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美伽

　　暴風雨即將來臨，又有獵物上門，晚宴的準備要悄悄進行，洋館又會熱鬧起來。

　　然而，所有的一切也是給予某人的餘興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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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手挽提燈走下樓梯，他感覺到門外的氣息，久違的人類氣味令他蠢蠢欲動。

　　不行。要冷靜下來。

　　宗將身心的躍動壓抑住，擺出優雅沉穩的姿態。

　　洋館的門鎖被鑰匙輕巧地開啟，打開門就見到一個全身濕透的男性站着，見到這樣的客人，宗不太滿意。

　　如果是男孩或少女就好了。這樣會更加好吃。

　　不能要求太多，已經有一段時間沒人來了，唯有烹調時多加工夫吧。

　　調整心情，宗對來者問「你有甚麼事？」，神情和語氣也很冷淡，因為這樣，男人變得有點退縮。

　　他先對宗道歉，說自己是上山砍柴的樵夫，但突然大雨滂沱，而且風雨愈來愈大，沒有減弱的跡象，附近只有洋館這棟建築物，所以他希望可以在這裏暫時躲雨，語畢就低頭。

　　沒有拒絕的理由，宗示意他進來。

　　洋館的門被關上，將外面的風雨隔絕。

　　-

　　宗請樵夫坐在壁爐旁邊，說等一下會有僕人送來毛巾和熱茶，對方再三道謝，似乎沒想過這棟洋館是不是太過安靜，這麼高雅的宅第不是應該有很多維持運作的人員才對嗎？

　　轉身留下這個落入巢穴的人，宗登上樓梯，他想快點告訴美伽宴會又要舉行了。

　　我心愛的少年啊，快從黑暗中醒來吧，為你而設的晚宴即將開始。

　　你是享用一切的主角。

　　牆壁的燭火在搖曳，走過的影子頭上有一雙山羊角。

　　惡魔的紫眸愈來愈明亮，指甲變成黑色，還有點變長。

　　閣樓的鐵門是純粹的鏽色，而且相當平滑，正中間有空隙，可以左右打開，現在被天地栓鎖上，宗打開門，踏入這個禁忌的聖域。

　　來到的人也會立即見到一個棺材。

　　這個棺材不會畫上十字架，因為裏面的是殭屍，不需要神的印記。

　　宗揭開棺材，裏面的少年雙眼合上，全無生命氣息，死的寂靜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無論多少次，他也會感到迷醉。

　　死是永遠的安寧。宗深知這點，這份安寧是他同樣不能接觸的，因為惡魔是不存在壽命概念的生命體。

　　無論何時，物種的距離一直從未消失。

　　「影片。」

　　宗的聲音吐出的瞬間，殭屍就睜開眼睛。

　　少年的眼睛很特別，是一黃一藍的異色瞳。無論生前還是死後，這雙眼睛依然明亮，令人無法想像這是死人的眼睛。

　　「老師……」聽到虛弱無力的呼喚，宗馬上抱住他，美伽面露微笑，他還是沒有活力的屍體，感覺不到另一個生命體的溫度，但真切的身體接觸依然令他動容。

　　「宴會又要舉行了。只要再吃幾次的話……」

　　宗不再說下去。

　　美伽嗯了一聲，然後因為乏力而閉眼。

　　過去的事從記憶深處浮現。

　　因為特別的眼睛而飽嘗辛酸的少年、被獻祭的祭壇、焦慮不安的群眾、長期失收的田野，還有降臨於人前的惡魔——

　　之後的記憶被掐斷，沉入一片黑紅當中。

　　血紅和黑暗混合在一起，所有人也是影子。

　　回過神來，他就為少年展開對村民的報復。

　　看着美伽受到摧殘的面容，宗知道他想活下去，但他無能為力。

　　他沒辦法令美伽作為人類生存，少年的生命氣息已經熄滅，某個想法在宗的腦海倏地出現。

　　使魔。如果是這個方法……

　　如果是這樣，他今後就要依靠血肉維持形體。

　　已經死去的少年沒有拒絕權。

　　無論是神明還是惡魔，也從未給過他一絲光明。

　　惡魔給予少年一吻。

　　這個吻並非施予救贖，而是帶來沒有盡頭的永死。

　　力量在美伽體內流動，成功挽回他的靈魂。

　　他作為殭屍重生了。

　　兩人只是互相凝視對方的眼睛。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順理成章一起生活。

　　變成殭屍的美伽悄然無聲躺在棺材。

　　目睹這樣的他，宗無法不去揣摩美伽的想法。

　　立下契約的瞬間，美伽的記憶就像海嘯般的湧來。

　　現在的美伽只是人偶。

　　為了他，宗從不同途徑覓得人類的屍體，愈新鮮愈好。

　　曾經是人類的肉塊切割成鮮紅方正的形狀，宗將它放在美伽面前。

　　美伽理應只會對人的血肉萌生食欲，但對面前的肉不為所動，還露出抗拒的表情。

　　為甚麼？宗十分不解，甚至說你不吃這個就不能活動了喔，相當直接。

　　少年為難地搖頭，「這個……我不是想辜負你的心意，但是我吃不下去。」

　　這是鮮血淋漓的肉。

　　而且是人肉。

　　美伽坦承自己有食欲，但想到它來自活生生的人就動用全部理智壓抑，不讓這股欲望控制身心。

　　宗只覺得他莫名其妙，已經變成這樣了，還在堅持甚麼呢？

　　美伽依然不

　　美伽尚未吃飯。

　　他感覺不到想進食的欲求。

　　工作造成的疲倦令他回來就倒在牀上，身體的倦怠導致他動彈不得。

　　一般人在這種時候就會外食吧，但美伽不敢去，嚴格來說是不敢去，因為他習慣精準控制正餐的卡路里，雖然很多食肆的餐牌會標明數據，不過依然不放心。

　　如果老師還在就好了。

　　想起宗跟自己同樣不愛吃飯，但一直為了健康以及不為人知的潔癖所以親自做飯的過往，美伽就無比想念那種味道。

　　星奏館的住戶現在也在夢鄉。

　　美伽很羨慕他們，只有自己被疲累和喪失食欲的痛苦折磨的錯覺真的太差勁了。

　　胃部又發出飢餓的呼聲。

　　嗚……美伽頓時羞愧起來。

　　美伽想到，人們半夜肚餓通常會吃杯麪，但偶像聚居的星奏館當然不會有這種東西，但還想起自己曾經愛吃不健康的小吃而被宗斥責的畫面，自從嘗到宗做的飯菜的美味，美伽就不能離開了，因為他初次明白到「正常的食物」的美味。

　　曾經認為自己去吃普通的飯菜是不相稱的事，只要有焦黑糊掉的半成品維持生命就可以，反正精緻的餐點只會令自己胃痛，何必強求。

　　但是，當宗將經過計算而製作出來，彷彿將「完美」轉變成餐點一樣的成品端上餐桌時，美伽感覺到真正的食欲。

　　當時想成為人偶的美伽甚至萌生羞恥，居然清楚地意識到人的欲求，他無法成為完美的人偶啊。

　　眼前的餐點是普通的日式家常菜，外觀和份量同樣精巧，或許別人會認為這樣的食物有點人工化，但美伽幾乎快要相信宗懂得魔法。

　　說完我開動了，美伽就拿起筷子，夾起燉煮的蘿蔔，它在筷子之間保留完整的形狀，一口咬定才發現蘿蔔被煮得十分入味，連原本的甘苦也被徹底去除，令人很快就吃光它。

　　「你喜歡吃鰤魚燉蘿蔔嗎？」

　　看見美伽吃掉蘿蔔後去夾魚肉，吃得津津有味，宗像是不經意地問。

　　「嗯！以前沒吃過好吃到這種地步的家常菜，原來普通的食物可以這樣的啊。」

　　魚肉也很好吃，肉質肥美又鮮嫩。美伽察覺到進食是快樂的事，筷子繼續將食物送到腹中，胃部愈來愈滿。

　　「既然你喜歡，那麼下次就再做吧。」

　　當時的宗在夢之咲是頂級的偶像，無論對待誰也改不掉高傲的態度，不過在那天他的語調似乎有點軟化。

　　想起老師做的飯，變得更餓了。

　　如果是以前習慣飢餓的美伽，只要喝杯水就可以成功睡着，但托想起喜歡的食物的福，他決定去吃消化餅以填滿空空如也的胃袋，因為自己是人類，不能將照顧自己的責任推到別人身上。

　　-

　　「最近有好好吃飯嗎？你今天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視像電話當中的宗微微皺眉，美伽一驚，肩膀明顯顫動，宗頓時明白了，紫眸瞇起來，定睛注視另一端的人。

