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三暮

　　※ 木暮公延花了三年才明白，從來沒有什麼這一邊或那一邊。

　　※ 收錄於短篇集《日々の剥製》

　　BGM: THE NOVEMBERS - 日々の剥製

　　　　　　日々の剥製

　　　　　　The Arrangement of Everyday Skin

　　1

　　京都的吉野櫻將屆滿開。

　　木暮公延提著家居百貨的購物袋，沿賀茂川堤岸往宿舍走。幾近白色的花簇與枝垂櫻微微綻開的薄紅花蕾迎著徐風搖盪，早春天光曖昧，花樹投下的朦朧疏影如川流波動，日用品的塑膠包裝摩擦也融入這片溫柔響聲。床包，枕套，洗衣籃，衣架，清潔劑，洗浴用品，他拿著收據逐項核對，發現漏了曬衣鍊。一條黃金獵犬打他身側竄過，對著沙壩下捕食的鷺鳥猛吠，年輕的飼主大概被狗兒遛了很長一段路，顧不上揹巾裡驚哭的孩子，彎腰撐著膝蓋喘氣。木暮掂掂提袋，決定隔天跑書店再一併買齊。

　　繞過神社樹林背側再爬一小段坡，就抵達宿舍。假期裡車棚滿是空位，木暮盤算開學以前買一台二手腳踏車代步，如此上課購物或打工都會方便許多。

　　舍監親切地和他打招呼，木暮隨口說起河堤花況，對方就一股腦訴苦，由於小時候母親花粉症很嚴重，成人後丈夫小孩一到春天也是眼淚鼻水不停，她未曾好好賞過花。一口熱情的大阪腔說起往事生動有趣，木暮靜靜地聽，不時點頭搭腔。

　　「所以說，我最羨慕那些漂亮的便當和點心⋯⋯對啦，謝謝你的伴手禮喔，同事也說好吃呢。我一直以為鴿子餅是福岡名產，原來是神奈川的呀。」

　　「合您胃口就好了。您說的應該是小雞甜饅頭吧，確實造型很類似呢。」

　　「怪了，小雞不是東京的嗎？」

　　「⋯⋯啊，可能是我搞混了，因為小雞很受歡迎，到處都有賣。」

　　「對吧？喔，你回來得正好，來，明信片。」

　　木暮道謝，將明信片收進提袋上樓。宿舍走道狹窄，如果兩側鉻黃色房門同時開啟，大約只有貓能穿行。他的房間靠近走道盡頭，左鄰和對門都透出模糊的鼾聲，換氣窗旁的壁紙有大片的陳舊汙漬，雙人房門牌獨獨掛著一個名字。他俐落整理好雜貨，拆去寢具包裝，連同窗簾塞進一樓共用的洗衣機——趁著室友還沒到，他可以用椅背晾床單。

　　他沒猜錯，明信片來自三井壽，趕在室友和托家人交寄的包裹之前。內容平淡，書信禮儀周到，木暮肯定他沒少替父母寫賀年卡，唯獨明信片圖樣透露大而化之的性格：海濱神社或鮟鱇魚鍋都會是不錯的選擇，他卻偏偏選了宇宙中心發射火箭的紀念明信片。不過正是這種讓人摸不著頭腦的地方，讓木暮生出「果然是三井」的安心感。

　　洗程還剩三十分鐘，木暮在水暖器葉片旁邊坐下，抽出提袋的厚信封袋，對著日光翻看剛剛沖洗好的照片。

　　他有一台父親汰換的相機，手感頗沉，約一顆籃球重，需要手動對焦過片。他自認喜愛記錄瑣碎小事，手帳寫滿街貓動向、同班電車通勤上班族的襪子圖樣，還有生活指導老師的假髮，正經的讀書心得反倒沒有幾則，然而將這些風景裝入鏡頭，又是另一回事。時常他才取下鏡頭蓋，玳瑁貓尾巴就越過圍牆消失，或者急急按下快門，得到一團無法辨識的混亂。一卷底片三十六張，他花費近兩年才捲完，撇除失敗的隨拍，裡頭多半是風景照，極少數的人物照來自修學旅行及畢業典禮。典禮當天，籃球隊邀請安西教練和顧問老師鈴木合影，畢業班級各自解散之後，學弟們分頭催促三年級學長趕去體育館，於是他們手拎皮鞋，腋下挾著畢業證書，只穿襪子砰通砰通從教職員室外飛奔而過，師長的制止聲甩在腦後，胸花都差點扯壞了。畢業合影是准許室外鞋踏入體育館的唯一例外，三井滿臉侷促，偷瞟赤木又拉扯裁短的詰襟下擺，想找學弟借制服卻被拒絕，最後他頂著稍嫌僵硬的笑臉端坐教練左側，外衣和褲頭之間露出短短一截白襯衫。

　　體育館的合照有兩張，其中一張看似洗壞，顏色比另一張暗了幾階，橙黃色硬木地板散落雜訊似的亮點。木暮記得這張照片，他刻意省略過片步驟，兩次快門只洗出一幀畫面。這張照片有第十七張臉。合照時學弟們熱身完畢準備練球，依兩位球隊經理要求抹淨頭臉套上球衣，站在畢業生和師長身後；水銀燈下籃板浮現海面反光，鮮紅色的背心藏著夜色裡的側臉。

　　他將照片壓進抽屜底部。

　　2

　　如同多數學校，寒假過後，湘北高中允許三年級學生自由到校，每個人月曆上劃記的春天不盡相同，下次齊聚約莫就是畢業典禮彩排。教室裡課桌椅排成一座座小島，特別親密的朋友把握最後共享的時光，報考同所學校的應試生開小型讀書會，倦了就放下試題講義靠在窗邊，看低年級被新進體育老師操到癱倒在地。木暮取出抽屜僅剩的教科書放進運動背包，與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