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攻總是想口我(連載至番外二) [R-18]

文案

甜寵，先婚後愛。有車，在中後段。壞嘴寵溺攻X傲嬌王子病受。

第一章內文

兩個人沉默互視，蕭錦彧那雙桃花眼只要褪去冰冷，便自帶清淺的笑意。

看在時翼的眼裡，就是赤裸裸笑他的證明，他心裡氣呼呼，面上卻笑盈盈，一手翻開棉被，一手伸出去用力回握。

他明明用盡全力想趁握手時弄痛蕭錦彧，後者眉頭卻連皺一下都沒有，只淡淡說道：「你先去換衣服。」

時翼瞪了蕭錦彧一眼，他感覺自己這身病人服被嫌棄了，然而梅人性準備的衣服他更看不上眼。

這家醫院的病人服料子至少還是純棉，至於女傭先前抱在手上的衣服，光看質料他就不敢領教，開口抱怨，「梅先生準備的衣服太醜、質料差，我不想穿。」

梅仁興原本心想，好不容易蕭錦彧治得了時翼，離簽字完成更進一步，沒想到這不肖子還要踩他一腳，直覺要為自己辯解：「那還不是因為……」

剩餘的話被蕭錦彧那如冰刃般的視線逼回去了。

蕭錦彧目光回到時翼身上，少了點冷度，低聲道：「等等吃完飯帶你去買。」

有人錢多要讓他花，時翼自然沒什麼不好，但他接過女傭遞上來的衣服，還是不自覺地皺了一下眉頭，步入浴室。

蕭錦彧目光從那批衣服上掃過，目送著時翼進入浴室，目光轉向女傭，「他的鞋子、襪子呢。」

他使喚梅仁興的人使喚得極為自然，女傭點了一下頭就飛快地去拿了過來。

看到鞋款後，蕭錦彧眼神冷淡，沉默了半晌，冷冷看向梅仁興，「幫你準備這些衣物的人該換一換了。跟我去簽字，就讓他穿這樣？」

他語聲涼薄，帶著點鄙夷，語尾甚至很輕地嗤了聲。

梅仁興確實對時翼心裡有氣，他自然猜到這不肖子不會這麼善罷干休，但卻沒有想到這孽種搞出跳海自殺這招。當時他氣得恨不得連這人一起弄死，要不是需要這傢伙跟蕭家聯姻，他絕不會對這孽子客氣。所以他要管家去買衣物，沒再過問，這管家是他妻子白家的老人，很能揣摩上意，找來的都是存心要讓時翼難堪的衣物，他當然不以為意。

反正他也不認為蕭錦彧對時翼會有什麼感情。商業聯姻，是能有什麼真情實感？

但他忘記了蕭錦彧像是狼王，既凶又狠，還有強烈的領地性，再怎麼不喜歡時翼，既然答應結婚，做樣子也要有蕭家的門面。

蕭錦彧輕蔑一笑，「梅董，你是看不起我父親，還是看不起我？」

梅仁興一抖。蕭塵論和蕭錦彧父子可不是什麼父慈子孝的關係。蕭塵論會答應他聯姻，便是想要藉此打壓蕭錦彧，他豈會不知？

他確實是把賭注壓在蕭塵論身上，卻忽略了，他再怎麼覺得蕭錦彧鬥不過其父，蕭錦彧也不是他惹得起的對象。他本想說商業聯姻不都是這樣？也想說你不也同意結婚？然而他意識到這種答案只會得到蕭錦彧報復，只好隱忍說道：「實在很抱歉，蕭總，我絕對沒有這個意思。我回去馬上換掉管家，他辦事太不用心了。」

蕭錦彧面容冷淡，唇邊浮現一抹嘲諷的笑，「嗯，換掉吧。」

＊

時翼一進浴室就把那衣服、褲子拿起來看了又看。他幼時不僅有先天性心臟病，還三不五時就過敏，幸好養父母都是醫生，比較了解怎麼照顧他，也有足夠的財力支持他這麼難照料的小孩，幫他選的衣服都是低敏的料子。長大後他不再像以前那麼容易過敏，有好一陣子都沒有發作了。

不過料子這麼差的衣服，他倒是也好久沒有見過，不知道原主這身體扛不扛得住。

時翼想了一下劇情，在梅人性纏上原主之前，原主跟他應該過的是一模一樣的人生。那可能會讓身體免疫力變差的，應該就是這身體剛落海不久的事了。

他拿著衣褲，感覺有點癢，但不知道是這質料太差，或是自己的心理作用，皺著眉勉為其難地穿了上去，在鏡子前整理好，確定穿這麼土氣的衣服，還是能展現小王子的優雅。跟料子接觸的皮膚仍舊感覺有些癢，但他不確定到底是不是過敏，便邁步離開浴室。

蕭錦彧敏銳地注意到時翼的領口和袖口都泛著微微的粉色，他冷冷看了梅仁興一眼，注視著時翼，直接開口說道：「你過敏了嗎？」

走出浴室的時翼也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過敏，他是有些癢沒錯，「好像是？我不太確定。」實在是他以前鬧過敏很容易一下子就全身疹子，現在只有微癢讓他很狐疑。

蕭錦彧關切道：「要不要叫醫生？」

時翼搖搖頭，他感覺現在的癢度還在他忍耐範圍內，才不想要吃很苦的藥，「我感覺還好，不必吧。」

蕭錦彧手上拿著襪子，本想親手幫人穿上襪子，見時翼過敏，便想乾脆別穿了，把人抱著走。但都要抱著走了，穿病人服或穿這種廉價地攤貨有差嗎？

蕭錦彧沉聲道：「去換回病人服。」

時翼不想再折騰了，挑起眉，「你叫我換，我就換？」

蕭錦彧看著這人領口愈來愈紅，「至少不癢。」

時翼愛極了面子，他是真的苦惱，梅人性的衣服雖爛，至少比穿病人服出門好看，他確實沒勇氣穿著病人服逛大街，「我穿病人服沒辦法出門。」

蕭錦彧篤定道：「我有辦法，去吧。」

時翼一進到浴室，蕭錦彧看著還在原地的梅仁興，聲音平淡，趕人似地開口，「你該走了。」

梅仁興臉一陣青，一陣白。

蕭錦彧薄唇微挑，「不去處理失職員工，留在這裡還想做些什麼？」

梅仁興一凜，他懷疑蕭錦彧完全知道他做了什麼，這話是暗示。他沒空多想，撐著打完招呼後，將他帶來的人一併帶走了。

時翼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信了蕭錦彧的話，去換回了病人服。一換回來他全身上下的皮膚都舒服許多，但走出浴室他開始煩惱，蕭錦彧的辦法會是什麼。

他煩得要命，也沒空去管梅人性等人已經不在病院裡的事。

「先說，穿這麼醜，我絕不要踏出這病房一步。」時翼先說先贏。

蕭錦彧點點頭，對人招招手，「過來。」

時翼站在原地不動，脫離過敏源後，他身體舒適許多，自然沒打算聽對方的話。開玩笑，小王子是任你蕭錦彧呼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嗎？

他站在浴室門口，跟隻驕傲的小孔雀一樣，站得直挺挺的。

蕭錦彧見他如此反應，輕哂。

這一笑又氣到時翼——他一定是笑自己穿病人服滑稽！等一下要是沒刷蕭錦彧好幾百萬買衣服，他就不叫時翼。

正在走內心戲的當下，他已經籠在巨大的黑影裡，耳邊傳來蕭錦彧低沉而有磁性的語聲，「抱你。」

蕭錦彧話一落，說完就把手放在人的膝後和頸背，將人打橫公主抱在懷裡。

時翼還沒反應過來。

蕭錦彧言簡意賅，「這樣就不必你踏出房門了。」

時翼反應過來對方指的不必踏出房門是什麼了，確實，他不必自己走，可是——

「要我穿這套衣服出去，無異是公開處刑，你還不如殺了我！」時翼倒是沒有掙扎，小王子不做有礙形象的掙扎。但他自然要表達抗議。

蕭錦彧一派平靜，「我肩上的西裝外套你拿去，看你要遮哪裡。」

時翼直覺伸手拿過外套，一想這外套根本哪裡都遮不住，反而套住頭最快，在蕭錦彧懷裡瞪著人，「你這是說我醜？！」

蕭錦彧抱著人往外走，步履穩健，「我是就事論事。不想被看到，把臉遮住最快。」

「我就那麼見不得人？」時翼不能忍受蕭錦彧要他把臉遮住，完全忘了更在意形象的明明是他自己。

「我不會跟見不得人的人結婚。」蕭錦彧淡淡說道，「我眼沒瞎。」

「喔。」時翼感覺容貌受到肯定，心情好上許多，決定放這個不長眼的人一馬。

小王子慢條斯理地拿著外套，調了個好角度，在不壓扁頭髮的前提下，遮住了自己的臉。

＊

蕭錦彧沒讓司機幫忙，自己將人抱進車裡，隨後上了車後座，前座則坐進剛才去處理出院事宜的助理。

前後座隔板升起，蕭錦彧拿了營養口糧給時翼。

時翼看著這古老年代的餅乾，心下有點懷念。他小時候吃食都容易過敏，進口的精緻餅乾他沒辦法吃，但孩子哪有不愛吃零食的？

他當時不會過敏的零食只有少少幾款，這就是其中之一。

倒是很久沒有見到了，真不曉得蕭錦彧這個男主攻的車上怎麼會準備這麼古早的餅乾。他心裡難得充滿溫情，正打算幫蕭錦彧加個幾分。

對方那低音炮似的聲音淡淡傳到他耳裡：「吃點吧。不然你的肚子……」

時翼一聽到「肚子」就想起不爭氣的咕嚕聲，取出一片餅乾後，氣沖沖地將剩下的餅乾往旁邊的空位上放，慢條斯理吃著手裡的餅乾，整路不跟對方說話。

如果他有手機，一定立刻、馬上、毫不遲疑地封鎖蕭錦彧！除非對方痛哭流涕地道歉，否則絕不將人解封鎖！

蕭錦彧像是沒看到怒氣騰騰的小王子，沿途處理公事，司機開了多久，他就忙了多久。

司機將車在停車位停妥。這裡是蕭家旗下的高級購物中心，蕭錦彧先步下車後，對時翼伸出手臂，小王子身上裹著銀灰色外套，動也不動地坐在車上，還是很抗拒出去「拋頭露面」。

蕭錦彧彎腰伸手進到車子裡去撈人，時翼才不甘願地拎著那件銀灰色外套，紆尊降貴地順勢攀對方懷裡，再把外套蓋好，高貴冷豔地不說一句話。

蕭錦彧第一件事卻不是帶時翼去買衣服，而是直接去了水果手機旗艦店，幫時翼買了一支最新款的水果手機，辦了電話卡，加上一個素色的手機殼。

手機型號小王子一聽就感覺滿意，至於手機殻，他要店員拿給他看一下。

店員在旗艦店那麼久，只見過情侶手勾手，還沒見過公主抱來買手機的，不過蕭錦彧氣宇軒昂，容貌不凡，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秒，想著懷裡這人不知道是男是女。

