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組

　　潛書永遠讓我驚奇。道奇森坐在旁邊，輕言細語就似晚燭下悄然緩步的貓。特別是這一次。

　　柯南．道爾低哼認同，他摩娑波里杜利借他的流電學剪報，1816年的印刷與他熟悉的觸感略微不同，卻喚起彷如隔世的記憶。

　　我幾乎以為回到英國了。柔軟的青年喃喃自語，整個人借著他的影子匿藏。鍊金術師竟然可以做到這個地步。

　　別忘了作者的功勞。他放下剪報，再三提醒自己這一切都由印墨塑造而成，當中流淌著作者剔透的意念與靈魂。有了基底，才讓鍊金術師點字化做堡壘。柯南．道爾抬頭，跟道奇森一起注視對面爐火的搖曳疊影，在他看來像一幅定格於暴風雨夜的幽晦畫像，恰如約瑟夫．萊特(2)的名作，包覆著光的昏深黑暗與親歷鳥兒窒息實驗的觀眾都不可或缺。今晚的觀眾將會見證一場誕生，他們確實都在這裡。他想。燈要點亮了。

　　他們沒有返回過去，而是在一本書內。文字架構的壁紙、骨董木桌和花紋軟椅堅持為他們帶來幻覺——或許因為這次任務是一本傳記，作者書寫記憶裡最鮮明的那個晚上，所以窗外暴雨和顫動燭光顯得格外真確。道奇森跟他一樣謹慎留神，絲毫不想擾亂這命運一夜（在這裡它是書中情節，柯南．道爾告訴自己，只是寫成書後便變為眾人知曉的歷史）。他們習慣書本裡走動的是虛構角色，鮮有他們知道的人，何況是他們都熟知名字的人。

　　一道雷光劈開昏暗潛動的房間，道奇森瑟縮了一下，仰目時瞪大眼睛。

　　「我希望你覺得這篇文章有趣，柯南．道爾醫生？」

　　「非常精彩，波里杜利醫生，它讓我開拓了眼界。」他從善如流回答，將剪報還給物主，「你們的寫作比賽進行得如何？」

　　波里杜利飛快瞄了背後一眼：「拜倫勳爵和我想到一個故事，戈德溫小姐(3)還在思索用什麼故事讓我們毛骨悚然。」

　　啊，拜倫勳爵(4)。他在心裡嘆道，裝作對勳爵投來意趣洋溢的目光視而不見（道奇森再往他身邊匿躲起來），並回以溫和笑意：「我很高興你的進度順利，我們很期待能趕快讀到你們的大作。」

　　他在這裡只是墨水形成的『角色』，除非侵蝕者附在他身上，不然拜倫勳爵不會對你做出什麼。柯南．道爾朝同伴低語，同時佩服作者還原詩人的細緻度，果然是連結識亦太過危險(5)的人物。

　　 金髮青年悄悄探出頭來：「波里杜利。」

　　「你認識他？」

　　「我認識他的家人。」道奇森遲疑吞吐，碧金異瞳映轉不一樣的光芒：「他是羅塞蒂兄妹(6)的叔叔。」

　　「那個詩人和畫家的家族。」柯南．道爾點頭，他當然知道《妖精市場》以及《在蕭瑟嚴冬》(7)。

　　「但他們來不及知道他，波里杜利(8)在加百列出生前便、便——」

　　他們靜默半晌，波里杜利恰巧拿著書從他們身旁走過，黑髮醫生的側臉看來愉快自在，準備回到勳爵和雪萊那些永無止境的閱讀和討論，哪怕其實他們在書外早已化為塵土——波里杜利是他們之中離開得最早最鬱愁的那位，僅僅在文學遺存一渺墨水和一抹餘影。

　　「他留下了近乎永恆的東西。」柯南．道爾語調平靜，彷彿述說沒法推翻的醫學事實，燭火下的酒色紅眸毫無波瀾，「無夏之年的六月，兩個流傳後世的怪物在同一個暴風雨夜誕生了，一個極為古老，一個嶄新而世間未曾所聞。」

　　道奇森望向牆上挪搖不斷的影群，宛如有待解讀的密訊，由文字精心佈置彷似命運引導的奇驗夜。他凝視著燈火越漸晦暗，年輕的聲音罕見沈穩，像是露出純真外表底下的本質，或是揭開古樹發現凝煉的琥珀：「醫生書寫了不死的吸血鬼，年輕女士創造了由科學賜生的怪物。」

　　柯南．道爾掏出懷錶查看時間，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指撫過平滑澄銀的殼面，倒影內的天花板雕飾正扭動捲起皺褶般的顫抖，他將懷錶握在手心，迅速放入西裝口袋。

　　出現了嗎。道奇森問道，捉緊藉由大衣遮藏的紅色書本。

　　你留在這裡保護他們，我去處理。在施以暗示之下，起身昂步跨越房間時沒人抬頭望他一眼。悄然扭開門把離開的同時，柯南．道爾順帶拿起置在側旁的手杖，正如一縷被遺忘的鬼魂穿門而過，不曾引起注意。

　　道奇森重新坐好，仔細傾聽雨水打落玻璃和爐火低嘶燃燒的動靜。

　　馬鞭上的斑駁墨跡逐漸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