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學渣

《除夕》

　　「……喂？」

　　謝俞放下筆，在整齊劃一的化學公式中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喂什麼，都這麼久沒見了，就不想想我啊？」

　　另一頭男朋友挖苦的聲音透過螢幕傳來，語尾末了還帶了幾分期盼。

　　謝俞無言以對，只不過是各自回家過個年，分開的時間甚至連一週都還沒到，也不是沒在網上互通消息，這人就扯成好像他們七七四十九天沒見似的。

　　「又不說話，小朋友在想什麼？」

　　「在想為什麼我男朋友像個傻逼一樣。」

　　謝俞毫不留情地表達了感想，指尖撥弄著原子筆，身體微微後仰，二根椅腳隨愉悅翹了起來，而對面立刻爆了聲操。

　　「哪有你這樣講自己男朋友的——先別掛！」

　　賀朝沒料到這人行動還挺有效率，自己方才預想對方的回答一個都沒有實現，反倒是自己先在通話裝置上栽了跟頭。

　　只是想聽他講想念自己了啊。

　　但他賀朝的字典裡可沒有氣餒二字，很快話鋒一轉切入正題：

　　「想不想來我這玩？就今天，明兒一早哥送你回去。」

　　「今天？你一個人在家？」

　　　謝俞頗感意外，他以為老賀會一直守著寶貝兒子待在家裡。對面一笑，交代了他爸行蹤：

　　「他跑去參加新年旅遊團了，說什麼最後有獎品可以抽來著，根本是衝著我的壓歲錢去的——不說這個，答不答應，一句話！」

　　「等等，我先看看報告什麼時候得交。」謝俞正準備從椅子上坐起，卻頓時想起件事：

　　「你要來接我？」

　　「廢話，除夕還在趕報告？醫學系可真是賣肝的地方啊。」

　　謝俞瞥了眼時鐘，晚上八點。

　　「你該不會要說，你現在就在樓下等我吧？」

　　他有了大膽的猜測，拋出詢問的同時轉身推窗。

　　那個熟稔的身影靠在一輛銀色轎車上，咧著嘴苦笑著望向上方，被破了梗的賀朝無奈地回話：

　　「操，你怎麼發現的。」

　　「嗯，從你問我答不答應那邊。」

　　他從語句裡嗅出了不容回絕的強硬，與幾日未見的想念。

　　五分鐘後。

　　「報告下週才交，沒問題。」謝俞翻閱行事曆再次確認，眼神慵懶地游過坐在單人床上的賀朝。

　　「那……」後者簡直迫不及待。

　　「走吧。」他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哥，我也想你了。」

　　賀朝內心翻山倒海虎嘯龍吟火樹銀花鯉躍龍門……他一把抱住謝俞，想從快將自己淹沒的思念中抽離，小朋友微微一滯，也笑著擁緊戀人。

　　說不想都是騙人的。

　　主駕與副駕一路上有說有笑的，翻起舊事來總讓人莞爾，恍若昨日，他們都仍是那個笑著的少年。

　　「歡迎光臨，小朋友。」

　　賀朝家裝潢簡單，該有的一應俱全，除了角落有些怪異新奇的裝飾品外，看起來還挺乾淨。

　　「別理他，老賀總喜歡帶些怪東西回來。」

　　見謝俞盯著個木雕像發呆，

《同宿二三事》

謝俞本就淺眠，半夜聽到同宿的傻逼在桌前窸窸窣窣不知在幹嘛好一陣後，更是睡不著了。他不耐煩地翻了個身，問道：

「大晚上不睡覺在幹什麼大事？」

「哦，沒什麼，溫習功課。」

隨堂考隨便都能拿高分的人，溫習功課？

這屁話誰信。

謝俞頭有些痛，他掀開被子起身，想看看這人又在搞什麼鬼。但賀朝卻好像早預料到一般，桌面乾乾淨淨的，只有幾張計算紙，看上去還挺像有那麼一回事，絲毫沒有蛛絲馬跡。

「沒在做事就早點睡。」

「小朋友沒我抱著就睡不著了是吧？」

回應這句不知羞恥的調侃的，是謝俞砸過去的枕頭。

賀朝確實有在做事。

只不過呢，這事可不是一句「沒什麼，溫習功課」可以簡單帶過的。他稱之為：『捕獲小朋友睡顏之極密計畫』

名字取得挺蠢，賀朝卻挺認真。

自從前幾天起床第一眼對上謝俞的睡顏後，他便整個人都不好了。

這也太他媽可愛了，操。

沉入夢鄉的謝俞少了平時那份冷漠與些許的疏離，多了幾分柔軟、幾分依賴。眼角那顆星點般的痣，襯得人更美了些。

那天他正想拿手機偷拍下來，孰料打開相機的下一秒男朋友就睜開了眼，接下來的事情不用多講便已明瞭，到班上的那刻還被萬達小小關心了一下。最後乾脆連遊戲都不打了，就想著給他家男朋友拍張熟睡時的照片。

