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紀光

　　佳紀在森林裡撿到了一隻小狗。小狗是白色的，埋在雪地裡幾乎看不見輪廓，要不是腿上一片暗紅色的血垢，佳紀幾乎就要當成雪踩上去。佳紀用圍巾把小狗包起來，帶回家去，替牠包紮腿上的傷口，不眠不休照顧了一天一夜，小狗終於有力氣睜開眼來，一雙淺灰色的瞳眸裡帶著鮮血般的紅點。這孩子是白子，佳紀想，孤零零地，和我一樣。於是佳紀去鎮上買了條紅項圈，給小狗起了個名字「光」，把牠養了起來。

　　光康復以後活力滿滿，整天跟在佳紀身後跑，佳紀盤著腿窩在沙發上讀書的時候，光就趴在他大腿上，鼻子靠在書頁間，很認真地看著那些小小黑黑的文字，偶爾舔舔佳紀的臉。佳紀煮飯切菜的時候，光就蹲在他的雙腿之間，仰著頭，粉紅的小舌頭掛在牙齒邊，期待佳紀丟幾塊起司給牠吃。佳紀睡覺的時候，牠明明在床邊地上有自己的小窩，卻總是要跳上床來，要佳紀把牠摟在懷裡，才肯乖乖睡覺。清晨的時候又從半夢半醒的佳紀懷裡鑽出去，從門口的小洞裡溜到外頭去，直到佳紀拿著鐵碗在門口敲敲打打，才從不知道哪裡冒出來，興奮地搖著尾巴，撲到佳紀身上。

　　佳紀愛著他的小狗，他一個人住，不常出門，家裡離小鎮的市中心有段距離，每週一次到鎮上採買的時候，他不放心把光放在家裡，總是帶著牠一起去。牽著光在路上走，佳紀覺得連看膩的街景都可愛許多，也就聽不見旁人的竊竊私語，看不見路人對他的指指點點。這個鎮很小，每個人都互相知道彼此，所以佳紀才要從家裡搬出去，到森林外緣的荒野裡住著。儘管如此，附近的小孩還是會特地來到他家門口，朝著窗戶丟石子。

　　佳紀帶著光去超市買大塊的肉排、蔬菜、冷凍披薩、牙刷和衛生紙，去居家用品店買絨毛玩具、毛毯和地墊。經過小小的獸醫院時，他在門口躊躇了一陣子，直到裡頭坐在櫃檯發呆的獸醫師轉過頭來，隔著玻璃看向窗外，他才拉著光驚慌逃跑。午餐他久違地在餐廳裡用餐，一邊吃著漢堡，一邊偷偷拿培根餵桌子底下流著口水的光，隔壁桌在談論森林裡最近有狼群出沒，他假裝沒有在聽，心裡盤算著要在小屋附近加個籬笆，別讓光隨便跑進森林。

　　過了一個禮拜，佳紀替小屋搭起了半人高的籬笆。清晨的時候光又從他的懷裡溜出去，不一會兒便跑回來，衝著佳紀的臉嗷嗷大叫，很不滿籬笆擋住了牠散步的路線，佳紀從棉被裡探出頭來，迷濛中摸了摸小狗的頭以示安撫。

　　光一天一天長大，森林裡的積雪一天天融化，日子一天天暖和起來。佳紀的生活千年如一日，除了換上輕薄的衣物、熄滅壁爐中的火焰以外，並沒有太大的變化。光的體型逐漸膨脹，佳紀再也沒辦法一手就把牠抱起來，連雙手抱起都有點勉強，牠吃的肉排越來越大塊，吃完了正餐又要吃零食，老是一副餓肚子的樣子。有一天牠發現自己再也不能在佳紀讀書時坐在佳紀的腿上，非常沮喪地嗚嗚哭了起來，佳紀只得改為坐在地上讀書，好讓光可以高高興興地繼續趴在他的腿上。當他帶著這麼大隻的光出門時，路人的竊竊私語都變成「怎麼會有這麼大的狗」，甚至有一天鎮上那個姓暮林的獸醫師在街角看到他，頓時間瞪大了眼睛，隔著紅綠燈比手劃腳要他留在原地，佳紀立刻拉著光轉身逃跑，直到確定甩掉對方時才停下腳步呼呼喘氣，光湊過來舔他手臂上的汗，一點也不像衝刺了幾百公尺的樣子。從那之後佳紀便不再帶光去鎮上，只在家裡附近帶著光散步，有人靠近時就繞道而行。光對此感到非常哀怨，老是叼著牽繩發出嚶嚶聲，牠想念氣味紛雜的人群，也想念餐廳的培根，可是佳紀只是抱了抱牠，喃喃說著要牠忍耐的話語。

　　一天早晨，佳紀躲在棉被裡賴床，一陣孩童的笑聲從遠處傳來，石頭隨即砸在頭頂的窗戶上，砰砰作響。他下意識拉起棉被蓋住頭，卻聽見光在屋外狂吠，笑聲一瞬間變成尖叫聲，慌亂的腳步聲速速遠去。他心裡一涼，立刻掀開棉被，隨手拿了件外套，穿著拖鞋就衝出門外。他打開籬笆的木門，看見光在籬笆外聞嗅著地上，牠抬起頭來看他，鮮血染紅一嘴白牙，光的腳邊是一具剛斷氣的孩童屍體。

　　佳紀恍惚走向前去，光立刻像往常一樣湊過來磨蹭他的小腿，發出討好的嗚嗚聲。佳紀低頭看著那個躺在地上的孩子，她手裡還抓著石頭，雙眼向天空睜著，瞳孔放大，驚恐在臉上凝固，暗紅的血液從頸部和小腿上的傷口泊泊流出來，將一地茵茵的綠草都染上不祥的顏色。佳紀蹲下來抱住自己的頭，眼淚從眼眶裡流出來，因為他的顫抖而滴落在地。光嚇了一跳，連忙伸出舌頭舔掉佳紀的眼淚，佳紀卻對牠撕心裂肺地大吼，用力把牠推開，哭著跪在那死去的女孩旁邊，反覆唸道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哪有什麼小狗啊。會被遺棄在森林裡的，分明只有狼的幼崽而已。

　　光沒有錯，錯的是佳紀。佳紀早就知道光不是什麼小狗，但不願意正視這個事實。他害怕狼群把光要回去，所以在小屋附近釘了籬笆，卻沒發現光早已成長到可以輕易跳躍半人高的籬笆。起先光還小的時候，他還可以騙騙鎮上的人，但是他騙不過獸醫師，因此遲遲不肯帶光去看醫生，直到獸醫先在街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