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霍常

　　「粉絲服務？」霍克斯稍稍抬頭，似乎有一瞬的意料之外，像在看著有趣的事情正要發生，大腦盤算著對話藍本時就自然地微笑。「月讀同學原來也會偷偷在意這種事嗎？」

　　「不……」常闇閉起眼睛，避開直視那位撐著臉頰的委員長，再次微微睜開眼時看到那愜意的笑容。問起粉絲服務的原因很多，但常闇想起的總是幾年前緊追在霍克斯身後時，他應對民眾時的一貫笑容。好像與看著自己時有所不同，常闇的解釋是那是一種專業。

　　「確實若能妥善地回應粉絲，也能提高民眾對英雄的支持與信賴呢。」霍克斯繼續說著，常闇聞言點頭。近年來常闇也算是習慣，霍克斯這個人就是會用笑容包裝所有的話，認真的發言或是閒聊調侃皆是，基本無法依靠他的表情判斷，因此他得自己學著分辨。

　　順帶一提，剛才那句是認真的。

　　「問我是個好選擇呢，畢竟我在當職業英雄的時候挺受歡迎的嘛。」這句是帶點玩笑的得意。常闇看到霍克斯的視線飄向他方，像是回憶起了什麼，便默默低下了頭。玩笑，但摻雜著或許霍克斯也沒有意識到的現實遺憾。

　　「現在也是……」常闇低聲脫口而出。當職業英雄的時候。在他聽來還是太刺耳了。

　　霍克斯見常闇垂下眼眸，便微微傾身向前。「月讀同學該不會因為我對粉絲太好而吃醋吧？」搭配的表情是「怎麼可能嘛——」的月牙眼，他也知道這個老套路對常闇沒用了。

　　「只是擔憂是不是要更積極回應比較適當，所以前來詢問……」剛剛是調侃，不用特別回覆。常闇亦如此判斷。

　　「這樣啊，我確實有幾招呢。」霍克斯的嗓音壓低些許，他眨了眨眼。「但我不打算教月讀同學。」

　　「嗯？」

　　「因為，如果月讀同學對粉絲那麼好，我可是會吃醋的喔——」升級版的調侃啊……常闇確實沒料到這一步，還未從過往的經驗中學會如何回覆，只能無奈自己還是太小看霍克斯了。

　　倒是霍克斯，有些失望地撅了撅嘴。常闇的反應比想像中的小啊……劇本不如預期中的成功，看來下次要使用更猛烈的攻勢？

　　瞥了一眼牆上的鐘，差不多該去準備會議了，對話也只能暫時止於此。

　　霍克斯站起身，用上比較緩和的語氣。「不過我覺得月讀同學照自己想做的就好了。」常闇的視線跟著朝門邊走的霍克斯移動，在離開之前，霍克斯回頭看了他一眼。「現在這樣就很帥氣了喔。」

　　好的。那麼，請問：這句是調侃，還是認真的？

　　霍克斯注意到常闇的停頓後，便滿意地闔上了門。

　　街邊的路燈刺眼，無法讓人催眠自己那是閃耀的星星，人工的光線驅走黑夜的寧靜，疲憊的身軀趕不上仍然運轉著的城市。常闇將大馬路的嘈雜遺落在身後，拖曳著略微沉重的步履經過大樓，忙到這麼晚才結束工作也是少見，但或許這便是成為職業後無可避免的。

　　抬頭數著英雄公安委員會大樓的窗戶，那一格又一格的白色正方形，依著之前拜訪的模糊記憶推算委員長辦公室的位置，說起來，忙到這麼晚對那個人而言或許是家常便飯——

　　「這不是月讀同學嗎？怎麼這麼晚了還在路上？」才剛從腦子裡閃過的身影忽地走入視線範圍，只見霍克斯提著公事包，想必是剛結束工作。

　　「剛結束任務。」

　　「是嗎？都已經這麼晚了，辛苦了呢。」自然地並肩走在路上，常闇不經意地觀察著霍克斯的笑臉，明明工作到了深夜，卻不展露一絲疲憊，慣性的笑容最擅長說服人放心。

　　踏過路上有些模糊的光暈，路燈突然啪的一聲熄滅，將兩人留在一片黑暗之中。這一帶的路燈好像都很舊了吧，難怪很多都壞了呢。霍克斯自然地低聲驚呼，但理所當然地沒有被嚇到。

　　「沒問題的！這點黑暗對我和踏陰來說不算什麼！」

　　「這樣啊，那就得麻煩黑影和月讀同學保護我了喔。」

　　常闇來不及阻止黑影和霍克斯閒聊起來，對於打擾了應該已經很疲倦的霍克斯有點愧疚，不過只能一邊在陰影中消化霍克斯開玩笑的示弱，一邊認真地回應：「這麼暗確實有點危險。」

