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王次郎

血紅染上布製的室內鞋，不到十年的時間，地板的縫隙已堆出彷若層積岩的黑色硬塊，被無數的傷口磨損，又再次被鮮血澆灌。

蠱中的空氣不流通，鐵鏽味因此成為氧氣的一部份，僅一瞬間打開、從出口灌進來的新鮮空氣也才如此令人提心吊膽。

「做得好。」

千代田城的王，也是君臨新東京國頂點的鳳家當家從高處的玻璃窗後走入地獄，來面見名為王次郎的年輕人，他的腳邊還躺著重傷的童年好友。在千代田特設的機構中，只有勝利才是一切。

面對190公分的王次郎，鳳天心也得矮他一截，但語氣仍是那王者的狂妄：

「王次郎……是嗎？從今天起你就是鳳家的人了。」他如此宣告。新東京的王打量著他的『兒子』，滿意地露出牙齒，沒有臣子可以反駁他。

他對身後的人下令，王家的秘書點頭示意、舉起手，身著白色軍衣的人進入房內，走過王次郎身邊。王次郎沒有回頭，眼睜睜地看著陌生人將好友抬出房，並裝作沒有看到他的眼神和殘喘的呼喚。

鳳天心打過招呼後便離開，如同一位『父親』。留在原地的神木結衣為鳳家的秘書，也是天心的左右手，在被帶進機構的孩子的印象中，他始終帶著微笑，彷彿從一開始便待見直至今日的殘酷景象。

「已經結束了喔，王次郎大人。」

王次郎始終皺著眉頭，直到神木說出「請隨我來」，才抬起沾血的鞋子離開那令他窒息的房間。

他在神木面前脫去衣物，為了在廝殺中生存下去，瘦弱的少年在一身肌肉刻下入骨的傷痕。一襲黑衣的神木似乎不在乎髒污，將他的衣服平整地掛在手上收拾，即使一轉身便會讓部下丟進垃圾桶。

機構的浴室只有一間公共廁所大，畢竟是要遴選王的接班人，待遇不會差到哪去；機構外的浴室則超乎想像地舒適，甚至有放滿水的浴缸，王次郎恐怕這輩子沒看過浴缸。

在平常的盥洗後，他將自己泡進含有浴鹽的熱水中，尚未結痂的傷口隱隱作痛、因熱水淹至胸口感到昏沉，王次郎沒打算享受任何一刻，身體卻疲勞得無法動彈。有那麼一刻，他不再思考鮮血、血泊中的友人，或是『父親』醜惡的嘴臉，只是將自己沉沒水中，直到神木將他喚醒：

「王次郎大人，您還好嗎？

……您的衣物已準備好，稍晚要和天心大人用膳，請您…」

王次郎的頭髮在毛巾一團亂地擦拭後凌亂地翹起，於青少年時期長出的黑色髮絲和白天生的髮混雜，少年逐漸變得像人類的同時也變了聲。

「衣服。」

看慣裸體並非易事，逐漸露出身姿和大喇喇地出現在面前也是兩回事，神木還未反應過來，便遞出手中摺得方正的深灰色衣裝。

一直以來都穿著白色訓練服的王次郎套上了嚴肅的軍大衣，高挑的身材完美地駕馭千代田TRIBE的長衣襬制服，一頭灰白在全身的暗色中也更顯得明亮。

「王次郎大人。」

第一次穿上正式服裝的王次郎不擅長對付這些複雜的細節，也覺得麻煩，神木得確保他在國王面前裝容整齊。他幫他扣上胸前的大扣子，並整理肩膀繡線，對習慣了暴力相待的王次郎而言，輕柔地彷彿只是羽毛飄過。

「用膳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用餐』。今晚要慶祝您正式成為鳳家的養子。」

「養子…那我該怎麼稱呼他？」

「天心大人是您的養父。您可以稱他為『父親』。」

「那你呢？」

「請叫我神木就好。」

「神木。」

「是。」

「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鞋跟撞擊地板的聲音停下，裝飾過多的長廊只剩月光灑落。領在前頭的神木回頭看向身在黑暗中的王子，靜靜微笑。

「您的鞋帶鬆了。」他轉身上前，在王次郎的跟前單膝跪下，重新繫緊皮靴上綁得一團亂的繩結。王次郎疑惑地看著他的髮旋。「您喜歡千代田城嗎？」輪到神木提出問題，卻沒給予作答：「鳳家的王座位於新東京國的最高點，可以俯瞰整座城市。」他抬起頭，灰色的瞳孔互相對上，閃過一絲月光，稍縱即逝；「我個人非常慶幸最後是您活下來，相信您不會讓天心大人失望。」