　　虛弱無力的道歉從美伽唇間洩出，他低下頭，準備接受宗的訓斥。

　　「我不是要罵你，只是想知道你發生甚麼事而已。」

　　美伽將這幾天失去食欲的事和盤托出，他強調有攝取最基本的營養，也有注意身體狀況。

　　「……很想念老師做的餐點啊。」

　　我知道這樣很任性，美伽苦笑。

　　跟天氣有關嗎？宗仔細考慮各種可能影響食欲的因素，他非常清楚美伽骨子裏的纖細跟自己一樣，這也是他們潛意識互相吸引的原因之一，所以宗為不能陪在美伽身邊而難過。

　　「想不想學會我做飯的方法？不是很複雜的東西，反正這幾天有點熱，不如試試做冷湯怎樣？」

　　美伽說好，然後收到食譜，打開一看，見到的是西班牙冷湯的做法。

　　主要的食材是番茄，還有其他幾種蔬菜，無需用火，需要的工具只有攪拌機。

　　的確很容易。美伽很快就做出來了。

　　添加麪包的冷湯可以加強飽足感，有過濾的湯汁十分順滑，酸甜的番茄引起食欲，剛剛做好就配上白飯當成一餐，美伽還發現一白一紅有夠好看。

　　美伽高興地吃完飯，他有宗在身邊的感覺。

　　（完）

　　身在海邊小屋的窗邊總會聽到海浪聲。

　　宗為了避開吵鬧而買下這裏是上個月的事，他對日本的熟人只要來到法國就要光臨工作室感到煩厭，某天終於決定尋找一個寧靜的地方。

　　他沒甚麼要求，清靜是最重要的，價錢可以商量。

　　但是一般的房屋也不符合宗的理想，不是距離市中心太近就是接近農家，想到那個地方散發的氣味他就不禁背脊發涼。

　　有沒有乾淨又安靜的地方呢？

　　然後森林與海洋浮現在心中。

　　是的，他就是憧憬這樣的地方，杳無人煙之地。

　　但依然拿不定主意，所以就透過視像通話詢問美伽的意見。

　　「欸——老師想買新房子？那麼現在的工作室怎麼辦？要賣給別人了嗎？」

　　「不用擔心。只是想有一個安靜的空間而已，畢竟工作室不適合用來招待客人，被客人見到未完成的半成品總會令我有點尷尬，所以是時候找個新地方。」

　　「老師的說法很有道理啊……」

　　美伽低頭作思考狀，宗見到他有同意的跡象就問他喜歡大海還是森林。

　　「這個嘛……大海吧。」

　　宗不問理由，只是認真地點頭。

　　「大海很好。那就決定了。」

　　宗在挑選時一直跟美伽交換意見，美伽有時會面露困擾的表情，宗不會動怒，只要他好好說出自己的看法。

　　有一天，宗終於找到合心意的房子。

　　看過賣家傳送的相片，宗十分滿意，坐上對方的車，兩小時之後就到達海邊。

　　打開車門就感受到迎面而來的海風。

　　海風非常涼爽，在夏天令人覺得正好。

　　海水的鹹味於空氣中揮發，水面平靜，只有平緩的波浪在不遠處湧動，它是大海的生命力的徵象。

　　「這裏很美麗。」宗回頭對賣家說，「可以請你帶我去看房子嗎？」

　　白色的小屋就在附近，它靜靜聳立在平坦的石上，屋頂是藍色的，宗見到兩個正方形的窗戶，透過它見到裏面還有基本的傢俱。

　　開門後見到光亮的木地板，宗環視客廳，見到有一張茶几、兩張單人沙發，牆上有幾幅簡單的風景照作為裝飾，他忍不住心想這樣的裝飾似乎有點庸俗。

　　宗走到開放式廚房，看不到這裏有任何髒亂，他心想在這個廚房做飯一定能夠令其他人充滿期待。

　　賣家見到宗特別留意廚房，就說櫃子裏還有廚具，不介意的話可以打開看看。

　　宗看見清潔的廚具被放在櫃中，一個平底鍋、一個木鏟，還有多士爐和攪拌機，應該還可以用。

　　幸好沒有砧板和菜刀，否則他要抱住罪惡感將沾過髒物的東西丟掉了。

　　「還有焗爐喔。在櫃子下面。」

　　低頭去看才發現到它。宗仔細研究它，這個焗爐看起來很適合烤蛋糕。

　　到了聖誕節，可以做烤火雞呢。

　　美好的想像——對未來的盼望瞬間在心中萌生，宗的眼神不由自主垂下，旋即收斂心情，柔情消退，對賣家說想上去看一樓。

　　一樓有四個房間，兩邊各有兩間，給人平均的感覺。

　　然後再去看天台，宗發現天台正正對着太陽落山的方向，適合觀賞夕陽。

　　宗對這裏十分滿意，所以就成交了。

　　「……大概就是這樣的地方。」宗在晚上先傳送房子的相片給美伽，接着用視像通話對他說已經買下房子，它保養得很好，不需要裝修。「喜歡嗎？這裏的天台可以看到日落，夜晚還可以觀星，可惜沒有花園，距離完美當然還有很遠，不過價錢合理。」

　　宗說話的語調似乎跟平時一樣，但注視美伽的眼神比平時更認真又專注，想從對方臉上看出高興的心情，美伽卻感到尷尬，說這種事我不懂，聽老師安排就好。

　　「不過那裏的確很漂亮啊！」美伽想緩和氣氛，連忙讚美新房子。「只是想到以後不能去老師的工作室就覺得有點……」

　　「你以為自己今後不可以再去我的工作室？」宗似乎明白了，「我沒說過那裏不會再招呼客人啊，而且你也是藝術家，還來自我的栽培，怎可能會將你拒於門外？」

　　「真的嗎？！太好了，是我誤會了啊。」

　　見到美伽喜形於色，宗心想這個人總是會有奇怪的不安。

　　「這麼喜歡我的工作室嗎？」

　　「是啊。」美伽有點靦腆，「因為……有種那裏是老師的精神領域的感覺。」

　　「甚麼意思？」

　　「老師在工作室構思、畫草圖、剪裁、製衣，獨自一人將心中所想化為眼睛可見的現實，想像老師認真的表情還有堅毅的身影，溫暖的感動就油然而生。」

　　「真是的。又在說肉麻的話。」宗看似在嫌棄，下一刻卻展露笑容，「不過，你說得對。」

　　工作室的話題在兩人心照不宣的默契造成的氣氛當中結束。

　　「抽出時間來看看吧，想讓你第一個到來。」宗說這句話時溫柔地笑着。「大概甚麼時候有空？」

　　就算心中多麼熱切盼望對方過來，也絕對不會催促他，而是以美伽的行程為中心去考慮。

　　「最近有點忙，可能要等到下個

　　美伽今年十六歲，是個孤兒，從有記憶以來，他就一直過著貧苦的生活。

　　他沒有固定的工作，一直在各處打零工勉強維生。

　　其實美伽做事很努力，但手腳就是不俐落，所以多數店舖也不想聘用他，只願意讓他做個兼職，在欠缺人手的時候幫忙。

　　美伽對自己的遲鈍心知肚明，所以一直對願意接納自己的對象非常感謝，並且賣力工作。

　　奈何身體跟不上心靈，美伽不靈活就是不靈活，他能做的只有打醒十二分精神。

　　這間喫茶店就是現在的容身之所。

　　鋅盤的水有一層泡沫，當中的調理工具全部被清洗乾淨，美伽將這些工具仔細用毛巾抹乾，然後放回原本的位置。

　　終於洗好了。還是這種只需要體力勞動，不用動腦筋的工作適合自己啊。

　　美伽環顧廚房，真的乾淨又整齊。

　　已經在這裏打工三天了，老闆似乎聽聞過我的事，一直只讓我清洗工具，還有掃地、抹窗這類簡單的打掃，有時會去跑腿。一直沒有出現紕漏真的太好了，只要繼續努力的話，說不定可以留在這裏長期工作。

　　美伽希望工作可以穩定下來。

　　十六歲的他身材纖瘦，看起來根本不像少年，反而比較像少女。

　　除了體格，名字和外貌也是美伽渴望安定的原因之一。

　　從小就因為「不像男孩子」的地方而被忽視，但又微妙地引人注目。

　　顯眼的藍黃異色瞳是他最令人注意的特徵，美伽從小就知道。

　　其實這對眼睛並不難看，只是跟一般人不同這點就足以令性格內向的美伽變得自卑，所以美伽不喜歡照鏡子。

　　就算有好看的外貌，美伽的打扮也無法令他的美麗彰顯出來。

　　美伽當然買不起漂亮的衣服，能穿的只是粗衣麻布，上面還會有補丁，但一定會清洗乾淨。

　　現在是晚上七點，在半小時前就打烊了，店裏靜悄悄，只有兩個人在店面打掃。

　　美伽對同事表示自己已經完成廚房的工作，他們就點頭讓他離開。

　　「路上小心，明天再見。」

　　彼此留下這句寒暄，然後就推開門，走入夜晚之中。

　　有點冷啊。秋天進入尾聲，算是初冬了呢。

　　美伽身上的衣服是深藍色的袴，家中比較好看的衣服只有這件，所以在要上班的日子也會穿上它，他沒有外套，只有一條破舊的圍巾，每當冷風吹來，就會下意識埋入圍巾裏。

　　回頭去看，喫茶店的兩旁各有一盞昏黃的街燈，被燈光照耀的喫茶店是用紅磚砌成的屋子，如同從西洋童話書搬出來，放在這個地方一樣。

　　這間店很夢幻啊，就像只是狸貓妖怪變出來，用來哄騙路人的房子一樣。我真的在這間店打工嗎？

　　突然感到疑惑的美伽搖搖頭，抬頭一看，發現今晚是娥眉月。

　　月亮看起來有點尖銳。

　　「請問，喫茶店是不是打烊了？」

　　一把男聲在美伽後面響起。

　　美伽轉頭見到一個人。

　　面前是個身材修長的男性，他神情冷淡，紫眸在黑夜中晶瑩透亮，粉色的頭髮令他看起來柔和一點。

　　「是、是的。明天請早。」

　　「你是那間店的員工？」

　　大概是察覺到美伽的態度帶有面對客人的恭敬，他問。

　　見到美伽點頭，他只是留下一句「這樣啊」。

　　看不出情緒起伏的青年－－美伽覺得他長得真好看－－就這樣轉身離去。

　　美伽不將這件事放在心上，但是他在路上莫名地想起那雙紫眸。

　　-

　　在這個年代，喫茶店是時髦的地方。

　　日本經歷被西方衝擊的震撼後，積極吸收歐洲文化以滋養自己，最終開出令人眼前一亮的花朵。

　　喫茶店就是其中之一。

　　西式的建築、明亮的店面、青春可人的服務生，全部也是亮麗的賣點。

　　音樂從留聲機流出，是柔和的古典樂，宗呷下咖啡，對這間店的好感深了幾分。

　　他只想喝杯飲品放鬆一下，所以不點任何食物，下次再來才點吧。

　　宗注意到不少人喝的是紅茶，但他卻敬謝不敏，因為會令他想起某個人。

　　可愛的女給為客人奉上餐點，宗在想昨天見到的少年，難道他是負責烹飪？

　　如果是真的，那麼要不要嘗嘗簡單的輕食呢？可惜宗今天真的沒有食欲。

　　其他客人享用的餐點不是蛋包飯就是意粉，全部也是平民難得一見的新奇菜式。

　　宗從小見識過西方的事物，所以不認為這些食物稀奇到非吃不可。

　　真的要說他想吃甚麼，就只有麪包吧。

　　家裏的事彷彿被音樂及香氣召喚，緩緩浮上心頭。

　　前往法國留學的夢想一直得不到准許，還被表明如果真心想去，那就出去打工，為實現夢想累積資金。

　　宗心中是同意的，所以決定向報紙投稿，有沒有被刊登也好，他也要全力握緊筆桿，拼命去寫。

　　昨晚宗寫好稿子，投入郵箱，然後在街上徘徊，逛著逛著就見到一間喫茶店。

　　理性上知道它已經打烊，但感性驅使

　　從擁有自我的童年開始，宗就在朦朧的外界尋找某個未知又清晰的事物。

　　沒錯，宗的自我一直很明確。

　　對於他來說，房間外的一切也是不真切的鏡像。

　　在記憶之中，他從來不喜歡外出，別說真正離開家門，親歷外面的氣氛，就連跨出房門也會令他難受。

　　這間房間就像是安全的領域。

　　不會有人突然闖入，即使只有一道門阻隔，也依然像是固若金湯的城池。

　　旁人總是說宗是聰明又孤僻的孩子，他不置可否，只是繼續沉醉在自己的世界。

　　他喜歡閱讀，書上描繪的事物比現實更引人入勝。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宗不再滿足於文字，他想要動手創作，想創造新的事物。

