成是我作起白日夢來了?」

也不知道是從哪裡出現的。從橫臥的夢魂間支起身,轉而坐到桌前的樣子似乎莫名地愉快。至少將沁著煙的瓷杯端到她面前,晃著尾巴在她對座的木椅上坐下時是。怎麼想,作著白日夢的都是她吧。

小心地抿著熱騰騰的紅茶,白鷺淡泊的雙眼隔著薄薄的一層菸看過去,顯得有幾分惺忪。

「大概是不小心在搖椅上睡著了吧。」

「這樣啊。」貘說。啜了口紅茶,擱下茶杯,幾乎又要回歸安靜的時候,不意貘又說了:「總感覺很久沒有聽妳這麼說了。」

很久嗎?也就是月都出事的這半年多吧。但半年多不久嗎?她想起失去意識前,身軀舒適地陷入椅間的感觸,確實讓人懷念。幾近永生者的時間尺度真是困難。說起來她是什麼時候養成這種習慣的?

不記得了。只記得起因是貘。

她還記得貘的出現。最早是夢裡,然後漸漸地是家裡,再來就是床上了。貘變得極其偶爾會在她枕畔醒來,又或者,更精確的說法是,無論醒或未醒,貘會安靜地陪在枕畔。當時她無眠的時刻大抵比較多,而就是那極其偶爾的其中一夜,她們剛上過床,她伏在貘腿上,那隻手慢條斯理地輕輕理著她凌亂的白羽,一切都很朦朧,只有上方來自貘的聲音清晰。

「難怪夢裡總是隻驚鴻一瞥的白鷺呢。」

貘就在最近的地方見識了她的易醒。原因是惡夢時還是好辦的,貘會負起責任;但有些地方是貘無能為力的,好比當下掌握在那隻細瘦的手裡,貘總說畸零得異常美的片翼。那也是一向淺眠的賢者易醒的原因。已有幾次,她在夜中因翻身醒來,身旁那雙留紺色的眼睛亦跟著低迷地點亮。

「就是睡得少一些而已。」挾在慵懶的哼唧間,她這麼回答。「死不了人的。」

自己心理上或生理上都與沉眠無緣,她是這麼想的。她依然感覺那些纖細的指頭溫柔地游走在晶瑩豐潤的白羽間,貘自鼻間輕笑發出的聲音和那些纖細的指頭游走的力道一樣地輕。

「好好地睡上覺,好好地作一個夢──對貘而言呢,沒有什麼比這些事更重要了。」

無論是書房案前的皮椅或起居室的沙發,她偶爾會在椅上不支睡著,往往要好一陣子後才會因涼意醒來。通常睡得不比在床上差。不意想起這些瑣屑的細節,已是一段時間過去,一個在沙發上讀閒書讀到打起盹來的午後了。

她在壁爐前準備了一張搖椅。在安穩燃燒的火光和書頁翻動的聲音陪伴下失去意識的感覺並不壞。

「真稀奇呢,在這種時間出現。」

「大概是不小心在搖椅上睡著了吧。」

賢者說。

「有夠像老婆婆的。」貘照例端紅茶給她,也不知道為什麼,稚氣的臉龐似乎笑得比平時愉快。

「而且睡在椅上,會著涼喲。」

「就在壁爐前,還好吧。」

貘聳了聳肩。她在搖椅上睜開眼時不覺得冷,是歪向一旁的腦袋下滑的力道令她醒來。爐火還在燃燒,空氣乾燥而溫暖,把不知何時被人蓋上的毛毯自肩上拉下時和針織衫擦出了靜電,啪哩啪哩一連串細響,蓋過了室內拖鞋踏在地毯上的腳步聲。

與長久的沉默無關,喉嚨照常乾渴。她疊好毛毯,正想起身倒水,一隻纖瘦的手從椅畔探出來,手裡握著水杯。她分幾次喝乾,握著玻璃杯,長長地吁了口氣。那隻端來水杯的手沿著她的頷緣摩娑,和爐火同樣溫暖。

貘不再說她和驚鴻一樣。從那之後她就養成了習慣。

「就說睡在椅上會著涼的。」

這回醒來時,那隻蓋上毛毯的手似乎剛從肩上離開。她昏沉地抬起臉,想要回答,也不知道自己在壁爐前睡了多久,乾澀的喉嚨一時半刻擠不出什麼像樣的聲音。她試著清了清嗓,半朦朧的紅瞳似乎看見那張背對著壁爐搖曳的火光,籠罩在薄暗中的臉龐露出苦笑。

「要喝水嗎?」

她點了點頭。貘踏著室內拖鞋,愜意地晃著尾巴,就這麼自顧自出了起居室。她目送著那抹背影消失在門外的走廊,重新將身軀深深沉進搖椅間,閉上眼睛。

賢者知道,這個習慣大概是戒不掉了。

(Fin.)

好久沒有寫本家了

Nowhere@Now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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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ドレサグ] 贈物 [R-18]

贈物

正好就是她趿著的拖鞋鞋尖輕輕陷進房內的地毯上的時候。

惟一一盞夜燈照出她長長的影子,也照出一張蒼白的、初醒的臉龐。賢者乾淨得像新雪的髮和白羽令她想起自己來時的地方,這麼說來就是今天,過著迎雪的節日。然而面前的新雪沉在夜的影底,顯得凌亂,她知道自己回來得有些晚了。

「……有一點汙穢的氣味。」

白鷺開口時,聲音略略有些乾啞。她看見那雙細緻的眉在夜燈微弱的光下蹙起,原因可能是氣味,可能是聲音。或許覺得醒也醒了,索性掀開被,起身到桌邊倒水。睡袍下伸出來,踩著輕盈幾至飄忽的步履,清瘦優雅的一雙腿。

「還是說,反正頂著那睡帽,就乾脆到地上應景過節去了?」

鷺放下水杯。那聲音也像雪,明淨而冷冽。紺色的眼睛滴溜一轉,貘隨手撥撥垂在耳邊的帽穗,不置可否地聳了聳肩,回答:「所以我來送禮物囉。」

「事到如今?」

「對啊,事到如今。」

鷺作了什麼樣的夢呢?手心裡一點一點褪去的睡袍沾著一點濕意,光裸的肌膚暴露在空氣間,舌尖還沒碰上即已細瑣地顫慄。貘試著沾了沾白鷺欠了些血色的頸,微鹹,並且冷。她想肯定是整個人汗涔涔的,但沒有溫度。

「想要什麼禮物?是平穩的槐安一夢,或連夢也不需要,一場無夢的安眠就好?」

削瘦的臂彎伸向她,一把摘掉睡帽的樣子總是有點倨傲。今晚尤其是。偏偏正是那種倨傲的樣子很好。

貘慢條斯理地花了點時間,從頭到腳,將噩夢在白鷺身上留下的殘渣徹底無遺地啃噬、吞吃乾淨。鷺沒有回答──也不盡然,她覺得鷺其實回答了。進入時很多東西絞得比平常要緊,很多東西。好比高溫潮潤的窄仄和她的指頭;白鷺沉默與她不沉默的口舌;那雙攀在自己肩脊上的手,纖長的指尖瀕臨失序,罕見地刮得她熱辣辣生疼。

「……所以──」

更罕見地,挾在激烈的進出和短促起伏的喘息間,白鷺的聲音困難但確實地響起。她將耳畔湊上去,感覺足以傾覆世界的舌頭掠過耳廓,世界於是用另一種方式傾覆,帶來更明確的,透明而煽情的聲音。

「我也該準備回禮嗎?」

儘管不時抽顫,片翼仍舊自顧自延伸出漂亮的線條。畸零和凌亂自有格別的風情,貘這麼想著,細長的指頭一抽,鷺的羽尖,以致身下的纖瘦身軀立刻隨之震慄。白鷺就連這種時候依然留著幾分淡泊和高傲的那雙紅瞳映著貘的表情,一片蕩漾的剔透間,貘看見自己在笑。

她覺得不能怪她。當然是要笑的了。

「沒有那個必要喲。應該說,我已經收到我想要的禮物了。」

貘說。歡欣地、貪婪地、享受地,更加深入手心裡的白鷺。那雙細瘦的手更用力地擁住她,樣子和摘掉她睡帽時一樣倨傲,不容任何一點空間。激切的氣息噴薄在臉上,肌膚熨著肌膚,她總覺得冷到極致反而感覺熱。

聽著鷺到後來瀕臨浪蕩的呻吟,她一如宣言,將噩夢留下的渣滓吃得一乾二淨。鷺睡在她懷裡,表情已經沒有她回來時的疲弊和神經質,惟獨那睡臉安寧裡還是倔,多麼高傲的月之民。

「──妳也有獨占欲呢。」

貘微笑著,將手伸向夜燈的開關。愉快的低語很快消融在深夜幽暗清冷的空氣裡,房內惟一留下的一盞夜燈終於熄了。

(Fin.)

聽說鷺沒有在憑依華參戰

沒關係,我怎麼想

事情就只會變成這樣!!!

貘今天依然也不在夢世界又跑到地上哪裡去野了之類的←

(快去掛號)

(說得自己好像還有救似的)

Merry Christmas!