但每每不是被眼尖的謝俞發現，就是錯過大好時機。

懊惱歸懊惱，時間回到剛剛。賀朝熄燈上床，將人擁了個滿懷。謝俞習慣性地往那人懷裡靠了靠，闔眼睡了。

知道小朋友睡得淺，賀朝便特意將手機放在了床頭。經過這幾天的觀察，謝俞在自己懷裡是睡得最安穩的。

同時也是最有機會的。

賀朝便賭了一把，賭自己會比他早些起來。這次還真的被他賭對了，他拿起手機，心滿意足地按下攝影紐——

「喀嚓」

操，忘了關靜音。

謝俞眼裡還盈著睡意，睜眼卻看見某個人拿著手機對自己發愣。

「……哈哈，早安啊，小朋友。」

事後，被男朋友暴力解決的賀朝，得到了謝俞這句自己當初想都沒想到的話語：

「喜歡哄我拍一張不就得了，傻逼。」

今天早上的氣溫特別舒服。

剛剛入秋，正是適合賴床的天氣。

但是賀朝卻早早就從床上爬起來了。

「小朋友？起床啦？」

搖了搖躺在身旁的男朋友，卻被男朋友一腳踹開。

「小朋友？早上了喔～」

回應賀朝的是謝俞反手扔過來的鬧鐘，賀朝手一撈，輕鬆將鬧鐘接住。

這是他跟男朋友同居之後才練出來的技能，剛同居時少說一天也要摔壞一個鬧鐘。

在摔壞幾百個鬧鐘之後，賀朝終於練成了東西砸過來時眼都不眨就能伸手接住的技能。

「操，」謝俞終於被賀朝磨得醒過來。

「放假還不讓我睡？」床上的男朋友極其不滿地支起身子。

謝俞從醫，自然就沒什麼空閒時間，還常常連著幾個月都在地獄加班的狀態，好不容易可以享有和普通人一樣的週休二日，賀朝卻偏來搗亂。

「就是因為好不容易你放假，所以我才把你叫起來啊，而且你昨天也一回家就倒頭睡，到現在至少也10小時以上了。」賀朝無辜道。

「難道你不想跟男朋友出去玩玩嗎？」

「不想。」他只想睡覺。

「小朋友，你說這話太傷我的心了……」賀朝佯裝失落。

「……」

謝俞早上起床氣正大著，看賀朝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心火莫名其妙消了大半，原先舉著要揍人的手此刻揮下去也不是，收回來也不是，僵硬片刻，最終堪堪落在賀朝肩頭，以示安慰。

賀朝抓住了肩頭那隻手，說什麼也不肯鬆開：「你啊，最近除了工作，對什麼都不上心，還記得明天是你生日嗎？」

「……好像是。」謝俞用另一隻手劃開枕邊的手機，望著上頭的日期出神。

明天就……三十歲了啊。

……感覺好不真實。

算起來，從十七歲到現在，一路磕磕絆絆地走來，也過了將近十三年。

跟面前這個傻逼一起。

「……我們今天，回立陽一趟。」

「立陽二中？」

「不然還有哪個立陽？」

早就習慣男朋友略衝的口氣，賀朝笑道：「行啊，那回去時再順路買個蛋糕吧，上頭全是草莓的那種！」

「……」

斑駁老舊的校門，東倒西歪生的參差不齊的綠蔭，被毒辣陽光照射的滾燙的籃球場和跑道，一切的一切，就和他們當年最後一次踏出校門口時並無二致，只不過看著更老舊了。

兩人漫無目的地在校園裡亂逛，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校園裡到處是他們的影子，到處是當年歲月的痕跡。

