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小樓
共 1 篇0 人追蹤[霸王別姬│程+段] 落花猶似墜樓人 [G]
對照黃銅鏡中人,程蝶衣以白彩抹去兩顴酒暈,熟稔地打勻了底,指腹蘸淺碟裡的硃砂,順著眼窩子推開,由深至淡揉上了紅,又信手拈來巾帛,略微揩蹭,為眼皮鍍了桃花。右手拾起吸飽墨的筆管,他輕提袖口,於碟緣滾尖羊毫筆鋒,傾身向前,疾徐有度的提按出黔線,一筆呵成前低後高的鳳眼翹翼,且沾了沾些許黑股胭脂,將兩道柳葉安於眉骨上頭。點完唇,定好妝,他才反過身,見著取下鋼絲邊眼鏡的袁四爺亦打全底妝,整張白花花的面似鬼魅,悄聲立在他身後,雙眼片刻未眨,僅直盯著他瞧。
「即便不勒頭提眉,程老闆仍舊行當到位,如同觀音塑像,陰陽合一。」不勝幾杯黃湯下肚,向來自持為重的袁四爺不禁顯出酣然醉態,端詳好一陣後,如痴嘆道。
「去榻上罷,我來替四爺勾臉。」猝不及防,程蝶衣因露骨的褒揚驟然頓了頓,連忙想了話岔開去。可推搡不得,他任四爺托著肘,側坐上騰出空位的羅漢床。邊按住織錦素衣的寬袖口,他惦量輪廓幾度,再舉腕以筆身中鋒畫開墨色。
差了點。程蝶衣越描越詫異,項羽的帝王譜面他替師兄臨摹多次,應熟得很,但作畫在四爺臉上卻是另回故事,突顴的位置不對,額高不夠飽滿。停了筆,他在四爺臉上尋找段小樓的面貌,猶如太極的哭相看上去更加淒厲,暗影緊緊巴住四爺凹陷的面頰。
兩處黑窟窿,宛如庭院裡深深深幾許的斷井,把他吞沒。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賦予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他們踏入夜涼如水的庭院,喝多了花雕,憑著烈韻的後勁,程蝶衣不畏身著單薄,正對虛空默完〈皂羅袍〉,唱及「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時,他尚未認真吊過的嗓音低啞了下去,佇立在旁的袁四爺卻沒出聲糾正,對他難得的失誤置若罔聞,僅於唇邊泛起定定的微笑。「遊園後,准定驚夢。」袁四爺悠悠說了句。
說得輕巧,可那語調似怨似嘆,不像單純的講述《牡丹亭》折子的次序,倒讓程蝶衣多少聽出弦外之音,他支手捋起紛披在額前的亂髮,接口道:「痴人入夢自娛,不叫夢醒,方能久續。」
「一晌貪歡,麗娘終須醒的。」袁四爺眼裡的銳光逼了過來,而後吟引了句詩詞,「多情自古空餘恨,好夢由來最易醒。」
這話不知對誰云,對四爺自己,還是對他,抑或彼此。
聞言,反而激得程蝶衣踱了過來,一把攢實袁四爺攬在懷裡的長劍握柄,往後一使勁,將冷冽的劍身全抽了出來。由於突然地出鞘,著實嚇著袁四爺,誤判他抽刀是要往身上劈來,不自覺後踏兩三步,險些栽到地上。
程蝶衣見狀失笑,收了劍路,順勢往自己頸項邊一擱,穩當架在鼓動的脈搏上,他從喉裡呵出的笑卻被鋒芒割啞般,一個子兒都沒發出來。
「別!你快別!」跟著程蝶衣的舉動緊張起來,袁四爺厲聲喝住,渾身帶顫,「那劍可是真玩意兒,能傷人的。」
他站定虞姬的步態,手未曾偏移,使最外的皮相遭劍一涼,劃破了滲不出血的細微口子。相隔咫尺,他望向一劍身外的項羽,忽覺眼前模糊,霸王愁苦的神情如雨濛淒迷,淚滴自發撲簌簌落出眶外。 虞姬的霸王向來只有一人。 而他,程蝶衣,所能對戲的霸王也只有一人。不是誰人,就只能是段小樓。
眨巴亮了眼,程蝶衣忽還廂房,醒了意識,仰臥榻上對視暗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