Nowhere@Nowhere

[東方|月面中心] 雨月 [G]

雨月

仔細追想,契機其實僅是不經意的一句話。

「請讓我幫忙吧。」

以淅瀝不絕的雨聲,和宅子另一頭遠遠傳來的忙碌喧鬧為背景,依姬在永琳的首肯下也坐到桌畔。一面繼續進行手邊的工作,永琳朝對座稍微覷了一眼,還是忍不住露出苦笑,這才將上頭盛著藥粉的包藥紙輕輕推到依姬面前。

「就某些方面來說,依姬也始終都是閒不下來的那類人呢。」

「這個嘛……或許吧。」

近日天氣不穩定,已經陸陸續續下了幾天的雨,一早姊姊就和稀神大人連袂出門往妖怪之山一帶的月面基地去了,並以「只有兩人冒雨總比三人一齊淋雨好」這口實要她強制留守──好吧,先前一聲不吭就淋成落湯雞回來也許真的是她的錯──於是她自今早起就閒得發慌。

不過閒得發慌的僅限於她。今日適逢滿月,儘管當下就有來自月都的舊交叨擾,永遠亭亦依舊循例舉辦例月祭。鈴仙和帝為了例月祭的準備工作忙得不可開交,她本想幫忙,但被師父一句「怎麼說呢,讓月之民動手協助基於遠離月之民的想法而生的祭事,實在是本末倒置了吧」給打發了。

不知道是因為連日的雨,抑或因一些確實的區別而隻身抽離於宅院裡瀰漫的忙碌氛圍以外,依姬總感覺自己意外地有些侷促。直到坐到永琳身畔,指尖小心地將攤在桌面上的包藥紙再往自己這兒拉過來一些,那股坐立難安的感受才終於被不知不覺盈滿胸口的懷念取代。

如今這似乎變成了鈴仙的工作。不過,從前她和姊姊倒不時就會幫師父做做包藥之類的瑣事。這是小時候不懂事,總愛黏在師父身邊想誇耀存在感的時候最早被教會的幾件事之一,也曾被拿來當成和姊姊之間無關緊要的競賽項目。

依姬策動手指,在包藥紙上落下第一折。指尖輕盈地摩娑過紙面,發出熟悉的窸窣微響,迤邐得很長,最後平復下來,並未發出第二折以降的聲響。纖長的指尖就這麼慢慢放緩,接著無預警地停下。

「啊……」

「嗯?」

自秤前抬頭,師父投過來的眼神明顯帶有疑惑。她第一時間感到的是尷尬,不死心地試著思考了會兒:不管是摺疊包藥紙的正確順序,或者是解釋自己的手之所以停下的理由,能想到兩者之一就好。可惜的是,事情並不如依姬所願。她只能坦白。

「呃,師父──」

明明小時候很常這麼做的啊。莫非記憶本身就是可供遺忘的嗎?回過神,原來她已經距離那段時間那麼久,足以忘得連一點渣滓都不剩了。

「……抱歉,我忘記正確的步驟了。」

訝然的神色罕見地自永琳的臉上一閃而過。那抹訝然多少讓依姬覺得糗,然而,在其他更深沉的情緒湧現以前,永琳已經斂起驚訝的神色,靜靜地笑了起來。笑容裡似乎有點惆悵的意思,可依姬不確定那是否出於自己單純的投射。

「別在意。畢竟真的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呢。來。」

就像當年悉心教導兩個嚷著要幫忙的孩子一樣,賢者耐心的手在面前為她重新演示了一次,剔透的紅瞳如實將步驟映在眼底。與其說是回想,更貼近重新被灌輸新知的感覺暗暗搔刮著神經,但她當下依舊迅速而確切地將永琳的動作徹底再現一遍,將折好的藥包推回師父面前。

暫時放下手頭上的東西,永琳接過依姬折好的藥包端詳了會,指尖所及,折口漂亮工整。彷彿想起了什麼,賢者輕輕摩娑著紮實的折角,不禁湧現感嘆的笑意。

「還是老樣子,這麼聰明的孩子呢。」

難得伏下澄澈銳利的一雙紅眸,伸長了食指將下一張包藥紙勾到面前,她讓視線集中在手邊,纖長的指頭俐落靈巧地循著正確的順序落下一折又一折,慢了幾拍,才跟著開口。

「可是,出乎意料地,居然連這種事也會忘記。」

「我倒覺得這不是壞事喲。」

是嗎?她微微傾首,將折好的藥包依序歸在一旁永琳完成的成品之後,正想著要反問,未及出聲,長長的兔耳先從門外探了進來,鈴仙的身影隨後出現在門後,來問是否把例月祭的準備工作移到室內進行。

「就這麼辦吧。」將藥粉分盛到備妥的包藥紙上,永琳瞄了窗外一眼。「雨沒有要停的徵兆呢。」

曳著長長的兔耳,身影甚有效率地又消失在門後。響在鋪木地板上的腳步聲很快遠去,不出多久,室內明顯的動靜再度只剩紙張重複摺疊、摩娑的音色,再來就是外頭的雨聲了。雨沒有要停的徵兆,師父這麼說了。

「……看來,今晚也賞不到月了呢。」

聽著窗外不大不小,但執拗地持續著的長雨,依姬一面動著手,一面漫不經心地嘀咕。其實那比較接近不求回應的自言自語,不知道為什麼,對座卻傳來師父的輕笑,像是揶揄。將手裡的成品歸位,她望向對座,正在為藥粉過秤的永琳連臉也不抬,只微笑拋來一句:

「啊啦,想念月都了嗎?」

似乎是,也似乎不是。總覺得微妙地難以回答。她沉默地思考著,最終想到的惟一一個理由是:因為,這問題其實不該由她來回答。

「大概吧。待在地上的時候,能看見月色總是比較安心。」理所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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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月面中心] 長夜將盡 [G]

長夜將盡

那時,夜晚其實已持續了很久。

對居住在永夜,接近無明的淨土的她們而言,這想法似乎有些矛盾。但她們又總有這種感覺,彷彿早在心中根植了好一段時間,不過是在踏上確實擁有日與夜的穢土時顯得益發鮮明,幾乎可以聽見這個念頭在心底不停歇地分寸滋長的聲音。

夜已持續了很久。就從那些不見光的處所,夜中的影子悄悄地漫出來,淹了一地。

曾有人為她們帶來夜色,而今那人將為她們帶來夜明。她們在那當下還不曉得,而往後想必再也不會忘記:拂曉以前,夜色正是最深沉的時刻。

「聽好了,豐姬、依姬。……傳聞都是真的。」

夜將來到尾聲時,她們和闊別已久的賢者先後漫步在深夜的竹林小徑內。賢者走在前方,浸潤在寒星和冷月下的背影,與其說是導引,更近乎告解。記憶中,絕大部分的時間裡她們幾乎都在仰望;是何時起,那背影居然也像這樣變得接近了,無須仰望,不再崇高而不可及。

夜原來已經這麼長。

「我也早就服下蓬萊之藥,沒有任何再回到月都的念頭。」

夜原來已經這麼長。然而她們甚至不曉得自己究竟期不期望天亮。面前的背影不再需要仰望了,或許恩師也不再樂見她們必須仰望自己,於是她們抬起頭,將視線轉向更高更遠的地方。

竹葉婆娑,闢出一片窄隘的夜空。深邃的瞑色裡,遍照穢土的月光悠遠、皎潔、純粹,非常地美,教人幾近發狂,以致崩潰。

〈SIDE Y:夜焚〉

首度在名符其實的日間醒來,朦朦朧朧睜開眼睛,第一時間填滿視野的是澄金的微芒,刺得她不由得稍微斂上眸,眼際濕潤,模糊的感覺像泛淚。重新投入昏暗曖昧的懷抱裡,慢慢甦醒過來的聽覺捕捉到衣料摩挲的輕響,原來那懷抱真的是懷抱。

僅少的寒意間,更顯得溫暖是溫暖。

難得在輕微的寒氣裡清醒,她想起這裡是有四季,有日夜的地方。而她當下所置身的擁抱與依偎則比這片土地要來得更加久違,迷濛間令她產生一股倒錯,幾乎以為時間退回什麼都還沒有發生,她與姊姊單純相伴入眠的從前。

純粹是覺得冷嗎(有別於月都,地上的隆冬正凜冽)?又或者是久違地在彼此的陪伴下入眠,有種無意識的尋求使然,讓姊姊湊了過來?在得以確認答案前,擁著她的手先溜進了髮間,輕輕地撫著頭。於是她終於發現,那雙手並非為了尋求,相對地,反倒是構成了一種庇護的樣子。

「……姊姊?」

她出聲呼喚。擁抱的手沒有鬆開,靜靜地將她圈得更牢了。那令她困惑,卻也令她安心。倘若姊姊不想放手的話,那麼就這樣也無所謂。她正這麼想,溫柔清亮,不帶任何一分睡意的聲音當頭傳來。

「醒了?」

「嗯。」

「沒事了嗎?」

沒事了嗎?她循著字面思索了會兒,覺得自己是沒事的──應該沒事,實際上也沒事。姊姊為什麼忽然這麼問呢?下意識想回答「沒事」時,她發現自己的唇僅是空虛地翕張,最終未能成聲。

是正確地解讀,或誤解了她含糊的沉默?她不曉得。惟獨能感覺姊姊柔軟的鼻尖湊到髮際──話說回來,那靈巧的指尖在髮間爬梳時似乎碰上不少糾結,難道她平時的睡相其實算不上好?──悠長地吁了口氣,說:

「妳作了惡夢吧?翻來覆去,幾乎呻吟了一整晚。」

她茫然地睜著眼睛。姊姊始終把她小心地摟在懷裡,看不見表情。半夢半醒的睡意眨眼間被這句話吹得煙消雲散,只有某種甚至連脫力感都稱不上的、也許能歸類為失落的情緒留了下來。

「是……這樣啊。」

「欸,沒有自覺嗎?該不會平時分房睡的時候,總像這樣不自覺地作惡夢吧?」

「不,我想應該不至於──等等,姊姊莫非整晚沒闔眼嗎?」

「若是平常,一沾上枕頭就會睡著囉,這我有自信。」

不過呢──最心愛的妹妹就在面前作著惡夢,誰還閉得上眼睛?