　　但是他又不知道想創作甚麼，只好隨手畫畫，在空白的筆記本臨摹窗外的風景。

　　宗的房間位於三樓走廊的盡頭，窗外面對的是荒涼的後院。

　　相比千紫萬紅的前庭，只有幾棵樹的後院確實沒甚麼好看。

　　但他還是畫下來了。因為這是自己最熟悉的風景。

　　跟宗關係良好的家人只有祖父。

　　在旁人眼中，祖父絕對不是好相處的人，但說不定就是因為骨子裏相同的牛脾氣令他們投契。

　　就算是家人，也要保持禮貌的距離。不過日本的觀念也不能阻止有緣份的人變得親密。

　　儘管外人很難看出來，但他們確實在交談的時候充滿熱情。

　　祖父鼓勵宗接觸藝術，他說無論現實有甚麼苦難，藝術也可以化解，在心靈的角落留下一片淨土。

　　這不是所謂的逃避現實。他強調。

　　「那是甚麼呢？」

　　年幼的宗下意識眨眼。

　　祖父直視宗的眼睛，老人認真的視線令他無意識挺直背脊。

　　「這個世界是不淨的。」

　　在這個年紀依然眼神堅毅的老人留下有力如鋼鐵的話語。

　　他不認為這種話對小孩子而言可能太深奧，而是真誠地訴說自己的心聲，沒有抱著「小孩子甚麼也不懂」的想法，這是非常誠懇的態度。

　　「為了在這樣的世界活下去，不被污染內心，建立只屬於自己的空間是最好的對應，跟茶室是相同的道理。」

　　宗明白祖父的意思。

　　「無論是甚麼類型的藝術也可以，如果你真的對畫畫有興趣，想鑽研下去就要認真地努力了。」

　　因為這些話語，宗毫無迷惘地獻身於深愛的藝術。

　　他認真地深思想要的藝術到底是甚麼。

　　雖然很喜歡小說和戲劇，但宗總是覺得只有文字的世界太單調。

　　宗想要的是華麗的、脫離現實的世界。

　　前所未見，只有他能夠創造出來。

　　如果真的成功，那就宛如神明一樣。

　　宗不認為這個念頭大逆不道。

　　相反，他覺得終於找到目標。

　　將祖父的話默記在心，宗還是不想踏出家門，他想在這個度過童年的家探索，因為有個一直很在意的地方。

　　那就是閣樓。

　　閣樓放滿祖父的收藏品，不見天日，蒙上灰塵，成為被遺忘的禁區。

　　宗曾經走到閣樓門前。

　　黃銅材質的門把反射暗啞的光澤，它的上方有個鎖匙孔，門把鑲嵌在木門的右方，看起來只是隨處可見的門。

　　宗從來沒想過要從鎖匙孔偷窺。

　　有甚麼正在呼喚自己。

　　因此，宗總是走到門前凝視著。

　　後面可能是另一個世界。

　　宗一直心癢難耐，他將這股感覺埋藏在心底，對任何人也沒有說出口。

　　原本以為身邊的人不會察覺，祖父卻在某天問他想不想看閣樓的東西。

　　相比高興，宗其實更感到難堪。

　　實在羞恥。自己的小心思被發現了。

　　幸好祖父依然以沉穩的目光凝視他，令人很安心。

　　而且這樣也代表祖父其實有默默關心自己，宗決定也要成為在不起眼的細節對別人付出關愛的人。

　　「是的。我一直很想參觀閣樓，麻煩您了。」

　　於是，宗遇見那個令自己一生珍惜的人偶。

　　她安靜地待在盒子之中，眼神沉穩，笑容不變。

　　這樣的姿態如同嫻靜的花。

　　所謂的一見鍾情就是這個感覺嗎？

　　宗想起很多作品當中描寫的戀愛，以前的他尚未明白，但現在似乎有所領悟。

　　「如果你喜歡她，那就上前打招呼吧。」

　　祖父輕聲地准許。

　　他緩慢地上前，雙手捧起木盒。

　　盒面的玻璃有一層薄薄的灰塵，但就算是這樣，這位人偶淑女依然無法被掩蓋，如同在暗室反而生輝的明珠。

　　柔和不刺眼的夜光。

　　她的眼眸彷彿帶有靈性。

　　「這個……我真的可以得到她？」

　　「可以的。她已經留在這裏太久了，有個人帶她前往外面的世界也好。」

　　隔著灰濛濛的玻璃，宗的視線一直停留在人偶身上。

　　他感受到美。

　　時間彷彿靜止，在她身上凝結成不可觸碰的永恆－－宗的精神遭受

　　宗最近發現美伽相當不對勁。

　　不是外表的問題，如果是的話，他會立即打理好，這根本不會是令他心煩的錯漏，所以不是這方面出錯。

　　那麼……到底是哪裏怪怪的？

　　做好衣服的一個部份，宗抬頭看著附近坐著的美伽的背影。

　　看起來跟平時一樣。正當宗尋思是不是真的是自己想太多的時候，下一刻的美伽就做出令他感覺到「不對勁」的原因的舉動。

　　美伽突然扭動身體，給人的感覺像是無意識的掙扎，宗眉頭一皺，接著見到令他更加不爽的畫面。

　　他看見美伽的手盡力繞到背後，似乎想要抓癢，心底的不爽立即翻騰，頓時站起身，快步走到美伽面前。

　　「很癢～很癢～這幾天也是這樣，到底發生甚麼事啊？但是我看不到自己的背後－－」

　　宗站在美伽面前，正色要求他端正姿勢。

　　「對、對不起，但是我的背後真的很癢……」美伽著急到快要落淚，宗心生憐愛，但臉上的表情依然嚴厲，「前陣子就有奇怪的感覺，不知道為甚麼昨晚變得愈來愈癢，老師，我要怎麼辦？」

　　「真的拿你沒有辦法。」宗要美伽脫下上衣，「讓我替你檢查一下。」

　　美伽照做，然後宗見到了。

　　在少年的背上，有兩條奇怪的紅痕。

　　「老師？」美伽察覺宗的沉默有點異常，「我的背後有甚麼問題？」

　　宗仔細觀察紅痕，他小心地以指尖撫上它，表情十分認真。

　　「……影片。你的背後還有甚麼奇怪的感覺？例如痛楚？」

　　雖然心有擔憂，宗仍然維持鎮定的語氣。

　　「咦？沒有啊。只是某天突然變得很癢而已，沒有其他奇怪的地方……吧？」

　　美伽歪著頭，回想近日的自己。

　　真是的，這不就是有事嗎？身體出現傷痕的話，怎麼不對我說？

　　宗仔細觀察紅痕，沒有流血，它呈現暗啞的顏色。

　　他再問有沒有覺得傷痕很痛？美伽說沒有，只是很癢。

　　傷口沒有很嚴重，看來塗一些藥膏應該就可以。

　　宗說放學後去藥妝店買藥膏，還有紗布和繃帶，要好好護理傷口。

　　宗和美伽沒有多想，宗覺得美伽只是迷迷糊糊地受傷了，反正他總是不留神。美伽相信自己的傷口會得到妥善的照顧，有老師的看護似乎就令背後不再難受。

　　回到家的宗將袋子裏的醫療用品拿出來，先用生理鹽水清洗美伽的紅痕，他的力度十分溫柔，再用碘酒消毒，眼神認真，明明傷口沒有很嚴重，但宗依然一絲不苟，美伽對宗溫柔的觸碰暗中感受，喜悅悠然而生。

　　「嗯……看來不需要用上繃帶。」

　　宗小聲說道，接著在紅痕塗上藥膏，細心抹平，然後扔掉棉花棒，覆蓋紗布之後用膠布固定，形成完美的正方形。

　　「很好。已經處理好了。影片，傷口應該已經沒事了吧？」

　　「唔～唔～的確好多了，謝謝老師！」

　　「沒事就好。要記得傷口不可以沾水，還要每天更換紗布，讓我檢查癒合的進度。」

　　美伽點頭，宗收好用品。

　　再過幾天就會好起來的吧。

　　宗看著美伽，這樣想。

　　「美伽親，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今天天氣很好，美伽和嵐一起吃飯。

　　嵐發現美伽一直不由自主動來動去，表情還有點難受，於是關心地問道。

　　「呃，不是，應該是因為傷口快要癒合才會這樣吧。」

　　美伽趕忙坐好，堆出抱歉的笑容。

　　「傷口？美伽親受傷了嗎？」

　　嵐變得有點焦急，美伽笑笑說沒事，不是甚麼嚴重的傷口啦，老師已經為我處理好了，不用擔心。

　　「這樣啊……不過為甚麼會受傷呢？」

　　「我也不知道，某天突然就出現奇怪的傷口。」

　　長在背上哦。美伽說。

　　居然在這種地方受傷了？嵐提起興致，想知道更多。

　　我也想知道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美伽真的很苦惱，連他不知道從何說起。

　　他說，某天醒來就發現背上感覺怪怪的，有點癢癢的，但是他無法自行處理就忽視了，直到被宗發現。

　　不去看醫生嗎？

　　應該不用吧，老師已經替我處理好了。

　　這樣就好，這樣說的嵐似乎還有點不放心，但又不好再說甚麼，畢竟他很清楚那個「老師」對美伽多麼細心。

　　「既然如此，要快點康復哦。」

　　知道不好再說甚麼，嵐唯有希望美伽早日沒事。

　　「好了，既然美伽親已經有老師的照顧，那麼我也不需要太過擔心，我們就繼續吃午飯吧～這個炸雞便當真的很好吃呢，美伽親的便當是甚麼呢？」

　　嵐的視線移到美伽的便當上，發現它幾乎沒動過。

　　「你沒有胃口？」

　　「不，只是很想吃蔬菜而已，不太想吃肉。」

　　兩串雞肉丸子也沒有被吃掉，令人覺得可惜。

　　主菜原封不動，但單調的沙律已經差不多吃完了。

　　「看來美伽親身體不太舒服呢。」

　　前言：算是《Lace》的姊妹篇，宗美伽以外的描寫只是劇情需要，沒有其他CP。

　　宗很喜歡蕾絲。

　　純白的顏色、精細的花紋，一針一針經由人手編織出纖細的美麗。

　　男性通常不喜歡太多裝飾，對鮮豔的色彩往往不以為然，宗也是這樣，就算追求華麗，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他建立的世界不會有多餘的東西。

　　他製作的衣服以深色為主，所有配件也是襯托，從未喧賓奪主，只求演出者和舞台互相映襯。

　　實話實說，宗有時真的很想製作女裝，奈何工作上接不到委託。

　　作為潛意識的替代，他為心愛的瑪朵莫塞爾做出各種服飾。

　　我的美人兒，你會變得更加出眾。

　　懷著溫柔的心思，用細心的動作為人偶更衣，當然了，她怎樣也是可愛的，只是親手將對方變得更出眾確實很有成就感。

　　用眼睛欣賞她的美麗，時間就彷彿靜止了，因為有這段如同四目交投的時光，他才會一直深愛瑪朵莫塞爾吧。

　　現在的他在她的看顧下，做著精細的工作。

　　宗最近發現自己不能滿足了，這句話的意思當然不是他厭倦為瑪朵莫塞爾做衣服，他心愛的淑女永遠可以跟他製作的服飾彼此輝映，顯現出優雅的美，所以他永遠著迷。

　　宗決定做真人尺寸的女裝。

　　心動不如行動，宗很快就開始工作，構思款式，畫下草圖－－這些事一氣呵成，所以現在他在剪裁布料，腦海已經決定成品要多麼可愛，要在這次的作品加入花邊，偶然追求可愛而不是高雅的感覺似乎不錯。

