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五

Summary: 曾經的青春物語。

＊高專DK

待到意識過來，才發覺成了網中之物。

不是沒想過五条悟會對自己表白。

即便那不像是會發生的事，他還是在月照留蔭的夜裡，用僅存的力氣去思考。那時候的五条蹦蹦跳跳，投足間就要拆磚卸瓦，青春期滿是衝勁的少年缺乏空閒駐足，與情愛黏膩。但夏油傑還是想著，悟這麼依賴他，央他去排甜點，搗亂後撒嬌求饒，醒著的時間總膩在一塊，連硝子吐出的煙都在鄙夷這一切，笑他連抽根菸留下的氣味都要躲著五条，簡直無可救藥。

「毫不意外你會跌進五条的坑，什麼鍋配什麼蓋。」硝子話說得直接，他沒辦法糖塞，只能借她手裡的菸點火。山坡上有夜蛾從前種的樹，風經過它，發出窸窣的聲音，都像在為好戲喝采。

硝子從進來的第一年就發現這件事，關於五条悟對夏油傑那些理不清的依賴，還有夏油傑對五条悟那點複雜又彆扭的情愫。自此她成了他的樹洞，為此他努力安慰自己，應該是女孩子的直覺，五条悟一個長在氏族的人，對愛啊戀啊那麼遲鈍，絕對沒察覺。唯一的女性同窗罕見沒擺出嘲笑的表情，吐出白煙後認同他，「是呀，那傢伙肯定沒發現，但你們跟情侶沒什麼兩樣。」

夏油傑聽了忍不住發笑，堅持一切都由五条悟起頭，織羅細細密密的網，自己不過是不小心纏上了絲，動彈不得。

著實動彈不得呀，他自己講完都覺得十分有理。硝子聽完沒出聲反駁，僅僅往他看。對視的過程讓他心虛，夏油傑點完菸後默默移開視線。

煙霧在眼前繚繞時他想，昨天五条喊冷，推開門一句句鬼叫，好冷啊，冷得老子要死了，傑這裡好溫暖啊。直到腳底也縮進他被裏，才止住那些哀號，夜半最冷的時候五条悟往暖源挨近，一把抱住夏油傑。記憶裡摯友冰涼的手還十足真實，熟睡時不忘溢出最愛傑了等等的囈語，他邊點菸邊想，哪日五条向他告白也當是意料內的事。

他對自己在感情方面早熟這件事再明瞭不過，從初中和幾個女孩子約會過，便能抓住人與人之間流動的那點情絲。但這回栽在一個不諳世事的少爺手裡，這是他想也沒想過的。但即便他明白那些要求、那些親暱的舉動都來自喜愛，他也沒想魯莽地攤開，赤裸將那些意思晾在光照底下，擺在對方面前。

假若他當這回事是玩笑，五条悟聽完一定會狠狠往弱點踩上，一雙藍眼瞇起來挑畔，「傑是這麼缺愛的人嗎？」接著免不了一陣架，打完後這件事就揭過了。

而假如他以認真的方式揭開這一切，五条悟啊，那樣好強的人，反而會逞強說，「難道不是傑先有意思？」

然而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他想他們還差了些東西，以前的人說花好月圓，天時地利，夏油傑和五条悟有了人合，他想他們就缺點時機。

她問什麼時候要對那傢伙說呢，硝子偏頭，往胸前的口袋拿出一包菸，「五条還不到主動的時候，這樣的機會只能你自己創造。」

話一說完人就到。五条推開頂樓的門，飛快跑來，開口就責怪硝子和夏油傑在自己出任務時搞排擠。

夏油傑回頭對五条悟招手，白髮少年匆匆從任務地返回，那頭亂髮一看便知缺乏整理，肆意飄盪在風中。

今天還不是「那個時候」，他看著摯友的髮，一邊接過五条悟遞給他的墨鏡。

「再等一等。」

夏油傑對硝子這樣說，說完一腳踩熄腳下的煙蒂。

Fin.

