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營業

七月二十日　百鬼怪村　無料

《手帳》特別篇　夜路

水木如常地獨自走在下班的夜路上。

現在正是萬家燈火熄去、明月高掛的時候。偶爾傳來樹叢間的蟲鳴，就像暗夜的星火。

夜風涼爽，驅散了白日的熱氣；四周安靜下來，少了塵囂和喧鬧。

水木不討厭這樣的路，毋寧說頗為喜歡。

他總是一邊抽著菸，一邊走在這條路上。

只不過⋯⋯

　　　　　　　　　　　　、、

——跟在我後面的⋯⋯是什麼東西？

水木沒有回頭，不動聲色地想。

自從哭倉村回來之後，水木偶爾會像這樣，看到奇怪的東西。有時候是吊在樹上的長髮女子，有時候是路燈角落的小老頭。通常他都裝作沒看見，若無其事經過；而ゲゲ郎來到家裏之後，他就更加見怪不怪。

——話說昨天這傢伙也跟著我。

水木伴隨嘆息吐出一口菸，白色氤氳在微風中散開，融入街燈的光暈裏。

昨天刻意稍微繞了遠路，在某個轉角把它甩掉，但今天又跟上來了。水木經歷過戰爭，對他人的氣息很敏感，明明直到剛剛都沒人，可是下一個瞬間，意識到的時候就出現了。

——要甩掉嗎？

雖然也不是做不到，但明天還是會跟來吧？

沒來由地，水木想起ゲゲ郎的臉。

——唉。

水木放緩步伐，但氣息沒有接近的意思。

越過左邊的肩頭，以眼角餘光向後看，後面沒有人。

——不見了？

氣息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了，水木轉過身去，搜尋著來時路，只有兩側民宅靜靜地向遠方展開。

　　　　　　　　　　　　　　　　　　　　　　　　　、、

水木以指尖夾著香菸送到嘴邊，並轉回原本的方向，那個東西就站在他眼前。

路燈下的光如一把黃色的傘，飛蛾在傘下胡亂振翅飛舞；在路燈前方，他的影子被拉得好長。他實在太震驚，震驚到連叫都叫不出聲。

「你⋯⋯」

路燈下的，是一個低著頭，穿著襤褸浴衣的男人。看不清楚五官，乍看之下很年輕，但仔細一瞧卻又覺得好像很老了，說不上年紀。雖然站在路燈下，但水木注意到，那個東西沒有影子。它向水木一語不發地伸出手，伸出的手蒼白枯瘦，皮膚底下的血管如枯枝般蔓延。

「⋯⋯這個嗎？」

那手勢像是想跟他索討什麼，水木低頭掃視了自己全身，最後將目光停在指間。

對方沒有回應，只是更加湊近他。

「⋯⋯」

水木愣了許久，視線無法從對方身上移開，情不自禁地伸出夾著香菸的手。

「⋯⋯！？」

交出香菸的前一刻，有另一隻更有力的手握住了他。

煙灰掉落，猶如星屑。

「不行喔。」耳畔傳來熟悉的聲音。

「ゲゲ郎？」水木詫異地道。

「這個拿去，快走吧。」

ゲゲ郎擋在水木前，從袖子裏掏出一根全新的香菸。

路燈下的男子接過香菸便消失了。

「那是什麼？」水木訝異地問道。

「可以當成某種付喪神。」ゲゲ郎回過頭來銜著水木微微一笑。

「大概是看見水木抽菸，才想跟你討一根吧。」

「咦？」

「水木不是經常邊抽菸邊走這條路回家嗎？」

「原來是這樣才跟著我！」水木低頭看了手裏只剩一半的香菸。

「它是無害的傢伙對吧？給它也無所謂⋯⋯」

「不行。」ゲゲ郎強硬地打斷水木。

「水木的香菸，只有我能抽。」

說完，ゲゲ郎接過那根只剩一半的香菸，送進嘴裏抽上一口。

「唯獨這個我不想讓給任何人。」

「⋯⋯！？」ゲゲ郎突失重心，是水木揪了他的浴衣衣襟。

「回家吧。」

吻了許久，水木揚起微笑說道。說的同時，他把公事包換到另一隻手。

「水木⋯⋯今晚要做嗎？」

「你明天也要上班對吧？」

ゲゲ郎噘著嘴，怯生生地問道。

「如果你把鬼太郎好好哄睡的話。」水木挨近了ゲゲ郎，笑著說道。

「好耶！沒問題，看我的！」ゲゲ郎歡呼一聲，步伐也輕盈起來。

水木牽著ゲゲ郎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