時翼雖然沿途蒙著臉，還是會偷偷看向外面，當然知道一路上有多少女生在盯蕭錦彧。

此時他能感覺到店員的視線多在蕭錦彧身上停了一個黃金比例的秒數，氣呼呼地在心裡暗罵蕭錦彧招蜂引蝶、不守男德，連手機店員都不放過，才伸出一隻修長的手。

店員看到那隻手，有些愣住，這手的色號比她還白，看起來是個女生，可是手比一般的女性還大。

看到店員視線在時翼伸出來的手上停得太久，蕭錦彧的視線冷冷一掃。

店員抖了一下，飛快把手機放到那隻白如新雪的手上。

時翼的注意力回到手機殼上，在蕭錦彧懷裡，看著那素色手機殼直皺眉。

蕭錦彧沒能看到他表情，光看西裝外套的皺摺也能算到人不滿意。

「這裡一定沒有你要的，你想要什麼款式，再自己上網訂做。」

時翼輕哼一聲，算是滿意蕭錦彧的回答，決定勉為其難將就一下，等等要是加好電話號碼，就先不封鎖了。

蕭錦彧直接麻煩店員將手機開機插入SIM卡，整理好讓時翼使用。隨後才抱著時翼去一間強調材質良好，標榜每件衣服出廠前就已經洗燙好，客人直接就能整套穿走的高級衣飾店。

蕭錦彧先請店員挑了一件襯衫和長褲讓時翼穿好，衣服料子穿起來很舒服，時翼領口和袖口的原來的紅褪得只剩極淡的粉。

最後，蕭錦彧包走了近大半店裡時翼看上的衣服，直接要人送到他住的錦水灣。這麼多衣服，時翼連試穿也沒有，蕭錦彧毫不在意，要人回去喜歡再穿，不喜歡就看要怎麼處理。

時翼感覺不對勁，「我還沒說要跟你回去。」

蕭錦彧承諾道：「會給你豪華婚禮的，我們吃完飯再談，你要是覺得可以，我們再去戶政事務所簽字結婚。」

時翼哼哼兩聲，不反對，蕭錦彧就當他同意了。

時翼忙著點選衣服的時候，蕭錦彧還請樓管來，找了高級男士皮鞋店的店員帶了幾雙鞋過來，待時翼挑好衣服，正好試鞋。

時翼小王子有手機可以滑、有合腳的鞋能穿，打扮得精緻好看，走出店裡時臉上堆著笑容，要蕭錦彧給他一些時間，接著連連自拍了好幾張照片。

蕭錦彧這才帶人去吃飯。這趟車程不長，蕭錦彧沒再辦公，專心陪著時翼。

時翼正在幫自己的line選頭像，他剛才趁商場燈光好，多拍了幾張自拍照，只是也不知道哪張好，便靠近蕭錦彧，將手機放在他眼前。

「你覺得哪個好？」

這些照片在蕭錦彧眼裡看來幾乎全長得一樣，「都好。」

時翼瞇起眼，對這答案當然不滿意。真是敷衍的直男！這種毫無審美觀的男人，真不懂原主怎麼會看上。

最後還是時翼自己選出一張照片做頭像，選好後才讓蕭錦彧掃他的QRcode，勉為其難地讓對方當他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個聯絡人。

蕭錦彧看著時翼亮出來的名字，輕輕挑起唇角。

Little Prince。確實不錯。

*

蕭錦彧本以為會延遲一點時間，沒想到事情比他預想還多，等他們到達私廚餐廳已是下午三點了。

考慮到時翼的身體狀況，蕭錦彧事先訂了幾道點心，以及粥品。

時翼懂事後不需要跟人搶食，吃飯有股天生的優雅，此時雖然早就餓壞了，還是慢吞吞地舀著粥吃。他食量不大，在男性裡算是小鳥胃，但蕭錦彧選的這家私廚，料理做得很美味，他吃完粥之後，嘴饞多吃了兩三個點心，就吃不下了。

「多吃一點。」蕭錦彧用公筷夾了幾款點心進他盤子裡。

時翼看著蕭錦彧這種幫人夾菜，過度溫情的舉動，懷疑這人有不好的企圖。主角攻明明就有白月光，不喜歡原主，還這樣餵食他……

「你是不是覺得把我餵胖了，讓我變醜了，就可以用這種理由把我甩掉，跟我離婚？」

蕭錦彧淡淡看著他，「你胖點好看。」

時翼心想，那你不就是說我現在醜嗎？！很好。

蕭錦彧在當了他第一個連絡人之後，又榮登第一個被他封鎖的人。

*

不過時翼這個封鎖行為沒能維持多久，因為蕭錦彧很快地跟他談起結婚的事。

「世紀般的婚禮籌辦要時間。」

「喔。」時翼隨口敷衍，百無聊賴地戳著點心，他當然不可能看蕭錦彧幫他夾點心，就賞光多吃個幾顆，不過這款銀絲蘿蔔捲的顏色金黃富氣，捲得挺漂亮。

蕭錦彧道：「會來不及。」

時翼心想哪有來不及，簽字結婚這種事還得看時辰？就什麼時候舉辦婚禮，什麼時候再去簽字就好，他看起來像是急著結婚的人嗎？

不過蕭錦彧確實急著結婚。

文裡是這麼寫——蕭父蕭塵論跟梅家聯姻，並非要給蕭錦彧強而有力的妻族，而是想打壓蕭錦彧，讓蕭錦彧娶男妻削弱繼承權條件，減少外在助力，到時打得蕭錦彧抬不起頭來。

蕭錦彧會答應，因為他別無選擇。

他母親華晚照幾年前生了重病開始洗腎，在等待換腎。

所以蕭塵論弄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看能不能藉子輩聯姻沖個喜，讓華晚照早日排到換腎。

蕭錦彧還有一位哥哥蕭錦延，兄弟倆只差一歲，哥哥有輕度自閉症，蕭塵論就是看準哥哥沒有繼承權，明著威脅蕭錦彧接受商業聯姻。

兄弟二人感情很好，哥哥個性單純像個孩子，如果蕭錦彧不結婚，不知道蕭塵論會如何對哥哥下手。

正因如此，蕭錦彧才會急著結婚，不過這篇文後面，蕭錦彧自然成功把蕭塵論從蕭家權力中心趕下台，晚年不算快活。

但原主這炮灰設定比反派蕭塵論還慘，蕭塵論至少命還在，原主死得涼透。

時翼輕笑一聲，他無論如何絕不踏上原主的慘路。用刀叉切了一小口銀絲蘿蔔捲，將它送進嘴裡，連話都沒回。

蕭錦彧不意外時翼不回話，他不甚在意，平靜問道，「你覺得交給我籌備豪華婚禮，你會滿意嗎？」

時翼聽得懂蕭錦彧意欲為何。

蕭錦彧是指他們先簽字，婚禮再交給他策劃，但他憑什麼要接下來這活？他又不喜歡蕭錦彧。

蕭錦彧神色自若地說道：「你需要有人給你錦衣玉食的生活，我能給你。」

時翼看著那剛被送上來的楊枝甘露，漫不經心地拿著湯匙攪動著。

原主的爸媽遇難，留下了很大的一筆保險和財富給他，當然比起蕭家財產是九牛一毛。

但他才不傻，他要蕭家的財富做什麼？

小王子只想當永遠當時家的小王子就好，不想富甲天下。

「我不需要。」時翼果斷拒絕了，「我就算孤身一人也能過得好好的。」

蕭錦彧繼續拋出誘惑，「共同財產制。」

這確實是一項大誘惑，時翼的眼神凝結了幾秒在蕭錦彧身上，但很快地，他又把目光放回楊枝甘露上。

共同財產制指他們若是離婚，蕭錦彧一半的身家都會是他時翼的，但原主的結局可是一個人孤零零地躺在棺材裡。他揉了揉肚子，吃了一小口楊枝甘露，用行動表示他絕不受誘惑。

「結婚禮物我準備好了，是一台波音787的私人飛機。」

「情人節送豪宅。」

「聖誕節送鑽石。」

「生日送豪車。」

蕭錦彧一樣樣說下去，時翼不斷地攪拌著手裡的湯匙，那碗只被吃了一口的楊枝甘露裡頭的原本就細碎的西柚丁被他攪得更支離破碎。

時翼還是一點也不心動。

蕭錦彧垂眸輕笑，「時翼。」

時翼怔了一下。這是他穿來後，蕭錦彧第一回喚他的全名。

男人叫得很輕，他卻無端端地感受到壓力，心跳得有些快。

時翼恍惚地想，這果然是原主攻，是那個在後半篇文裡，手段狠戾，沒有放過任何一個敵人的原主攻。這個人滿腔柔情都只給了白月光。

蕭錦彧一字字清晰地說道：「你別無選擇，只能和我合作。」

他不再像方才那般勸說，明明仍是平靜說話，卻氣勢強大，光是注視就帶給人強烈的威壓。

時翼琥珀色的雙眸透著迷茫，彷彿不解蕭錦彧在說什麼。

但他心裡清楚得很，原主之所以願意跟蕭錦彧簽字結婚，也是因為這個理由——原主不相信養父母死於單純的船難，想要跟蕭錦彧合作。

時翼丟下那根湯匙，改為滑動手機，他向來習慣把照片也備份一份在雲端硬碟，他心想在梅人性出現之前，他跟原主的人生際遇看來是一樣的，便試了一下他的密碼，果不其然，順利登入雲端硬碟。