＿

進退不得，以為有時間維持曖昧平衡的年紀。

＿

是參加噗浪夏油慶生活動オマエもいる的作品。普通人（？）AU。高中教師夏油傑（27）與少年五条悟（17）同居。未交往。後來夏油傑發現了一個大秘密。

▴▴▴

(0)

不知道是從哪裡看到的說法：電影發明後，人類的生命至少延長了三倍。

他抽出鎖孔中的鑰匙，推門進屋。在玄關脫鞋時，不小心撞上擱在一旁的大購物袋，牙膏、咖啡沖泡包與衣物芳香劑滑到地上，被抓起來塞回去。他將買回來的東西搬進屋內，同時朝走廊盡頭喊：「悟，我回來了。」廊底有間房間，木板門被門框的四條邊整齊收納，縫隙裡漏著冷氣。招呼並未獲得回應，他也習以為常。

夏油傑把購物袋重重放上廚房的流理台，塑膠袋面的超商Logo隨鬆手的動作向下塌陷、長出皺褶。拉開冰箱門，無數微波餐盒、便利商店販售的麵包、中華料理店外帶和寶特瓶裝飲料跳入視野。他想回頭，用那種老師教育學生的語氣吼：「我以為我們有討論過冰箱空間的分配？」最後還是忍住了，只一眼掃過消費期限的標籤，將那些明顯過期的食物抽出來、再放入新買的。一個過期兩週的鹽味飯糰被他捏在手心掂量，或許我應該寫張便條提醒悟嗎，夏油傑想著。

一隻手臂橫進視野，搶走他掌中的飯糰。

五条悟在他出聲阻止之前將包裝拆開了。

「……那個，過期了噢。」夏油傑勉強保持成年人的和善，「餓的話，吃我剛買的點心吧？有蛋糕，草莓鮮奶油的，我記得你喜歡。」他其實不知道五条悟喜不喜歡，但總之他在大冰箱裡看過過期的草莓鮮奶油蛋糕。

少年眨動眼睛，沒說好或不好，張嘴就往海苔咬，露出飯糰晶瑩飽滿的米粒。……是故意的？挑釁？五条悟的口腔逐漸被餡料塞滿，夏油傑則開始在櫥櫃內找尋水果刀，「要幫你切蛋糕嗎，悟？」刀子抽出來的一瞬間，一些破碎的、摩擦塑膠的聲音快速掠過，夏油傑回頭的時候購物袋已經塌下一塊，裡面的草莓蛋糕盒不見了，接著走廊盡頭傳來房門上鎖的聲音。

從購物袋的凹陷處往下翻，有一個塑膠膜有些破損的光碟盒。夏油傑為自己泡好咖啡，帶著DVD走進客廳，準備播放電影。

極短篇隨筆。共三篇。時間線/世界線各自獨立。

-

．夏油傑生存if

　　夏油傑將自己套進長袖襯衫裡。因為少了一條胳膊，袖口晃晃蕩蕩的，他隻手挽起，俐落地打了個結，很好看。比打領帶好看得多。他打出來的結很漂亮，很有精神氣，就像他以前扎頭髮，總是梳得整整齊齊，綁在腦後固定好，不偏不倚，像他的前半生。

　　五条悟靠在門邊看他。夏油傑在扣襯衫鈕釦，動作慢條斯理，前襟大敞，隨便他看。見他扣了老半天都沒扣上，五条悟問他你是故意的嗎，夏油傑說是啊，我知道你喜歡看。五条悟說我是喜歡，但我看不下去了。

　　夏油傑笑了一下，低下頭繼續跟扣子纏鬥。就這樣過了半小時，終於將所有扣子扣上了。抬頭一看，五条悟還在，還是一樣的姿勢沒變。夏油傑說我以為你走了。五条悟沉默了一會，他問他你為什麼不叫我幫忙呢。

　　夏油傑看著他，看他藏在繃帶後的眼睛，他說，我忘了。

．1224

　　12月24日傍晚，不是很冷的天氣，他穿著長袖，甚至有些發汗，畢竟剛打完一架。那天沒有什麼風，所以汗在他臉上沒有乾，而夏油傑臉上的血汙也一樣。

　　他們開始閒聊。一個人坐在牆根，一個人站著。就像很多年前他們在天台午休那樣。

　　五条悟問他有什麼要說的，夏油傑想了一會，然後伸出食指。煤灰似的咒靈張口說：不要哭。五条悟很驚訝，他從不知道原來這隻小結巴可以把話講得這麼流利。十年有多長呢，十年可以讓一隻咒靈改掉口吃的毛病。