姊姊的聲音和這個早晨同等平靜。幾綹落在胸前的金髮似有若無反映著晨光,沾著她的頰,就在面前微微透亮。她無法確定自己是否想從朝日背過眼,但亦不確定自己是否還渴望回歸漫漫長夜;在寸步不離的陪伴中闔上眼,她想起昨夜的夢境。

「可是,那真的算是惡夢嗎?……我不知道。」

「是嗎。夢見了什麼?」

「夢見我們解決了近來的麻煩,但沒有得到八意師父的下落。無從得知真相的姊姊和我一如既往,單純地繼續過著生活……」

她就說到這裡。夢的內容也只夠她說到這裡。畢竟夢裡的日子沒有任何改變,就像已經持續了很久的夜晚,她們是永夜的住民,理所當然早已習慣。然而,姊姊說,作著夢的她翻來覆去,幾乎呻吟了一整晚。

然後天亮了。夜明的同時,夢裡的她自顧自地焚燒殆盡,在一片濛亮間睜開緊閉的眼,晨光照亮現實,現實是她們一直以來追尋的真相,並不等於她們想要的真相。

「吶,姊姊。」

「嗯?」

她想抬頭,想知道姊姊用什麼表情看待這件事;想知道在那雙永遠澄亮的金瞳裡,自己又正用什麼表情看待這件事。但那雙庇護的手實在將她圈得太牢固,怎麼也無法如願。

Nowhere@Nowhere

[東方|月面中心] 望鄉(PG-13)

望鄉

「月都萬象展……嗎?」

將攤在面前的白紙黑字從頭到尾迅速讀過,無論再怎麼客套都只能以隨便形容的活動概要讓依姬扠起手,把斗大的標題低聲複誦一次,陷入了奇異的靜默。很快有隻手從旁伸來,輕盈抄起紙張的聲響掩飾了她的不語。

本正愉快地享用著桃子的豐姬左手還拈著銀叉,看上去興味盎然。她轉向姊姊,忽而發現視線正在紙上游走的那雙澄金眼睛深處其實並不是真的那麼感興趣的樣子,或至少也不是對那隨便的活動大綱感興趣。也許姊姊真正在意的是漆皿上如今猶剩一半的桃子吧,她想。

「嗯,輝夜殿下果然──一直以來都不乏有趣的想法呢。」

想來是察覺了她的沉默代表什麼,姊姊將單薄的紙張歸位,指間的銀叉亦一併擱到漆皿上,最終拾走了話語權。事實上她覺得總這樣把不擅長的難所強押給姊姊不太好;然而又的確有一部分的直覺明確地告訴自己,這樣才好。

「不過,請容許我先冒昧請教您一個問題。敢問您想在這個時間點舉辦月都萬象展的用意是?」

她將視線從映在眼角餘光的墨跡移往更加漆黑、深沉的方向。名符其實的,永遠的公主大人,髮絲與眼珠俱烏亮,光澤湧動,映在真紅亦剔透的瞳底,自有一種快活的氣息。有一瞬間她覺得那抹快活似曾相識,但烏亮的光采蠢動的方式莫名帶著混濁厚重的質感,隱約教人不快。

「只是單純認為,似乎沒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了呢。再說這陣子地上與月都之間也發生了很多事嘛,既然消息也傳開了,正好是個讓人認識月都的契機啊。」

聽到這裡她大致明白了,姊姊想必也是。面前的這個人(她甚至瞬間對是否應該稱之為「人」感到猶豫)表面上姑且是在向她們尋求對話,可實際上這位公主大人完全沒有要和她們尋求對話的意思。她依舊扠著手,靜靜地閉上了眼睛,聽見身畔的姊姊平穩地開口。

「──問題是,何來認識的必要呢?」

「是呢,永琳是怎麼說的來著?認識是通往理解與接納的第一步──大概吧?」

倘若她不尋求對話,那她究竟尋求什麼?倘若她不尋求對話,那她們又該尋求什麼?

「那麼,容我再進一步直白地追問。您認為您是以什麼樣的身分作出這樣的發言?是作為一個月之民,試圖尋求地上之民的理解與接納;抑或是作為一個地上之民,試圖尋求月之民的理解與接納?」

像這樣交談的時候,姊姊的聲音與語氣平靜,沉穩中有恢弘,不時總給她海的印象,或許也是某種系譜使然。那聲音裡的意思並不見動搖,如今聽在依姬耳中亦是這麼解讀的;但沒有人比她更曉得,有時候海當然也起浪。

依姬睜開眼睛,倒映在清澈的眸底,對座的輝夜浮現的神情也像遇上了什麼有趣的想法。三個公主圍在桌邊,所有人都是思索的樣子,看在圍觀的白兔眼裡大概沒有哪裡不一樣。

「這真是個很能打發時間的好問題呢。不過,說白了,其實想辦展的念頭背後根本沒有這麼深的意涵啦,我和永琳不一樣。純粹只是覺得這麼做應該挺有趣──畢竟倉庫裡的那些東西,放任它們不見天日下去也很可惜嘛。」

雙方都是思索的樣子,然而聽見答覆的剎那,依姬當下就理解了。而餘光覷見姊姊沿著摺扇扇骨輕撫的指尖停下來,她知道姊姊也理解了。雙方徹頭徹尾不一樣。她們尋求答案;她不尋求答案。姑且不論其他差別,首先這就是差別。

「這樣啊。謝謝您,始末我大致明白了。那麼,特地找上我們的目的是?」

「噢,也沒什麼,只是想問問現在月都流行些什麼,想當作參考。畢竟很久沒有回去了呀。」

姊姊轉向她,她不約而同轉向姊姊。淺金與真紅色的兩對眼睛短暫交換了一個眼神。

然後她看見姊姊手中的摺扇輕輕抵上頷緣,閉起一隻金瞳,不假思索地回答:「嗯,流行能颳起瞬時將整座森林淨化至基本粒子等級的風的摺扇呢。」

不顧明顯露出困惑神情的輝夜,依姬繼續保持沉默,把手伸向桌上的陶杯。茶湯稍微有些溫了,她不在意,將略苦的滋味含在口中,遮斷了應當干涉姊姊的一切話語。為什麼呢?或許是因為,她知道姊姊的回答當然不是認真的,可其實又有那麼一部份是認真的吧。

「──雖然想這麼說,不過終歸是玩笑話啦。至於月都現在流行什麼……」

姊姊抵在頷緣的摺扇無聲無息擱到了桌面上。依姬的視線直覺地被某些微細的光芒給吸引,近在身旁,來自姊姊那雙微微笑起來的金色眼睛,唇畔的笑弧彷彿三日月,然而真正拉走她目光的微芒並不僅止於此,追著袖扣隱微的反光,一邊飄逸的寬袖幾乎已落到接近肘間,是姊姊略為舉起右手,豎直了纖長的食指。

「若輝夜殿下有那個意思,想久違地親眼見識一下,也是辦得到的喔?」

她們的視線短暫地在那指尖上交匯,復又分開。依姬確信那對漆黑眼瞳的視線在須臾間沾到姊姊的指尖上時,一抹微慍自心底油然而生,幸好──該說幸好嗎?其實她不太篤定,那停留過分短暫,被永遠眷愛的寵兒剎那間就笑了起來,益發顯得她們曾經停留在同一點上的須臾眨眼即逝。

「不了不了──」

而後,輝夜擺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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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ドレサグ] 淨土狂夢(極短篇輯,9/12更新) [PG-13]

〈鷺的本意〉

貘曉得,總在深陷惡夢的時分,鷺會呻吟,纖細的片翼因掙扎而延伸,顫抖與痙攣,白羽糾結凌亂。

鷺在她身下時,同樣呻吟,纖細的片翼因掙扎而延伸,顫抖與痙攣,白羽糾結凌亂。

「吶,探女大人。妳正在作惡夢嗎?」

貘輕聲這麼說。鷺血色的眼睛搖曳了一下,片刻後在喘息裡開口。

「……是啊。」

貘在晨光與飢餓感中醒來時,鷺還在沉睡。面前那張睡容非常安詳,想起昨夜自己並沒有吃到鷺的惡夢,貘感到失望,同時,也感到歡欣。

〈貘的本意〉

鷺知道,總在深陷惡夢的時分,自己會呻吟,纖細的片翼因掙扎而延伸,顫抖痙攣,白羽糾結凌亂。

她在貘身下時,同樣呻吟,纖細的片翼因掙扎而延伸,顫抖痙攣,白羽糾結凌亂。

「吶,探女大人。妳正在作惡夢嗎?」

貘輕聲這麼說。原先答覆幾乎已經要成為聲音,而那聲音將逆轉自己預設的答案。她因為各種原因悚慄,片刻後在喘息裡開口。

「……是啊。」

總覺得在更早以前,她就以另一種形式光裸地站到了貘的面前,被吞噬得精光。貘吃食殆盡後的世界剩下安寧。鷺棲身於惡夢顛覆後的沉靜裡,一夜安眠,不曾有夢。

〈獵奇已臻浪漫主義〉

「我原本想著妳會拒絕。」

「大概是因為更不能被看見的東西都已經被看見了吧。」

和鷺有所交遊以來,大概是第一次聽鷺肆無忌憚地出聲。其實有些聲音和命運之輪完全無關,單純的動聽,而這個事實也不會逆轉。想到這兒,貘愉快地笑了。

「……說實話,不覺得厭惡嗎?」

「畢竟我是貘啊,不折不扣的貘。」

「認識妳以後,我生平首度覺得貘令人費解。」

「這麼巧,我也生平首度覺得實在搞不懂月之民和賢者。」

片翼的白羽柔軟、輕盈,在貘的指間透亮。

「非得是乾淨的不可嗎?非得要清楚分明才行嗎?生而為貘,我不明白呢。但倘若妳不需要那些混迷而不淨的惡夢,直到那些夢被吞食殆盡以前,我很樂意效勞。畢竟我一向忠於吃東西這件事。」

