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木蘭

鮮卑送來了一個男人。

李翔那天接近中午的時候聽到的耳語就是這樣。短短的一句話裡面包含了許多情報，讓他心神不寧、五味雜陳。過了一個時辰之後，他遠遠地看到了那個男人：很年輕，身形挺拔，相貌英俊；李翔不得不承認，那是一個非常有吸引力的男子，是他以前在軍隊裡看到的話會偷偷欣賞的那種。鮮卑這一次誠意十足。

他今天的心情在此之前還是不錯的。在十幾日之前，他和單于約好今晚在單于的帳篷裡見面；遷徙季後，為了把人民安頓下來、和周邊的民族互相劃定今年的放牧邊界、還有每年遷徙結束後固定的慶祝活動，單于總是忙得不可開交。李翔得知之後也不願意打擾他，於是他們彼此約定這段時間暫時先各忙各的，之後再好好見上一面。今天就是見面的日子，李翔為此心情輕盈得就像風中的柳絮。

直到他聽見了那句耳語。

「我們今年的邊界和鮮卑幾乎貼在一起，」年輕人和李翔解釋，「但是要比勢力，我們稍微強一些，所以他們想討好我們。」

「嗯。」李翔點點頭。「那…單于他…」他有些猶豫地說，「他收下了嗎？」

「我想他必須收下，」年輕人猜測地說，「這樣對整族是最好的。這相當於一種盟約，就像是…呃…」

「像和親。」李翔淡淡地說。

「呃。嗯。」年輕人抓了抓頭髮。

李翔回到帳篷裡面，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一邊按摩著自己的後頸。

這段時間以來，單于一直表現著對他的忠誠，甚至時不時地反覆言述到讓他困窘的地步。這有時會讓他──李翔突然發覺──讓他幾乎忘了單于仍是一位君主。

而君主是無法一心的，不論是在中國，或是在北方草原。李翔知道，自從單于從中原求娶了他之後，匈奴首領性好男色的事情就在草原上傳開了。匈奴一族是北方草原上最強大的民族，聽聞這個情報的他族紛紛投其所好是再正常也不過的事情了。李翔可以想像，他們會送來各式各樣的美男子，如果單于不收，他們就會換一位送，直到他收下為止。因此，單于之後遲早會有更多男性的妾室。

依照他過去在中原所學的規矩，如果他要當一位得體而懂事的妾，他就必須對此泰然自若──而他並不確定自己能夠辦到。李翔把臉埋進雙手之中。不，他並不懷疑單于會變心；他們一起經歷過的時光儘管還尚稱短暫，卻深刻入骨，尤其單于對他用情至深，這一點他不會、也不願意去懷疑。

可是這並不表示單于可以不顧大局。就好像自己當初不得不和木蘭分開、來到北方一樣，在國家與民族的榮耀之前，個人的情愛，無論對他們當事人來說有多麼重要，也都是渺小的；李翔不相信這一點在北方與在中原會有所不同。同時，這也不表示他可以對納新男妾的事毫不在意；不論他有多麼謹守本分、多麼能認清時務、多麼想克盡職責，他也是一個有七情六慾的平凡人，而攣鞮氏烏古斯是他深愛的夫君，他做不到那麼清高。

也許，今晚並不是見面的好時機。李翔想到。也許，比起硬是見面、然後無可避免地把還沒能逼自己吞下去的事情在對方的面前忍不住難看地嘔出，還不如暫時避不見面，等平復了心緒之後再慢慢地重新來過。他考慮了很久，一直到接近原本該見面的時間，他才終於下定決心派人去傳話給了單于，說他今晚不會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