　　五条說你沒讓它學其他話啊，夏油說它只會這一句，五条說明明都過這麼久了。

　　夏油沒回話，他低下頭喘了一口氣，好像是笑了。

　　十年也有無法改變的東西。五条悟知道。除了對方留長的頭髮。

　　你頭髮該剪了。五条說。

　　夏油頷首。他的髮絲被血浸濕，看上去很重，點頭像受刑。

　　你幫我吧，現在不方便。夏油說。

　　確實，畢竟他少了一隻手。

　　於是五条說好。

．One shot

　　五条悟逆行了很多次。

　　他作了很多嘗試，結果別說改變命運了，甚至無法脫離這個循環。

　　忘了是第幾次，他問他你還有遺言嗎。問得很隨便，很疲倦。

　　夏油傑笑了。他對五条悟說：下輩子，你還要來殺我。

　　五条悟說好。

　　夏油傑死了。時間沒有重置。

　　原來這就是最後一次。

※五条悟未出場。

▴▴▴

Summary: 十幾歲時我們一起參加的婚禮，和之後的故事。

＊〈After night〉鏡像篇

不過是場平凡雪夜，和一聲道別。

高專時我和悟參加過一場婚禮。

我們認識的是新娘，一次任務中救下的五条家女子，此時手挽新郎，在禮堂前吐著誓言，純白紗底下的面龐漾出幸福笑容。

那時悟看向我，在新娘捧花拋往台下女子時，用唇形對我說了句無聊。

婚禮後的回程我對他打趣，說要是日後你結婚，記得刪掉這個環節。

悟聽完一頓，隨後朝我睨來。他說五条家那些繁文縟節在家主身上只會更加繁複，「那是自然。這麼無聊的事情誰要做。」

「但我想多數女孩子都會喜歡。」

那時悟朝我看，滿臉不屑。五条家女子選的婚日天氣轉暖，和煦日照自朗空下來，打在身上似綴星透著光。春光正好，暖日從他的身後照來，遮住他的神情。

悟站在背光處說，自己當要找個乾脆俐落的人。

說話時他不忘和我比較，「我一定會找比傑的新娘子美麗十倍的人。」

我聽他又說，旁人丟落的捧花他一定不取，他要的是親自摘選，來自遠邊最閃耀的晨星。

悟說話時春風帶起他的髮，連同他的張揚一起。那時我便隨他笑，和往常一般。我知曉悟是這樣的一個人，旁人送來的他不肯要，定要追逐對常人而言遙不可及的事物，成為惹眼的存在。可我又何嘗不是，只看得起天邊最圓亮的月，認定只有我能摘取，也只要他。

之後想起這段往事，我隱約認為這是起始，也是終焉。我和悟有著相似追求，只是悟能做到，而我無法，於是選擇了不同的方式。

然而，我們誰也沒成為原先認定的樣子。接近三十的年紀，我發動的百鬼夜行徹底失敗，因著傷重幾乎蜷在高專一隅，自然也談不上迎娶美麗的新娘子。而悟繼承家主，的確站在咒術界頂峰，但這十年間也未聽聞他成家，自然不存在比我未見的妻子明豔十倍的人。

這件事要歷經十個酷暑，踏過無數深秋才能悟得。就像在高專的那些年留下的印記，這時的我才敢依循足跡，肯定彼此蹉跎了韶光。

但光陰終究站在我這邊。我無法成為最強，搆不了遠邊的月，但成全了念想。

我在生命的終局等到悟，他也尋到我。

今夜山中飄了些許細雪。在我看見悟時，那頭白髮像極了當年那場婚禮上新娘子的紗。

恍惚間右肩汩汩流出的血逐漸凝固，順著看去，高專的地面活像那日的紅毯。

然而我們終歸不是新婚燕爾，也絕非步入禮堂，認定終生的伴侶。我們所擁有的，不過僅僅是這場雪夜，一頭白如紗的髮，和一地鮮紅。

於是我面對他，看著一雙剔透的洋，自顧自地說，也不知他能不能曉得意思。

我對他說著，我們也來到了終局。

悟好似記起，也似在我臨終前胡亂敷衍，卻恰好對上意思。他笑出口，指著自己的髮，說不知不覺，用了十年的時間陪我走過一生，已然白頭。

我勉強扯出個笑，覺得命運有些荒謬，轉過十餘年，他猝不及防撞進我的青春，看過我的堅強及落魄，最後又參與了我生命最後的旅程。

我說不知怎麼，頭次感覺冬日這麼冷。於是悟靠過來挨著我坐，要渡給我一點溫暖。

以往都是他握緊我的手，往山腳街邊的甜品店跑去。這次則是我先觸到他的掌心。闊別數年，他的手厚實如往，但我終歸逞強，也想我們不再也不該如此緊密，便鬆開手，對他推辭。

我說過一會就沒事了。

雪因夜的褪去漸漸消融，我終究因傷勢失了重心，只能往他肩靠。

我在視線模糊前對上悟的眼，望見了洋，看見血污乾涸的右臂，紅毯在地上逐漸褪成褐紅，而我漸漸睡去。

悟要我打起點精神，他積累十年的抱怨還沒向我訴完。

但此刻的我早吐不出更多的話，只能以祝福道別，故作尋常。

「晚安，悟。」

睡著前我聽他嘆了口氣，但說話的語氣卻是我從未聽見過的溫柔。

他對我說，「晚安了，傑。」

Fin.

