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竹竹竹@uid_26681

[少年歌行│沈靜舟中心] 風雪寒 [G]

  那年,沈靜舟遊歷江湖的第三年,正好及冠。

  風雪劍、風雪劍,該是至清至冷的劍,卻也鮮衣怒馬,意氣風發。這江湖是廣大的,風光無限,三年如剎那,轉眼便至歸期。

  ──少年卻堪堪沉迷呀。

  甫踏入江湖,他便連著殺上各大門派,心無旁騖,只想一試己劍。後來誰也不知道怎麼就贏了那麼多場,懵懂的少年郎初嘗人間滋味,是崑崙山上沒有的血熱,是皇宮之中沒有的真切,於是他出神望著自己的劍,始知縱情恣意,為江湖兒女。

  某次又是出過了劍,沈靜舟肩背略有傷,走路沉痛,但當他從高巍巍的山頂上走出來,往下看去,雲霧繚繞,騰鳥鳴空,山間小路影影綽綽,顯現在白霧林間。那時他便知道了,這就是自己的路。

  那時的沈靜舟啊,身上的傷再重,劍再沉,哪怕危難之時亦曾手筋俱斷,一雙眸子仍是清炯炯的,無論如何也要執起劍來。

  風雪劍,沈靜舟,崑崙山上習的武,自有一身風骨,冷寒執拗──心和握住劍的手卻是熱的,一雙眸子如明珠,燦爛有神。那時江湖上很快人盡皆知了,誰都是這麼口耳相傳的,話間帶著輕微的懼,和濃重凜冽的敬服。

  三年了,轉瞬即逝。沈靜舟好不容易識得話本上的酣暢淋漓是什麼意思,明白為什麼有些人栽入詩酒就能醉生夢死,他好不容易醒悟,能發自內心握緊手中的劍,感受到血液流竄的溫度和嗡嗡劍鳴。可,三年卻至了。

  時間呀,是誰也挽不回的。

  沈靜舟也曾跑了一段時日的。

  按理,他該主動回天啟,穿上層層疊疊的官服,接受洋洋灑灑的加冠之禮,將風雪劍鎖入高閣,安分做回他的瑾仙。

  可他想了想,果然仍是不願。

  三年之內,真正的歸屬使他短暫褪去了那些禮儀,和那些前後顧忌。當年的他雖已至弱冠,畢竟仍滿身俠骨義氣,護住了某些少年任性,於是不願的,總歸就還是不願。

  所以沈靜舟急匆匆的,只帶著劍便從客棧頂上一躍而走。

  其實結果是什麼樣子,他心知肚明。不過人嘛,活這一遭,總是要掙扎匍匐著前行,哪怕明知不可違。縱使毫無餘地,他和他的劍又豈可隨意就認了?窮途末路的風雪劍如此想,數日來翻飛閃避,感受著最後一點江湖氣魄。

  可終究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不出幾日,他便再也跑不得了。

  那個人來了。他的師父,身著一襲暗紫蟒袍,怒髮衝冠的立於他身前,魁梧的身影阻斷他所有前路,和年少風華。

  風雪劍沈靜舟啊,他做了三年的夢,終要埋沒了。

  在那人終於讓他站起來時,少年撐起滿是血污的身子,殘破的手指握緊了劍,顫顫巍巍往前行去。

  ──前方卻不再是江湖。

  瑾仙仰著頭,讓酸澀停在眼眶處,跨上了馬車。

  當搖搖晃晃的回到宮中之時,他幾乎是跌下了車,踉蹌兩步才站定在宮門之前。少年抬頭看,皇宮盛大華美,樓城巨大的影子籠罩住他,將要為他染上滄桑和虛偽。

  那時他便明白,有什麼東西再也回不來了。

  ──十年了。

  瑾仙站在同樣的華宮之前,同樣的仰著頭,心中感慨。

  正值祭天大典,他立於大殿階梯之前,一身翠綠袍服,鯉魚紗冠,從上至下一絲不苟,右手裡穩穩持著青花香爐,左手佛珠掛到了腕上,掌心裡仍執拗的握著風雪劍。

  祭典要開始了,為示莊重,他得雙手執爐。這劍是帶不上去的,他知道的。

  他一直都知道的,不過不願放下罷了。那是瑾仙給自己留的最後一絲輕狂,一點追憶,最後一些江湖風情。

  那立著的人右腳微抬,看似要登上台階了,卻又回過頭去,眸中深沉,層層疊疊掩著哀戚。

  他一回身,大風吹過他鬢邊碎髮,瞬間又見了那三年風光。崑崙山上白雪,大漠沙塵,水鄉湖色繾綣,小城街巷華燈初上,酒樓裡醉酣狂語,觥籌晃眼,以及他的劍,和別人的在空中交會霎時,風起雲湧,聲響清脆,而他負手立著,眼神中有光彩似永不頹。

  那是沈靜舟知曉何謂活著的三年。瑾仙仰著頭望向遙不可及的天際遠方,丹鳳美眸中些微氤氳起來,水光流轉,交映生輝,竟也有如當年幾分光彩。

  可他知道的,在十年前他就已經清楚明白的知道。

  禮樂之聲遙遙傳來,瑾仙極為緩慢的眨一眨眼,然後毫不留戀的旋過了身,步上大殿。

  ──江湖再無風雪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