　　這次就做白色的裙子吧，還要加入蕾絲花邊，呵呵，一定很好看。

　　他沒有想過這件衣服要給誰穿上，只想快點做出來，將它放在玻璃櫃也可以。

　　美伽前幾天就發現宗正在投入到工作，雖然跟Live無關，但既然對方興在頭上，那就要默默守候他。

　　美伽對宗就是有這種溫暖的愛心。

　　……雖然有時會太過美化。

　　手上製作的衣服進度飛快，在旁人眼中就像魔法一樣。做好就能盡情製作精細的裝飾，宗覺得一定要精雕細琢，柔軟的布料比堅硬的礦石更需要耐性。

　　裙子已經完成，接著要將蕾絲花邊縫上去。

　　這項工作令宗樂在其中。他對紗線的質感愛不䆁手，見到美麗的圖案逐漸形成，宗心中的喜悅更加濃厚，就像經過熬煮的糖漿。

　　美伽原本擔心長期處於空窗期的宗會不會因為久遠體驗到做衣服的喜悅而廢寢忘食，但沒有發生這樣的事，他頓時暗中鬆一口氣。

　　每天不辭勞苦往返學校和家裏，不再覺得出門很難受，宗會將Live所穿的打歌服跟因興趣而做的衣服分得清清楚楚，他現在認為在喧鬧的學校有一件純白的裙子在手工藝部安穩地等待自己就是美事。

　　衣服即將完成，宗滿心喜悅，成形的純白之美必定無比奪目。

　　最後一針將裝飾縫好，宗拉平裙子，檢視它的樣式，看起來低調但其實注目的瞬間就難以移開視線。

　　完成了。我的作品。宗欣賞美麗的裙子，雪紡裙襬有一層又一層的蕾絲，袖子的長度去到手肘，荷葉袖為裙子增添可愛的感覺，他嗯哼一聲，滿意地點頭。

　　宗退後一步，打量用來展示衣服的模特兒人偶，接著覺得還是不夠，黑色的無頭人偶成功襯托雪白的衣服，令宗的作品更加鮮明，不過他還是想見到有人穿上它，問題是找誰。

　　宗想起平時就會有交流的女性只有杏一個，但隨即因為尷尬而打消念頭。

　　一陣敲門聲，宗沒有轉頭，只說請進。

　　美伽發出驚呼，以不禁相信的表情看著那件白色的裙子，宗永遠對這種反應暗暗得意。

　　「呵呵，很漂亮對吧？」

　　「真的很漂亮……」美伽上前，站在裙子面前，只用眼睛欣賞，根本不敢觸碰，旁邊的宗一直看著。

　　「雪白的裙子本身就以樸素為美，」美伽以自己的素養對衣服說出真誠的感想，「使用的材料是質地光滑細膩的高級貨，而且還有暗紋作為點綴，蕾絲只是裝飾，這件衣服本身就是傑作。」