__

最好的夏油傑，祝你生日快樂。

2021年在出完本後想著，該說的都透過那些篇章，那些故事說完了，是時候該停筆。

但沒想隨著劇場版的上映，夏和五的結局又多了更多細節，也讓我想著是否該重新從夏的視角詮釋結局。

我對夏五一貫抱持著「臨門一腳的情愫，以及成年後的淡然」，但自從零卷小說出來後我便不管了，夏五是真的，從前都是我寫得太拘謹，官方對不起！

Summary: 如果想念能成為詛咒。

＊獻給夏油傑冥誕以及噗浪活動賀文

＊涉谷事變後續if

得償所願。

涉谷事變後我開始看得見他。

他跟在我身邊，從任務到課堂，又到從前我們翹課歇息的邊坡。他偶爾和我對話，但話比從前少，多數時候也只是簡短的應答。大半時間他僅是沈默站在一旁，看我忙進忙出，在我奔波時瞇起眼笑，彷彿揣著滿鍋壞水，不停朝我打主意。

第一次他這樣笑時，我朝他臉上揮了一拳。起初只是依循從前相處的慣習，但他罕見地不閃不躲，完全不似高專時相毆的樣子。然而下秒我在空中揮了空，當即懂了他為何不躲。他維持那副笑容，手向兩邊擺動，對我聳肩，我咬牙看他，卻是毫無制裁的辦法，最終只能自己氣惱。

「傑目前是透明的，會說話，但比以前沉默。」

有天我帶他走到醫療室，要來場久違的同學聚會，我料想硝子會點菸抽，再多問幾句關於他的事。然而硝子僅僅望著我，對一旁的他看也不看，「五条你吃錯藥？」

我以為所有人對他的歸來心知肚明，只是故作未瞧見。但硝子一臉疑惑。我轉頭朝向他，夏油傑對我招手，回頭面對硝子的表情，這才發覺只我能見到他。硝子仔細為我檢查，這時他跟在她身邊，又走到她身後扮鬼臉。我問她能否瞧見，硝子沈默掉頭，到陽台抽了根菸，走回來時對我搖頭。

這時他也對我搖首，顯然是不知何故。現在的夏油傑所保有的外觀，是高專時的樣子，向後紮髮，而非成年後蓄髮的模樣。開始時我頗有誘拐未成年男孩的罪惡感，但仔細一瞧，發覺臉是削尖的，稜角分明，和那年在牆角遇見時如出一徹。

查不出原因，硝子推斷是殘存的魂魄，而我出於某些因素，認定是詛咒。

既是詛咒，總有被祓除消失的一日。

但夏油傑毫無攻擊性，一時間不急於祓除，況且，也只我能看見。於是我繼續帶上他過日子，讓他跟我返家，一同用餐，一起在休息日看電視大啖零食汽水，再回到床上入眠。

每日每夜，我會先躺下。看他默默走到我身邊，用唇形和我道晚安，再翻身上床，睡在床的另側，像極高專時通宵打遊戲後入睡的方式。

直至死亡真正讓我們分離，但也因著死，才讓彼此確認心意。

從前我想也沒想，要到了這個歲數，遇上了他的鬼魂，才領教這份深刻。

這段時間誰也沒挑明，卻是不約而同，做了從前一塊做的事。像是要回到從前，以新的姿態，用全然不同的形式重新體驗。在夏至的祭典上，我吃糖葫蘆時他陪在一旁，指著神社樹木說又長高了些；楓紅時我將楓葉堆疊，往他身上傾倒，秋葉便從他身上穿過；泡暖泉時他坐在石階上，我邀他一塊下來，夏油傑伸手，水浸不了身，他顯然拿泉池沒轍。最後他只能看我舒暢泡在溫泉裡，任由半透明的自己和凜風摻和。我問他羨不羨慕，他略微撇嘴，說了有點。

從夏日到冬末，我們重溫一遍過往，也在我能觸到他的手時，嘗了未竟之事。

說不清原因，就像不解他為何而來，夏油傑的身體從某日開始便不再透明。那日清早甦醒，後頸傳來暖意，我哀號幾聲，才甘願翻身。翻過去後我對上那雙細長的眼，相互瞪了好一會，才驚覺我能碰到他。

夏油傑也不明白為何能觸碰，然而在摸透真實前我們早已湊近。我攬過他，他伸出單手輕撫我的眉。我們鼻尖相抵，在氣息間感受眼睫的顫動。

沒想夏油傑小眼睛一個，也有能扎人的睫毛。他說自己生得也不差，該有的自然有。我邊聽他說，邊感受那點即逝的鼻息，他在我眼前笑，眼尾笑得比展翅飛翼還彎，金色的眼也比灑進來的陽光還亮。