到了籃球場上，便發現好幾個年輕的身影正互相廝殺，暢汗淋漓。

「操！」伴隨方才一個扣籃不成的少年一句髒話，深褐色的圓球擦過籃框，朝賀朝飛來。

「嘿！」籃球輕鬆被賀朝接住：「朋友！你們是立陽二中的？」

「當然！不然怎麼會在這裡打球！」

「那你們可得叫我學長了，介不介意再加個人？」

謝俞：「……」

只能說，自來熟不愧是自來熟，都沒聊兩句就好上了。

「老謝！打球不？」賀朝轉頭問。

「我就不了。」謝俞找了片離球場最近的樹蔭坐下，觀摩男朋友打籃球。

雖說許久沒碰球，賀朝球技倒也沒退步太多，餘下那幾個少年球藝並不精，但好在體力旺盛，雙方各有優勢，幾場下來各自有輸有贏。

「唉，老了，真是老了。」體力差不多耗盡的賀朝苦笑，將球丟還給少年們。

「不繼續打嗎？」

「你們先打吧，我看著，太累了。」賀朝说道，接着便默默縮到男朋友旁邊邀功順便乘涼。

「老謝，方才你男朋友帥不帥？」

「嗯，帥，很帥。」謝俞隨口應了幾聲，遞給對方一包紙巾擦汗，卻不料賀朝直接把臉湊了過來。

「……幹嘛？」

「我方才打球打的手酸了，舉不起來。」

謝俞：「……」

賀朝不要臉道：「男朋友幫我擦！」

「……」謝俞忍住想把紙巾直接糊賀朝臉上的衝動，嘆了一口氣，認命似地幫男朋友把臉上的汗水擦去。

賀朝嘻嘻一笑：「嘿嘿，還是小朋友對我最好！」

「都三十了，還小呢？」謝俞吐槽。

「這不一樣嘛！別人的三十歲可能已經很老了，但對我來說，」賀朝湊近了謝俞，在他耳邊輕聲道：「你永遠都是小朋友，而且還是我的小朋友。」

「你可拉倒吧。」謝俞笑著推了一下賀朝。

一整個下午朝俞二人都賴在立陽二中到處瞎逛著，幾個小時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絕對充實。

「太陽都下山了，咱們去買蛋糕？」

「嗯。」恰好謝俞也走的腿痠，便答應了。

到了麵包店，賀朝便直接衝去櫃檯店員面前，招呼都不打一聲：「我要給我對象買個草莓蛋糕，最大的那種，草莓要多，要新鮮，鮮奶油不能太多，也不要太甜，裝飾少一些，別搞些花裡胡哨的，他不喜歡，蛋糕本身也不能太甜，內餡最好是巧克力的，巧克力要微苦，但又不能太苦，還有……」

店員：「……」

謝俞：「……」

「你們蛋糕應該不會有鹹的吧？」賀朝還在問：「只是確定一下，畢竟他也不喜歡吃太鹹……」

話都還沒說完，賀朝肩膀就挨了一拳。

※

　　出社會後的每個人都像陀螺一樣。

　　高中時期的時候總嫌自己的時間不夠用，上課讀書、拚期末衝高考，或者看班主任與隔壁英文老師廝殺爭奪下節課的使用權，晚自習溜出去隔壁餐館搓一頓小的，背著瘋狗的罵罵咧咧聲，踩著門禁的最後一秒跑回宿舍。

　　直到步入社會回想起，才會覺得那段時間大概是最無憂無慮的青春年華。

　　高中至大學，大學至社會。

　　打開手機高二三班的群組還在，只是聊天冒泡的人沒有以前如此頻繁。每個人有了不同的生活、認識不同的人。三百六十行，以前的鄰桌同學們各奔東西，有些人出過深造；有些人在外地成家打拼。

　　到後來每年的同學聚會越來越少人參與，最後聚在一起搓一頓的算下來還是較熟面孔的一群。

　　大部分的人住在A市的還是比較多，他們今年的聚會如高中時期，辦在同一家KTV。有些人在外地趕不回來，參加的也就寥寥幾個人，挺有默契，都是一個人來，也沒帶些什麼外人。

　　羅文強的塊頭比上次壯了不止一點、也黑了不少，他跟上一間公司的同事一拍即合，合資開了健身房、當起副老闆。店開了三四年有，說來也巧，上一年的聚會才發現開在賀朝公司的方圍十里附近，挺近的，走幾分鐘就到。

　　後來算盤打得挺響，再一次照顧老同學生意的某東樓校霸，被羅文強夾著換上他們的會員服，攝影設備架上，被連擺拍了幾個小時，至今海報仍掛在健身房門口，打著的主意就是賀朝這個人在商業出名，就算不認識也沒關係，衝著這顏值也能加分不少。

　　為此羅文強還特地給了賀朝半年份的健身卷做為報酬，賀朝哭笑不得，畢竟他也不是閒人，一個月來這麼幾次也就極限了，這卷怕不是沒有用完的一天。

　　說到這裡，羅文強還挺得意，舉了一隻肌肉飽滿的手臂：「看，還挺結實的吧？現在這個體態，放在以前高中一個打十個，誰來誰一樣。」

　　只是這話沒有囂張多久，後來伴著劉存浩的歌聲，他的身後就傳來隱隱一句笑意：「喔？」

　　眾人一看到羅文強後頭站著的那人，直接不給面子的哄笑。

　　曾經的東樓校霸雙手插在口袋裡，就這麼饒有興致的看著他。

　　羅文強瞠目結舌，準備乾下去的啤酒要喝不喝的，尷尬的舉在半空中，後來才猛地回神似的，誇張地蹦了起來，連連拍著自己座位上不存在的灰。「朝哥，這麼多年過去你永遠是我大哥，你是十個中的第十一個、唯一一個例外！」