王次郎的腦中閃過童年好友的臉。

「和樹他……」

「我們會依您的意思處理。」

「不良品就丟回原處吧。」

他站起身，將手放在胸前，標準地彎腰敬意。

「遵命。」

與崎嶇的裝飾相對，擦得光亮的長桌幾乎是偌大的空間中唯一的平面，上頭最大的銀色餐盤放著充滿醬料味道的烤全雞，盛情款待的結果是生理的反胃。天心一度以為新來的兒子身體有狀況，讓神木密切觀察，好在只是一時的不適應。在王次郎不知道的情況下，神木為此鬆了口氣。

鳳天心沒有兒子的原因不明，民間傳言四起；有人說是生理上無法生育，或者他本身沒有吸引伴侶的魅力。

於是新東京國僅存的貴族鳳家無法留下真正的血脈，鳳天心也不顧血統的執著，只求家族的驕傲能夠繼續存在，誕生的便是讓同齡孩子們自相殘殺的「訓練機構」，贏到最後的人足以冠鳳為氏，繼承『最強』的名號；比起站在身邊的臣子，鳳天心選擇將願景交給對他帶著恨意的陌生人。

同帶著鳳名的兩人從來沒有真正建立父子關係，卻延續了王室

20XX年的新東京國，鳳天心駕崩，放出的消息是被其養子王次郎所殺，只有當時在場的兩人知道他的真實死因。

新王即位典禮，戴著般若面具的千代田成員在大殿兩側整隊排站，即使身材有幾位高大得顯眼，但動作劃一。千代田區的成員，實際上正是新東京的統治者——鳳家王室的直屬軍隊。

一身白衣迎接的是兩位身穿深黑軍服的領導者，鳳王次郎從敞開的大門走進無挑高的中央王殿，軍靴踩出的聲音因而無處發揮。他的身後跟著的是鳳家的輔佐，神木結衣，從天心在位時就伴在王者左右。

兩人一起走向血跡未乾的王座。

王次郎在王位前轉身下達命令，徹底改變了XB的規則，回到他在進入鳳家、被稱為和平使者的神谷瞬尚未登場的亂世，兵器解放、權力之爭，絕對的「力量」成為最終的贏家。

上一片天的心臟被貫穿時，神木在他身後同意了他的一切行為和理想，那不是他第一次殺人，卻是第一次殺死父親；難以言喻的熱血湧進腦海，王次郎描繪的未來充滿了死亡，而他將立足於那片死海之上。

神木反覆描繪著王的死亡。

他們的的想法一致，差別只在王次郎會心甘情願地被強者殺死。這是神木不會接受的結果。

「有什麼事嗎？」

神木關上門。

當王次郎的童年摯友再度出現，神木決定弄髒自己的手。

寬衣解帶是婉轉的說法，正符合現在的情況，不考慮到身處的空間，神木看來只是為了放鬆而脫帽。

「…別對我用那一套。」

「王次郎大人，您把權力想得太天真了。」

他甚至有餘裕將厚重的軍服摺成直角豆腐。

「這就是你所謂的權力嗎？」

他面對著神木正襟危坐，質問。

「不。這就是所謂的權力，還有您身為鳳家養子的義務。」

「少跟我說那些廢話！」

王次郎跳起來，一手撐在膝蓋上，彷彿騎士臣服的姿勢。

「您知道鳳天心為什麼要收養孩子嗎？」

「……！」

「跟您是一樣的。」神木直視他紅色的雙眼，「希望自己的霸業能夠被繼承，亦或是……」

「可以了。」

「我不需要那東西。」他心中有更好人選，即使可能性已經微乎其微，『鳳王次郎，左投左打』已經是抹不掉的設定。

鳳王次郎反覆描繪著自己的死期。

所以他無法反駁神木所言。

「…那您需要我嗎？」

這句話足以讓所有認識神木的人錯愕，王次郎也不意外。

他從來沒看過神木哭——從來沒有人想過神木會哭。沉默中，他聽到心臟跳動，身為生物最大的弱點如此不識相地渴望衝出保護著它的骨肉。

王次郎回復正坐的姿勢：「這有關係嗎？

「你的價值不只是這樣。」

「是我冒犯了。」神木向他行禮。

在絕對的權力前，淚水和鮮血沒什麼不同，但王次郎在此時看到的光景並非伴隨著他成長的死亡，強者的霸業不過女人的一滴眼淚。

「拙劣的戲碼。」

即使他知道這一點。

於是神木掛上微笑。

「這不是演戲，王次郎大人。」他聲稱。

王次郎理想的世界對他來說更像是個男孩子的幼稚戲碼，用拳頭說話是他們的專利，但如果神木說不想看到他成為王也是在騙人；從瞧不起的柔弱孩子，到那能夠成就大業的瞬間，摯友斷掉的左臂反而接起了他的生命線。

『您知道鳳天心為什麼要收養孩子嗎？』

『跟您是一樣的。』

能得到一個提線木偶最好不過。

神木看過神的死亡，孤高且悲壯。

他描繪自己的死亡，只有孤獨和悲傷。

雙排扣的軍衣本身就不輕，神木為收在左胸膛中的臟器增加九百七十二克。

王次郎則在當晚開了此生第一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