　　「莫名很想編織蕾絲，就增添一些裝飾了。」

　　不錯嘛，有發現到裙子本身就很美。

　　宗在心中對美伽的觀察力感到滿意，也對自己的作品的純美引以為榮，讓這樣的結晶被埋沒真的好嗎？

　　萌生的疑問在腦海盤旋，宗看著還在欣賞裙子的美伽，想到一個主意。

　　「影片，想不想穿上這件衣服？」

　　宗的表情很認真，跟美伽的反應形成強烈的對比。

　　「老、老師在說甚麼啊？！我是男孩子耶！穿上女裝只會很奇怪吧？而且這種象徵純潔的衣服本來就應該穿在女孩子身上才會好看啊！」

　　美伽拼命婉拒，有點驚慌的模樣令宗感到不解。

　　「怎麼了？不過就是一件衣服而已，跟我平時製作的沒有不同，如果真的要說有甚麼差異，也只是剪裁之別而已。」

　　布料就是布料，經由人的剪裁變成各種不同的服飾，所以本質上沒有不同。

　　「而且你居然不想穿我做

　　各位觀眾，來聽一場合奏吧。

　　幕布升起，兩位演奏者已經在台上出現。

　　他們向你微笑致意，你在心中的期待愈來愈強烈。

　　樂音響起，既優雅又通俗的華麗幻想如同絲綢般的展開。

　　-

　　第一幕 人偶讚頌

　　齋宮宗心情很好。

　　他在後台細心地為兩名團員整理服飾，臉上是勝券在握的表情。

　　華麗的人偶劇又要開始了。

　　所有的一切也各司其位。

　　舞台上的世界那麼完美。

　　因為有他的調律。

　　台下的觀眾們已經等不及了吧。宗自信地想。

　　無論上演多少次，也會令人目眩神迷。

　　Valkyrie的事業如日中天。

　　宗沉醉在自己的世界。

　　仁兔沒有表情，眼睛就像紅色的玻璃珠。

　　宗對這個姿態感到滿意。

　　完美，也就是沒有污點。

　　這時的仁兔還未變聲，他的歌聲清澈無垢，是來自天國的讚美詩。

　　每次聽到仁兔的美聲，宗也無法想像他變聲的一天，甚至認為是冒犯。

　　沒錯，連動念也不應該。

　　「今天依然是美麗的人偶。」

　　宗深愛自己的作品。

　　以上位者的視角。

　　為仁兔整理完畢，他就乖巧地坐在椅子上。

　　「影片。輪到你了，過來。」

　　聽到宗的話，美伽就來到對方面前。

　　美伽面帶笑容，看起來對登台表演急不及待。

　　就像藏不住興奮的心情的小孩子。真的太過人性化。

　　或許是某種防禦機制突然啟動吧，宗發出哼聲，表情變得冷漠。

　　「在上台之前，你要先調整好自己的狀態，特別是表情。」

　　如果兩人同樣乖巧就好了。

　　不只一次在心中這樣祈求，但宗的願望從來不會實現。

　　美伽點頭，無論宗說甚麼，他也只有表示順從的反應。

　　其實影片是上等的佳作，宗心底很清楚。

　　出色的容貌、柔軟的身體。

　　當然，還有順從的心。

　　「這次的主題是葛拉蒂。」

　　宗從來不喜歡人偶變成人類的故事。

　　但是沒辦法，這樣的故事真的太多了。

　　而且就算不喜歡，當中也有宗憧憬的要素。

　　畢馬龍是一位令人敬仰的大師，他對俗世的女子不滿，所以用象牙造出美麗的雕像。

　　宗一直認為，他會用珍貴的象牙作為材料正正反映出心中對作品的重視。

　　不可以是普通的大理石，必定要是象牙。

　　只有象牙才可以將我的夢中情人具現出來。

　　宗彷彿看見畢馬龍在工作室辛勤工作的背影，還聽到他的自言自語。

　　同樣是熱愛人偶之美的藝術家，宗非常理解他的熱情。

　　如果不是現代人，他也很想親眼見識到用象牙做出來的雕像。

　　象牙散發乳白色的光澤，不會太過死板。

　　相比白裏透紅的肌膚，象牙的觸感更令人陶醉。

　　宗想像畢馬龍為作品的細膩而感動的表情。

　　一定，跟自己一樣吧。

　　「來吧，我們的人偶劇要開始了。」

　　拉開相隔後台與前台的紅布，區隔兩個空間的障礙物已經消失。

　　三人踏入到白光之中，從容地來到眾人面前，觀眾們安靜無聲，如同身處在教堂的信徒。

　　作為對信徒的回饋，降臨人間的女武神開始將他們帶領到天界的旅程。

　　-

　　自己身處不會崩壞的完美世界。

　　宗這樣確信。

　　這首曲子將畢馬龍與葛拉蒂的故事訴說出來。

　　仁兔如宗所願，用空靈透明的歌聲將他的思想傳達給每個人。

　　禮堂化為奧丁的宴會廳。

　　雖然你們在宴會結束之後就要重返人間，但絕對不會後悔，而是懷抱美好的回憶繼續活著。

　　這是女武神的恩惠。

　　沒錯，你們只要坐著接受就好。

　　宗作為宴會的主人，開辦華麗眩目的盛宴，高傲地坐在長桌的主人席。

　　這是不屬於人間的宴會，有幸來到的人怎會厭倦呢。

　　樂曲來到高潮，女神實現畢馬龍的願望，他夢寐以求的女子變成人類，看見她美麗的笑容，雕刻家決定立即舉行婚禮。

　　故事的結局就是這樣。

　　人類對人偶的戀慕一定是最純粹的吧。

　　因為愛上完美的形體。

　　人偶就是永恆之美。

　　男人對完美女性的迷戀與執念是不變的主題。

　　當中沒有對等的關係，只有單向的欲望。

　　光是這樣就已經彰顯兩者之間的主客次序。

　　她可以是任何種族，因為男人只是愛上她象徵的某項事物，並且將她視為化身。

　　只要她的整體不變，他就願意成為不離不棄的信徒。

　　為自己打造的女性之美傾倒，這就是男人墜入愛河的原因。

　　她是象徵；象徵是她。

　　雕刻家的戀情，有傳達到觀眾們的心嗎？

　　不知從何而起，感情漸漸變質歪曲，變成濁黑的污泥，從中發芽的是，美麗的愛之花（Les Fleurs du mal）。

　　-

　　愛與欲望並存。

　　宗的腦海冒出這句話。

　　他瞥見某本書的書背是某位著名法國詩人的詩集。

　　將它抽出來，是精美的硬皮精裝本。

　　用視覺與觸感感受書本的美好，宗無意中會心一笑。

　　今天是天朗氣清的星期六，相比星期日的喧鬧，還有令人想起「星期一又要來了」的鬱悶，今天才是可以放鬆的日子。

　　來到法國，當然會找到原文書啊。

　　自從明治維新而來，日本就一直致力翻譯歐洲的著作，去到現在，各種作品已經有種類繁多的譯本，不過看原文才可以得到最原汁原味的體驗。

　　抱有這個想法的宗買過一些經典的原文書。雖然面對部份生字依然吃力，但基本上能夠看懂。

　　因為想跟這個國家的人交流，宗的法語進步神速。

　　如果看更多優秀的作品，自己的法語程度必定更上一層樓。

　　宗本來就喜歡閱讀，現在的他在工作室和租屋打開法語書本，直接神遊書中的世界，為孤單的精神世界帶來養分和撫慰。

　　但是宗不想買這本。

　　他不喜歡這位詩人。

　　波德萊爾，他的《惡之花》是中外聞名的傑作。

　　宗想起很多現代作品會恬不知恥地挪用它的名字，臉上的表情變成冷笑。

　　你們這些俗物算是甚麼？居然敢盜用詩集的名字在臉上貼金。

　　光是想起那些沽名釣譽的玩意（它們不配被稱為作品）就令宗不爽。

　　打開詩集，仔細閱讀文字。

　　驚嘆油然而生。美麗－－這是宗唯一感受到的事物。

　　無論題材是甚麼，詩要傳達的只有美。

　　多麼純粹的美之結晶。

　　宗著迷地欣賞偉大詩人的文字，如果坐在露天茶座或河邊，氣氛肯定更好吧。

　　不。宗搖頭苦笑，紙張只會反光導致難以投入而已，電影也是假的啦。

　　惡之花在後世成為惡德的代名詞。

　　就是因為這樣，成為人們的憧憬。

　　明明不理解，但因為「很厲害」、「很特別」就引用別人的名字，那些俗物毫無美意識，完全是對詩人的沾污。

　　不過，這不是宗對波德萊爾保持距離的原因。

　　這本詩集，洋溢宗感到陌生的頹廢。

　　宗的心象風景是寧靜悠遠的博物館，典雅的建築物是聖域，當中不存在任何雜質。

　　至善，至美。宗不喜歡惡魔主義。

　　真善美，三者缺一不可。

　　宗當然知道善惡是一體兩面，但惡的確是他不擅長應對的情感。

　　如果是妒恨，他只會毫不畏懼地轉換為燃料，但惡意，醜陋的惡意令他卻步。

　　這是自己的不足。所以會接納而不是否認。

　　宗想起這本詩集面世之時得到世人的非難。

　　很多描寫情欲的著名經典也是出自法國人之手，雖然宗是個不擅長面對身體的人，但未至於觀賞作品時見到性描寫會感到尷尬，因此世人那種驚慌不安的姿態只會令他覺得可笑。

　　不過話說回來，愛欲到底是甚麼呢？

　　正因為這是自己不熟悉的事物，但又可以生出美麗的藝術才可以令宗目眩。

　　早上的書店沒甚麼客人，店裏只有書本被抽出書架的輕微聲響、其他客人低聲交談的談話聲，宗很喜歡現在的氣氛。

　　不應該故步自封。

　　宗看著詩集，再三思量。

　　偉大的作品必定隱藏奧秘，說不定是時候揭示。

　　拿著書回家就立即打開，宗在略微雜亂的工作室盡情遊覽詩人建設的花園，這個地方的每朵花同樣豔麗，散發濃香，宗不禁皺眉，對於他來說，這樣的香氣終究欠缺淡雅，雖然美麗不減。

　　將紅絲帶夾在書頁間，他想，如果是白色有多好，不過會不合襯。

　　白色。宗突然想起一個畫面。

　　黃昏的手工藝部只有兩人，當時是盛夏，宗依然不想開空調，機器製造的冷風會令他不舒服，反正只要打開窗戶讓夏風吹來就足以消暑，因為夢之咲就在海邊。

　　「很熱～今天真的很熱～」美伽趴在桌上，他已經放下手上的布偶，是戴著眼罩的泰迪熊，有種惹人憐愛的感覺。

　　宗記得它，美伽上星期撿回來的，他對這種小熊特別用心。

　　影片喜歡可愛的小動物。相比人偶，他還是對「被遺棄的動物」更有共鳴嗎？

　　「既然天氣那麼熱，那就不用為你做衣服吧？」

　　美伽對面前的泰迪熊說，笑著用指尖輕點它的鼻子。這樣的笑容令在旁邊偷看的宗冒出各種思緒，但就是沒有直接的讚美。

　　「頭髮是不是有點長了？」

　　「欸？」美伽轉頭面對宗，就算見到他訝異又遲鈍的表情，宗已經不會嫌棄他是失敗作了。

　　「你的髮尾似乎長了一點。」宗耐心地再說一次，「最近沒有替你剪髮，現在正好修剪一下。」

　　美伽歡呼起來，宗心想這種小事值得這麼興奮？

　　今年的冬天同樣寒冷，街上開始漸漸失去活力的氣氛變得明顯。

　　這個小鎮位於首都圈的邊緣，處於不繁華不冷清的狹間，尷尬的位置反映在經濟上，既沒有特別發達也不會太過貧窮，普通人只要腳踏實地生活和工作，日子就可以安穩度過。

　　這裏沒有甚麼過人之處，而且跟世上任何一個地方一樣，有被忽視的角落。

　　租金低廉的房間擋不住寒風，因為窗戶只有灰濛濛的玻璃，沒有可以遮擋陽光與風雨的窗簾，而且鎖扣早就壞掉了，根本無用武之地。

　　這房間是名符其實的斗室，面積狹小但尚算整潔。除此之外並不值得注意，會住在這種地方的人當然不會有為住所裝修的閒情和金錢，但從房間的格局來看，它的主人是個很有主張的人，就算清貧也不會放棄生活中的細節。

　　佔去最多面積的是一張單人床，構成它的材料是木頭，薄薄的床墊很乾淨，上面有破舊但保持清潔的枕頭及被子。

　　床下有兩個用來放衣服雜物的木箱，這裏當然放不下衣櫃，只會佔地方而已。

　　餘下的傢俱只有桌椅，椅子只有一張，房間的主人大概不會有登門拜訪的朋友吧。

　　桌子是無趣的正方形，放有幾支畫筆，它們種類各異，但同樣保養良好，旁邊有一盒顏料，軟管因為擠壓而凹凸，排列整齊地躺在凹槽之中。可以看出畫具被珍惜著。

　　就算清貧，房間依然不會髒亂，如果只看房間，不知道它身處的是聚集社會邊緣人的區域，應該會覺得這裏只是普通的公寓。

　　牆壁和天花板也是灰白色，有幾處裂痕，除此之外失修的程度還能接受，最少沒有霉斑與污漬。

　　可以想像，住在這裏的人是個就算身處陋室也依然想要保持生活品質的藝術青年，哪怕貧困也繼續追尋夢想。

　　應該說他不知世事還是讚美他堅毅不屈呢？

　　鑰匙插入圓形把手的孔，門隨即被推開。

　　房間的主人終於回來了。他是一個身材高佻、體格骨感的青年，粉色的短髮與紫色的眼睛十分特別。他的穿著很樸素，就是白衣黑褲，跟容貌形成反差，不過似乎因此變得更顯眼。

　　他是日本人，名字是齋宮宗，來到法國已經兩年，這個房間就是宗在異國一直以來的居所。

　　宗放下畫架，雖然現在是冬天，但他流的汗水有點多，他還拿著一疊畫紙，腋下夾著放有鉛筆及橡皮擦的文具盒，將這些東西全部放上桌子，然後舒一口氣。

　　他真的很累，今天很冷，導致畫畫的動作變得遲鈍，但他當然不會停下來，只會繼續畫。如果不畫，那麼手指才會真的凍僵。

　　坐上椅子，為了抵抗飢餓，宗閉目養神。雖然外表看不出來，他其實很疲倦，因為每天也要站在街頭畫畫確實不是好差事。

　　可以休息的地方只有這間斗室。宗早就離開祖國、遠離家人，體會獨居的苦與樂。不過有時獨自一人面對四面牆壁還是會感到寂寞。

　　宗很想吃東西，他以前總是不愛進食，自從離家自立，在街頭承受日曬雨淋，體魄本來就不強壯的他切身體會到生活的殘酷。一開始他很容易就會生病，在房間輾轉難眠，擔心微薄的存款會不會見底，自己被趕出去之後橫屍街頭，只在報紙上留下一格不起眼的報導。

　　宗有個鐵罐用來存放賣畫所得的收入，那就是他的全部財產。它放在木箱之中，打開鐵罐，他拿出買食物的錢，仔細點算後發現可以多買一塊芝士，實在的喜悅湧上心頭。

　　藝術家終究要吃飯。

　　在寒風吹過的街上，宗前去光顧最喜歡的麪包店。

　　只要那間麪包店依然屹立，宗就有信心可以繼續在法國追求夢想。

　　抱住裝有食物的牛皮紙袋，他覺得身心的疲倦也得到治癒。

　　如果宗沒有對街角多看一眼，那麼今天確實不會跟昨天有分別。

　　他見到的是一隻黑貓，牠的眼睛很特別，是左藍右金的異色瞳，以貓來說，這樣的眼睛不稀奇。

　　牠似乎對人類有所防備，流浪貓也是這樣的，宗注視著黑貓，兩者保持距離。

　　黑貓既不躲避，也不威嚇，看起來只是按兵不動。

　　牠旁邊有個被翻倒的垃圾桶，那隻流浪貓似乎找不到可以吃的東西，宗有潔癖，完全無意靠近街角。

　　轉身就走的念頭浮現在宗的腦海，黑貓對他喚了一聲。不輕不重的呼喚在宗心中如同被羽毛拂過。

　　宗面露為難的表情，要他靠近街角？當然沒可能。

　　他對黑貓招手，示意牠過來，可愛的小動物來到宗的腳下，似乎想要撒嬌但又不敢，尖尖的耳朵已經立起來，尾巴也直挺挺的。

　　宗只好彎腰輕撫黑貓，手法有夠粗糙，但黑貓根本不介意，牠主動磨蹭他的掌心。

　　想起紙袋裏的麪包，宗撕下一小塊扔過去，黑貓立即吃掉。

　　不過黑貓無意離去，宗詫異地心想自己怎可能收養一隻貓，他清清喉嚨，暗示自己要離開了。

　　轉身之後，黑貓的呼喚依然從未停止。

　　-

　　回家的宗吃光食物，在床上休息。

　　他其實不喜歡這樣，因為會令他覺得自己變成平凡的俗物。

　　在這個美麗的庭園中，有著世上最美好的各種事物。

　　-

　　某月某日

　　跟平時一樣，我在吃完午餐後去找影片。

　　今天天氣很好，藍天高遠，伴隨微風。

　　我走向樓梯，它不是常用的樓梯，而是位於背面，只通往某個隱密的地方的秘道。

　　小心地踏上梯級，這裏會定期維修和保養，但因為年代久遠，無可避免會嗅到不新鮮的空氣。

　　樓梯的盡頭是一道門。

　　擁有鑰匙的當然只有我一個。但是每次來到這個庭園也擔心會不會有外來的人入侵這裏。

　　打開門之後，我見到他躺在陽光下的畫面。

　　影片躺在地上被陽光照耀著，看起來像是午睡的貓。

　　閣樓的天窗是唯一的光線來源，在夜晚會變成觀賞星月的框架。

　　我放輕呼吸，無論過了多少次，這幕畫面依然令我不忍打破。

　　走到影片身邊，他隨即醒來。

　　睜開眼睛的顫動宛如蝴蝶振翅。他有點惘然地眨眨眼，視線對上我的臉，然後露出笑容。

　　「老師，早安。今天天氣很好呢。」

　　即使你看見的世界只有框在天窗的一片藍天，你沐浴在陽光下始終是事實。

　　我心中充滿愛憐，將影片擁入懷中。

　　完成例行檢查，我就說來做新衣服吧。

　　影片笑著說好，他現在擁有的衣服早已放滿一個衣櫃，但我總是覺得不夠，而且我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技癢。