她說。同時曉得鷺的惡夢將永不終結。鷺本身就是混沌,不清不楚。

「忠於吃,是嗎。」

是的──代替回答,貘將吻貼到鷺的背上。片翼欠失的地方,上頭什麼都沒有,惟獨左肩胛骨在那不對稱的空蕩中浮現,有著極其纖細優雅的線條。非常地美。

貘想,有機會應當將這件事告訴她。

〈她不與她談論〉

「……又變回無聊的淨土了呢。」

彷彿刻意說給沙發上久違地置身於平穩的氛圍中讀書的賢者聽,貘拄著頰,興味索然地張望著窗外的景致。極其罕見地,鷺輕輕地嘆了口氣,頭也不抬,只說:

「不可理喻。」

「當然不可理喻呀。探女大人之前也說過類似的話吧,什麼『面對純粹的憤怒團塊,無法訴之以理』之類的。面對混沌的團塊,我也不認為可以訴之於理喲。」

我們都是不可理喻的。貘說。

「那麼,妳認為我們應當談論什麼?」

「我是不曉得應該對純粹的憤怒團塊談論什麼,至於純粹的混沌團塊嘛──」

貘回過頭來,笑得非常開懷,紺色的眼睛既混迷,也光亮。

「我與之談論獵奇,以及美。」

面對欺近的影,鷺安靜地閉上眼睛,取而代之張開嘴,但不是為了說話。

不可理喻。

〈呼喚〉

「好啦,就讓我看看,白鷺作著什麼樣的淨土之夢吧。」

夢的支配者這麼說完,便自顧自地從她面前失去了行跡。爾後不知幾個夜晚,每回閉眼,天矢一次又一次以更凌厲殘酷的方式將稚射貫,接著就是神血飛濺。而白鷺所見之夢其實猶有後續,最後那箭將來,血淋淋刺穿左翼,痛得鷺連聲音也忘記。

貘消失的第一晚,箭在抵達寸前忽爾消失。

長久以來刻骨的劇痛並不容易忘記,她汗涔涔驚醒。無意識的呻吟以外,乾渴的喉嚨危顫顫地痙攣著,試圖擠出兩個短短的音節:「──貘。」

她想,若成為聲音,醒時貘必定不在。於是她將那湧到嘴邊的呼喚死命又嚥回去。

狠狠地夢了一輪,結果不知何時竟不作夢了。從一夜安穩裡朦朧地睜開眼睛,迷濛間有誰坐到床畔。

「是這樣啊。因為,實際上箭射貫的終究是稚,不是鷺呢。」

貘伸來的手,以及那由衷感到遺憾,卻又哪裡顯得安心的神情填滿視野。她縮起畸零的片翼,委身於貘手心的溫度。箭不再貫穿自己,鷺還記得聲音。

於是她出了聲。

「──朵蕾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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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Project|月面中心] Star Chaser [G]

Star Chaser

「好啦,時間差不多了。」

留下勝負已分的棋局,喝光江戶切子裡最後的一點麥茶,澄金眼睛瞄了手心裡的懷錶一眼後,果斷地闔上了錶蓋,從棋盤前起身。

夏季清涼的夜風裡,挾著一抹驅蚊的線香焚燃的淺淺香氣。從緣廊下往簷外探,鮮明的弓張月已經高懸在天畔。依姬回過頭,拿了摺扇與寬檐帽的姊姊信步經過自己身邊,不忘伸手偷襲,盡情摸頭摸了好幾把,才笑咪咪地開口。

「好啦,別等我回來,自己早點睡囉。」

「真的不要我也一起跑一趟?好歹是常態的例會呢。」

「但再怎麼說,我們目前可是在地上執行公務的非常態喲。」

還有人準時回去開例會算是夠有誠意了。老實說,都被上頭派到地上來了,本來很想乾脆翹掉的,等公差結束再說;不過畢竟也是善後的非常時期嘛,例會的內容大概也會比較有營養吧──

真虧往來月都和地上像開門一樣簡單的姊姊有臉這麼說。聽豐姬一邊坐在階上繫著綁帶靴的鞋帶一邊碎念,依姬只能苦笑。也不是不知道姊姊在想什麼,大概將她留在地上,就自己一人隻身回去開例會的理由,是單純不想她太累而已。

「那麼,我去去就回。」

靴跟敲出清脆的微響。淺金色的長髮迎著夜風輕盈飛揚,她目送姊姊的背影,視線追著月光傾瀉的流向,重新回到夜空中的弓張月上。就在這短短的頃刻間,腳步聲停了,重新再往庭內望去,已不見任何人影。

──不是不知道姊姊在想什麼,這想法也許不全然對。

不期然地浮現這樣的念頭,依姬重新面向棋盤,思索起方才和姊姊對局的過程。其實,當然也有不知道姊姊在想什麼的時候。特別是這樣面對面下棋時尤其不懂;其次則是對練時,往往就是這須臾間無預警的閃神,下一秒那雙向來優雅從容的手已經讓自己在半空中飛舞。

姊姊那到底是怎樣的一顆腦袋呢?

明知得不到結論,不過每次輸了棋,或極其偶爾在對練時被摔得滿地打滾(儘管大部分的時間裡動起手來還是自己占上風就是),總會讓作妹妹的忍不住這麼想。

認知到自己的敗因終究是姊姊的那份不可捉摸,依姬斷然中止了檢討。若是太過執著於棋局的勝負以致一夜難眠,那可不好──雖然她也沒有就這樣聽姊姊的交代安分入睡的打算──將棋具大致收拾過,她進了房間,從簡便的行李中撈出一本還沒翻開過的書,坐回涼爽的緣廊下。

回想起來,面對姊姊,這問題萌生得很早,但答案至今未明。疑問本身的起因就是書,或說得再精確一些,讀書。

縱使時至今日,姊姊毫無疑問仍是不折不扣的讀書家。然而在讀書家的形象深植心底以前,妹妹印象更深刻的,是從小窩在姊姊的膝上,聽姊姊讀各式各樣可以理解的,或不能理解的書給自己聽。

大概從那個時候起,這個疑問就萌芽了。

──姊姊那到底是怎樣的一顆腦袋呢?當時妹妹的世界還極其單純,這是崇拜。

等稍微再長大一點,窩在姊姊的膝上變得侷促。識了字以後,也不需要姊姊再為她出聲。於是有一陣子是彼此共享一張椅面,臉湊著臉,讀八意師父指定的書目以外各自有興趣的東西。有時妹妹選的東西還只是艱澀;姊姊選的東西很難一言兩語加以評論,簡單說就是奇想天外。

──姊姊那到底是怎樣的一顆腦袋呢?當時妹妹的世界開始拓展,這是訝然。

年歲又大了一些,到了再也擠不下一張椅面的時候,有陣子是在書房或其他待起來舒適的地方,隔著桌面對面。讀著想推薦給對方的書目,通常姊姊的微笑總是風和日麗,只三不五時浮現思考的神情;可妹妹看著姊姊遞來的書,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憋著笑,忍著眼淚,有時搔首踟躕,偶爾會震怒,更稀罕的時候甚至有面紅耳赤狼狽不已的面目。

──姊姊那到底是怎樣的一顆腦袋呢?當時妹妹的世界異常豐富,這是傻眼。

等到各自有了公務,讀書從某種交流回歸私人的領域,卻也不是就此中斷了彼此的溝通。茶餘飯後的閒暇時分,茶或酒喝到中途,拿著書的手不知不覺就會悠悠伸到對方面前,說:「我覺得妳可以看一看。」

那時,看的東西多了,彼此的世界漸漸地已足夠遼闊。

有一回,讀完一本從姊姊那裡接來,鋪陳與情節都亂七八糟的通俗小說,她趁著酒後的微醺把整本小說從頭到尾用力吐嘈了一遍,終於忍不住發問:

「說真的,一直以來我不太懂姊姊的標準。不時就會有奇怪的書混進來呢。」

怎麼看都沒有準則,毫無規律可循。而且有變本加厲的趨勢。每次遞過來的書領域不一,本身的水平也參差不齊,可能前一冊還是普遍的哲學,下一冊就換成了最尖端的量子力學,可接在量子力學後頭的可能是始料未及的戀愛小說之流。有時是艱深高遠的延續,有時是簡單易懂的洪流,但總的來說就是難易雅俗統統摻雜在一起,完全摸不著頭緒。

「但妳明知道有奇怪的書混在裡頭也還是每次都讀完了嘛。」

「所以才想知道姊姊這樣漁獵怪書的用意是什麼啊。」

姊姊拄著頰,愜意地啜口酒,搖了搖手裡那支流麗燦藍的江戶切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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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Project|月面中心] The loner's philosophy [G]