　　「確實呢，該早點回去。」聽到霍克斯附和時，常闇卻無再應答。

　　似乎不想讓難得的偶遇這麼快便結束，可未曾主動提出過邀約，在此時邀請霍克斯去居酒屋等等的，也怕干擾了他所剩無幾的休息時間，糾結的思緒導致自己陷入沉默。

　　一旁的霍克斯微微垂眼，偏頭時勾起嘴角。「啊，月讀同學能先陪我去一下便利商店嗎？這麼晚了我都快餓死了，好想買點宵夜！」他不會承認自己在常闇臉上讀懂了什麼，是的，只是他肚子餓了而已。「要不要也買點什麼呢？我可以請客喔。」

　　常闇微微亮起眼睛，這樣的邀約夢幻般適切，不致佔用對方太多時間，又能滿足小小期待的。方才凝重的步伐迅速被遺忘在後方的陰影中，仍是有禮的回應。「那麼、一起去吧。」

　　七月七日，解決了街邊酒後鬧事的群眾，一名小巷裡的扒手，今天的巡邏工作如往常順利。七月七日，午後時城市突然陷入一片模糊，雷陣雨撞擊屋頂，將措手不及的人群敢入室內，地面一塊一塊轉為深色，隨後盡被染濕。大約三十分鐘後太陽重新露面，趕在黃昏來臨之前，雲層也總算被驅走，果然夏日的夜晚必須是晴天，稀微的星宿碎裂漫天，才符合流動在人群中的期待。七月七日，七夕是久遠的傳說，許願是年輕人的活動，那歲數與1-A的大家差不多，卻已走入職業的霍克斯呢？

　　他許願嗎？

　　霍克斯事務所因著助手的熱忱，亦有小小的竹子立在窗邊，常闇見到搖曳著的竹葉與已掛上的粉嫩色系紙張時也很是驚訝，但湊近一瞧，上頭並沒有署名霍克斯的願望，這才覺得合理許多。

　　刻意去翻找他人的許願紙條顯得有點沒禮貌，但常闇抑制不住心中對霍克斯可能許下的願望的好奇，七夕這日離開事務所前在窗邊滯留了一會，期待發現新掛上的紙張，「那個可以掛喔，事務所裡面還剩下很多紙條。」卻被霍克斯這麼說了。

　　「月讀同學想寫什麼願望呢？」霍克斯隨意地晃到了窗邊。

　　「我已經和1-A的大家一起寫過了。」

　　「欸——沒關係的吧，偷偷許兩次願望不會被發現的。」他用指尖撥弄垂在額頭上方的葉片，雷陣雨時留下的水珠被抖落，剔透的水滴穿過路燈照亮的扇形，反射白色的亮點，如降落人間的星子。

　　「霍克斯才是，不許願嗎？」

　　「我嗎？」

　　霍克斯很少許願。倒不是他不相信魔法，而是他覺得自己一生的幸運，在自己的父親被奮進人逮捕的那一刻大概已用盡了。想達成的願景倒是有，但他似乎更傾向依賴自己的雙手去實踐，這樣好像還更快些。

　　「那我就寫『希望每天都能吃到美味的燒烤』好了。」霍克斯笑語盈盈地打開了筆蓋，在筆尖觸及紙張的纖維之前卻打住。

　　這不是霍克斯真正的願望吧。

　　似是隱約察覺到了玩笑後的一點心緒，但常闇自知沒有權力干涉別人的許願。「……這樣真的好嗎？」只能這麼說。一年也就這麼一次的許願機會……常闇不確定，自己是會為許願機會這種事惋惜的人嗎？還是只是希冀能了解那張遊刃有餘的笑臉那麼一點呢？

　　「……說的是呢。」聞言常闇微微睜大眼睛，重新期待霍克斯認真許的願望會是什麼。那柔和許多的金色眸子掃過紙上的筆劃，接著他開口說道：「那我就許願希望月讀同學能早日獨當一面吧。」預料之外的鼓勵以掌心溫度的方式落在頭頂，常闇看著霍克斯隨後將許願紙掛好。

　　「……我會努力的。」

＊是常闇在霍克斯底下實習的時候

　　最近，黑影發現常闇有點奇怪，又或者該說只要遇到跟霍克斯有關的事情，常闇就會變得特別不對勁。

　　比如說，在大家聊到職業英雄時，常闇總會默默停下手邊的事，再若無其事地走到一旁悄悄地偷聽；還有，在偶然聽見霍克斯的名字被提及時，常闇銳利的眼神會突然呆愣一瞬；啊，更別說像現在這樣——當霍克斯出現在視線內時，常闇的心跳聲便會急遽加速，震得黑影頭昏腦脹。

　　「踏陰，你最近是怎麼了？」黑影從常闇的肩膀冒出來，「你每次看到霍克斯的時候，心跳都大聲得像是在打鼓一樣。」

　　「你這是什麼意思？沒有這回事，你多想了。」常闇瞪大雙眼看向黑影，而後又立刻避開黑影投向他的視線，「我只是把他當作我想要追趕上的目標。他可是排名第二的職業英雄，有很多值得學習的地方。」