映入眼簾的便是原主跟養父母的合照——他自己雲端硬碟的首頁，也是這張照片。

縱然時翼想說服自己，這是原主的父母，不是他時翼的父母，依舊做不到。

……就算是文中世界的父母，那也是同樣溫柔，有著同樣笑容的兩個人。

他同樣想知道他們為何會死，同樣想為他們復仇。

文裡到最後，原主死時，都還沒能找到當時船難是人為的決定性證據。

時翼看著那張照片許久，眸子重新看向蕭錦彧的當下，已下了決定。

他唇邊泛著盈盈淺笑，放下手機，對蕭錦彧伸出手，「別畫大餅給我，波音787客機的購買證明呢？」

那可是波音787客機！又不是你要買，就立刻有飛機讓你買，更別說拿到飛機，都不知道是猴年馬月的事了。

蕭錦彧像是早就料到會有此一幕，從容自若地回應：「我在跟你談之前，就把財產協議、波音787購買證明，以及出廠預定日期的合約都在line上發給你了。」

早把蕭錦彧封鎖的時翼拿起手機，裝模作樣地把某人解封鎖，面上裝困惑，「line不知道發什麼瘋，我沒收到。」

蕭錦彧點點頭，意有所指，「這樣啊，我還以為單純是你把我封鎖了而已。」

被揭穿的時翼，裝也不裝了，「蕭先生，合作要有誠意，你無緣無故亂惹我不快，被我封鎖也不過是剛好而已。」

蕭錦彧挑眉，「你這話的意思是，我們能出發到戶政事務所簽字了？」

時翼才不想這樣讓人稱心如意，他表面上點點頭，卻慢悠悠地喝著那碗他本來已不喝的楊枝甘露。

既然逃不了，那就能拖就拖，拖個半小時也好，反正戶政事務所五點半就關門了。他就是任性，不願意照著蕭錦彧的行事曆來。

知道文裡的原主有多慘的他，才不要遂蕭錦彧的願，能在小地方偷偷刁難，令人不快，何樂而不為？

合作難道就不能明天早上待他睡飽、吃飯再去簽字嗎？他可是一個才剛剛出院的病人。

這種小心思他當然不會講出來，他沒事洩自己的底做什麼，他就要讓蕭錦彧勝券在握、勢在必得，然後才落空，讓人吃個小鱉他也開心。

反正想達到這種效果，他只要再多浪費一些時間就行了。

他在腦子裡想了一遍從這裡到最近的戶政事務所需要花的交通時間，再打開手機算了一遍，發覺相去不遠，悠哉地一口口慢慢喝著楊枝甘露。

抬眼看著蕭錦彧一派閒適的模樣，暗笑你就裝吧！到時急死你！

時間被時翼這麼拖延，加上傍晚開始的塞車潮，等到他們車子停在戶政事務所門口，恰好是五點半，跟時翼的估計一秒不差。

時翼裝得有些惋惜，「五點半了，看起來今天來不及了，我們回去吧。」

蕭錦彧笑了聲，「下車。」

時翼莫名其妙，「戶政事務所不是開到五點半嗎？下車做什麼？」

目賭戶政事務所關門嗎？

蕭錦彧唇角輕挑，「為了服務小王子，他們把辦公時間延到晚上八點了。」

*

戶政事務所裡夜間服務的窗口比較少，李辦事員這晚值班，導致沒辦法去看某部真人BL電影的首映，有些怏怏不樂。

但當看到兩個樣貌非凡的男人一起走到面前，她眼睛都亮了。

這兩個男人，各有特色。個子都滿高。一個目視將近180公分，另一個應該有快190公分，身高差讓較矮的那位瞬間小鳥依人了起來。

矮的那個膚白勝雪，容貌精緻漂亮，只是身上穿著一件米色襯衫，罩著件湖藍色的棉織背心，下半身搭了件深色休閒褲和牛津鞋，看起來就像來優雅知性。

高的那位長相張揚俊美，容貌讓人覺得有點眼熟，身著銀灰色的馬甲和長褲，外套披在肩上。氣質看上去極為冷冽，看向矮個子男人時，唇角浮現的淡淡笑意，融化不少寒意。

矮個子的那個男人耳廓微微泛紅，也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事。

李辦事員剛剛已腦補出一長篇甜寵文，就盼望他們是來登記結婚的。

收到證件和結婚書約時，李辦事員都樂開花了，完全不知道這張書約是他們在餐廳時臨時寫的，證人兩名一個是助理、另一個是司機。

她看著上面結婚人的名字，終於發現到，蕭錦彧不就是她們大家票選出來最想接吻對象的NO.1嗎？沒想到本人更帥！

她快速地將兩人資料登記好，身分證改成已婚後，將證件和資料都奉上，交給靠過來拿的兩個人。

「恭喜你們，祝你們百年好合。」

隨後她看見時翼的臉頰微紅，還以為是時翼太害羞了。

事實上時翼是被氣紅的——他都白天跑戶政事務所，哪裡知道現在便民服務做得那麼周到，連晚上都有櫃台開著，竟然就這樣中了蕭錦彧的道。

他氣得覺得自己需要隨身帶把電鋸，不但可以鋸開棺材，還可以砍了那個男人的腿，自用送禮兩相宜，決定了，今晚就下單！

時翼把蕭錦彧封鎖之後，氣得牙癢癢地又看了一次他昨天記下來的破大綱文。

狗男人！狗攻！

果不其然是個讓他變成炮灰，自己跑去跟白月光卿卿我我的人！

連合作都合作得那麼沒心沒肺。

他還在這裡想辦法要幫蕭錦彧整頓錦水灣，這個狗男主倒好，不但已讀他，還給他一個大寫問號。他生氣有什麼錯？

算了，錦水灣的管家關他什麼事？女傭關他什麼事？他全部都不管！

時翼心裡罵罵咧咧的，手上卻是轉到臉書頁面去，他平日不怎麼用臉書，但還是有他的個帳和粉絲專頁，個帳只對親友開放。

他找到了自己親友欄裡的陳雅燕，丟出了對話訊息後，便扔下手機，打內線給管家。

「我要去三樓健身房做瑜珈，十分鐘後，讓人送毛巾到健身房去。」

刁榮川客氣的聲音從那頭傳來，解釋道：「時少爺，健身房每天都有水和毛巾，全都是新換的。」

時翼偏不接受，「不能，那毛巾你要是早上八點就讓人擺上，到現在快十一點，上面多了多少細菌灰塵，我如果過敏送醫，你擔得起責任嗎？」

那端沉默了數秒。

時翼嘴角微微挑起。他當然不怕刁先生不答應，他是刁民惹得起的人嗎？

刁榮川應道：「好的，時少爺。」

「對了，還有水，水我要Bling的銀色瓶。」

那裡再度沉默了片刻。

刁榮川語帶討好，「時少爺，我們這裡的水是Salve的水，水質好到連比爾蓋茲都喜歡呢。」

時翼輕哼一聲，「瓶子設計不好看，我不喜歡，我就要Bling的。」

刁榮川停了幾秒，「好的，時少爺，我現在就去幫您安排。」

時翼換上運動服，刁榮川的電話就回來了。

「時少爺，Bling那邊說，他們要今天傍晚才有辦法幫我們送過來。」

時翼輕笑，「那我只好將就先喝Salve的水了。」

刁榮川笑道：「真是不好意思，時少爺。」

時翼望著窗外的景色，「你馬上出發去幫我領回來，我再改喝Bling的水。」

刁榮川一時有些錯愕，「時少爺？」

時翼笑道：「我等不到傍晚，也不信任別人，這任務我只敢交給你，你去幫我拿回來吧。」

*

打發了管家出門，時翼本想立刻去健身房，手機鈴聲卻響起。

一看，是陳雅燕打來的。

「翼翼，你、你、……」

之後只剩細細的啜泣聲。

陳雅燕早在翼翼還沒到時家，就已經在時家工作了。先生、太太都是很好的人，當初她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女生，因為父親沾染毒和簽賭，時常毆打她，不堪家暴，成年後離鄉背井逃出來，學歷低只能到處打零工，偶遇時太太，太太問她要不要到家裡幫傭，包吃包住，那時她還想她什麼都不會，哪能啊？

時太太卻很溫柔地說學就會了。

她在時家一做就是二十多年，時家三口感情多好她是知道的。時先生、太太罹難後，翼翼這孩子就不對勁，跟她說不需要幫忙了，她哪裡肯。

她至今未婚，翼翼就像她自己的孩子一樣，她怎麼可能在翼翼最難受的時候不在翼翼身旁？

翼翼哄她說自己真沒事，要出去玩一段時間，就沒再回家了。她怕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時先生、太太已經出事了，翼翼可不能再有事……

「阿姨，我現在很好，真的沒事，只是出去玩得久一點而已。」時翼溫聲地說著。

這篇大綱文沒怎麼詳細寫爸媽死後，原主是怎麼跟陳雅燕互動，時翼只能不著痕跡地哄人。

「翼翼，你要不要回來？」陳雅燕怕這孩子一人在外無依無靠，「我每天都煮三餐陪你呢。」

時翼回道：「阿姨，我結婚了，現在跟結婚對象住錦水灣，這裡的管家我不習慣，你來幫幫我好嗎？」

*

刁榮川自己開車出去幫時翼拿水，心裡咒罵時翼一整路。

要知道，昨晚不僅是時翼第一晚入住這裡，也是蕭錦彧第一夜真的睡在錦水灣。先前蕭錦彧不過是把一些衣服搬到這裡來，有空時過來看看，人根本沒住在這裡。

主人不在，那最大的不就是管家嗎？

他在錦水灣過得可好了。哪個人不是隨他使喚？

誰知道時翼一來就頤指氣使，真當自己是大少爺？梅家用心栽培的是本家的那個兒子，至於時翼只不過聯姻才找回來的棄子，就這樣大少爺派頭。笑話。

累得他開車來回兩個小時，就為了拿幾箱只有瓶子美的水。

他一路開回錦水灣，要個女傭來幫他搬水——就算有推車，他也不願意自己把水拎到推車架上，卻發現找不到人。

這麼大的錦水灣跟個死城一樣，一個女傭都找不到。他氣急敗壞，心想這些女傭到底跑哪裡去，他等等不多賞她們幾巴掌，就消不下這口氣。

最後他只好自己搬水上推車，自己將水拿進倉庫，這一路竟然也沒見到半個女傭來幫忙。

刁榮川終於能歇一下，發覺竟沒有半個女傭能讓他置氣，後知後覺感覺不對勁。

*

陳雅燕至今未婚，早把時翼看成是自己的孩子，一聽時翼說需要她，立刻簡單收拾行李就過來了。

來到錦水灣，她吃驚得很。

時翼才剛做完瑜珈沖好澡吹好頭髮，人自己出來接她，親暱起挽著她，「阿姨。」

陳佳燕很驚訝，「翼翼，你怎麼會自己出來接我？這裡沒別人了嗎？唉呀，你這樣走會不會太累？」

「我想阿姨啊。」時翼軟軟地撒嬌，「阿姨 ，我還沒吃午飯，你做飯給我吃？」

「這裡怎麼會沒人做東西給你吃？」陳佳燕不敢置信。

兩人邊走，時翼邊跟她說明這麼大的錦水灣，為什麼會連個做菜給他吃的人都沒有，她不敢置信，「這管家怎麼能這樣啊？」

蕭錦彧剛帶時翼進錦水灣時，就把平面圖傳給時翼，時翼終於跟陳雅燕重新加上line，也把平面圖傳給她一份。

傳完後，他笑得乖巧，「阿姨，我陪你在這裡轉轉？」

「不用、不用，你別進廚房。」陳雅燕看著平面圖，「翼翼啊，你上二樓起居室等阿姨，我一會兒就煮好麵上樓。」

刁榮川拿著瓶水找到時翼時，時翼正悠哉地在二樓的餐廳吃麵。

「時少爺，您要的水在這裡。」

時翼連句話都沒回刁榮川，繼續慢條斯理地吃著麵條。

「時少爺？」刁榮川沉不住氣，又喚了一聲。

時翼吞下口中麵條，笑著瞥了他一眼，「我這人比較古板，謹守食不語的規矩，你要是有話要跟我說，就站在那裡等我吃完吧。」

刁榮川面上帶著微笑，事實上已快咬碎一口銀牙。但他就算是管家，在時翼面前他還是個下人。當然沒辦法說走就走。

時翼見刁榮川還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裡，內心暗罵一句欺善怕惡，麵吃得更慢，幾乎是一條條地數著吃，比他平時吃麵的時間多花了十五分鐘才吃完。

吃到最後麵條都泡得有些軟了，要是平時他早就不吃了。但這是燕姨的心意和手藝，他又是故意為難刁榮川才把麵放到糊的，他還是把它吃完了。

「時少爺，您要喝點水嗎？」刁榮川待時翼吃完麵，笑笑地迎上去，將流線精緻的玻璃瓶擺在時翼眼前，瓶子上的水晶在燈光的照耀下閃耀著光芒。

時翼笑道：「我吃麵吃得太飽，暫時喝不下了。」

「時少爺，這麵誰給你做的？」刁榮川疑惑道：「我怎麼看女傭全都不見了？」

時翼像是這才想道似地說道：「對了，我忘了跟你說，這裡的女傭全部粉都擦得太濃，我一接近就過敏，忍耐一晚上加一早上，還是忍不了，就把她們都辭了。」

刁榮川是真沒想到時翼搞這一齣，「時少爺，錦水灣很大，需要人手打理，你一次把人都辭退了，這……」

「有什麼關係？人再找不就好了。」時翼天真地笑著，「你也不必那麼擔心我，我把以前照顧我的阿姨找過來了，在找到新的人之前，有阿姨照顧我就夠了。」

他若無其事地說著，刁榮川心裡微驚，表面上卻是笑笑應道：「時少爺決定就好，我再去招募新人便是。」他對時翼致敬，退出了餐廳。

時翼斂下美眸，低喃一句：「欺弱怕強，哼。」

＊

刁榮川看著手機，若有所思。

他氣不過時翼，原來是想打電話跟蕭塵論告狀的。但是細想，無論蕭塵論有沒有空聽他告狀，他在蕭塵論眼裡不過就是個拿來噁心蕭錦彧的免洗人物。

像他這樣的人，蕭塵論一抓就是一把。

他這通電話要是真打出去，蕭塵論是絕不會理他的。

他能夠受到蕭塵論青睞，先選擇他，也不過是因為他的身分有點特殊，蕭塵論認為他能用。

想到這裡，他險些要捏爆手機。

一開始說蕭錦彧要結婚的對象身嬌體貴，個性卻膽小怯弱，所以遇到父母雙亡這事，才會去跳海，要他來給時翼一些臉色看。

身嬌體貴是不假，個性根本不是膽小怯弱這回事。

他今天要是真的給時翼臉色看，就算只是沒去買水，他相信時翼下一秒就會哭倒在蕭錦彧面前，說管家都不去幫他買水，控訴他蓄意渴死人。

完全就不是一個能隨意讓人拿捏的角色。

接下來他該如何做？

刁榮川微微一笑，電話就打到母親那裡去了。

*

傍晚，蕭錦彧正坐在會議室最後方，聽著員工的業務報告。他雖然坐在最不起眼的位子，但神情專注，神色冷淡，氣場強大到沒人能夠忽視他的存在。

擱在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他看了一眼，神情柔和下來。

坐在一旁的劉睿恩也看到來電者的暱稱。

哥哥。

「我接個電話。」蕭錦彧交代劉睿恩，「這裡你負責。」

劉睿恩點點頭。

這對兄弟的情誼很深他是知道的，當年蕭錦彧雖然人在國外，每天還是會抽時間跟蕭錦延聊個一兩句。蕭錦延身為自閉症，跟蕭錦延說的話內容大同小異。

蕭錦彧出國近十年，蕭錦延十年如一日，每天都會打電話問蕭錦彧，「你上課辛苦嗎？明天還要上課嗎？」

蕭錦彧讀書時的生活向來規律，卻都會分享不同趣事給蕭錦延聽。

這點一直到蕭錦彧讀研究所了，兩兄弟都沒變過。聊完蕭錦彧這裡發生的事，蕭錦延總會接著聊他喜歡哪個畫家，最愛哪些畫、最喜歡什麼配色或線條，他喜歡的畫家很固定就是那幾個，所以過一陣子就要重複一輪，但蕭錦彧沒嫌煩過，總是很有耐心聽他說。