The loner's philosophy

近日,永遠亭中庭的晨間風景是由非常稀奇的組合構成的。

大清早在中庭無意間碰頭的兩人都紅著一雙眼睛,不過並非睡眠不足,而是天生眸色使然。最初在中庭與換上劍道服、攜著佩劍的依姬不期而遇的時候,鈴仙忍不住發出了將目前永遠亭內所有住人一口氣驚醒的絕叫;如今時隔兩、三日,倒是大致可以平靜地聽著劍刃破風以及靴底摩擦踏步的聲響,一邊進行自己晨間的工作了。

至少,直到依姬公主挾在習劍的聲響間淡然地開口以前,她自認為還挺專注於手邊工作的。

「──怎麼了嗎?」

「咦?」

「從剛才起一直在偷瞄。」

「啊……噢,只是在想,前一次到地上來的時候,您並沒有早起練劍呢。」

她自認為挺專注的。看來果然只是自認為而已。

「上一次姑且算是私下拜訪,這回是不折不扣的公務。」

「呃,該怎麼說,月都鬧成那樣,您和豐姬公主也辛苦了……」

聽說只因為一句「肇事的元凶似乎在地上出沒」便被賢者們點名到地上出公差了。月都的高層就是這樣,鈴仙深切地覺得惟獨這點她實在不能再更懂了。附帶一提,豐姬公主和依姬公主帶著探女大人到永遠亭拜訪時是她應的門,開門的瞬間差點沒有當場嚇暈。

「坦白說,什麼都做不了的感受是很不痛快。不過,還是感謝妳守住了月都。」

「不,這個,其實我也只是照師父的交代硬著頭皮上陣而已──」

「雖然要是妳當年就能做好這件事,我會更高興一點。」

依姬公主的語氣太淡然,她甚至聽不出有沒有責怪的意思。兔子只能怯怯地轉動紅瞳。另一對和自己眸色相同,但遠要澄澈而深邃的眼睛在朝陽下燦亮,定定注視著劍尖,別說瞥自己一眼,連些微搖曳也看不見。

專注於揮劍。鈴仙想起自己早已不是第一次看到這畫面,那時還有一堆同僚團團圍在身邊。所有月兔都敬畏依姬公主;同時,也沒有月兔不憧憬依姬公主。

她多少也想學到那樣的專注,於是試著將注意力拉回自己被賦予的工作上。習慣以後,劍刃破風以及靴底摩擦踏步的聲響並沒有想像中的難耐,可最終鈴仙還是開口打破了相對無言的狀態。她總覺得有話要說,有話得說。

「……那個,依姬公主。我很抱歉。」

劍刃文風不動,依舊以相等的軌跡撕裂空氣;堅實的靴底依舊以一貫的規律踏響。長長的兔耳無聲無息地縮皺起來,低了下去,前端幾乎要垂到髮上的時候,又有問句挾在習劍的間隔中傳來。

「──真的就這麼怕我嗎?」

對啊怕死了。如果逃走以後不曾再見面,她覺得自己會毫不猶豫這麼回答。然而這個當下,早上晨起,在中庭裡平靜地碰頭,各自練劍與作業,偶爾怯生生地偷瞄依姬公主幾眼,鈴仙又覺得「怕」這個答案並不精確。

還沒有離開月都的時候,她是怎麼看依姬公主的?沒有同僚不憧憬依姬公主,她大概也曾是那其中之一,很多單純的兔子都被公主這習劍的樣子迷倒過,有樣學樣。

「不是的。不是……應該說──」

然後輕易地達到了「辦不到」的結論。畢竟兔子就是這樣的,不學無術。豐姬公主也這麼評論過嘛。

「覺得很遙遠吧。」

劍刃落下,靜止不動了。這回劍尖重新提起的時間稍微隔得久了點,兔子小得可憐的膽子終究只夠讓她看到這裡。破風的劍鳴還是那麼淡然,洗鍊得接近了無情緒;片刻後依姬公主簡短的答覆才傳來,說到底那算不算答覆呢,鈴仙並不曉得,只是莫名有種感覺:那平淡的聲音聽起來意外地近。

「這樣啊。」

依姬公主收劍時,她正要開始研磨徹底風乾、整理完畢的藥草。眼角餘光瞥見搖曳的紺色袴襬,她抬起頭,那張英氣凜然的臉龐兀自平靜,大氣不喘一口──果然令人佩服的事就是佩服。才剛這麼想,她察覺依姬公主難得出了點汗。若是平常,這種程度大概是家常便飯吧。

不過,這裡並不是月都。是正值酷暑的地上。時間還很早,卻已熱得可以。

「……我去拿毛巾過來吧?您稍等一下。」

「不用了,妳還有自己的工作吧。」

「噢,嗯。」

「看起來倒是比當年站在靶場上時像樣多了。」

依姬公主過去最常對她說的其中一句話是,別老是低著頭。她當然也不想老是低著頭,但不知道為什麼,站在這個人面前的時候,忍不住就是會想低頭。

「那個……果然還是很抱歉。」

「別在意。」

有隻手安安靜靜地,輕輕覆到兔子耷拉著的腦袋瓜上。說實話那隻手的感觸並不舒服,從前還在月都時鈴仙便這麼想了。和豐姬公主親切的手不同,滿是粗硬的繭,幾乎不怎麼向兔子伸來。

「好好加油吧,優曇華。」

繭很刮人,不過以前至少還不覺得疼。那隻手不怎麼遲疑,亦不多停留,很快溜開了,鈴仙甚至搞不清楚那股輕微的痛感是不是真的存在。留下疑惑的她,依姬公主逕自走向屋內。說來以前依姬公主不是這麼叫她的,「鈴仙」是依姬公主和豐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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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Project|永遠組] 不壞之器 [PG-13]

不壞之器

〈1〉

──說來,她去了哪裡?

停下推動石磨的手,研磨的聲音一停止,宅邸內便眨眼歸趨寂靜。通常理應是這樣的,此處的永遠貨真價實。然後永琳遠遠就聽見轟音響起,有若質疑。她走過長廊時,足下的鋪木地板還在微微震顫。

朝聲音傳來的庭院去,揭開緣廊那側的紙門,幾乎就是永琳踏到簷下的同一瞬間,一顆白髮腦袋猛烈砸上柱角,悶哼與鮮血一齊飛散;死命押在那顆腦袋上的手和在空中飛舞的髮絲幾乎同等黑,或者具體來說那就是呈現手的形狀的焦炭。血和著泥一路滾倒到階前,極其無謂的廝殺顯然沒有要止歇的意思,扭倒在地的兩個蓬萊人披頭散髮,臉湊著臉瞪得彼此目眦盡裂,對罵起來倒是異口同聲:

「去死!」

永琳轉過身,關上紙門。

又過了好一陣子,寂靜才重新降臨。這回石磨停下的時候,只剩拖沓的腳步聲從近在咫尺的門外傳來,永琳叫住輝夜,彷彿最低限度地維持了人形的她轉過頭來。輝夜的一切都很黯淡,只有那雙烏亮的眼睛笑著,星子般璀璨。

「無所謂吧,永琳。反正放著不管也會自己好起來呀。」

永琳叉著手,無言地嘆了口氣。她以視線指指輝夜身後,所經之處血汙和泥濘一片狼藉;公主大人只是稍微拎起了長長的、當下有些狼狽的裙襬,聳聳肩,似乎也不真的很在意。

「總之起碼止個血吧。總不好弄得滿屋子都是。」

「哎,永琳真的就是愛操心呢。」

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她想。於是也不回嘴,取而代之就只是要殘破的蓬萊人形坐到椅上,伸手拉出了滿櫃的藥品與醫療器材。

〈2〉

永琳會說,一切的起因是好奇心。

她至今仍記得,在那輝煌無穢的淨土上,漫天的星河看起來是什麼樣。那就和輝夜以尋常不過簡直像在討論今晚吃什麼的語氣,問她是不是能做蓬萊之藥時,深幽而晶亮的黑瞳如出一轍。

「這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是要不要去做的問題。」

「所以說,永琳果然辦得到囉。」

「對。但您欠缺一個說服我的理由。」

平心而論,她的公主大人並不是優秀的學生。直到輝夜啟唇的那一瞬間以前,永琳向來是這麼認為的。

「──因為,在這座金燦的都市裡可以看到的所有須臾,都是一樣的。」

說實話,讓人覺得很無趣呢。輝夜說。或許是因為衷心感到遺憾吧,所以那抹微笑才那麼飄渺而美。世界的秩序輕易地隨著那抹笑弧扭曲,看在賢者的眼中像原先不滅的真理開了孔隙,從那孔隙中她看見挑戰,看見未知。

「永琳總是說,這世界是由可能性構成的吧?不過在這裡,我看不見。那些一模一樣的須臾,大概會持續到永遠吧。」

啊,她亦有只有她自己看得見的世界。永琳想。

「我只問一個問題,輝夜。妳真的曉得自己在說什麼嗎?」

「當然曉得。不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告訴妳的嗎。其實我最近偶爾會這麼想呢,永琳。」

賢者眼中的孔隙一點一滴地加大,擴張。那是輝夜加深了笑意。在那裡面有沒有自己想窺見的東西?然而那抹燦爛的笑弧已先讓永琳目不暇給。

「所謂的可能性啊,不是透過觀測入手,而是創造出來的。」

不出多久她就把完成的蓬萊之藥交給了輝夜。不出多久,永遠與須臾的罪人離開了囚禁自己的永遠之檻。

其實不必問賢者可不可能的。只要那是她的願望。

〈3〉

那也許就像啟蒙,是不可逆的單行道。

將蓬萊之藥交到輝夜手裡的那一瞬間,永琳已經有預感。那樣的預感靜靜花了一些年月,在她前去地上迎接,久違地聽見輝夜向她開口時,毫無意外成為現實。

「──永琳,我不想回去。」

畢竟是被汙穢飲沒了,她想。輝夜的聲音聽起來和離開時不一樣,不再那麼飄忽、漫不經心。面對她的要求,多年以前永琳將蓬萊之藥交進她手裡;多年以後永琳將一枝優曇華交進她手裡。