　　他細想了想覺得有些不對，被賀朝一把按回椅子上才想起來，連連補充：「俞哥是第十二個。」

　　許晴晴前些日子才與交往兩年的男朋友分手，本來心情算不上太好，這下一時笑的不能自我，聲音一如既往的豪邁不做作：「哈哈哈強強你也太多例外了！」笑著笑著看見賀朝身後沒有人，才好奇詢問：「朝哥，俞哥沒跟你一起來？」

　　賀朝拒絕了邊上同學的啤酒，只是拿了個空杯裝了橙汁。「他醫院有事耽擱，也不讓我接，就讓我自己先來。」說完他才朝一旁沙發上的人舉杯：「開車來的，不陪喝，抱歉啊兄弟。」

　　說來高二三班知道賀朝與謝俞的事，是在幾年前一起慘不忍睹的事故中給撞破的。

　　當時賀朝出差幾天，最後一天回程時喝了酒應了酬，他向來把握有度，只是那時候自己助理突然鬧著胃疼，擋了幾杯酒就撐不住去廁所大吐特吐，留著賀朝帶著僵硬笑意，面對剩餘各大業界的老闆。

　　後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回酒店的。

　　只是強忍著喉嚨有些泛酸的不適，想著每天的例行，下意識打開手機傳了訊息報平安，再然後大腦斷片，下一次清醒時已經是大中午了。

　　謝俞那天代值大夜班，沒有馬上收到訊息，下了班是早上時候，看是看到了，但也來不及了。

　　[賀帥]：謝小朋友，你老公人已經回到酒店，預計還有三秒鐘斷片。請容許明日再八抬大轎前來請罪。

　　原本應該傳給自己一人的消息，不知怎麼點的點到了〝三班永遠不散〞群組，也許是剛好那個時間點萬達還沒就寢，把消息給頂了上來，那時深夜冒泡的人沒有很多，聊著聊著賀朝一句話出現，堪比當年謝俞話題終結殺手，隔了五分鐘都還是那條消息置頂。

　　再後來，隔天謝俞一早下班發現時群組已經顯示99+，無一例外都在艾特他。

　　當時他天真，沒有多想，點進去前還思考多年前開群99+，今天開群也還是99+，孰不知火已經燒到自己房裡來，萬年潛水專業戶一朝躍成隔日新聞頭條主角。

　　看完後他也無話可說。

　　距離賀朝發送消息到謝俞隔天打開已經過了好幾個小時，發出去的消息如同潑出去的水，收也收不回。

　　久違一種熟悉的情緒慢慢回來，

謝俞不喜歡郊外的夜——太冷，太靜。冷得讓人孤獨，靜得使人顫抖。

顧女士剛帶著他嫁進鐘家的時候去過一次郊外露營，結果淩晨他們以“帳篷還是沒自家豪宅舒服”為由扔下謝俞和他媽自己在營地裡蜷縮著過了一夜，自此之後謝俞再也沒有在野外露營過。

可此時此刻，他正和一位傻逼坐在涼颼颼的草地上

“小朋友你黑著臉幹嘛！我覺得這塊營地挺好的啊”

好個屁，跟當年某些人把他和他媽扔下的地方一樣，謝俞心想

“嗯，是挺好的。連景都一樣，老賀你挺會挑啊”

“？？？”賀朝聽前半句聽的莫名其妙，一頭霧水。聽到後半句鬆了口氣

“那必須的，你男朋友眼光能不好嗎？”

得，這是真當在誇他，還得瑟上了

“......你真以為我在誇你？？你說要不先打一架再說？”

謝俞和賀朝掰持半天也沒得出個結果，最後雙雙累的躺在了謝俞一開始無比嫌棄的草地上。

其實撇開謝俞小時候的陰影，這裡還真挺漂亮。抬頭就能看到浩瀚星海，是上海為數不多能看到這麼多星星的郊區

“小！朋！友！”

“嗯？”謝俞睜開眼看了下賀朝，結果賀朝趁他睜眼的瞬間「吧唧」一下把手拍到了謝俞臉上

“小朋友，我把星星放在你眼睛裡了”賀朝完全不知道自己幹了什麼，含情脈脈的在謝俞耳邊說“我愛你，一輩子”

“....賀朝你傻逼”謝俞被莫名其妙打了一巴掌，拉著老臉作勢要打回去。

“哎別別別再見我去洗漱了”賀朝嘿嘿嘿的在被打之前成功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