　　「想追趕上的目標？你要說的應該是『想追的目標』才對吧！」黑影繞過常闇脖子，賊笑的目光再度貼上他的眼前，「你昨晚一直坐在書桌前盯著霍克斯送你的羽毛發呆，你以為我不知道？」

　　聽見黑影這麼說，常闇的臉色一下子變得鐵青，「住口，你不要再亂說了。」接著伸手就要把黑影拽開。

　　但黑影比常闇所想的還要更靈活，他一下子就躲開並拉開了和常闇的距離，「我才沒有亂說！你什麼事情都逃不過我的眼睛的。」黑影得意笑著，大聲地喊著：「你就是喜歡霍克斯，對不對？」

　　「喂，你小聲一點。」被戳中心思，常闇用力咳嗽幾聲以掩飾心中的慌亂，臉上浮現出難得一見慌亂的神色，緊張地朝飛在高塔上的霍克斯瞧了一眼，「我只是崇拜霍克斯而已。你不要再說這些沒有根據的話了，要是被他聽見怎麼辦？」

　　「聽見才好啊，不然你要藏到什麼時候？」黑影的語氣裡充滿不解，「還是你怕他不喜歡你？別擔心，讓我來幫你一把！」說完話後，黑影就要直直往空中的霍克斯衝去。

　　「黑影！別鬧。」常闇使勁壓制住黑影，讓已經飛到半空的黑影被揪回自己身邊，「不要隨便給霍克斯造成困擾。」

　　「膽小鬼。」

　　「我不是。」

　　「你就是！」

　　被限制活動範圍的黑影不滿地在常闇耳邊嘮叨著他的膽小。一個不斷吵鬧、一個嚴肅地反駁，也因此從頭到尾都沒有人注意到遠在高空中的霍克斯早已瞇起雙眼，嘴角扯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ｘ

　　這已經不是常闇第一次和霍克斯一起巡邏，但今天卻是他第一次覺得待在霍克斯旁邊是如此令人坐立難安——那人的目光不知道為什麼一整天都熱烈地盯著自己。

　　「常闇同學，不要總是一臉嚴肅嘛，你應該學著放輕鬆一點。」任務結束後的霍克斯靠在牆邊，神情看起來悠哉地站在一旁擺弄著他的羽毛。

　　「工作時必須全神貫注，這是你說過的。」常闇冷靜地道，但黑影卻突然竄到霍克斯的身邊搶著說：「踏陰才不是為了保持專注才一直擺著這張臉，他是因為覺得和你待在一起太緊張了才會這樣！」

　　「黑影！」常闇低聲喊了黑影一聲，不敢相信黑影竟然在這時候陷害自己，他迅速轉頭對霍克斯解釋：「不是這樣，你不要聽他——」

　　「哦？緊張？」霍克斯挑起眉，舉起手臂橫過常闇的肩膀，幾乎將自己全身的重量都掛在他身上，「好傷心啊，跟我待在一起有什麼好緊張的嗎？我還以為我跟常闇同學感情很好呢，我們不都是鳥類嗎？」

　　「是因為喜歡你所以才緊張的，他每次看到你的時候心跳都跳得好快。」黑影再次得意地搶在常闇說話以前先開口，「而且他還不准我告訴你，真是膽小鬼。」

　　「喂——」常闇臉色一沉，指關節因拳頭用力握緊而泛白，「不要說這種多餘的話。」接著在深吸一口氣後，對霍克斯說：「霍克斯，請你無視黑影說的。他只是前幾天聽班上同學提到戀愛話題，所以才突然編出這些無聊的故事而已。」

　　「唉呀，原來是這樣。那還真是可惜呢，還以為常闇同學終於也感受到我的魅力了。」霍克斯本就上揚的唇角因為常闇的解釋而笑得更厲害，他將頭更靠往常闇一點，緩緩地說：「放心吧，這種小事我根本就不會記得的。」

　　然而，霍克斯雖然嘴上說著不會放在心上，但自那天過後，卻是開始一直找盡方法戲謔常闇。

　　「常闇同學，我們一起吃晚餐吧。」

　　「常闇同學，有看到我剛帥氣的行為嗎？沒看到？好可惜哦——那下次要記得仔細點看著我哦。」

　　「常闇同學，今天你的黑影還有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想偷偷告訴我啊？」

　　每當霍克斯帶著這樣輕佻的語氣對常闇說話時，常闇雖然臉上表情依舊鎮定，鼓動不已的心臟卻像是要跳出他的胸口一樣，同時他還要忍著黑影一邊竊笑、一邊小小聲地在他耳邊說：「他又來找你了，看起來你們有戲哦。」

　　而某天，霍克斯甚至直接在兩人一起於街上巡邏時，又一個傾身掛在常闇肩上，下巴毫無顧忌地墊在他頸窩處，低聲問：「喲，黑影上次說的話真的是騙人的嗎？」

　　「霍克斯，」常闇僵直身子，「那只是黑影的玩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