蕭錦延雖然年長一歲，然而從小就知道要保護哥哥的蕭錦彧特別早熟，兩兄弟在一起，蕭錦延特別純真，蕭錦彧世故冷漠，看起來蕭錦彧反而比蕭錦延年長一些。

蕭錦彧接起電話，走出會議室，語聲溫柔下來，「哥，什麼事？」

「張姨接電話以後，不開心。她臉皺成一團。」蕭錦延說話一向簡潔，就算是對蕭錦彧，他話還是不算多。他不是一個喜歡組織詞彙的人，「我想她開心。我能怎麼做？」

「接電話後不開心？」蕭錦彧很快從蕭錦延話語中聽出一些端倪，「哥，你有看到那人打給張姨時，張姨手機螢幕上顯示的名字嗎？」

「有。」蕭錦延答道。

他能聽到很細微的聲音，感受到空氣中很小的震動，他在打草圖的時候，張姨擱在桌上的手機在震動，她人在隔壁房間整理東西，電話還是他拿過去給張姨的。

蕭錦延毫不意外地答出了蕭錦彧猜測的名字。

「刁榮川。」

蕭錦彧又問：「哥，你有聽到他跟張姨說什麼嗎？」

蕭錦延幼時除了自閉症慣有的不與人對視之外，還時常捂著耳朵，做了很久的早療才能不把手放在耳朵上，但蕭錦彧跟他一起長大，卻知道他其實沒變，只是學會了忍耐。

蕭錦延的聽力好到難以想像，這對他來說不是一種饋贈，而是一種折磨。就像別人在說電話，他能夠聽到電話那頭的人說的聲音。

所有成人都難以猜想，只有當時同為孩子的蕭錦彧敏銳地問過蕭錦延，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這是他們兄弟間的祕密。

記憶力極好的蕭錦延，跟背誦一般，一字不漏地複述給蕭錦延。都說完了他還是沒辦法理解，「張姨為什麼傷心？我希望她不要再傷心了。」

他知道刁榮川是張姨的兒子，卻不懂為什麼張姨幾乎每次接刁榮川的電話都會難受。照他聽來，刁榮川說的那些話都不是真的。

聽假話為什麼會傷心？

他想了很久還是想不懂，對蕭錦彧提問：「我們能不能讓刁榮川別再打電話給張姨？」

這方法挺好，簡單粗暴，正是他想要的。蕭錦彧笑了起來，「哥，讓我來。」

蕭錦延對蕭錦彧百分百信任，「好呀。」

蕭錦彧唇邊笑意更深，「哥，我很高興你有事就找我。」

蕭錦延認真回道：「因為小彧都會幫我解決事情。」

蕭錦彧哄著，「那以後也都找我，不找別人好嗎？」

蕭錦延點點頭，「當然好。」

蕭錦彧結束電話，那邊會議也正好結束，蕭錦彧看著手機裡的line依舊是未讀的狀態，問劉睿恩：「那幾台筆電送到錦水灣了嗎？」

劉睿恩看了看時間，「我已經找人設定好，連你多訂的平板一起送過去了，沒意外的話，時少爺應該差不多快收到了。」

蕭錦彧點點頭，滑動手機看著網頁，將網址傳給劉睿恩，「幫我連繫一下Van Cleef & Arpels，讓他們送這支腕錶到錦水灣去。」

劉睿恩打開手機按下連結，看著那支腕錶樣子，再看其說明解釋，有些不解。

蕭錦延、蕭錦彧雖是同對父母所生，蕭錦延身形卻更像母親，個子稍矮、較為削瘦。蕭錦彧說的這支腕錶倒是適合蕭錦延。

雖說是女錶，但款式中性，設計精緻、典雅大方，骨架較小的男性戴起來應該也是很適合。

他記得這對兄弟個性雖然南轅北轍，星座卻是同一個。

雙子座。

「這支腕錶是天秤座的，你確定沒挑錯嗎？」劉睿恩納悶地問道。

蕭錦彧垂眸，想了一下昨天在身分證上看到的生日，「沒錯，就是天秤座。」

*

時翼雖不到忙得腳不沾地的程度，也是為了錦水灣這些破事弄得比平時還忙。

他本來每天就是跟朋友們聊天、看書、寫作、做做瑜珈，跟爸媽撒撒嬌，纏燕姨幫他做他喜歡的餐，一天就這樣過了。

這天要處理的事太多太繁雜，時翼直到傍晚才有空穿過空中小徑，來到書房。

這裡的書實在很多，也不知道本來是誰在負責管理，時翼昨天跟蕭錦彧一起過來，沒怎麼能仔細逛。現下隨意亂走到昨天沒逛到的部分，才發現這裡應該有跟書店合作，有幾落書牆全是最新的流行雜誌以及通俗作品，像是毒雞湯書、小說、漫畫等，全都不缺。

甚至還有他以「十翼」為筆名出的書，從國中至今的都整整齊齊地排著，好奇地摸上一把，連一點點灰塵也沒有。

他眉頭一跳。

近期的留著還行，國中那黑歷史放在這裡，實在有點傷眼。

差點想動手把國中出的書回收。

不過這樣做會不會反而欲蓋彌彰？

時翼想了一會兒，腦中一邊有人在說——

「回收吧，反正蕭錦彧那麼忙，是能發現小角落裡什麼書不見嗎？」

又有另一個聲音回——

「那蕭錦彧要是真發現，而且順藤摸瓜，知道這種黑歷史，那不就社死現場？」

時翼薄如蟬翼的睫羽輕顫，內心一陣糾結，最後決定算了。

反正蕭錦彧不知道他就是十翼，有書放在這裡只是剛好，他只要裝沒看見就好。

青年的視線在書架上轉來繞去，最後決定不花腦，拿了一本漫畫來看。漫畫名很正常——悄然綻放，封面畫也很正常，就西裝男坐在辦公桌前面，視線盯著桌前插的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應該不是什麼雷漫吧。時翼喝了一口燕姨幫他泡的茶。

再仔細盯了封面一眼，看到R18的標幟，又看到簡介寫「他對他怦然心動」。才發現這是篇BL漫，時翼不排斥耽美作品，他作品裡也會寫到曖昧不明的男男情誼，便繼續看了下去。

繪師畫功很好，人物畫得美極了，只是內容跟悄然綻放有一毛錢的關係嗎？這整篇在畫的就是那種古老到不行的言小內容，只是主角換成兩個男的。

總裁攻內心一直有個白月光，看到缺錢受跟長得很像心上人，便對受提出要給出三千萬包養受的想法。

受不肯，攻故意設計已經更拮据的受走投無路，一定得來找他不成。

隨後跟受說——

「現在的你已經沒那價值，除了我以外，你以為有誰會施捨給你？」

「三千萬是那時候的價錢，現在的你，在我這裡連三百萬都不值！」

接著只簽了一百萬的支票給受！

什麼爛PUA招式啊！

時翼邊看心裡邊吐槽，但作者畫功太好，他又忍不住多翻了幾頁，結果看到受乖乖任啪不說，還愛上攻……無言到看不下去，本來想把漫畫放回去，可是他本來就累了大半天，現在坐著就不想起身走動，索性躺在長椅上繼續翻漫畫書，好像是看到受小時候就認識攻，所以很早就暗戀攻。

……這邏輯死的不能再死，受明明是南部人，成年之後才因為要還父親的賭債北漂，你們小時候是怎麼認識？

別跟我說是國小畢業旅行時，千里孽緣一線牽，就這樣一眼瞬間，一路記到十來年後。

時翼眼皮愈來愈重，陸續翻了幾頁，劇情內容是受當了攻的貼身助理，早上幹活、晚上被幹，攻給了受一台等級不錯的筆電，自以為自己做了件多天大的好事。他心裡吐槽得不行，躺在長椅睡了過去。

＊

蕭錦彧這晚原來還有一個飯局，主要是有幾塊地在求買家，蕭錦彧做為開發商，要仔細了解每一塊地的利弊，最後才能決定究竟要下手哪一塊地投資開發。

這個約是祕書長替蕭錦彧敲下來的。

身為蕭錦彧最器重的個人祕書，劉睿恩已經準備好要跟著蕭錦彧去這場飯局。後者進到總裁辦公室，見蕭錦彧收拾好下班物品，以為他們要去那場飯局。

便見到蕭錦彧說：「那飯局幫我推了，我回錦水灣。」

劉睿恩愣了下，雖然說他早就把那幾塊地調查得清清楚楚，並跟蕭錦彧深談過。心裡知道祕書長是蕭塵論那裡派下來的人，蕭錦彧就算真去這場飯局，也不過就是浪費時間，交代意味比較濃。

但是先前就算這種非關緊要的飯局，蕭錦彧還是會去亮個相，算是給飯局裡其他人面子。

今晚蕭錦彧卻不去了。劉睿恩一時半刻還有點轉不過來。

下班時間已到，蕭錦彧在劉睿恩面前沒在外人面前那麼冷酷，只是還是那種天生的上位者氣勢還是掩不住，他出聲解釋：「反正去那飯局也沒意思，我回去看看家裡人。」

家裡人這三個字一出來，劉睿恩又傻住了——難不成蕭錦彧結這商業聯姻還投了真情實感？他看著蕭錦彧，想從對方臉上看出些什麼。

蕭錦彧淡淡頜首，面容看不出喜怒：「走吧。」

蕭錦彧在進錦水灣之前，最後滑了一次手機，發現時翼還是沒有給他訊息。一進錦水灣，正好遇上前來送錶的業務，他先是收下錶，再要刁榮川整理好那些已送到的平板和筆電。

刁榮川早就狗腿地將東西放在行李箱裡，「錦彧少爺，全都在這裡了。」

蕭錦彧點點頭，淡淡問道：「小翼呢？」

「他……」刁榮川像是遲疑了會兒，才有些抱歉地說道：「他安排我很多事做，擅自把所有女傭都辭退，身邊還帶了一位不知道打哪來的人。」

蕭錦彧面色森冷，帶著讓人難以忽視的威壓，「我問你，小翼人呢？」

刁榮川臉色發白，他不確定是他媽媽沒有去說，還是蕭錦彧根本不在意蕭錦延的想法。總之蕭錦彧的回應讓他瞬間明白——時翼有的是底氣，因為背後站的是蕭錦彧。

＊

剛剛看的那本漫畫的內容，竟然變成夢在時翼的腦海裡過了一遍。更讓人煩燥的是攻從漫畫裡的二次元臉整個升級，直接變成了蕭錦彧的臉。

啊啊啊！雷死了，更雷的是受變成他自己！

這夢得亂七八糟的，他看到自己小時候到錦水灣玩，看到蕭錦彧，覺得怎麼能有人長得這麼好看，就喜歡蕭錦彧了。

屁啦！根本不可能，這什麼惡夢！

他在夢裡還吐槽這個夢。長得最好看的明明是他自己，蕭錦彧再怎麼好看都比他難看一咪咪好嗎？他怎麼可能因為蕭錦彧小時候的長相心動？

接著更瞎的夢來了，他看到蕭錦彧拿著筆電給他，一副施恩有多大的樣子。

偏偏夢裡的他不曉得哪根筋錯亂了，還對蕭錦彧感恩戴德，芳心暗許。

這完全不是他時翼的人設好嗎？他氣得咬牙切齒，整個人都在抖。

蕭錦彧來到書房，看到的就是青年躺在長椅上睡得一點也不安穩，還微微發抖的模樣。

帶著蕭錦彧過來的陳雅燕臉色微變，這裡不是時家，她竟然疏忽了。書房雖然中央空調恆溫27度，但對於身體較弱的時翼來說，睡著時還是會偏冷，她著急地說道：「我去找條毯子給翼翼。」