　　「前幾天給的繪本，看完了嗎？」

　　我說的是睡美人的故事。

　　被放在庭園的影片跟因為詛咒而沉睡的公主沒有分別。不過這個笨蛋恐怕不會察覺當中的意味。

　　他說看完了，跑到堆放布偶的角落，抽出繪本，笑著說這個故事很好看。

　　是嗎，這樣就好。

　　我伸出手，他將繪本遞過來。

　　隨意打開一頁，公主在城堡沉睡的圖畫就映入眼簾。

　　這個故事很簡單，是結局幸福快樂的童話。

　　「影片。你喜歡這個故事嗎？」

　　他說很喜歡。

　　臉蛋紅潤、眼睛發亮，影片說自己最喜歡王子親吻公主，令她從詛咒醒來的一幕。

　　不禁輕笑出聲，我對他的愛又深厚了幾分。

　　閱讀繪本上的文字，朗誦聲從唇間流出。

　　影片開心地歡呼，「我想聽老師說故事！」

　　好的好的。我在地上端正跪坐，這個地方由我親自打掃，不會有任何問題。

　　心血來潮的朗讀會開始了。

　　影片坐在我對面，全神貫注聆聽我的聲音。

　　就像小孩子那麼興奮，我在心中失笑，不過這是無可厚非，因為故事是他僅有的解悶方法。

　　上次說的故事是美人魚。我的嘴角勾出很淺的弧度，因為影片聆聽我的聲音的專注表情浮現腦海。

　　影片不具備讀寫的技能，他看的是色彩繽紛的繪本，書頁上的文字在他眼中只是沒有意義的符號，意義全在美麗的圖畫。

　　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影片在我主動說書時一定會專心聆聽。他能理解圖畫表達的故事，但就是想聽我用聲音演繹。

　　不知不覺，故事說完了。我合上繪本，影片給予熱情的回應。

　　我的指尖撫過封面，被詛咒的公主因為王子的愛而解開魔法，得以離開城堡，然後幸福地生活下去。

　　不過就是這樣的童話故事。我想像那座荊棘環繞的荒廢城堡，萬籟俱寂，連任何生命的氣息也消失了。

　　雖然庭園有陽光，但本質上又跟廢棄的城堡有甚麼不同呢？

　　這裏沒有生物，是虛偽的庭園。

　　是時候買新的繪本了，我心想。

　　影片很開心又有新故事可以聽，因為身在時間沒有意義的庭園，感到無聊也是必然的。影片不完美的地方就是這裏，但是我現在不介意了。

　　「老師又要走了啊。」影片一臉寂寞，隨即換成期待的表情，「但是明天會有新故事吧？」

　　我點頭稱是，影片頓時非常高興，還歡呼出聲。

　　「真的不優雅。」

　　我皺眉批評，這是我本能的基於藝術家修養而發出的指正，當中沒有惡意。

　　自己的心充滿對影片的愛，我當然清楚這件事。

　　但是嘴巴有時候就是不由自主地吐出嚴厲的話，我只是希望他變得更完美，別無他意。

　　當然了，這不是普通男人淺薄的控制欲，他們只是想要滿足自己身處高高在上的地位的幻想而已。我是藝術家，理所當然地愛護自己的人偶，所以必需督促他走向更好的路。

　　影片對我不溫柔的話語並不覺得難過，他說知道自己的不足，今後會繼續努力。

　　希望會見到這一天。我無奈地歎氣。

　　用鑰匙鎖好門，銀色的金屬光澤暗啞又從未生鏽，我注視鑰匙，旋即將它放回口袋。

　　-

　　某月某日

　　我為影片帶來做好的新衣服。

　　這次是女裝。

　　說真的，做女裝令我蠻開心的。因為這才是我的老本行。

　　溫柔地脫下影片的衣服，將襯衫和

　　前言：美伽沒有真正出場，但CP確實是宗美伽。

　　經過一段時間的考慮和掙扎，我決定留下這份記錄。

　　寫下筆記只是為了紀念我的朋友，別無他意，絕對不是想要詆毀他的名聲。

　　……儘管他在世人眼中早已聲名狼藉。

　　不，正是因為這樣，我才更有必要記錄他的故事。

　　無論世人最終可不可以理解他，我的朋友－－齋宮宗也是最偉大的藝術家。

　　這個事實永遠不變。

　　我是個粗人，不擅長寫作，光是成功拿起筆，寫下一個字就已經令我出乎意料。

　　我不知道誰會發現這本筆記，如果看完之後認為不妥當，那就銷毀它吧。

　　對這段故事有甚麼想法，想如何處理筆記，全憑看完的人作出的決定。

　　隨著寫得愈多，往事在腦海變得更鮮明。

　　在進入正題之前，要先說齋宮是個怎樣的人。

　　-

　　我十歲就結識齋宮，當時的他是個漂亮的小男孩，看起來很像人偶。

　　他穿著衣領和袖口繡上蕾絲的襯衫，下半身是深藍色的短褲，黑色的皮鞋一塵不染。

　　這個我後來跟他建立友誼的男孩表情冷淡，甚至有點看不起人，紫色的眼睛沒有熱情和興奮，最喜歡做的事是做手工，外表整齊漂亮但不合群，成為某些傢伙的目標完全是可以預料的。

　　當時的我是學校小有名氣的孩子王，話雖如此，其實只是將前來找碴的人全部擊退而已，我別無他意，坐以待斃不是我的作風，所以奇怪的名聲傳得愈來愈遠實在令我感到莫名其妙。

　　這樣的我，看起來跟齋宮沒有共通點吧？

　　其實是有的。

　　就是縫紉。

　　這個喜好算是我的小秘密吧，平時在人前絕對不會表現出來。

　　齋宮那傢伙被盯上除了是因為微妙地顯眼的外表和打扮，還有內向的性格，光是這幾點就足以讓某些人看不順眼，再加上日本人本來就是對群體中的異類極度恐懼的民族，年幼的孩童基於天真的殘酷而肆無忌憚地對他這個異類大加攻擊就不是稀奇的事。

　　他在旁人面前從未掩飾自己的喜好，會大方地在人前製作人偶的服飾，也會對人偶說話，這些行為即使招來他人的譏笑，齋宮也完全沒想過隱瞞，所以我有時蠻佩服他的，因為看似強大的我做不到。

　　他還會用溫柔又愛惜的語氣對人偶說話，就像面對深愛的戀人一樣。

　　這個比喻由我這個粗人說出來還真的有夠違和，但全部也是事實。

　　齋宮最常帶在身邊的是名為瑪朵莫塞爾的金髮少女人偶，相比美麗，它更偏向高貴和優雅，大概就是他心中對女性的理想形象。

　　無論自己遭受甚麼對待也沒關係，但齋宮絕對不能容忍人偶被觸碰。

　　有一次，齋宮帶在身邊的不是瑪朵，而是另一個日本人偶。

　　相比瑪朵，那個日本人偶散發更富東方韻味的優雅，同時帶有一絲詭異。

　　坐在角落的齋宮輕聲地對人偶訴說甚麼，眼神溫柔，他對活人從未有過相同的表情。

　　每個人其實對這樣的他見怪不怪，平時只會在附近用恰好的聲量嘲笑這個沉迷人偶的人。

　　但是，從今天起變得不同了，契機只是一件小事。

　　如果是平時，那些熊孩子對齋宮手上的人偶只會不屑一顧，他們對精緻美麗的人偶的態度彷彿是甚麼令人反感的髒物。

　　我不知道齋宮的想法，不過我認為以他愛惜人偶的心態，說不定會慶幸旁人從未觸碰心愛的存在。

　　「咦？這個人偶跟平時不同呢。讓我看看嘛。」

　　某個男孩突然上前，似乎被勾起興趣，然後一把拿起人偶，齋宮完全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他慌亂的表情跟平時安靜的模樣有很大反差，欺負他的男孩們被撩起興致，所以變本加厲，笑聲和動作愈來愈張狂，在內向的齋宮眼中，他們就像惡魔一樣吧。

　　即使心愛的東西被奪去，齋宮依然無能為力。

　　這個內向的小少爺以前默默忍受別人的暴言，眼中只有所愛的人偶，這樣的他在旁人眼中也跟人偶沒有分別吧。

　　－－所以怎樣對待也可以。

　　終於做出反應的齋宮不會令他們驚覺自己的行為是過份的。

　　即使做出正常人的反應，他們也只會覺得是自己接下機械玩偶的開關，所以玩偶才會發出聲音。

　　因此他們不會停止。

　　對方一切反應也只是自己的娛樂。

　　奪去人偶的男孩笑著，明明是對同齡的同學做出過份的事，他的笑容依然是符合年紀的表情，令人覺得他去遊樂園也是同一個模樣。

　　其他人開始起哄，有人說把人偶的衣服脫下來吧，然後他真的想要動手，指尖快要碰到布料－－

　　就在這個瞬間，只是發抖的齋宮爆發了。

　　「住手！別用你的髒手沾污她！」

　　突然的吶喊不能阻止甚麼，想要搶回人偶的齋宮被哄笑的幾個男孩推開。

　　我在這一刻才意識到齋宮本質上是個男性。

　　好了，我承認自己看不下去。

　　「你們已經夠了。」比較高壯的我輕易奪回人偶

　　今天依然是平凡的一天。美伽站在收銀機前，忍不住打呵欠，幸好沒人看見。門口的鈴幾乎不再響，因為已經不是會有很多人來買麪包的繁忙時段，所以稍微偷懶一下也沒所謂吧。

　　在這裏工作三年，美伽依然認為這間普通的麪包店是聚集幸福的地方。

　　散發麥香的麪包、美觀的甜品，就像幸福的結晶。

　　聞到香氣就令人心神舒暢。即使是乏味的青瓜三文治，在睡意殘存的清晨也顯得十分清爽，可以提神。

　　麪包店就是這麼棒的地方，為停留在這裏的人不經意地送上安慰。

　　在安靜的店裏，門鈴響起的聲音儘管明顯但其實平常，跟過去每次有客人上門就喊出歡迎光臨是理所當然的事一樣。

　　但是，真正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往往是不期而遇的邂逅。

　　即使原本雙方同樣對彼此沒有特別感覺，不過確實有無人察覺的幼芽鑽出來了。

　　-

　　這位擁有獨特的粉髮紫眼的青年一臉冷淡，美伽後來才知道他本質上是個性情中人，身上穿著簡單整齊的衣服，看起來只是隨意閒逛然後就進來般的輕鬆。

　　他沒有留意店內款式繁多的麪包糕點，筆直地往牛角包而去。

　　仔細觀察架上的牛角包，他滿意地點頭，像是找到一直尋找但無果的事物。

　　這位客人買了一個，結帳後離開。過程中兩人沒有眼神交流，他連道謝的語氣也很冷淡。

　　目送他的背影步出麪包店，美伽想起從來沒見過這個人，這個小鎮向來像是靜止似的，年輕人幾乎不想留在這個失去生氣的地方，不少人上去東京。雖然上京從來不稀奇，但被留下來的人還是會感到寂寞。