此時此刻我是恨不得往後的每日每夜都這麼過，也實在想吻他。

最後由我率先起頭。將頭微轉，讓唇輕輕靠在他的，他則含住我的。一個相互試探的吻躲過大半光陰，晃過高專時的樓頂，在細雪落下的平安夜錯身，才從鬼魂身上失而復得。

一場在冬日而起的春事就在晨陽間展開，完事後我們草草梳洗過，又在浴室重溫一遍。我簡單披了件浴袍，也擲了一件我的給他。夏油傑臉上還帶著被熱氣染燙的潮紅，我靠在門邊，調侃他不過是親個小嘴，你害臊什麼？

他聽完走去照了鏡子，回頭勾著嘴角，語帶調戲，「在想該把人娶回家。但五条家家大業大，拿不出聘禮。」

我想他的腦子是真的被燙熟，才開始胡說八道，使勁哄騙，「傑就儘管說吧，我可不是以前會被你騙到的女孩子。」

我看他穿上袍子，袍襬拖地，便開始嘲笑那身不符身形的打扮。我說他現在的樣子實在滑稽，他垂頭看過一遍，沉思說是悟太寂寞，才瘦得厲害。

在一陣唇槍舌戰後我們短暫止歇，在床上肩倚著肩看著料理節目。我看著螢幕裡的甜食直嚥口水，便依著先前慣習，「傑買給我吃嘛。」他一見畫面裡的黑糖蕨餅，想一會才向我問，「去沖繩？」

我沒答話。「沖繩」這個詞如鯁在喉，是今日被甜點蠱惑，才不小心脫口。夏油傑看我沉默，對我肘擊，問我到底去不去，又說我是不是太過膽小。

「你說誰膽小？

*2022夏油傑誕生祭賀文《オマエもいる》夏五24HR創作活動

*指定Tag：夢話

*推薦BGM：福祿壽-玉珍

好像有個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呼喚著他的名字，夏油傑不安穩地在半夢半醒間掙扎著，睡意與意識在腦中互相爭奪主控權，他發出一聲低沈悶哼，被動地抗議著那一聲又一聲的叫喊，然而最終他還是拱起背脊，伸直睡麻的手臂，睜開了眼睛。

明亮的天光讓他忍不住瞇起雙眼，迎面而來的溫暖海風吹散他披在肩膀上的黑髮，夏油傑用力地睜開眼睛，再閉上，尚未適應光線的眼眶酸澀，他用掌根揉了揉眼窩，才勉強沒那麼不舒服。

「終於醒啦，睡美人。」坐在桌子對面的五條悟調笑道，「理子都玩了一圈去買吃的了。」

「嗯。」夏油傑轉了轉頸子，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睡著了，但總歸是這幾日過度操勞下，好不容易得來的短暫偷閒時光。

「我睡了很久嗎？」他反問五條悟，殊不知對方轉過頭，刻意用食指將臉上的墨鏡微微下勾，朝著他露出痞痞的笑容說：「很久，超久，已經過了一百年啦！」

「最好是。」夏油傑一邊說著，一邊把剛才撿到、放在桌上的貝殼往五條悟的方向丟過去，果不其然在砸到對方前就被無下限自動阻擋下來，「怎麼不說你還坐在那裡等了一百年。」

「所以傑承認自己是睡了一百年的睡美人嗎？」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揍你？」

他作勢要舉起拳頭，而五條悟也配合地縮起身體，裝作害怕的模樣開口：「好可怕喔，傑弟弟好兇喔！」

「白癡。」見對方裝出來的虛偽反應，夏油傑止不住笑意罵了一句，而五條悟也跟著他笑，就算戴著不透光的墨鏡，他依舊知道那對如同海一般的藍眼睛，此時一定也因為笑容而瞇起。

「不知道他們還要多久，」五條悟朝著遠處的餐車張望，似乎沒有見到正在尋找的人，很快就放棄搜尋的人把目光又重新投在夏油傑身上，挑了一下眉毛，「偷跑五分鐘吧！」

「還是在這裡等⋯⋯悟！」話還沒說完，五條悟已經扣住他的手腕，逕自地拉著他離開長椅與陽傘的保護，往海岸走去。

「走啦！就一下！」不聽人話的五條悟絲毫沒有打算停下，依舊在夏油傑的反抗下不斷前進，「我有看著他們啦！」

半拖半拉之下，夏油傑最終還是從提防被一路帶到海邊，赤裸的雙腳隨著踏出的每一步陷入濕潤的沙地，在象牙白的沙岸留下兩排長長的腳印，直到海浪再度沖刷上岸，將他們殘留的痕跡一一抹平。