然後賢者拉弓,讓汙穢之地降下漫天血雨。

輝夜握著優曇華,不閃不避,就佇立在血雨裡,和她一起。滿月的月光下,那雙烏亮深沉的眼睛凝視著她。天上的星河非常遠,地上的星子近在眼前。輝夜手裡的優曇華尚未開花,不過見多識廣的賢者知道,縱是七色的三千年之玉也美不過面前的她。

「其實,永琳大可以不用應付我的任性呀。」

「我也只是把我的任性擅自強押在公主身上而已。」

永遠的公主輕盈地晃了晃指間小巧的藥瓶,覷了她一眼。

永琳伸出手,這回換輝夜將蓬萊之藥交進她手裡。乾脆地傾注瓶身時,她想,毀壞與不滅的獲得不過也就都是電光石火的剎那,何等輕易。

「哎,這下我們就更像了呢,永琳。」

喝乾蓬萊之藥時,她聽見輝夜這麼說。那抹微笑與聲音都很美,是她將之打造成了永不朽壞的物事,今後亦將永在。

那時永琳仍對自己深信不疑。背負著月光踏出不死的第一步時,離夜明還很長。

〈4〉

她讓她離開永遠之檻,將她鎖進另一處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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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Project|月面組] The unluckiest lucky one(7.30更新,全文完) [G]

The unluckiest lucky one

〈下〉

洗完澡,換上乾爽的便裝,走在廊下時,已經聽不見雨聲。

鋪木地板被抹乾淨了,要不是庭中到處還留著水窪,被雨洗得翠綠油亮的竹葉在重新探出來的日照和向晚的山風下搖曳,那突如其來的雷陣雨簡直就像她的幻覺。畢竟是地上啊──稍微想了想,感覺到少許熱意的依姬動手將無領襯衫的衣袖捲到肘彎附近。

拉開客房的紙門,從漸開的門縫中望進去,姊姊坐在几前,纖細的雙手攤著她的髮帶,澄亮的金眸若有所思。依姬反手帶上門,彷彿那就是信號,姊姊悉心疊起那條和自己的瞳色髮色相近的髮帶,朝妹妹招了招手。

老老實實地依姊姊的指示坐下,姊姊無聲無息抽走自己掛在頸間的毛巾,柔軟的手和觸感又一次兜頭蓋下來,她安心地閉上眼睛,聽見身後溫柔的問句傳來。

「……怎麼啦?」

依姬伸手,覆住姊姊細緻的指尖,想拿回毛巾和打理自己的主動權。而不知道應當說是意外還是不意外,那雙手雖然纖細,卻也文風不動,和剛回來時的意思相同。她安分地收回了手,在髮絲與毛巾輕柔摩娑的微響裡反問一句:「姊姊才是怎麼了吧?」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今天姊姊的手特別固執啊。」

妹妹這麼說著的期間,毛巾被姊姊的手順勢帶到了腦後。她本來想趁隙轉頭偷瞄姊姊一眼,可惜那雙手偏不讓她有這機會。有一部分的自己想要屈從於頑固的溫柔;也有一部分的自己想要不服氣地爭辯。等了一會兒,果然感覺不到任何姊姊想主動開口的氣息,依姬垂下肩,嘆了口氣。

「有時我真的覺得姊姊很詐。」

她小聲地嘀咕。姊姊聽見了也好,沒聽見也好,總之就是想這麼唸上一句。這念頭已深深存在自己心裡那麼久。乾爽的毛巾下,仔細小心的牽引和整理依舊持續著,身後不期然傳來姊姊漫不經心的聲音:「怎麼說?」

迎著穢土意外清爽而複雜的微風,依姬悄悄睜開眼睛。

「總是只過問我的事,可是每當自己碰上什麼的時候,老是默默藏在心裡,不願意告訴我。不是嗎?」

我可是一直都看在眼裡喲。她說。就和一直以來,姊姊也始終將妹妹看在眼裡一樣。

姊姊會怎麼回應呢?她其實是曉得的,自己總被姊姊保護得那麼好。一切可能傷害她的不淨都已預先被姊姊阻絕──哪怕有時那「不淨」是姊姊自己──永遠在抵達她以前,便已靜悄悄地、妥善地收在沉得很深很深的影裡,藏得很好,總不讓她看見。

「欸,依姬。」

清風徐來。把自己交給姊姊打理,她望著庭中漸漸傾斜的金燦日光,越來越長的影子無聲落到彼此的足畔。然後姊姊用一貫悠然的語氣呼喚她。

「妳平常都是怎麼叫我的?」

「……?姊姊?」

不疑有他。

「再叫一次。」

「姊姊。」

「那就是理由喲。我是妳的姊姊,那就是一切的理由。」

不疑有他。

她深深低下頭,幾乎要縮起肩膀。總也在這種時候,姊姊的手會理解地貼上自己一向端正直挺的背脊。一定是覺得機會難得吧,原先專注於整理的手暫時停了下來,沿著傾瀉的銀紫色長髮回溯,最後停在自己頭上。

「……歪理。」

吐出短短的反駁時,光是不讓自己的聲音顫抖,差不多就已經用盡了全力。輕柔的撫觸讓她閉上眼睛。那手彷彿在說,就這短暫的片刻裡,稍微弄得凌亂一些也沒有關係,姊姊最終會為她恢復原狀的。

「是嗎?可我覺得是正論呢。依姬也毫不遲疑地喊我是姊姊呀。不管過了再久,年齡差距永遠不會彌平,換言之,我心裡的東西比較多也是理所當然的。那是我作為姊姊比妳多活的份量,是依姬不管怎麼樣努力都無法超越的喲。」

也不是沒有辦法推翻這番歪理,她想。但要她不把身後這個人視為姊姊是多麼困難的事啊,連八意師父都說她是自小給姊姊慣大的孩子,她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不可能的。

「姊姊果然很詐。」

她低著頭,又小聲咕噥了一次。感覺修長的指尖從自己髮間輕盈爬梳而過,然後是姊姊一連串清脆的笑聲。細細摩娑的觸感與動靜已經落到髮梢處去了,依姬轉過頭,姊姊那雙金瞳在日光裡明亮,笑著問她:「所以呢?願意說了?為什麼一聲不吭就突然淋成落湯雞回來?」

「其實姑且是有一把傘,不過我讓給還有地方想自己去的稀神大人了。該怎麼說比較精確呢……但那念頭是很突然的,碰到驟雨時,無預警地就從心底浮現了。若說得單純一些,就是『我想知道』吧。」

想知道。

一面傾聽,一面仔細處理著妹妹和自己一樣帶點微捲的髮梢,作姊姊的不禁思索,就是這個單字引導了多少數奇的命運。

「好比雨。好比,變化。我想知道那些在永遠的淨土無法得見的東西。──我想理解師父的選擇。」

這樣一來,大概就能說服自己了吧。妹妹這麼說時在微笑,然而看在那雙金眸裡,事實上與哭泣無異。長大以後,純粹的妹妹偶爾開始有了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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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Project|ドレサグ] 食夢者 [G]

食夢者

「所謂的賢者啊,莫非都喜歡把麻煩事硬塞給別人嗎?」

等清脆有致地叩出輕響的靴音已經遠得聽不見了,安坐在沙發上的朵蕾米不客氣地交疊起雙腿。沉默的賢者沒有回話,只是負手站到窗邊;她也很習慣對方不回話了,追著視線往窗外望出去,從雪白的片翼一隅覷見淺金與銀紫長髮飛揚的兩道背影,她支著頰,自言自語似地補上一句:「綿月家的兩個小公主也真是被妳們給整慘了呢。」

直至高挑的身影消失在前庭中,沉默又持續了一會兒,朵蕾米才終於又聽見謹慎的賢者開口。

「以狂夢作為代價,讓月之民進入夢都避難──為此還有什麼不滿嗎?」

「說實話,當然有啊,非常不滿呢。畢竟我生而為貘呀。」

彷彿刻意要強調「生而為貘」四個字似的,朵蕾米撥了撥睡帽上的毛球。在鷺的注視下,貘肆無忌憚地張望著屋外沉靜的庭園,與平時完全沒有兩樣的景緻讓貘愉快而又不悅地扭曲了嘴角。

「誰叫月之民的狂夢這麼無味呢。徹頭徹尾嚴拒生死和變化,到頭來,連夢都和真正的月都沒什麼兩樣。就算是這種非常時刻,高貴的惡夢嚼起來還是沒什麼味道。連經過第四槐安通道的月兔們的夢都比妳們有趣多了呢。」

「……那何必拘泥於月之民的夢?」

「這個嘛,首先,偶爾也會有例外。對了,就像剛剛綿月家的兩位公主──有機會的話,希望她們務必可以再拜訪呢。兩位公主所見之夢和絕大多數的月之民不太一樣,是非常讓人動容的惡夢,十分美味呢。」

探女回過頭。朵蕾米仍然故我地拄著頰,陶醉的神情讓賢者微微皺起了眉。

「在妳眼中,那看起來是惡夢嗎?」

「誰曉得?」

貘聳了聳肩,然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不過呢,雖然高貴的惡夢嚼起來沒什麼味道,這裡待起來還是非常舒服,讓人怎麼樣也難以割捨呢。要說理由嘛,其實很簡單。我以為探女大人自己應該也有自知之明才是?」