「不必，你去把剛剛還沒做完的晚餐做好。」蕭錦彧已脫下身上的西裝，蓋到時翼身上。

時翼的夢裡，蕭錦彧正在跟他介紹筆電的各項功能，還是那種施捨、高高在上的樣子，瞎的是夢中的自己不知道為什麼感受到一種溫暖，時翼愈夢愈氣，終於把自己給氣醒了。

瞬間爬起來的他還分不清夢境現實，看到蕭錦彧正在他面前，氣呼呼地說道：「別以為給我一台筆電就能收買我，我又不是買不起。」

蕭錦彧平靜地點點頭，完全不意外會聽到這樣的見面語，「一台筆電不能解封鎖，十台筆電夠嗎？」

時翼眨巴著雙眼，反應過來這根本不是在夢裡，而是現實生活中的蕭錦彧，正在控訴自己封鎖他。

他對自己把現實、夢境搞混有些心虛，可是一想到早上蕭錦彧已讀不回，還大寫問號，人又氣了起來。

才想回你永遠都待在我的黑名單裡，瞥見自己身上罩著對方的西裝外套，不由得愣了一下。

照他平時性子，還在生氣的他應該直接說——你外套那麼髒，怎麼能往我身上披。

可是……他恍然意識到自己剛剛在夢裡氣得發抖，恐怕是冷出來的，頓時氣短，一時無語，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摸著漫畫的封皮，心想都是這本狗血漫害的，要是換本引人入勝一點的，自己根本不會在這裡睡著。

蕭錦彧看著他的眼神最後停留在外套上，低道：「你若是喜歡在書房看書睡覺，以後先披個毯子再睡吧。」

時翼以為他說完了，正想回話，又聽到蕭錦彧慢條斯理地加上一句，「我可不想半夜帶人衝急診。」

……能不能好好講話啊？！時翼現在一點都不冷了，只覺得怒火中燒，把外套扔回對方手上，「蕭錦彧先生，你一個這麼大的錦水灣，半夜叫不來家庭醫生，像話嗎？」

怒氣騰騰的小王子說完這句話，不再看對方，獨自把手上的漫畫放回書架上，隨後才不小心經過蕭錦彧身邊：「也不想想我到底為什麼會這麼累。」

狗男人！

看漂亮的小孔雀炸得滿身毛，加快腳步離開書房，蕭錦彧薄唇泛起一抹極淡的笑，離那抹氣呼呼的身影不近不遠的距離，跟著離開，手上打內線給燕姨，要她把晚餐送上來。

＊

時翼氣雖氣，肚子卻是有些餓了，然而當他坐在二樓的餐廳，看到蕭錦彧也大方跟著坐在那裡，讓燕姨忙進忙出的，他就心有不甘。

「那是我家燕姨，她做的東西你不許吃。」

「喔？」蕭錦彧挑了挑眉，「那錦水灣不用聘請她嗎？」

時翼正想說時家發薪水給燕姨就夠了，原主爸媽留下來的錢夠多，他這輩子基本上不可能缺錢。

蕭錦彧直接發了一則電話訊息給時翼。

時翼早上只記得封鎖line，忘了連電話都一起把蕭錦彧封鎖掉，一看手機裡蕭錦彧丟過來那串很多零的數字，他看向蕭錦彧，「這是什麼？」

蕭錦彧淡淡說道：「錦水灣管家的年薪，三節和獎金另外算。」

三百萬！時翼立刻反悔，是該讓燕姨領錦水灣的薪水，不賺白不賺。

心裡雖想要燕姨賺那麼多，表面上小王子還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模樣，施恩一般地說道：「算了，勉強讓你吃吃她做的晚飯。」

蕭錦彧輕笑，「我剛剛推掉了一個設在晶緻軒的飯局，你說的是這種勉強嗎？」

晶緻軒，時下最火紅的米其林餐廳，訂位滿到明年，沒有特殊關係絕對要不到近期的位子。

時翼都被氣笑了，他當然聽得懂蕭錦彧明著表示棄晶緻軒就燕姨的菜，有多麼勉強。他想表達的根本不是這種勉強！這狗男人還可以再更超譯一點！

「你可以去吃啊，我有要你推掉嗎？」時翼說完這句話，見燕姨端上最後兩道時蔬，燦出一道笑容，甜甜地說道：「謝謝燕姨，有你真好。」

陳雅燕對時翼笑了笑，「你多吃點。」

她生性機伶，善於察言觀色，當翼翼這孩子請她過來幫忙，她已經查過錦水灣現在的主人是誰。剛剛刁管家找上她，要她帶蕭錦彧去找翼翼時，她一點都不驚訝。

對於翼翼這孩子一聲不響就結婚這件事，她心裡自然還是打個問號的。但時先生、太太出事了，翼翼有個依靠是好事，她心裡清楚該如何應對蕭錦彧，轉頭恭敬有禮地對錦水灣真正的主人說道：「這些都是翼翼愛吃的，希望錦彧少爺也喜歡。」

時翼捏著筷子的手緊了一點。他心思細膩，當然知道燕姨為什麼要這樣做。超想跟燕姨說——不需要巴結這狗男人！

不過想到燕姨的薪水可以大大提升，只好硬生生忍了下來，形勢比人強，他還真的開不出一年三百萬的本薪給燕姨。

他想到這裡，突然擔心這狗男主不知道會說出什麼扎燕姨心的話，琥珀色瞳眸警戒地看著蕭錦彧。

沒想到狗男人的嘴裡竟吐出象牙了。

蕭錦彧點點頭，「看起來不錯。」

時翼放下心來，又在心裡狂吐槽——剛剛說勉強的人是誰？

陳雅燕笑了一笑，她那後來走歪沾賭的生父是餐廳大廚，自小耳濡目染，確實做得一手好菜，但是她也清楚自己的菜還距離那些餐廳大廚有多遠，像蕭錦彧這種出入都是極品餐廳的總裁名流，嘴上不過說客套話。

但願意說這些客套話給她聽就是件好事，她盼著蕭錦彧能對翼翼好，看起來也不是全無可能。

她笑著退了下去。

＊

時翼胃小，飯菜量都不多，一盤菜若是炒得太多，他沒吃幾口就飽了，吃不下其他的菜。所以陳雅燕在時家的時候，已經很習慣做許多菜色，但每盤菜量都精巧，跟一般兩口小家庭做的量差不多。

今晚餐桌上，有兩個素菜——上湯青花菜、雞油炒大豆苗，後項只取豆苗最嫩前端下去炒，其他都當廚餘了，肉類是色澤油亮的糖醋排骨，配色看起來極美的豌豆雞絲，煲了一鍋陳皮紅棗牛肉湯，都是時翼愛吃的菜色。

所以時翼決定先不跟蕭錦彧聊會讓人消化不良的話題，好好吃完飯再來談。

偏偏有人不這麼想，邊吃飯邊挑起話題。

「關於刁榮川的事……」

時翼嘴裡的豌豆雞絲剛好嚼完，「你要替刁榮川求情？別想。」

蕭錦彧像是聽到什麼趣事，「我為什麼要替他求情？」

「你自己心知肚明。」時翼也沒什麼好不說的，「不就為了你哥的保母是刁榮川他媽嗎？」

蕭錦彧輕輕一笑。

時翼想到這裡心裡就有氣。他爸長期幫蕭老爺子看病，雖不是私人醫生，卻很有幾分交情，偶爾也會聊些蕭家的事，他對蕭家的事自然略知一二。

蕭老爺子對華晚照生的這兩個孩子特別偏愛，總是憂心蕭錦延的症狀，慶幸還有一個蕭錦彧能幫忙照看著蕭錦延。

時翼也清楚這對兄弟感情不錯。

但兄弟關係好，不代表你就能為了你哥有個好保母照料，就看著這些女傭被打成這樣吧？

「你怎麼知道我哥保母是刁榮川他媽？」蕭錦彧問道。

時翼當然不可能跟他說是他那幾個好友查出來的，「要你管。」

想到這裡，時翼心裡老大不高興，「你這個不管其他人死活的慣老闆，我幹嘛跟你說啊？」

「我不管其他人死活？」蕭錦彧淡笑，姿態莫名有些散漫。

「難道不是？」時翼沒好氣，「你住這裡這段時間，都不知道職場暴力，女傭被打？」

蕭錦彧不置可否，只是略挑高眉，露出桀驁不馴的表情，和文裡描述的男主攻那種清冷高傲的氣質截然不同。

時翼感覺自己硬了——當然是拳頭。

蕭錦彧是不是沒被打過？這種樣子是擺給誰看？

蕭錦彧淡淡笑了，「都查得出我哥保母是刁榮川的媽媽，你難道查不到，我獨自一人時，最痛恨有女傭出現在我面前？」

時翼猛然想到自己穿的這篇破大綱文。

男主攻也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我最痛恨有女傭出現在我面前。」

「哪個女人圖的不是我的外貌和財富？」

文裡寫著男主目視著原主——

「我厭惡任何對我有所求而接近我的人，你懂嗎？」

原主一陣心碎，因為他對男主攻也有所求。他只求男主攻的愛。

時翼發現現實生活跟文裡的劇情重疊了，非但沒有覺得蕭錦彧這麼「遠離女色」是好事，反而氣笑了，「你這麼說，該不會是希望我讚美你吧？」

「倒也沒有。」蕭錦彧不鹹不淡地說道：「我沒有那種無謂的虛榮心。」

很好，狗男人。連你合法伴侶的讚美都不想要是吧？時翼氣得想叫燕姨再煲個降火的湯過來。

「我只是想說，我跟你一樣昨天才知道。」蕭錦彧平靜地解釋。

時翼正想回——所以呢？男人，我為了錦水灣這些女傭忙得要死不活，你在做什麼？

蕭錦彧又出聲說道：「還有，謝謝。」

時翼愣住了。

他沒想到蕭錦彧先是氣他氣得不行，隨後卻看起來有些真情實感地說謝謝，差點就想要原諒狗男人方才那些目中無人的言論。

但立刻就覺得不對勁，他哪能這樣隨隨便便原諒蕭錦彧？

於是小王子扳著一張臉，只是輕哼一聲示意他聽到了，優雅地喝著牛肉湯。

蕭錦彧開口解釋：「事情跟你想的有些不一樣，從小我哥哥的保母換過很多個……都是我故意趕跑的。」

身在那樣的家庭，蕭錦彧沒有天真的本錢，他自小異常敏銳、極度早熟，蕭錦延的保母到底是不是真正用心在照料人，他都看在心裡，覺得不適合的人選，年齡尚幼的他便能鬧到那人離開蕭家。

「蕭家找保母，誰不想來應徵？我哥同一時期曾經有過三四位保母輪流照料。但幾乎人人做不下去，因為有我在。我有辦法鬧得沒人想留。張姨會留下來，確實是她真心照料我哥。但如果她真容易被刁榮川唆使，我也不可能讓人留在我哥身邊。」

蕭錦彧娓娓道來，時翼終於好好聽人說了一回話。

他那幾個好朋友昨晚就已經把刁榮川和張姨的關係弄得很清楚。張姨二十歲時生下刁榮川，但不堪夫家精神虐待，在刁榮川七歲的時候終於簽妥離婚協議書，但沒有要到孩子的監護權——刁榮川在法院上自己表明說跟爸爸一起，也就是張姨的前夫。

離婚後張姨花了三年半工半讀，完成她未完成的大學學業，還上了保母課程、考取保母職照，最末應徵上保母，當時蕭錦延三歲，蕭錦彧才兩歲。

張姨離婚後，每月都定時回去探視刁榮川，大約一年後夫家便想方設法不讓她跟刁榮川會面，並且跟刁榮川說她在外面有別的男人，跟別人跑了，沒臉見他。

之後那幾年，張姨便只能寫信給刁榮川了，後者有沒有收到還另說。

刁榮川真正找上張姨，是出社會後的事。刁家原來經營小工廠，但是近幾年經營不善，刁榮川接手後更是每況愈下，直接倒閉了。他這才想到自己還有一個媽媽，去查了一下，發現張姨在蕭家工作，便找上張姨。