　　從就讀高中開始，美伽就在這間麪包店打工。

　　當時會注意到它是因為招牌很特別，木牌上寫著的是法語。在這個不熱鬧的小鎮，這樣的店名太過不切實際，如果開在東京倒是很合襯。

　　轉眼間過去三年，美伽覺得自己會一輩子留在這裏。

　　這樣的小鎮，來了一個容貌美麗的人其實很顯眼。

　　話雖如此，美伽依然沒有想太多。可能只是來度假的遊客而已，現在是暑假呢。

　　他後來知道那個人確實是來度假的，更是可能永遠自我放逐的假期。

　　-

　　美伽沒想過的是，他在第二天就再次光臨，而且是有點忙碌的早上。

　　由換好圍裙踏上櫃台的那一刻起，美伽就徹底進入工作模式，全心應付接踵而來的客人。

　　儘管是個遲鈍又反應慢的人，但只要經歷多年的訓練，再怎樣怕生的人也能夠在客人面前假裝開朗應對的模樣。

　　即使害怕別人的視線，只要看著對方臉上其他部位就能帶給自己有認真應對的錯覺。直接的視線交流反而為雙方帶來尷尬，畢竟是東亞人。

　　所以，當美伽見到那雙特別的眼睛看著自己的瞬間真的感到意外。

　　這麼快就再來了？看來真的很喜歡昨天買的牛角包啊。

　　麪包店的常客當然是住在附近的人，如果是遊客，應該會到處遊覽，不會回來已經去過的地方才對。

　　他今天也是買一個牛角包，平靜的神情、樸素的打扮，旁人看不出他其實是外來者吧，不，可能已經察覺了，美伽注意到幾位比較年邁的熟客在默默留意這個人。

　　果然是因為他的外表很引人注目吧？跟自己的異色瞳一樣。

　　想到自己的眼睛，美伽又感到自卑。

　　內心的思緒隱藏在角落，沒有在客人面前表現出來，依然俐落地完成工作。

　　他冷淡的道謝跟昨天一樣，不過美伽留意到他似乎比昨天略微愉快幾分。

　　沒有根據地，美伽認為他愉快的原因是店裏的麪包香氣。

　　新鮮出爐的麪包散發濃香，每個來到店裏的客人挑選喜歡的口味，接著開心地到櫃台結帳。

　　早晨是美好一天的開始。

　　-

　　直到目前為止，美伽認為那個人只是有點顯眼的客人而已，無論哪方面，也不應該去深究，反正在某天就不會再見到他了。

　　正因為有這樣的思維，當美伽發現他成為麪包店的常客時真的很驚訝。

　　怕生的美伽會有看似在意對方的想法只因為防備，對陌生人的防備。

　　這個地方如同美伽的舒適圈，不想離開、只有安心。他並非有想要獨佔的意圖，更像一隻無法離開保溫箱的幼雛。無力、羽翼未豐，所以只有留在狹窄的箱子才能生存。

　　沒有人知曉的美伽的心思，就算是相識多年的好友，更沒必要打擾他。自己只是因為陌生人來到箱子而不安而已，習慣了就沒事，美伽只想快點恢復平靜。

　　-

　　「你的眼睛很特別。雖然我不喜歡無法配合的配搭，這樣只會生出不和諧而已，但是無法否認它們有比得上寶石的美麗。」

　　……說真的，當一個只是買過兩次麪包的客人突然對收銀員說出這些帶有詩意的發言，哪怕修辭多麼動人，也只會令人不知所措。

　　突然被搭話的美伽只能夠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這個人到底在說甚麼？

　　腦袋本來就不好使，美伽花了幾十秒才反應過來，然後又困

梳子輕柔地穿過頭髮，帶來有點癢癢的觸感，美伽下意識扭動身體。

「別動。」宗立即制止他。

真是的，為甚麼這個人就是坐不住呢？

美伽結巴地道歉，重新坐好。

宗難得沒有嘆氣，人偶的定期維護是不容差錯的重要工作，既然對方已經知錯，那就算了。

宗是很重視儀表的人，所以現在這樣為美伽打理外表的時段必需保持專心。

美伽的頭髮本來就是宗不太滿意的部份，像烏鴉羽毛般的顏色，完全比不上仁兔的金髮，儘管心有不滿，他依然細心地愛護。

做這件事是宗的職責和愛好，他最喜歡見到美麗可愛的人偶經自己之手變得更加明豔動人的模樣。

梳好頭髮之後，宗從抽屜拿出髮油。

旋開蓋子，髮油的香氣隨即散發，宗將適量的髮油抹在美伽的頭髮上，再次仔細地梳理。

感受著更加溫柔的觸感，美伽從鏡中凝視宗關注自己的表情，每次在這個時候，他也會特別高興，因為對方會全心全意把注意力投放在自己身上。

他一直很喜歡這段時間。

自己可以獨佔老師的目光和關愛，真好。

他用專注的眼神、溫柔的動作對待自己。

這種被愛惜的感覺令美伽沉溺其中。

每次的這段時間，也是宗對美伽表露真情的時候。

影片是不完美的，所以必需用嚴厲的態度對待，那麼他才不會出錯。宗一直有這個想法，說真的，有時候也會對精神造成壓力，因此現在可以令身心放鬆的時段其實很重要。

當然。宗絕對不會對美伽說出口。

「已經可以了。」

對自己的成果非常滿意，宗放下梳子。他永遠喜歡作品變得容光煥發的一刻。

美伽轉頭，笑著對宗道謝。

宗哼了一聲，語氣冷傲，但眼神溫柔，不會對美伽說出好聽的話，即使如此，靈魂之窗依然將內心的感情洩漏出來。

這份感情濃厚而細膩，是年長者對幼小的被照顧者的愛意。

（完）

當第一滴雨落在身上，美伽才意識到下雨了這件事。

他抬頭看著天空，灰雲籠罩，令人感到陰鬱。

沒有帶雨傘，走在路上的他頓時不知所措，美伽惘然地感受雨水的冰冷。

雨勢很小，只是偶然的過雲雨。

美伽仰望天空，閉上眼睛，不知何故，他突然很想讓這場雨洗滌自己。

-

回到家就見到一臉不滿的宗，他見到美伽傻呼呼的笑臉就變得更加不爽。

被淋濕到令人覺得淒慘的地步居然還可以露出這種令人火大的表情？！

似乎明白宗動怒的原因，美伽道歉說沒想過這場雨會變得那麼大，他已經努力跑回家了。

宗對著雙手合十的美伽忍不住嘆氣。

「快去洗澡。晚飯差不多做好。」

說完，宗轉身就走，他擔心食物會不會因為沒人看顧而出錯，煮湯的爐火還開著。

……因此，宗沒見到美伽聽到自己的話之後露出的表情。

既眷戀又安詳的笑容。

-

－－無意中想起以前的某件小事。

聽到窗外的雨聲，宗拉開窗簾，果然見到街道灰濛濛的模樣。

雨水在玻璃流淌，空氣中帶著寒氣和濕氣。

就算是剛剛起床的宗，也覺得這樣的氣氛令人頭腦迷糊，甚至萌生睡回籠覺的念頭。他撫上額頭，難道又生病？

話說回來，宗其實不討厭下雨，在室內的話。

在窗邊凝視雨景，全心體會寧靜的世界，多麼美妙。

他喜歡雪和雨，它們為俗不可耐的五濁惡世增添美感，整個世界也是透明亮麗的雪花球。

今天應該不用出門了，專心畫設計圖吧。

這樣想的宗來到廚房，開始烹調早餐。

無意中抬頭從窗子看出去，宗目睹天氣急促變壞，遠方甚至傳來閃電和雷鳴。

他想起美伽。巴黎的天氣跟日本無關，但一股情緒就是從心底升起，那天在玄關全身濕透的少年，現在的惡劣天氣令宗感到憂心。

就算宗本人沒有自覺，但是他對美伽與仁免確實抱有養護欲求。

那個笨蛋能夠好好照顧自己嗎？

吃過早餐之後打個電話吧。

腦海冒出念頭的瞬間，麪包就烤好了。

-

有時候，美伽會想起那天的事。

在街上遊蕩的自己宛若幽靈，然後遇見他。

宗的一切成為美伽的救贖。

但是，美伽的傷痕有時依然會隱隱作痛。

例如下雨的時候。

例如想起遠在巴黎的宗的時候。

美伽第一次萌生這種感覺的某天，他在停頓一秒之後，下一刻就感到羞愧。

因為他以為那是不知足的表現。

他當然知道自己內心深處的疤痕從未消失，但突然作痛是他意想不到的。

那個傷痕明明已經很久沒有痛了。所以當它發痛的時候，美伽其實是驚訝的。

不知道怎樣處理那份痛楚，他只好默默忍受。

現在的他聽著雨聲，倚在窗邊。

腦袋昏昏沉沉，美伽的感覺只有體內那股令人麻痹的酸楚。

獨自租住的公寓儘管冷清，但充滿自己喜歡的東西，就像美好又安全的樂園。

既然如此，現在內心的那份感覺又是甚麼呢？

這樣的感覺不是所謂的寂寞。

他閉上眼睛，回想那天淋雨的觸感。

自己在室內凝視雨景，肌膚卻漸漸被冰冷的寒意佔據。美伽的心神也被窗外的雨奪去，腦袋甚至開始不清醒。

他搖搖頭想令自己醒過來，自己已經努力培養好好吃飯的習慣，所以應該不是低血糖的問題。

如果當時的自己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說不定會在街上昏倒吧。

美伽還記得，那天回家之後的事。

被命令去洗澡，然後在餐桌見到擺好的飯菜，蒸氣騰騰，看起來非常美味。

宗丟下一句「吃飯吧」，兩人就一起開動了。

原來是這樣啊。現在眼前的一切就是幸福。

美伽回神，明明身處室內，卻忍不住覺得寒冷蝕骨。

……看來應該早點睡覺。

那個傷痕不會痛是因為老師在自己身邊。他確實是感到輕微的酸痛在體內蔓延。

美伽躺在床上，雨聲依然不絕，呼吸漸漸平穩，安寧的雨音就像搖籃曲，他緩慢地閉眼，在夢鄉之中，見到的是－－

-

灰暗的天空似乎即將降雨，宗決定在玄關的鞋櫃旁邊拿起雨傘才出門，那是一把很普通的透明雨傘，平時的他只會嫌棄它的平庸，但現在只好將就，因為美伽已經遲回家兩小時。

撐著雨傘走在街上，宗在想美伽身在何處，當然了，找到之後一定要好好教育那個傢伙。

居然敢令我那麼擔心，很大的膽子。

雨勢不算很大，宗憑著直覺往前走，他開始想起過去發生的事。很多的、很多的往事。想起這些往事令宗的心泛起憂愁。

美伽可以去的地方其實很少，事實上宗現在前往的方向正是學校。他想起今天發生的事，午飯之後美伽想出門，當時沒有多想就隨他去了，只提醒對方要在某個時間回家。

宗在某個時間點回神，才發現美伽還未回家。

一開始他沒有特別的想法，即使美伽是個笨蛋也不會忘記回家的時間吧，那傢伙向來將宗的話牢記在心。

才不是特意去找他呢，只是想出門散步並且順便帶他回家而已。

這樣想的宗在街上見到的是－－在淋雨的美伽。

目睹這個畫面毫無預兆，宗給不出任何反應，有短短幾秒，他只能愣住看著雨中的少年。

無法斥責對方，宗現在只能凝視他。

身為偶像，美伽對別人的視線很敏感，他很快就察覺有人在注視自己，轉頭見到宗。

似乎對宗出現

　　【打電話】

　　懷抱緊張期待的心情，按下號碼，然後將手機放在耳邊，美伽不想給宗添麻煩，但是他現在真的很想聽到對方的聲音。

　　撥號聲響起三下之後，另一端就傳來宗的低喚。

　　「是影片嗎？突然打電話給我是因為甚麼事？」

　　美伽深呼吸，聽到思念的人對自己說話就感到高興到無與倫比，看來真的太寂寞了。

　　他先向宗道歉，「老師現在很忙吧？」美伽望向牆上的時鐘，日本和法國的時差是七小時，時鐘顯示的時間是下午五點，法國那邊是早上十點，說不定老師正在做飯，想到這裏他更加愧疚，老師一定想好好吃個飯以補充體力和打起精神，自己卻因為私欲而打擾他，美伽覺得自己很不成熟。