總覺得有不是很想聽的預感。鷺無意識地這麼脫口而出後,旋即像是想起了什麼般以手捂住了嘴,低下眼睛。

「妳們月之民啊,真是乾淨純粹的偏執狂呢。為了淨土,為了無穢,為了那些食之無味的高貴夢境,卻可以一鼓作氣織出這麼深沉龐大的狂夢──月之民連瘋狂都很純粹啊。沒有什麼比這片淨土更像美味惡夢的搖籃了喔,探女大人。」

我很期待喔。片翼的白鷺接下來會做什麼樣的夢呢?將獲得另一半白翼嗎?將被無名的狂人折斷片翼,白羽蒙塵嗎?無論何者,我想親眼見識,然後張口吞食最純粹的惡夢,獲得最純粹的饜足──

我是為此才會在妳面前的。

朵蕾米轉向探女,靜靜地笑了。她注視著食夢者,那紺色的眼珠閃耀著漆黑如夢的色澤,當中有著吞食一切的寬容、貪欲與無遺,深不見底。

寡默的賢者依舊寡默,只是更深,更用力地,閉起了本就不開的那張嘴巴。

/

我是誰我在哪裡我在寫什麼!!!(動搖)

雖然偷嘴了月之民幾句

不過到頭來還是因為吞食惡夢這件事

非常浪漫也非常獵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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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方Project|月勢] 共此星河下 [G]

共此星河下

「結果還是放晴了啊。」

看著庭院裡忙著調整竹枝擺飾的鈴仙和帝,輝夜坐在廊下,一面伸手輕撫依偎在身邊的白兔,一面這麼自語。竹葉摩娑的聲音遠遠傳來,然後是懸在簷邊的風鈴清脆地響了,正好接在彷彿象徵季節的音色後,有人這麼回答:

「有種確實邁進夏季了的感覺呢。」

直到前一陣子,都還是天氣不大穩定的梅雨時節。輝夜轉過頭,正好看見永琳將茶盤擱到手邊,跟著在自己身旁坐下。茶盤上兩只剔透翠綠,竹節造型細緻精巧的江戶切子,杯裡是冰鎮過的麥茶,伸手去取時,冰塊和玻璃杯壁碰出沁涼的音色。

夏日風情啊。她想,望著庭院裡正為了短箋上要許什麼願望而騷動不已的鈴仙和帝(還有腳邊的白兔們),不禁莞爾。

「明天還有例月祭呢,興奮成這樣。不過就是過個七夕而已嘛。」

「畢竟本來的天色並不太樂觀,我甚至以為連明天的例月祭都要是雨月了……」

不再搭理庭院內吵嚷的徒弟和妖怪兔們,永琳閒適地微笑著,將視線轉向枝葉繁茂的竹林上方,有限的視野圈圍成有限的夜空。今晚是十四夜,接近完全無欠的月色清涼若水,自結界裏側仰望的星河儘管遙遠,仍然明亮。

「啊,這麼一說,也難怪嘛。因為,還在月都的時候,並不用煩惱這些小事啊。」

不用煩惱驟變的天氣,也不煩惱該在掛上竹枝的短箋上寫些什麼。說穿了,月之民大多是沒有煩惱的。從前在月都上是怎麼過七夕的?似乎太久了,記憶變得非常淡薄,像因幡這樣瞪直了一對紅瞳拚了命要許願的樣子反而更要理所當然許多。明明本來好歹也是隻月兔呢。

「怎麼,時到如今,終於懷念起在月都的日子了?」

「才不是。永遠不變的時間,多無聊啊。連一點小小的期待都沒有。」

好比說,在一早醒來,發現外頭是暗沉的陰天時,期待不下雨,期待如常進行的節日祝典。期待變化。

「既然是這麼想的,不如也去許個願吧?這可是失去了永遠以後才有的樂趣呢。」

見永琳以促狹的眼神示意,輝夜端起茶盤上靠近自己的那只江戶切子,自顧自地喝起清爽的麥茶,看起來沒有要動的意思。漫天星河下,夏夜清爽的山風穿過竹林,撩過簷下的風鈴,窩在輝夜身邊的白兔抽了抽長長的耳朵。

「──曾幾何時,永琳也有『願望』這麼低微的想法了呢。」

輝夜手裡握著那只凝聚了夏日風雅的江戶切子,偏頭望向永琳,壞心眼地笑了。曾經的賢者聽她這麼說,靜靜地閉上了仰望天河的眼睛。

「我們現在的確是地上的子民了呀。說是低微,也只是剛好而已吧。我倒覺得和現在的身分非常相應喔?」

「……哎,永琳真的變了呢。」

「是嗎?」

「是呀。所以說,為了慶祝這點,我就來許個願吧。」

說起來,短箋和筆放在哪裡呢?輝夜放下澄翠的玻璃杯,自緣側起了身,曳著裙襬就要往屋內走去。身畔的白兔一蹦一蹦跳走了,永琳轉向她,問道:「那麼,公主大人想許什麼願望?」

「這個嘛──」

進屋尋找紙筆前,她覷了璀璨的夜空一眼。優曇華的盆栽靜靜裝飾在屋內一隅,她暫時停下腳步,偏頭想了想,說。

「就希望下次優曇華開花時,結出的玉石可以比今夜的星空還要輝煌吧。」

/

「姊姊又不見人影了啊……」

到底該不該說是老樣子呢。今天是七夕,難得早早將一群心浮氣躁無心上課的月兔從課堂中解放,置身於浮動的氛圍間,依姬繞了家裡一圈,發現姊姊照慣例又不知去向了。不,說不知去向或許有點語病,總之她將手裡的書留在自己房間的桌案上,交代一聲,隨後也出了家門。

通常會是這樣的:走過一小段路,當自己的靴底從堅實的跫音轉為踏過乾燥的砂土所發出的瑣屑輕響時,遠遠地,便能在起落的浪潮聲間望見那頭被海風揚起的淺金色長髮,在滿天的星河下與海一齊燦亮。

有時得等到她走得很近了,甚至出聲呼喚;有時會是姊姊先發現前來迎接的妹妹。不過──

「呃,姊姊,這是……?」

「啊啦,依姬要一起來嗎?很舒服喔。」

本來,一如既往,她走向在海邊朝自己招了招手的姊姊(這回是姊姊先發現了她);可能會繼續沿著寧靜海岸散步,也可能就這麼一起折返回家。對,本來的話。直到察覺姊姊脫了靴襪,正稍微撩起裙襬,裸足踏在浪上以前,依姬都是這麼認為的。

「這個,姑且先不論要不要一起的問題,為什麼──」

「也沒有為什麼啦。就只是一種心情喔,妳看,映著星空的海很美嘛。」

「也不是不能理解就是了……」

「話說回來,依姬今天來得很早呢。噢,對了,今天是七夕的關係嗎?那群月兔想必誰也無心上課吧。」

從月面上看,星河並不閃爍,始終是這麼輝煌的樣子,很容易就讓人忘卻時間。姊姊這麼喃喃自語著,悠然地涉過白花花的碎浪,清澈的金眸轉向她,只是無憂無慮,溫柔地微笑。

「是啊。都是老樣子,毫無長進,個個坐立難安,滿腦子只想著要怎麼過節。乾脆就先放她們一馬

Nowhere@Nowhere

[東方Project|月面組] 繭(6.30更新,全文完) [G]

繭

〈下〉

踏著一貫悠然的步履回到中庭時,刀鈨精準嵌進鯉口那清脆謹慎的輕響也正一貫響起。

仔細反覆一次深呼吸,那雙鮮明的紅眸重新睜開,以澄澈平靜的眼神轉向自己的瞬間,每每讓豐姬感覺那是妹妹從自己無法抵達的場所歸來。或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妹妹從自己手中接過毛巾,向她道早的時候,格外讓人有股踏實的安全感。

「還真稀奇呢。」抹去因練習而出的一層薄汗,依姬從手裡的毛巾抬起頭,望向正戰戰兢兢地依姊姊的指示把托盤端到涼亭桌上的冷仙。「姊姊居然會和冷仙一起出現,這時間月兔們通常還沒醒吧。」

「算是偶然囉?這孩子原先似乎只是想爬起來喝個水而已。」

「這樣啊。我才想,怎麼會穿著睡衣跟在姊姊後頭晃來晃去呢。」

姊妹同時轉過頭去,剛好放下托盤的寵物似乎終於想起了什麼,低頭看了看自己目前的打扮,反射性地「啊」了一聲。

「再說,差不多也是月兔們起床的時間了吧。要是磨磨蹭蹭的話,可能會趕不上晨間集合和勤──」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次的「啊」十分確實地變成了慘叫,匆匆忙忙扔下一句「抱歉失禮了」便拔腿往走廊的方向衝,終於想起自己本來只是渴醒想找水喝的冷仙意識到珍貴的回籠覺已毫不留情地離她而去,可惜為時已晚。

「……真是的。」目送著慌慌張張地想趕回崗位的背影,依姬隨手將佩劍靠在涼亭的桌邊,最後將雙手拭淨,一面悉心將毛巾疊好,一面沒轍地深深嘆息。

「練劍時認真是很好,但連嘆息也那麼認真就不好囉。」

「沒辦法,畢竟是這種時機啊。」

將手背在身後,靴跟敲出悠哉的聲響踱到庭簷下,原先豐姬正探頭仰望著簷外的星空,聽見依姬老實的答覆,燦爛不遜繁星的金眸轉了回來,妹妹已經坐到桌前,正把溫度適合入口的茶往瓷杯裡倒,神情意外淡然。