張姨沒能跟自己兒子一起長大，對自己兒子還是有愧意。刁榮川接近她，起初也不談要她介紹工作，而是先跟她說有多想她，激起她的母愛，最末才央求她在蕭家幫他找工作。

張姨拒絕，但刁榮川卻直說以她在蕭家的地位，幫忙他找個工作應該不難。

張姨才驚覺落入圈套了。

她沒同意，刁榮川擅自卻找上蕭塵論——蕭錦延保母的兒子這個頭銜還是滿好用。

特別是蕭塵論忌憚蕭錦彧，想要更多勢力制衡自己不親的兒子，刁榮川成功地在蕭家要了個工作。

「那件事情之後，張姨很快來跟我道歉。」

雖然都陪著蕭錦延，不過問蕭家的事，然而張姨畢竟在蕭家已久，哪裡不知道蕭塵論對華晚照生的這雙兒子都跟有仇似的，反倒跟小三的兒子親近。

她知道自己因為多年沒有照顧兒子所累積的歉意，讓蕭塵論找到了能夠當槍使的人。

「她說，要我別顧忌刁榮川，如果刁榮川有違我利益，讓我不必客氣。」

刁榮川後來還是常打電話給張姨，看起來日常關懷的對話，裡頭暗藏PUA，例如——

媽，我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畢竟也就只有我會好好照顧你這種媽媽，你說對嗎？

「張姨早就忍不下去了，不過這是他們親子之間的私事，就算她告訴我，我也管不著。」

更別說這不是她說的，是蕭錦彧自己推敲出來的。

「可是今天下午刁榮川又給張姨打電話。」

媽，你說我要是沒工作，以後誰養你呢？

我這麼認真工作，還不是為了賺錢給你請看護？

要不是你身體不好，我需要這麼認真賺錢嗎？

蕭錦彧平靜地轉述給時翼聽，後者這時已經吃飽，聽到最後真氣笑了。

容貌精緻的青年把玩著自己修長的手指，「我現在覺得，白天我還是對他太仁慈了。」

就該想個辦法搞死刁民。

不過，他在這裡跟刁榮川鬥智鬥勇，蕭錦彧在幹嘛？

時翼不悅，「就算你跟我一樣，昨天才知道女傭的事，那你不也沒處理？」

蕭錦彧微微扯唇，「你不知道蕭塵論在公司給我找了多少麻煩？你以為我上班很輕鬆？」

蕭老爺子掛名旭昌集團董事長，將集團交給蕭塵論負責，由蕭塵論擔任集團總裁，但蕭老爺子手上仍是持有最多股權。

旭昌集團底下好幾個子公司，蕭塵論管理其中最大的一個，另外幾個則由蕭塵海、蕭塵飛、蕭錦彧負責。

表面上看來，蕭錦彧是孫輩最早執大權的，蕭塵論私下極提防自己這個兒子，時不時使絆子。

時翼被這麼一提醒，微微發怔。文裡原主攻最後能叱咤風雲，也不是平白得來的，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恨不得掰成四十八小時來用。

蕭錦彧隨手拿了顆果盤上的葡萄，漫不經心地剝著，「早上你傳訊息來說要筆電時，我正在會議，立刻要人看哪種機型比較適合你，選完後丟機型讓你選擇，從此未讀未回。」

時翼發現自己好像太早封鎖人，難得有些氣弱，「那你好歹在第一時間丟個貼圖回我吧？」

蕭錦彧正剝好葡萄，「吃嗎？」

時翼怔住的同時，那顆葡萄已經進了他嘴裡，甜得不可思議。

可是他吃葡萄的同時，就沒空回話了。

蕭錦彧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將自己的手機解鎖，按到line裡，拿給時翼面前，「我回你哪個貼圖好？沒用過。」

時翼貓貓震驚了。蕭錦彧明明比他小一歲多一些吧？這什麼年代跑出來的人，竟然只有系統最原始的貼圖，而且還沒用過貼圖。

「你這叫積重難返。」簡單說起來就是沒救，「我就不跟你計較你連個貼圖都沒回我，還回我大寫問號了。但是你得要有上進心，自己的手機貼圖自己救。」

時翼丟下話，優雅起身，拉著那裝滿最新筆電的行李箱，到一旁起居室的書桌去玩了。

蕭錦彧坐的位子的角度，能把對方那種看似淡定，但實際上很雀躍的生動表情看在眼裡。小王子的眉眼都是笑意，高高興興地把那些筆電拿出來，拿著手機台台拍照的模樣，讓蕭錦彧揚了揚唇。

他手機隨後收到新訊息。

小王子：幫我看看哪台美？

接著是好幾台筆電的照片，弄成一個九宮格。

蕭錦彧還在選擇，新訊息已經又來了。

小王子：算了，這太為難你了，就算你能選出哪台美，你能圈出來給我看嗎？

蕭錦彧：……你好像忘了你是用九宮格，右二吧。

小王子：……你這是復仇！右二明明最醜！第一個淘汰的就它。

蕭錦彧：！

小王子：你這又什麼意思？

蕭錦彧：看看我有沒有又被封鎖。

小王子：（拿著羽球拍打人）

時翼把九宮格照片丟到好友群讓眾人評比，終於決定好他主要用哪一台筆電，要離開起居室時，發現蕭錦彧已經先離開了。

這狗男人！要先離開也不說一聲的嗎？算了，他大人有大量，不跟這人計較就是！

帶著選好的筆電準備回房間，時翼在起居室的沙發茶几上瞥見一個包裝得非常漂亮的盒子，看起來極有質感，上面的字他自然認得——Van Cleef & Arpels，是他先前很喜歡，但只能欣賞的品牌。

小心翼翼地打開盒子，裡頭是一支天秤座的腕表，錶帶是浩瀚無垠的深藍色，本體鑲嵌一整圈的鑽石，錶盤中央是同樣是深藍廣闊的夜空，上頭雕刻著天秤座的星圖。

上網一查，這支錶要價四百五十二萬。

他不問蕭錦彧是不是要送他，反正錦水灣現在沒別的天秤座——燕姨不是天秤座，刁榮川的星座他不確定、也不想知道，更肯定蕭錦彧不會送這錶給刁榮川。

這支錶就是他的了！

時翼興高采烈地回到房間，一整天的疲倦感覺都有了回報。因為心情不錯，他大大方方地做了一件事。

在自己房裡處理公事的蕭錦彧手機震個不停。他暫放下工作，滑開手機，看清發生什麼事後，嘴角微微上揚。

現在開始，他不再是只有原始貼圖的人了。

某個有些難討好的小王子現在心情看來不錯，送了452組貼圖給他。

小王子：你看你送我的錶，是不是很值？

時翼本來打算隔天就火掉刁管家的，但聽完蕭錦彧說的這些前塵往事，不免對蕭錦延的保母有了一點同情。

先是攤上一個差勁的夫家，終於安寧了二十年，又來了個不怎麼樣的兒子。

他決定跟刁榮川好好玩玩。

看在天秤座腕錶的份上，不跟沒空管錦水灣事情的蕭錦彧計較。

因為刁榮川的事情，時翼加上了蕭錦彧祕書劉睿恩的電話跟line，原因是蕭錦彧實在太忙，硬是連介紹律師給他的時間都沒有。

時翼隔天就連繫好律師，把好幾份驗傷單掃瞄傳給律師，討論好該怎麼做後，就開始了他的每日行程——練瑜伽、泡書房、整理寫作大綱。

因為蕭錦彧還算上道地給了他好幾台筆電，他在好幾個地方都擺了筆電，不管在哪裡有靈感都可以寫作。想查詢東西也很方便，他也花了一些時間查木工課程、找瑜伽老師。

剩餘的時間，全拿來耍刁榮川玩了。

刁榮川找新人還是找的滿快的，畢竟這裡是高薪的錦水灣，多少人想來這裡求職。

時翼卻不把用人大權下放，他要刁榮川把求職名冊做成漂亮的報表給他，字不夠大不看、照片不夠清晰駁回。刁榮川花上許多時間做好報表後，他看著報表對著刁榮川一一嫌棄。

「刁管家，我說粉擦得太濃的不要。」

「這個長得太……，你想要我晚上作惡夢嗎？」

「這人長這樣，你確定她是來應徵女傭不是來選美？」

「瘦成這樣，你覺得她提得動水桶嗎？」

一堆刻意為難的話把刁榮川氣得夠嗆，又不能回話。他清楚自己的地位，蕭塵論會用他不過就是希冀透過他母親牽制蕭錦彧。本來他也覺得會有用，畢竟蕭錦延很重視他母親，蕭錦彧和哥哥感情又很深厚。

不曉得問題出在哪，他母親將他的電話直接封鎖了。她人住在蕭錦延那裡，蕭老爺子派去保護蕭錦延的人可不少，豈是他說要去堵她就能去的。

更別說他現在壓根出不了錦水灣。

時翼整天嫌這嫌那，要他去打掃、拖地，到處嫌他弄得不好，要他一遍遍地清掃，甚至還要他去煮飯。

「我也不是故意要叫你去煮飯，實在是我燕姨太忙了，又還沒找到新的人，你就煮個飯而已，菜還不是燕姨煮的嗎？」

這明明就是時翼整治刁榮川的手段，後者也只能受著。

刁榮川煮出來的飯乾到難以下嚥，時翼當然一口都沒吃，只把燕姨做的菜吃完，當成一餐減醣料理。

他慢騰騰地把午餐吃完，「刁管家呀！不過按個按鈕而已，有那麼難嗎？你怎麼會連煮個飯都煮不好？煮成這樣是想給雞吃嗎？我隨便煮的都比你好。」

時翼難得來了興致，領著刁榮川到廚房裡洗米煮飯。

燕姨還在別的地方忙，不在廚房裡，時翼鬆了一口氣。

要是燕姨人在這裡，他肯定會被趕出去。

時家是開放式廚房，在廚房裡就有冷氣可以吹，可是他還是常被燕姨說別靠爐火太近，容易燥熱，引發身體不適，導致在時家的時候，很少能圍觀燕姨做飯，幸好他也不喜歡煮飯，不會想去廚房添亂。

但是他偶爾也會想撒個嬌，到廚房黏一下燕姨，往往看燕姨俐落的洗米下鍋，就被趕走了。

時翼不太記得米和水的份量。他只知道不要煮得太乾，就算煮成粥都比一鍋乾巴巴的飯好。

量好米，將米倒進洗米籃，加好水輕柔搓動數下，再把水瀝掉。

雖然不熟悉，但時翼做起這些動作還是有條不紊，那雙搓著米的手，竟與白米差不多透明潔白。

將米丟進飯鍋，靠記憶中看燕姨煮飯的份量加水，怕水不夠會重釀刁榮川煮乾飯的悲劇，他預防性多加一些水，最後按下電子鍋設定晚上飯點完成煮飯行程。

隨後要刁榮川整理餐桌、收拾廚房，並到很遠的地方去買少見的醬料，便帶著毯子窩到書房去了。

*

陳雅燕忙完手邊的事，再度進到廚房，刁榮川灰頭土臉地正要從廚房出來。

陳雅燕煩刁榮川，對他進廚房更是厭惡，總是更多地方她得好好打理，但她知道翼翼會這麼做肯定有原因，只是冷淡地打了招呼。

刁榮川在陳雅燕面前還是極有架勢。睨了她一眼，陰陽怪氣地說道：「最靠右邊那個電子鍋是時少爺親自煮的飯，你可別以為是我做的就把它給倒掉，辜負你家尊貴少爺的手藝啊。」

陳雅燕點點頭，說聲知道了便走進廚房。看著被整理得不怎麼樣的廚房，眉頭先是微皺，但看到最右邊那個電子鍋，她唇邊緩緩浮出笑容。

她不太清楚蕭總和翼翼的感情如何，但蕭總工作那麼忙的人，幾乎每個晚上都會回來吃晚飯，早上要出門前，若看見她，也都會再跟她示個意，要她好好照顧翼翼。

看起來至少是願意和翼翼陪養感情，也關心翼翼的。

現在翼翼還難得地煮了一次飯，不曉得是不是兩個人感情有些增溫的表現？

她笑著忙她的，一路都心情很好，直到晚上六點半，電子鍋顯示煮好，她習慣性地先開蓋看一眼，看到隨即莞爾。

翼翼的心意，她不好更動。

改一下晚餐的菜單就好了。

*

祕書長敲了敲門，走進蕭錦彧的總裁辦公室。

男人的修長有力的手指正在鍵盤上敲著，速度未曾減慢半分，只是冷冷瞥了祕書長一眼，「什麼事？」

「王董祕書打電話過來確認晚上的飯局，地點是在美味坊，他說王董準備了許多支香檳……」祕書長唸著那些香檳產地和年份，每一支香檳的價格都等同於一輛路上跑的房車。

蕭錦彧這回連看都不看祕書長，「推了。」

祕書長臉色微變，「可是這個約是王董……」

蕭錦彧面容冷淡，隱隱有種不耐煩，「推了。」

祕書長跟著蕭塵論好幾年，早就習慣上位者的威壓，卻還是被蕭錦彧此時冷酷微微嚇住，蕭錦彧那眼神像冰刃，隨時都要割破人的血肉，他深呼吸一口氣，深怕眼前這個人，卻又不敢違抗另一個人的命令，「但蕭總說……」

