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石鎮
共 1 篇0 人追蹤[明日方舟│安多恩] 還沒有說再見 [G]
安多恩想像過無數次最後的結局。
旅程總是艱辛的。穿過荒野,越過貧窮的小鎮,教會他們一些謀生的什麼,或只是留下微不足道的金錢。有時遇到戰亂,他們在沙場拼死地將受傷的人拖上肩膀,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又有時候遇到強盜洗劫,千辛萬苦地將之擊敗,再為他們包紮、盡可能地留下物資給他們。好幾次刀鋒擦過他的耳邊,利箭劃過他的側臉,野獸、天災、寒風與暴雨、受困於山中漫長的冬季⋯⋯
他的手平等地伸向黎博利、薩卡茲與其他任何的種族,他相信眾生平等,相信不同種族間沒有隔閡。他活在離拉特蘭最遙遠的信仰裡,所以安多恩想,如果有一天他會死在求道之路上,那會是個離拉特蘭十分遙遠的地方,他會帶著遺憾,但是安詳地閉上眼睛。然而當利刃真的刺入身軀,在劇痛中他卻突如其然地想著:菲亞梅塔會收到他的死訊嗎?
當復仇成為一件永遠無法達成的事情,她會鬆下肩膀,還是留下疙瘩?
身體很冷。帕蒂亞喊著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喊,和羅塞菈一起用嬌小的身軀撐著他癱軟的身體。羅塞菈抽泣著,腳步不穩地奮力往前走,直到一個踉蹌,拖著他摔了下去。
「⋯⋯你們走吧。」
安多恩勉強擠出力氣說。
「前路還很長,我不會陪你們到最後⋯⋯但你們要繼續走,讓信念延續下去。」
他閉上雙眼,最後看見的是帕蒂亞焦急的面容,和羅塞菈淌著淚水的臉龐。身下的血泊是熱的,而擁抱著他、握緊他的掌心也是熱的。儘管身體依舊冷得難受,但如果是這樣被眾人圍繞著死去,應該也算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這是當年他在潮石鎮沒能做到的事情。
可是當他的意識逐漸遠去,夢寐以求的安寧並沒有到來。同伴們呼喚他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聲,取而代之的是他更熟悉的回憶。
那是砂糖與香草的氣息。
「隊長。」
熟悉的聲音發出熟悉的呼喚。安多恩全身僵硬,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隊長?嘿——安多恩,你是不是又在發呆了?」
白色高聳的樓塔,雕刻精緻的樑柱,乾淨整潔的純白地磚,又長又直的街道蔓延到視線的另一側。熱鬧、歡快、笑聲此起彼落,偶爾混雜著爆炸的拉特蘭。
蕾繆安就近在眼前,笑著將可麗餅塞到他手裡,步伐輕快地朝莫斯提馬和菲亞梅塔走去。一如往常夕陽西下的晚霞,莫斯提馬的頭上沒有角,菲亞梅塔也只是那一副受不了她們的表情,認命地接過薩科塔們甜得要死的點心,拿起勺子慢慢地吃。
「隊長,別呆站在那裡啦,我們回去吧。」
莫斯提馬朝他催促。
回去?
安多恩做不到,他的腳下一步也動不了。這是他不能回去的地方,可是當那些純粹的視線看著他,他發現自己竟然也無法轉身離去。
你怎麼敢?安多恩。他彷彿聽見菲亞梅塔說。
你忘記你對她們做過什麼了?
你忘記你是如何背叛她們的信任、如何用瞄準鏡對準你最不該傷害的人,又是如何扣下板機的?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安多恩?
安多恩捏緊了手中的可麗餅,餅皮擠壓變形,鬆軟的奶油與果醬溢出,滴落在地。他睜大眼睛看著,那些熟悉的身影背對著絢爛的夕陽,每一個都⋯⋯朝他笑著,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前那樣。
那就是那樣的日子。他親手摧毀的。
「但你還是很懷念,孩子。」
有個人影從身後籠罩住他,用溫柔而緩慢的聲音對他說話。他寬大的長袍將安多恩包裹其中,微熱的體溫從背上傳來,像要溫暖他發冷的身子。
熟悉的、駭人的、溫暖的、潮濕的,略帶鹹味的海風的味道。
他沒想到會見到這個人。
安多恩不由自主地開口,聲音乾澀而顫抖著:
「主教⋯⋯」
「我在這裡,我的小天使。」
「主教,我⋯⋯經常想起那一天的事情。」
安多恩看著眼前拉特蘭絢爛的街道、呼喚著他的隊友。他看著那一切美好,痛苦地閉上了雙眼。
「你抱著我的行囊,陪我走到村莊門口,為我送行。當時你給了我一片羽毛,為我祈禱,祝福我的路途平安,有神與我同行⋯⋯」
「可這世上竟沒有神,主教。」
「我不該去拉特蘭。我總是想,如果我沒有離開⋯⋯如果我留在那裡,也許當災難到來時,我會在你們的身邊,同你們一起⋯⋯」
「同我們一起毀滅?」
主教溫柔地笑著,將他深深擁入懷裡。安多恩以為他的淚水早在潮石鎮的舊地裡傾流殆盡,卻在那樣久遠到有些陌生的擁抱間再度湧上。
那天之後,他再也沒有見過這個人。他甚至不敢思念他,因為想起時總帶著撕心裂肺的痛楚,多年來他幾乎忘記。
「孩子,你知道我愛你。」
但主教說了那句他過去無數次對安多恩說過的話語。就像那天,有一根灰黑色的羽毛被放在了安多恩的手掌上,下一秒他摯愛的親人鬆開了手,毫不留情地將他向前推去。
「別回頭。」
那人說。聲音緩慢而堅定。
「你如果懷念,就不該來這裡。」
安多恩奮力睜開眼睛。
他不能死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