五條悟就像是在朝著什麼目標前進似的，夏油傑喊了幾次對方的名字，可是五條悟沒有回頭，僅僅是應付著他說著「沒關係啦」、「再一下下」以及「馬上就到」，綿延的海岸宛如沒了盡頭，他們能夠永遠這樣牽著彼此的手走到無窮遠處。

可是那並不是夏油傑要的結局，他從五條悟的掌中抽回自己的手，站在原地，任憑潮濕的沙子有如流沙般將他的腳掌吞沒，落在身上的和煦陽光很溫暖，但他依舊不斷下沉。

「我們不能繼續走下去嗎？」五條悟舉起手，指著一個好遠、好遠的地方，好像是天際線的邊界，連夏油傑也不知道的位置，可是對方的表情卻又是那麼篤定——就像他們一定能夠抵達一樣。

「悟，那裡太遠了，我們到不了。」夏油傑動了動腳趾，陷入沙中的腳掌只剩下一小截腳背還露在外頭，他還在下陷，夏油傑低下頭，盯著自己逐漸消失在地面的腳掌，有如喃喃自語地說著，「我們永遠到不了。」

我到了不了。這才是他真正想說的，如果是五條悟一個人的話，一定就能到達那個地方，可是夏油傑沒辦法開口，把這句事實告訴五條悟。

「我跟你不一樣，悟。」吹來的海風帶著鹹鹹的味道，有些刺鼻，夏油傑吸著鼻子，沮喪與心有不甘佔據了他的思緒，「我只能到這裡。」

「可以的吧？」另一雙沾滿沙粒的腳掌進入夏油傑的視線內，輕輕撥開蓋在他腳上的沙子，「我們是最強的，一定可以的。」

他可以嗎？夏油傑攤開雙手，五條悟的體溫似乎還殘留在掌心，可是微涼的風卻逐漸帶走僅存的溫度，或許他們都太年輕了，才會把「永遠」掛在嘴邊，但沒有人知道永遠究竟有多遠，永遠的終點又在哪裡。

「傑。」呼喚他的名字的嗓音與半夢半醒間聽見的如出一轍，夏油傑猛然抬頭，但走在前方的五條悟卻已經消失無蹤，他轉身尋找，在只剩下他一人的沙灘大喊著對方的名字，夏油傑說：「別鬧了，悟！」

可是回應他的只有不斷沖刷上岸的浪潮聲，與四面八方傳來的水聲，夏油傑四處張望，他對著海吶喊，依舊沒有得到一絲回應，這時他才突然意識到，自己並不記得最初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片沙灘──就和那些沒有邏輯可言的荒誕夢境一樣，沒有最初的起點，就像硬生生在電影中插入一段無關的劇情，而他是那個忘了劇本的主角。

再度湧上沙灘的波浪捲起更多沙子，這一次夏油傑站在原地，他沒有掙脫覆蓋在腳背上的沙粒，任由那些微不足道的重量不斷累積，徹底埋沒了他的腳掌，再來是腳踝，蔓延到小腿，可是他不想掙扎了。

「傑！」後方傳來的聲音很熟悉，夏油傑

Summary: 再不游刃有餘的五条悟。

無從坦白的。

那時五条悟逢人便問，有沒有見過一個，一頭過肩紮髮的青年？

這問題一日下來，前前後後，他要問上數十次。先是比畫身形，肩膀和他一般寬，平常有在練身體，所以前胸厚實。個頭比自己稍矮一些。接著是描繪五官，他用手將自己的眼尾往上，硬生生拉成一雙燕。他說，上挑的在東京應該不多，而且夏油傑個子高，應該很容易瞧見。雖然眼型特殊，但因為眼小所以不易發現，不過瞳孔近看會是金色的。鼻子像劍峰一樣銳利，上下唇厚度相當，是那種讓人一見便要喊薄情的面相。

總算說完了。五条悟暗自在心裡的代辦事項上畫了一個記號——這是今天的第十三位。對桌被他當街攔住的男子垂頭擺出深思的表情，並向服務生要了一杯熱拿鐵，才問了從頭到尾一直思索的問題：「如果你真見了他，打算說什麼？」

「我是問，你有沒有見過他？」

服務生很快送上男子的拿鐵。拉花被他喝去大半，五条悟順著視線，皺了一下眉。男子的動作在他眼裡堪稱血肉模糊。他討厭不完整的東西，夏油傑也是。托男子的福，他總算知道為什麼夏油傑從不喝加了奶泡的熱飲。