旭昌集團裡，更老一輩的人稱蕭玄煬為蕭董，稱集團目前的負責人蕭塵論為蕭總，私下喚蕭錦彧為小蕭總。

蕭錦彧神色冰冷，惜字如金似地吐出二字：「不去。」

祕書長不但怔住，還微微發抖。此時此刻，就像是他再多勸蕭錦彧一句話，對方就真的會殺掉他一樣，他連忙應好，轉身出了辦公室。

蕭錦彧按開跟劉睿恩的對話，發了條語音訊息。

「讓他離開吧，我煩了。」

那個他指的自然是祕書長。至於如何做，他們早就計劃好了。

*

燕姨端上來三杯雞、豆酥鱈魚、滷白菜、滷豆腐、油蔥地瓜葉時，時翼還沒察覺到不對勁，可是當燕姨繼續端上肉鬆、醬瓜、脆筍、豆腐乳時，他愣住，心下有些納悶，自己煮的明明是飯吧？

怎麼這個陣仗像是要吃粥？

沒想到燕姨還真的端了一鍋粥過來，時翼都傻了。

她笑著對時翼眨了眨眼，用唇型跟他說道：你煮的。將鍋具放在桌上，為兩人都盛了一碗粥。

時翼努力控制好面部表情，看向蕭錦彧。

這男主攻也不知道為什麼，最近常踩著飯點回來吃晚餐，明明就常有各國佳餚美味能吃，哪間不是米其林等級的餐廳，幹嘛回來錦水灣勉強？

這麼大的錦水灣加上司機和警衛，現在也沒多少人，不必保持人前恩愛的形象吧。

蕭錦彧從進二樓的餐廳，就持續在講電話，一通掛了又是一通。終於在時翼看向他的時候，結束了手上的電話，關掉手機，準備好要用餐。

手機卻在此時震動。

蕭錦彧看到來電者後，面無表情按掉電話，對方又鍥而不捨地打了一次，他再按掉，來來回回幾次。

時翼杏眸湛亮，輕聲笑道：「幹嘛不接？」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白月光嗎？

電話兀自震個不停。

蕭錦彧將電話亮在時翼面前。

時翼清清楚楚看到來電者——蕭塵論。

蕭錦彧讓人看仔細是誰打來後，終於接起了電話。

蕭塵論不悅的聲音傳過來，「為什麼掛我電話？」

蕭錦彧看著眉眼漂亮的青年，「有事。」

蕭塵論最恨自己兒子這種目中無人的樣子，「我打給你，你就該接。」

蕭錦彧輕輕笑了聲，充滿譏諷。

蕭塵論問道：「為什麼推掉那麼多飯局？」

「沒意思。」蕭錦彧冷淡說道。

「今天晚上跟王董那個聚會，誰讓你推的？」蕭塵論質問道。

蕭錦彧冷冷回道：「不想去就推了。」

「為什麼不想去？」蕭塵論笑著說道：「王董那個女兒覺得你很不錯。」

蕭錦彧淡漠，「小三生的孩子，關我什麼事？你要是覺得哄他女兒重要，不如你自己去。」低低一笑，「反正你的年齡還能生得出兒子，再找個女人，多生一個又何妨？」

這話談不下去了，電話是被氣得夠嗆的蕭塵論掛掉的。蕭塵論在外人面前一向是風度翩翩，但這種笑面虎的姿態對蕭錦彧來說並沒有用，兩人獨處時他連裝也懶得裝。

蕭錦彧還有些冷的神色，在看向時翼後，顯得柔和許多。

他人長得極為俊美，那雙桃花眼更是多情溫柔，可是一身氣勢總會讓他看來凌厲許多，但此時他似笑非笑，看著時翼的模樣，莫名地有些懶散不羈。

「懂我不接電話的原因了嗎？」

時翼也不曉得那電話是他爸呀。還以為是在自己面前，他怕接白月光電話會露餡呢。

本來還對要他接電話有些愧疚，畢竟接的是他爸的電話，可是被這樣一問，突然歉意就消失許多。

自己幹嘛要懂他啊！這婚姻不過就是一場商業聯姻，還要求自己真情實感理解他？真是的。

誰還沒有個渣爸呢？原主也有一個梅仁興這種親生渣爸啊。

愛接不接，不想接不會繼續按掉或關機嗎？

時翼睨他一眼，「要不要接隨便你，我剛只是隨口說說，又沒要你接。」

他理直氣壯，生動表情為他出塵的容貌更添明豔。

蕭錦彧看著他的模樣，笑著勾了勾唇，「嗯，我也只是隨口問問，沒要你答。」

很好，現在真的完全不愧疚了呢！時翼沒好氣瞪人一眼，決定逕自開始晚餐，他有些貓舌頭，粥放到現在正好是適合入口的溫度。喝了一口自己煮的粥，既稀又水，沒滋沒味，不是他喜歡的粥的口感，但配三杯雞果然合適，真是搭配重口味菜色的粥品！

他第一次下廚，就煮出這樣的粥，廚藝很可以了。不像刁榮川，煮出來的乾飯根本難以下嚥。

他的粥讓這些菜都跟著出色了。

這麼想著，他快樂地夾了一些肉鬆，再用湯匙拌勻舀來吃。

兩個人默默地吃了一些粥和菜，時翼已經有些半飽。

蕭錦彧冷不防出聲，「今天的粥跟前幾天的粥口感大不相同，是燕姨太忙了，沒空顧火？要不要趕快讓刁管家走，要先前的傭人回來？」

時翼裝迷糊，「口感哪裡不相同？我覺得都差不多啊。」

蕭錦彧沒想那麼多，一針見血地說道，「太稀，也不軟糯綿密，不過菜還是做得滿好，掩去粥的不足。」

時翼怒火中燒，「我容許你把剛剛那句話的前八個字修改後，重新再說一次。」

蕭錦彧怔忡，會過意來。自己在他面前格外放鬆，竟然忘了這點可能性，「這粥你煮的？」

時翼哼了一聲，心想他總算發現了。自己畢生第一次煮粥，他當然應該感恩戴德、痛哭流涕地捧自己，便挑起眉說道：「你能相信這麼滑潤順口好吃的粥，是第一次下廚的人做的嗎？」

蕭錦彧挑起眉，「你該去醫院做一下味覺檢查，要我幫你掛號嗎？不是下廚的料，就別進廚房折騰。」

那種散漫不屑的模樣，讓時翼差點想拿起粥往這人帥得過份的臉上招呼，「你有種就一口粥都別吃！」

蕭錦彧送了一口沒有加任何小菜的粥進嘴裡，眼中閃著笑意，「我餓，餓的時候多難吃的東西都會瞬間變美味。」

時翼盛怒之下，做了一件事後想起來後悔至極的事。不想讓蕭錦彧用那種囂張的表情看人，他將對方碗裡剩下那三分之一的粥往自己碗裡倒，「不讓你吃。」

換來男人更放肆的笑，「嗯，原來你喜歡吃我的口水啊。我還以為我們這是商業聯姻，沒想到你愛我愛到連我的口水都想吃？」

時翼怒氣沖沖地丟下晚餐不吃了，回到房間，對著筆電劈裡啪啦一陣狂打，拜狂妄的蕭錦彧所賜，用了極短的時間就把下一本正要寫的懸疑推理的大綱和兩大主角的人設寫好。

這部是他蒐集了一段時間的資料，打算寫的懸疑推理作品。

懸疑推理作品在這個年代很難寫出新意，他不打算在犯罪手法上過多陳述，而是打算在連續殺人犯的心理多著墨。

他寫故事時，沒有主角一定要溫良恭儉讓的預設立場，這個故事的主角就是殺人犯，梗也不是什麼新梗，就是長期跟警察合作的精神科醫生兼教授，本身也有嚴重的反社會人格，第一次殺人就是操縱病患自殺。

後來也開始誘導病患或親友、學生殺人。

他殺人總是會留一些暗號，希望被人發現是他做的，尤其是警方。

但每次教授殺人，警方將他列入重點懷疑對象時，總會突然生出許多有利於他的不在場證明或其他證據。

教授回回都成功洗刷嫌疑，這些案子全成了懸案。

然而教授並不高興。

這些不在場證明或其他證據，不是他留下的。

代表有人知道凶手是他，而且盡力為他遮掩。

他要找出這個人，殺掉。

教授的焦點從與警方無趣的周旋應對，轉為找出這個藏鏡人。

從一個個的事件中抽絲剝繭，最後找出這個人的身分。

是他的得意門生，14歲就跳級上醫學系，如今才將近19歲，已經在醫院實習了。

該學生執刀的手非常穩，是外科醫生們都看好的預備役。

這次教授決定自己動手，他想解剖這學生，將那雙平穩的手藏起來。

被藥倒的卻是該教授。

教授意識模糊時，看到學生那雙平時冷淡的眼裡有著笑意。

故事的最後，學生將教授監禁起來，笑著對教授說：「你不就是想被警察發現關起來嗎？他們那些廢物，哪裡抓得到？唯有我，如你所願。」

環繞著教授四周的，赫然是各個凶殺案現場的素描。

教授的人設他早就想好了，外表溫文爾雅，總是掛著得體的笑容，人緣極好，完全看不出內心的陰暗。至於那個學生，時翼飛快地敲下鍵盤——平日高冷不說話，看起來冷淡難以親近，對親近的人傲慢放肆、慵懶散漫，跟他說話往往會被氣到剩半條命。

時翼一寫完就把他的大綱和人設往好友群丟，他這幾個好友全是他的讀者，平日早上若是有訊息，通常不是什麼早安，而是發——

「翼翼大神昨天寫稿了嗎？！」

「小王子昨天寫文了嗎？！」

「敲碗翼翼要昨天進度。」

訊息發出去後，他去沖了個澡。一回來，他們那個四人小群已經聊嗨了，尤其是人在美國早起要運動的徐朵朵，差點因此不出門運動了！

時翼從頭爬樓，邊爬邊回。

最開始是三個人的瞎吹一通，什麼「翼翼大神終於有文了！」、「翼翼終於願意寫大綱了！」、「小王子我們好想你！」，這些時翼就懶得回了，整群安靜了幾分鐘，應該是大家都在看大綱，隨後又熱絡起來。

徐朵朵：「小王子嗚嗚嗚，這麼多年了，你主線終於改寫耽美了嗎？」

時翼飛快打字回覆：「……並不是耽美。」

修任學：「這文是懸疑推理吧？翼翼先前不是跟我要過一些資料嗎？但是……確實有點腐。」

時翼：「……我怎麼沒感覺？」

周江岳：「有人跟我一樣覺得學生的人設很香的嗎？」

時翼毫不思考，先丟了個大寫問號。

徐朵朵：「啊啊啊，偏執冷漠毒舌攻配斯文敗類受，香死了！小王子，看在我們多年的友情份上，能讓我點個車梗嗎？」

時翼簡直不能想像這腐女腦的快速進展，飛快回道：「……沒有攻受，謝謝。」

修任學：「這對滿適合強制愛的吧？」

時翼冷漠：「這是懸疑推理故事，這位醫學生，請記得你喜歡鮮血淋漓的人設！」

周江岳：「還有anger sex，翼翼大神寫起來！」

時翼：「……真不是耽美，只是剛好都性別男。」

徐朵朵：「那個教授和學生到底長什麼樣子啊，小王子快說！讓修哥畫！」

修任學：「我對畫凶殺案現場比較有興趣。」

徐朵朵：「……那阿岳COS教授呢？」

周江岳：「是可以。到時我來cos教授女裝，徵角來cos學生吧，他們兩個到底長什麼樣子，翼翼大神有模版可以參考嗎？」

看到這些討論，時翼開始想像起教授的樣子。如果蕭錦彧再溫和一些，帶著笑臉，再加上個金框眼鏡，活脫脫就是教授的模樣。

至於學生……他無端端想起來蕭錦彧十八、九歲時的模樣，那時他爸媽受蕭老爺子的邀，去蕭家舉辦的宴會，他也在客人的名單中。

他在宴會看到了短暫回國的蕭錦彧。

蕭錦彧模樣極為俊美，若能襯上溫和的笑顏，那雙桃花眼不曉得能勾多少人，但偏偏氣質鋒利冷冽，沉默少言。

他跟蕭錦彧幼時見面次數不算少，不過這麼正式公開的場合卻不常見，蕭老爺子還特地來跟他們兩個聊了下天，他乖巧帶著笑地跟蕭錦彧打招呼，對方連個笑都沒有，只是淡淡點頭致意。