　　「影片？」美伽突然沉默令宗發出呼喚，他耐心地等待，雖然剛剛由於工作告一段落而終於有靜心吃飯的空閒，但影片的事比較重要，他不介意延遲一點。「是工作上遇到困難嗎？」

　　聽到他的聲音就感到身心被洗滌。美伽忍耐著內心的情感在翻動，他決定說出真心話。

　　「沒甚麼。只是突然很想聽到老師的聲音而已。」美伽說出口才開始擔心宗會不會生氣，他可能會罵自己居然因為無聊的小事而找他，美伽卻依然期待宗的回應。

　　電話另一端沉默一會兒，美伽有點提心吊膽，果然不應該用這樣的理由打電話給老師嗎？美伽突然想對宗道歉，但是對方的話語令他心安了。

　　「沒關係的，影片。」

　　那麼簡單的一句話就可以去除美伽的不安，因為說的人是齋宮宗。

　　美伽不知道的是，宗聽到自己的話的瞬間，在心底泛起的情感，以及無意識握緊手機而泛白的指節。

　　【畫圖】

　　不懂怎樣畫圖。美伽看著眼前的紙張，腦海像是閉塞似的，無法動筆。

　　直到自己親手承擔各種事務，他才確實地明白宗多麼厲害。

　　力求完美的宗對每件事親力親為，所以體力不足的他才會很容易不舒服。美伽又不由自主想起宗的事。

　　美伽早就決定要自己面對，所以完全沒有打擾宗的念頭。

　　過去的記憶浮上心頭，美伽完全停止繼續畫圖的動作，他想起過去某天的細節。

　　那一天，美伽見到畫圖的宗。

　　明明只是小事，但卻一直記得。

　　專注的眼神，在紙上留下墨跡的手，美伽在手工藝部的門口看見這幕景象。

　　宗的側面在美伽的心中化為剪影。

　　明明有敲門，但是老師似乎沒有察覺，看起來完全就是旁若無人吶。

　　美伽腦海冒出不知道應該是正面還是負面的念頭。

　　在下一秒，宗的聲音將美伽拉回現實，只是一句平淡的話，發生在短短的兩秒之間。

　　想起過去的小事，美伽突然臉紅耳熱。

　　啊啊，果然很想念老師呢。

　　【購物】

　　要做甚麼料理呢？

　　美伽跟宗一樣，對進食沒有渴望。有甜美的糖果就足夠，當然了，老師做的料理再多也可以吃下去。

　　現在的美伽已經獨自生活，親自處理各種事情是必需的，這些也是曾經被動的他努力適應的新事物。

　　他在考慮食物的事，原本認為隨便吃一點就可以，但想起宗做飯時講究的態度，美伽就不由自主想重現他的行為。

　　為了做出完美的菜式，宗會從原材料就下苦心，親自挑選出可以加工造化的原型，跟他在藝術上做的一樣。

　　美伽覺得，做同樣的事說不定可以藉此體會宗的心情。

　　雖然對食物沒有執著，但跟重要的人坐在餐桌的時間浮現在腦海依然會令美伽感到溫暖。

　　就算老師不在身邊，也可以一邊想著曾經共同經歷的日常從而體會對方在身邊的感覺。

　　現在還想不到要做甚麼，不過一邊思考一邊挑選也不錯啊，這樣想的美伽決定出門。

　　【針線】

　　宗一直覺得，針線是奇妙的東西。

　　小心翼翼地將線頭穿過針眼，然後在尾段打結，就能開始編織美麗的圖案，宗的視力很好，而且也是做自己喜歡的事，所以幾個小時都不會嫌累。

　　受到影響，美伽會跟住拿起工具，他修補拾來的破爛布偶，然後為自己的成果感到快樂。

　　美伽對宗露出純真無邪的笑容，還將布偶如同炫耀寶物似的拿到他面前。

　　吐出不以為然的冷淡話語，這種東西入不了宗的眼睛，美伽的重點是可愛；宗的重點是高貴典雅，審美觀的差異注定他不懂對方的愛好。

　　但就算不懂，他也不會否定，因為美伽的笑容那麼燦爛。

　　聽到冷淡的回應的當下，美伽一臉失落，但旋即恢復開朗。看見這樣的他，宗想起向日葵這個不夠貼切的比喻。

　　影片美伽對疼痛很遲鈍，在布偶身上縫縫補補的時候總會有可能受傷，針的尖端刺入皮膚，冒出血珠，然而他像是沒有痛覺般的一無所知，直到鮮血沾染布料才變得慌張－－宗見過這個景象。

　　他會去找創可貼，隨意包住傷口之後就拿起布偶仔細檢查。布偶比自己重要。

　　偶然，宗會想針線可不可以用來縫補美伽手上的傷口。

　　他當然知道美伽的構造跟自己相同，流出來的血也是紅色的。

　　因為如此，宗心裏對不能用針線修補美伽感到可惜。

　　自己手握針線，就能夠為不被珍視的人偶改造成

　　「連指尖也要意識到。」

　　這句話是事情的開端。

　　自從決心成為人類，美伽確實每天也很努力，不過在宗眼中，不足之處多到就像天上繁星。

　　所以，有必要作出指導。

　　-

　　嗚哇……現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老師回來之後就變得很奇怪！

　　在內心吶喊的美伽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何謂不知所措。

　　即使他平時對宗說出諸多令旁人驚奇的「情話」，但其實在某些時候美伽才是苦於怎樣應對的一方。

　　巴黎究竟是個甚麼地方啊……這樣想的美伽仍然決定順從宗的話語。

　　他回想今天發生的事。同時感到愈來愈害羞。

　　記憶慢慢浮現，美伽感受著宗的手在自己身體遊走的溫度和觸感，同時閉上眼睛。

　　-

　　開心地迎接宗彷彿是一萬年前發生的事，當時的喜悅似乎已經煙消雲散，現在的美伽被身心同時燃起的無形火焰撩撥到差點受不了。

　　這個人真的壞心眼，腦海冒出這個念頭，旋即又覺得對方應該沒有類似的心思，只是跟過去相同的維修和保養而已，所以真的是自己想太多嗎？

　　不過，那股溫度是確切的真實。

　　相比虛無縹緲的精神或靈魂，老師的觸碰才是可靠的客觀事實。

　　是的，美伽喜歡宗的觸摸的理由就是如此單純。

　　即使在旁人眼中，他的愛情表現未免太過熱情一點。

　　在美伽思緒混亂的時刻，宗的聲音突然響起。

　　「你的肌肉很僵硬，而且呼吸比平時明顯。」話雖如此，宗根本沒有停止的意思。他的動作繼續著，顫抖的美伽努力忍耐。

　　「距離成為人類還有很長的路，」宗的雙手放在美伽的腰肢，他在考慮要不要拿軟尺，這個傢伙似乎又消瘦一點，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思及此，又有嘆氣的衝動。「你依然要努力。」

　　想跟平時一樣作出應答，但美伽突然不懂反應。

　　為甚麼會變成這樣？美伽覺得自己變得奇怪，以前不會的。如果是還是人偶的自己，只會對這段時間感到快樂，不會有其他情緒，因此一定是哪裏出現差錯了。

　　人偶不會對他人的觸摸有羞恥心，因為被鑑賞和品評是與生俱來的用途。

　　……糟糕！又不由自主用人偶的方式思考事情，說好的要成為人類呢？！

　　美伽生怕宗會發現內心的想法，不能沉溺在自己的思緒中，否則他會察覺。

　　宗的神情很平常，他只是繼續觸碰美伽的身體，像是想要得知在分別的時間對方萌生多少變化一樣。

　　相比無形的精神，美伽身體的反應更令宗有所動搖。

　　他對自己的話語沒有回應，而且似乎在忍耐著甚麼，宗反省並且思考。影片美伽已經開始蛻變為人類，所以不可以再用以往的方式對待。

　　齋宮宗是個追求完美，花心思留意重視之物的人，正因為理解對方，才可以作出符合對方的需求的應對－－這就是真正的溫柔。

　　以前的宗認為美伽是不夠好但依然需要細心對待的人偶，現在卻是……人類。

　　在歌頌人偶之美的他眼中，為各種瑣事苦惱的凡人是庸俗的，不朽也不變的人偶是完美的化身；是永恆的象徵－－過去的宗不會有想要人偶變成人類的想法和概念，因為這是墮落，他甚至因此嗤笑皮諾丘的故事。

　　改變宗的人是美伽。

　　從過去到現在的點滴累積為現今的結果，宗認為美伽可以有資格與自己平起平坐，這個轉變多麼不可思議，曾經的宗認為只有自己是人類，除了稀有的例外，其餘也是無法理解藝術的俗物，以及有藝術價值的人偶。以上是他的分類，原本不會有變動的可能性。

　　但是，奇蹟降臨在眼前。

　　當初用皮諾丘比喻離開的仁免的自己准許美伽成為人類，沒有向女神許願，而是製作者的願望令人偶自主活動。

　　到頭來，宗依然是神明。

　　想到這裏，宗有嘆息的衝動。但是他忍耐著，決定對美伽付出更多關愛。

　　宗知道自己對美伽有責任和義務。

　　思考著不算糾結的事，宗的觸摸一直持續。

　　彷彿想藉由動作去除他的不安。

　　不過，似乎帶來了反效果。

　　當聽到美伽擠出來的聲音，宗真的愣住了，同時停止動作。

　　「請停止吧！」宗沒想過美伽會發出那麼明確的拒絕，真的受到衝擊。

　　語調很生硬，因為從未認真否定別人的話，美伽做不到，更何況面對的是宗。

　　傳入耳中的聲音那麼清楚，宗的手離開美伽的身體。

　　美伽睜開眼睛，他以前會在這個時候用觸覺感受宗賦予的一切，但現在的他恐怕難以承受同樣的身體接觸，已經不是對溫度無感的人偶，他直視眼前的人，詭麗的異色瞳即使被薄薄的水霧覆蓋也依然顯得意志堅定。

　　目睹美伽的眼神，宗似乎明白了甚麼。

　　他伸出雙手，將美伽擁入懷中。

　　……這樣的身體接觸前所未有。過去的宗不喜歡觸碰別人的肌膚，相比帶著溫度的血肉之軀，還是陶瓷的冰涼和溫潤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