夏油傑只喝黑咖啡。他的代辦事項再度被畫上另個記號。在夜蛾告訴他那件事發生之後，他才開始翻出記事本，洋洋灑灑寫上一堆，又隨著時間一筆筆被抹消。

什麼時候被劃去最多項目？五条悟邊等對面的男人喝咖啡，邊想這些瑣碎小事。男人喝得慢，他多了很多時間打發。五条悟微微偏頭，看到在街上拉扯的路人，驀地想起是在新宿那次，他劃掉了再見夏油傑一面，又一筆橫掃，事情為什麼發生、見到夏油傑後該說什麼、該做什麼的事項。

那天被消去的項目實在太多，一時間要想實在想不完整。這時男子總算喝光那杯不堪的拿鐵。他說自己確實見過，就坐在對街的咖啡廳，還帶著兩位女孩。

五条悟聽著懷疑心起，他問男人，怎麼能確定是他。

男子聽了反問，「他的氣質出眾，怎麼就不是他？」

他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否認這件事，反駁了自討沒趣，承認了又不甘心。最後五条悟用吭聲代替回答，開始埋頭吃起聖代。這時男子又重問一次，「找他有什麼意義，或是原因？」

原因啊，這種東西就像自動化工廠生產出的產品，要多少就有多少，但真正的意義會被放在不良品的玻璃瓶內，要翻箱倒櫃尋找，一個一個挑揀，才有可能挖掘出土。

五条悟什麼沒有，最缺的就是耐心。他從回憶裡隨意挑起，對男子說，「他上次幫我買冰，找的二十元沒還。」

這回的男子挺有耐心，陪他做起品管，聽五条悟一項項點出他尋找夏油傑的原因。還欠夏油傑錢、想吃留在他房裡的糖、上次借的橡皮擦沒還、缺人一起排新開的甜點店、吵架時缺一個伴、翹課時想找墊背的、夜蛾來點名時硝子一定在抽菸，缺一個把風的。

五条悟斷斷續續唸完，又在代辦事項畫了大大小小的記號。男子安靜聽他講完，幫本次的意義追尋旅程作結，「你只是想找他。」

「不，是因為他欠我。」

品管結束，從眾多良品中挖出殘次品，但五条悟否認。男子完成任務起身離開，五条悟付完帳，往男人剛剛提的，對街咖啡廳移動。

五条悟坐在澀谷的咖啡廳，這次和剛剛一樣，揀了個窗邊的位子，說是這樣才好尋人。

這回他碰上一名女子。女子的棕髮留到耳下，她要了一杯冰漂浮咖啡。五条悟一如往常複誦那串形容，對面的女人挖了一口冰，對他說自己見過。

「上次在新宿的街上，看到他穿了一件黑色上衣。」女人說那天聽到爭吵，看見夏油傑回頭離開的背影，有了印象。

「你找他？」她三兩下解決那杯飲料，托著下巴靜靜看向他。

這女人好像看透什麼東西。「不，我……」五条悟急著反駁，連他都不曉得為什麼要如此著急，但話說到一半，又覺得無話可說。

於是話到了嘴邊，顯得突兀又欲蓋彌彰。

女人看著對面的小伙子——依五条悟不過二十的年紀，她是足以如此稱呼他的——小伙子遮遮掩掩，將一大把冰沙喝入口，又挖了一大匙蛋糕餡。他欲言又止，連在室內也要戴上墨鏡，好像怕被看出什麼。

女人「喔」了聲，好像什麼都理解。於是她先對五条悟說起自己的事，她在意的對象在祭典後離開，悄然無聲，杳無音訊。她發瘋似尋找，在某次月夜下想起一些細碎片段，才串起一切，了悟於心，之後再不追尋對方的蹤跡。

兩條平行線因著一個缺席的夏油傑交疊，又隨方才的故事疊合。五条悟聽得出神，愣愣問為什麼跟他說這些？

「為什麼呢……」她看向外頭入夜的景色，「或許是因為今晚又能見到月色吧。」

那個女人不需要聽眾。她陪著初生的小伙子站在一片產品前，輕易將殘次品——缺口的玻璃瓶——交給他，就翩然離去。

五条悟帶著男人和女人的問題走回高專，在滿月照映下推開醫療室，對硝子大呼小叫。

硝子那時正在調藥，將藥丸裝入袋，

Summary:　車內雜談。

＊五条悟中心

＊年齡預設五十歲

未果的初戀。

「五条先生，該怎麼介紹您呢？」

「全京都……不對，全日本最帥的男人。」五条悟看了眼車內的後照鏡，面前的青年頭次見到本家家主，鏡裡的眼神飄忽不定，五条悟有些擔心他的車會在對方分心下生出刮痕。青年在轉彎時順勢攥緊方向盤，在細聽間還能感受咬出的字句裡，隱於引擎聲的顫抖。