「所以最近揮起劍來才又老是一副鬼氣逼人的樣子?」

「咦,是嗎?」

似乎完全沒想到看在姊姊眼中會是這副光景,妹妹瞪大了那雙純粹的深紅眼瞳,很快就皺起了眉。「我覺得和平常練習時沒什麼兩樣啊……」依稀還能聽見妹妹的喃喃自語,那孩子端著瓷杯含了口茶,歪頭陷入輕微的沉思。

是呢,就像妹妹說的,畢竟是這種時機。想起此時此刻仍深深沉眠在自己房間的書案抽屜最底層──恩師睽違千年,自穢土捎來淨土,既是吉訊亦是凶兆──的那封信,豐姬也只能苦笑。

妹妹或許不覺,可一路看著她的姊姊是記得的。過去也曾有一段時間,妹妹是這樣揮劍的。

平靜裡有激憤。徹底鍛鍊、打磨過自己的紅眸純粹得讓人得以窺見一抹狂氣,映在發出寒光的劍刃上,眼神卻像有神火寄宿其中,深沉地燃燒。明明妹妹揮劍的樣子一直都是很洗鍊的,豐姬知道那是一種到達;惟獨那段時日裡,劍在妹妹的手中,看上去總有一種拚死的意圖,彷彿想尋求無人能給的証明。

無人能給。因為師父不在了。

就是師父剛離開月都的那段時間,妹妹的身影映在姊姊深邃剔透的金眸裡,日日總以鬼的形相在揮劍。謠言,記憶,名譽。長久以來鍥而不捨削去己身一切多餘的劍刃研得那麼銳利,幾乎無法找到能再割捨的東西,當時她是那麼害怕那孩子手中的劍會不會沒入不該觸及的領域,乾脆就這樣開始刨刮血肉,切削自己。

說實話,恩師揹上滔天大罪不告而別,作為得意門生,那當然是不快的記憶。可無論外人的視線如何,終究都能被歸類為一切無關緊要的積累;對姊姊來說,最痛苦的其實是每回看妹妹忘我地跳完美得臻至極限的劍舞,掛在臉龐上的淋漓大汗一眼看去,彷彿號泣。

「……看來,我還有欠精進呢。」

「咦,是嗎?」

杯底在茶碟上碰出清脆的微響,放下瓷杯的依姬帶點苦笑的意味這麼說,將手伸向茶點用的小銀叉。這回換作姊姊的瞪大了那雙剔透的金瞳,徹底出乎意表的答覆讓豐姬轉過身;然而妹妹只是好整以暇吃著點心,將嘴裡的東西確實嚥下後,拄著頰,若有所思地盯著拿在指間的銀叉叉尖。

「應該更純粹的。至少,我自己是這麼想的。」

其實,妹妹先前幾度像這樣,偏執地揮著劍的時候,她總有阻止妹妹的衝動。轉眼間已經是那麼久以前的事了,可豐姬始終清楚地記得,妹妹平靜的激憤到達頂點;姊姊干預的衝動也到達頂點的那一刻,是一紙敕命飛來。最終劍刃沒有削及血肉,阻止的話語沒有出口。命運像玩笑,也不像玩笑。

──繼任月之使者的領袖吧。

幾經波亂,師父的離去差不多成為定局時,賢者會議召見她們,那道敕命彷彿是要她們正視面前那個恐怕將不再有機會迎接原主人的空位。回家的路上,她說:繞個路,去看看海吧。跟在身後的妹妹只是無言點了點頭。

那日的寧靜海依舊映著蔚藍的行星,海浪發出輕響,在無垠的深夜裡蕩漾。

豐姬沉默著,只是慢條斯理沿著海岸線散步。佩劍與劍帶摩娑的聲響停了,靴底踏過砂粒的腳步聲只有一人份,她曉得依姬沒有跟上。她回過身去,始終無垢的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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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owhere@Nowhere

[東方Project|月面組] By the end of lunatic dreams(完) [G]

By the end of lunatic dreams

they still remembered

the moonlight

they've seen on land.

/

幾乎是沾上枕就陷入深睡,醒時早已過午。洗漱後,簡單吃了點東西,豐姬回到自己房間的書案前。

乾淨清爽的微風自案邊的窗外吹進來,感覺不到一絲汙穢的風拂過肌膚,彷彿這次月都面臨的危機就僅是一場真正的夢境。自己的夏服或許換得正是時候,地表上的時序已經入夏,是產桃的季節了。

回過神來,連信初的問候都已經有了草案,換言之,她心底其實早決定了要寫這封理論上不該寫的信。不曉得那孩子知道以後會不會又對自己任性的行動生氣呢?想起今早在餐桌邊,妹妹給她的模糊回應,豐姬手裡把玩著小小的藥罐,有些困擾地微笑了。

這麼說也許不太恰當,然而,妹妹心裡大概也有底吧──她自小就習於挑戰不該做的事。早在很小的年紀她就擁有了銜接山海的能力,事實上也真有那麼幾次曾經瞞著妹妹溜到地表上。基於身分與能力,她的心血來潮不怎麼容易穿幫;真要說起來,也就只有那麼一次曾讓她確實感到後悔。

一想到那是師父還在月都時的往事,不免還是有短暫的片刻,她落入了極其懷念的情緒裡。個性認真的妹妹事後曾一臉疲倦地向她表示,她的心血來潮有時真的對心理健康非常不好。

簡單說,她私自隱匿了從地表神隱而抵達月都的人類,時間長達三年,甚至沒有讓妹妹知道。

當然,事情後來還是穿幫了,束手無策的她只能和妹妹一起去找八意師父商量。她至今還記得聽見自己一五一十坦白時,就算是平常律己甚嚴的妹妹,臉上的表情簡直只差沒有當場氣絕。

倒是師父聽完來龍去脈,竟然完全沒有要大發雷霆的樣子,當下就給了她非常簡單而明確的選項:

「殺了他。」

已經是一千五百多年以前的事了,但那一刻豐姬記得很清楚,自己只是呆然地定在原地。不知道在師父面前呆立了多久,也許只是須臾間的事,然而那須臾和永遠一樣漫長,她最後只從口中擠出「可是……」兩個字,看見師父平靜地將視線轉向一旁的妹妹。

微細的,金屬輕輕相碰的聲音打破了幾近窒息的沉默。

是妹妹右手上的兩只金色手鐲因主人的動作發出的聲響。曾幾何時,妹妹震驚的表情消失了,僅是微微抿著唇,紅玉般的清澄眼睛跟細腕上緋緋色金的手鐲同時發亮。妹妹的手已經握住了劍柄。

就只是握著。

搶在妹妹的迷惘、決斷和步履以前,她緊緊捉住了妹妹握住劍柄的手。和她截然不同,因為從小習劍而滿是硬繭的手。那些硬繭搔刮著手心的觸感和神經,妹妹的眼神和緋緋色金的光采刺進眼底,像她們第一次一起在地面上見到的月光。妹妹和乾淨的月光幾無二致,一直都是那麼純粹的孩子。那時豐姬心裡只有一個最純粹的念頭。

她必須保護妹妹。不管發生什麼事,她都必須保護妹妹。

妹妹的緋紅眼睛很快轉向她,搖曳了一瞬。她察覺到自己的手心下,妹妹握著劍柄的手鬆了,垂到身側,兩只緋緋色金手鐲碰出無精打采的聲響。向來英氣凜然的身姿此時深深地低下了頭,看不見表情。

師父將這一切收在眼底。先是沉沉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像是沒轍似地笑了:「我還真是有兩個心地善良的好學生啊。」

事情後來還是解決了。將人送回地表,返回月面時,妹妹就在寧靜海畔等著她。一看到她出現,立刻大發雷霆地狠狠罵了她一頓;心裡曉得是自己惹的禍,她沒有回嘴,乖乖地任憑妹妹發飆。

活到現在,那是她生平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妹妹這麼生氣。

不過,就算是這麼認真的妹妹,其實也一路和自己當了這麼久的共犯。豐姬總覺得她大概知道今天早上,為什麼妹妹給了她那麼含糊的答覆。當然,不止這件事,從小到大,妹妹在想什麼,她約略都是知道的。

再怎麼說,她是那個孩子的姊姊啊。

將藥罐擱到桌邊一隅,豐姬提起筆,開始寫起不知睽違多久的,給恩師的書信。上一回提筆時,她還沒有想過有朝一日,自己的書信必須越過山海,送抵迢遙的地面;然而,在信箋彼此相隔的年月間,她已默默接受了這樣的變化。

關於她私自藏匿人類那件事,後續有著小小的,妹妹不知道的插曲。

決定了後續的處置辦法後,八意師父偶然問她:「說起來,豐姬,當時為什麼會想選擇藏起那個人類?」

縱使經過了千年以上的歲月,恩師的表情她至今記憶猶新。溫和睿智的面孔甚至沒有任何一絲責備的意思,就只是好奇。要到很久以後,她才會曉得,其實那時自己便已下意識地認定了那正是賢者會有的一雙眼睛。

所以她回答:「因為無法想像而產生的好奇。」

聽到了她的回答,八意師父只是笑。不過,看上去有些傷腦筋的樣子。

「怎麼就偏偏在這種地方像我呢。」

真是,聰明的孩子就是這樣啊……師父似乎是這樣玩味著,便沒有再多說什麼了。她還不知道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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