身為五条家繼承人，五条悟不僅擁有咒術界的生活，偶爾在任務結束後，他會接到本家的來電，在社交場合中穿梭，露臉寒暄，觥籌交錯下交換資訊，以維持五条家勢力平衡。

這次分家的電視台製作了一檔新節目，邀請全國大大小小的企業家，進行每人幾小時的節目跟拍，考量到巴結本家，加上五条悟那張天妬的臉，自然是不會放過他。

這次分家派了最有希望繼承家主的青年來到東京，專程接送他前往電視台。還真是一群城府深的傢伙。五条悟在他來之前邊挑選成排的車，一邊想著。

直到青年被僕人引到車庫，他重頭到腳將對方打量一遍，才想自己錯估分家的眼光。男孩——姑且是這麼稱呼，他三兩句套出他的年紀，算一算如果自己早些結婚，差不多都能成為對方的爹。想是分家知道他的個性，在男孩出發前叮囑過。對方沒穿著繁複和服，簡單穿了襯衫，套了件卡其色的針織，穿著墨色的長褲，問五条悟今天想開哪輛車。

他原本屬意另一台復古車，被青年這麼一說，手指了另台限量跑車。青年向他詢問了打檔方式，隨後將後門拉開，五条悟就這麼自在上車，讓對方成了短暫的駕駛。

青年起初幾個動作讓五条悟覺得過於拘謹，連開窗的方式都如此小心翼翼，打開音響時特意轉頭問五条悟想聽哪種音樂。他詢問的語調聽來誠懇，眼神卻避開他的視線，他想對方是真的緊張。

他靠在椅背上，說什麼都好，但放點安靜的。

「五条先生是怎麼樣都不會老的類型呢，真羨慕您。」原想短暫闔眼，但青年的話徹底打斷片刻睡意，他勉強撐開眼皮，車內寒氣就這麼灌進他的眼睫。

「我們見過？」沒有多少人能讓他記住。但不代表他記性差，會忘記的僅僅是因為對方不那麼重要，五条悟想了一輪，看來男孩的份量真的無足輕重。

「幾年前父親過世時，在葬禮上遇過。」

噢，原來是本家工作。他將雙手交合，放在膝蓋上。車窗印上他的臉，五条悟仔細地瞧，眼尾瞇起來的地方比以前佈上更多紋路，失去青春的兩頰也比以往尖削。他是比同齡的人抓得住光陰，但也沒青年說得那麼歲月永駐。

這時車開往高架橋，剛過中午的車流量明顯減少，五条悟要青年稍微開快些，囑咐時就見他的手隨午陽閃著光，「戴了婚戒啊。」

「是……是的！妻子是京都人，我和她在高中認識。」男孩開始說起如何相遇，作為初戀的妻子彼時坐在他的背後，因著掉落的橡皮擦認識。五条悟聽他滔滔不絕，心想真是多話的年輕人。青年因著妻子的事，握住方向盤的手稍稍鬆開了些，這讓五条悟更加煩惱他的愛車。

「先生是不是沒有戴首飾的習慣？」

青年的聲音溫潤，對上陰雨的天氣正合適，不會過於刺耳，也不會讓他陷入瞌睡。他自在時說話字正腔圓，一字一句打在駕駛座冷氣的出風口，意外和車子行進的聲音合拍。他的回憶就這麼被五条悟當作行車配樂，他邊聽對方叨叨絮絮，邊往手機螢幕點起一封封訊息。下個行程又將遠行，往名古屋參加本家長輩的八十歲壽辰，隔日任務需要起早過海關……指間交錯，五条悟聽見對方的問話，眼神就這麼瞥向自己的指節。

他從來對自己的外表自信，這事倒不能怪他，實在是因為在五条悟人生中，極少因為外表吃虧過。

他順著他的話打量起自己的骨節。五条悟生得好看，身體其他部位自然也不差。他的手細長，指節分明，尋常戴過戒指的人手指都會烙上戒痕，但五条悟的手白白淨淨，是乾淨到過分的程度。

他滿意收回手指，又將它們放在側座上。五条悟戴起墨鏡，心想到了這個歲數還能保持原先的模樣，今後也得繼續維持下去。

「不是每個初戀都有結果的。」

Fin.

後記：

早些時候同窗的人也有戴耳飾的習慣，五条悟想到這個片段都要發笑，沒想到過了幾十年都沒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