他還記得宴會到後來自己有點口渴，想拿杯飲料，正在飲料區看了許久，看中一杯蘋果汁，才拿起來要喝，就被蕭錦彧接了過去。

「心臟不好應該不能喝酒類飲料吧？還是你以為這是蘋果汁？」

那時候蕭錦彧唇邊掛著極淺的笑，骨子裡那股不羈透了出來，說有多欠揍就有多欠揍。

時翼想到這裡，猛然驚覺，那學生根本就是照著蕭錦彧的樣子寫的。天啊！刪掉，全部刪掉。他坐在電腦前，想要改掉學生的人設，但刪除鍵硬是很久都沒有按下去。

蕭錦彧那自負、自大還嘴壞的模樣一直在他腦裡揮散不去。

「啊——」他一陣亂叫，看著學生的人設。

該死，有點萌怎麼辦。

*

看著小王子氣呼呼走掉，蕭錦彧唇邊揚起淺淡的笑容。他視線集中在時翼那碗粥上，撥電話對燕姨交代了一些事，隨後將那碗粥拿到自己面前，面不改色地吃掉。

燕姨很快推著車，將許多食材和冷凍調理包放拿到二樓的冰箱來。二樓的起居室旁邊不只有餐桌，還有中島廚房，比一般家庭的廚房都還要大。

她靜靜地辦完蕭錦彧吩咐的事，沒有多問蕭錦彧為何要她這麼做，也沒問起翼翼是否吃飽人才離開，就安靜離去，從頭到尾像沒出現過似的。

蕭錦彧默默地將桌上的菜色吃得差不多，起身回房繼續未完的工作。他每天都回錦水灣吃晚餐，不可能沒有代價。想扳倒他父親和其他人，就得花更多時間琢磨商場。

終於將工作做完，他進浴室沖了個澡，便將自己砸在柔軟的大床上，很快地進入深眠狀態。

男人躺在床上，身軀放鬆，平日那些冷冽氣勢稍褪，像匹熟睡的狼。

「喀。」

半夜，極細微聲響傳入蕭錦彧的耳裡。

男人迅速地睜開雙眼，眼裡一片清明。

*

時翼是被餓醒的。

吃粥本來就容易餓，他吃得又少，這晚他睡到半夜兩點就沒辦法再無視身體的饑餓感，只好認命地爬起來，打算自己泡麵吃，再回去睡。

泡麵還是他這幾天要刁榮川去東奔西跑買回來的日本雞絲拉麵。

他沒特別想吃，只是查過知道不是隨便買得到，就要刁榮川去跑腿去買，還指定要杯裝的，拒絕袋裝。

打了個呵欠，將快煮壺裝滿水，剛按下燒水鈕煮水，打算到餐椅先坐著滑手機等水滾，一回頭，蕭錦彧環著胸站在那裡。

男人身上穿著深黑色絲質睡衣，但領口並沒有規矩地扣到最上面一顆，胸口微微敞開，看起來危險又撩人。

時翼頓時想到他那篇待寫新文的學生，內心一陣悲憤。不但不想刪，反而更想寫了是怎麼樣？

靈感大神求別附身在狗男主身上！

時翼心裡有氣，對著，「你幹嘛三更半夜尾隨我？別說你也正好肚子餓想吃泡麵。」

「你太吵了。」蕭錦彧挑眉，「讓人睡不好。」

時翼杏眼圓睜，心想這不是謬論嗎？

他的房間要到廚房確實會經過狗男人的房間，但他就是怕吵醒人，特別輕手輕腳，哪裡會「太吵」？

時翼心裡吐槽，面上卻是微笑，「哦，下次我會記得敲鑼打鼓，符合你的說法。」

蕭錦彧挑眉，「那倒不必，不就是肚子餓想吃宵夜？不必四處宣傳。」

狗男人！誰大肆宣傳了？時翼睨他一眼，見熱水煮好，轉身欲回工作台。

一隻手搭住時翼的肩，略帶強硬地將他順著帶回餐桌旁。

「幹嘛？」時翼莫名其妙，但比力氣他絕對比不過蕭錦彧，只能順勢往餐椅上一坐。

蕭錦彧見人在位子上乖巧坐等，不再動了，才走到冰箱旁，聲音傳過來，「我幫你煮。」

時翼實在搞不懂這個大老闆是什麼操作，也不想欠這人人情，「我煮個泡麵立刻就好。」

「泡麵要等三分鐘，你只要多等兩分鐘就有得吃。」蕭錦彧邊說邊把需要的食材拿出來，「事實上你剛要是不要說那些，你已經在吃了。」

時翼滿頭大寫問號。

現在是怎樣？狗男人跑來破壞他獨自美好的宵夜時光，還嫌他吵、嫌他話多？

誰話才多啊！

時翼氣得打開手機，繼續給學生加上極度自以為是的形象，類似的形容詞寫了好幾個，最後再加上粗體變態兩字。

他終於寫得滿意、把設定檔關上的同時，一碗香噴噴的麵正好在自己面前。

一看手機時間，好像確實是五分鐘。看起來這霸總格外有時間概念。

蕭錦彧煮的那碗麵份量不大，大概就是一碗杯麵的大小。澄清的雞湯上頭浮著幾顆小巧的珍珠餛飩，最底下是細拉麵，看起來確實比泡麵還要可口。

時翼心裡存著的那口氣頓時消了，笑得杏眼彎彎，「你這要煮給我吃的嗎？」

蕭錦彧挑高眉，「不是，我只是隨便煮來放在這裡的。」

時翼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差點拿筷子射狗男人這張嘴。不過他還是優雅地忍下來了，像他這麼寬宏大量的人，才不會跟這種沒長嘴的男主攻計較。

但他嘴上還是酸了一把，「看起來就是燕姨的手藝，諒你也煮不出來。」

蕭錦彧輕輕一笑，「我確實沒有時間做這些。」

時翼淡淡看了他一眼，心想這話怎麼聽起來那麼自大？好像若是給些時間，他就煮得出來？

誰信啊！

懶得花時間再質疑某人的廚藝，時翼細嚼慢嚥地吃了大半碗，肚子填飽後，看男人坐在他面前，眼底還泛著微青，看起來似乎是真的被吵醒，專程來幫他煮碗麵的，終於有些不好意思，「我自己去洗碗就好了。」

小王子自認已經做出很大的讓步，先前在時家，他可從來沒洗過碗。

「不必。」蕭錦彧淡淡說道。

時翼這下是真有些震驚，男主攻半夜起來煮宵夜給他吃，還要幫他洗碗？

他半推半就地客氣一下，「倒也不必這樣，讓你洗碗多不好意思。」

蕭錦彧懶懶揚眉，「你是不是忘了，有一種東西叫洗碗機。」

時翼默唸了十次拿人手短、吃人嘴軟。

手好癢好想揍人，嘴也好硬好想噴回去怎麼辦？

聽燕姨打小報告，蕭霸總平日都六點就起床到樓上健身房運動一小時，隨後沖個澡就出門了，早餐都要帶在車上，邊工作邊吃。

所以時翼半夜吃完宵夜後，回去就放心地一路睡到早上，起床後通知燕姨他等會兒要吃早餐，隨意整理過儀容，便走到二樓的餐廳。

走近才發現蕭錦彧人竟然還在，現在不是八點多了嗎？

難不成因為霸總昨天半夜起床幫他做宵夜，所以今早才延遲出門？

慢著，他剛剛頭髮有梳好嗎？會不會還有哪裡亂翹他不知道？

他根本不知道這裡有別人啊，以為最多就只有燕姨。燕姨多好啊，要他真的頭髮亂掉還能拜託她幫自己梳一下。

他才不允許自己在霸總面前有一絲醜樣。

時翼踮著腳，輕手輕腳打算原路返回他的房間。

反正蕭霸總早就穿好襯衫，邊滑平板、邊吃早餐，眼神專注，應該沒有看到他吧。

……最好沒有看到他，拜託，否則頭髮要是有一根不夠完美被嘲笑了怎麼辦？

「小翼。」

蕭錦彧眼角餘光從那抹身影走出來，就暗暗注視著。

今天青年穿著一件淺米色襯衫，外頭罩著鵝黃色背心，下半身穿著卡其色的長褲，讓原來看起來就精緻出色的容顏，顯得更朝氣年輕。

只是青年不知道在磨蹭什麼，表情精彩又可愛。

「！」時翼一驚，原來有看到他嗎？那他就不能偷溜回去了。

已經被發現，他只好硬著頭皮走到餐桌，看著蕭錦彧：「我有允許你叫我小翼嗎？」

蕭錦彧凝聲，「小翼、翼翼、時翼你選一個。」

他唸到最後一個，時翼差點要心臟病發。

蕭錦彧唇邊有著清淺的笑意，目光專注。

他差點以為那是一個讀者的眼神。

他當初取「十翼」當筆名，是因為愈危險的反而更安全，很難讓人想到時翼就是十翼。

事實也是如此，當時周江岳就是他的書粉，但兩人就算在動漫社認識，也是因為更離奇的原因才相認。

沒什麼人猜得到時翼就是十翼。

可是蕭錦彧那眼神和笑容真的讓他誤會，加上這裡的書房有十翼的書，感覺蕭錦彧知道「十翼」是他的筆名。

「說得那麼冠冕堂皇要讓我選，可是你不是早就叫了嗎？」時翼看蕭錦彧幫他拉椅子，也坐了下來，「小翼就小翼吧。」

燕姨很快地將早餐送上來。早餐是煎得金黃酥脆的蛋餅，配上豆米漿。燕姨知道他的習慣，幫他把蛋餅切得小小的，時翼慢騰騰地用叉子叉著吃，滑著手機，沒打算跟男主攻多講話。

蕭錦彧出聲道：「這星期天早上，我跟爺爺約了要見面，在爺爺那邊用午餐，你一起來。」

時翼先是感到熟悉，隨後想到文裡也有一模一樣的橋段——攻霸道專制地指定好原主要一起去見爺爺，原主感動得什麼似的。

他本來以為自己跟原主天差地別，畢竟他對蕭錦彧哪來的迷戀和愛意？他對待蕭錦彧的方式自然也跟原主不同，但他漸漸發現自己就算跟原主不一樣，可是某些事件點似乎還是會好好地擺在那裡。

這讓他很困擾，他發覺他恐怕真躲不過一些既定的命運。

就像現在狗男人直接訂好時間，就說要他一起去見爺爺，有問過他有沒有空嗎？就算這是商業聯姻，先確認過他的時間也是基本守則吧。

蕭錦彧見人臉色不好，大概猜到為什麼，「爺爺剛打來跟我約的，看你還在睡，就沒問過你先應下來。要是你沒空，我再打電話跟爺爺改時間。」

聽到解釋，時翼哪有辦法拒絕。

在這裡生活這些天他完全確認了，這世界跟他原世界基本上是從梅人性開始弄他爸媽後才化成兩個世界線，在那之前，所有發生的事基本上是相同的。

這樣算來，他也有段時間沒見過蕭爺爺了，上次見到的時候，好像是在蕭錦彧回國的晚宴，蕭爺爺不但記得發邀請函給他，晚宴上還特地找他去聊了幾句。

他不想給蕭錦彧面子，可是蕭爺爺對他那麼好，他當然不忍讓蕭爺爺失望。

「不用改了，星期天早上就早上，我可以。」怕狗男人以為誤會是看在他的面子上，時翼還多解釋了幾句，「蕭爺爺要約，我就算沒空，還是會騰出來的。」

蕭錦彧糾正道：「是爺爺。」頓了幾秒，「我們已經結婚了。」

「又不是在蕭爺爺面前。」時翼將蕭那個字咬得特別重，「我們兩個私下聊，為什麼要演得真有那麼一回事？」

蕭錦彧平靜道：「平日不先演好，怎麼瞞得過他老人家？」

「照你這樣說，難不成我們還得預演一下小嬌妻幫老公繫領帶的戲碼，培養默契？」時翼語中帶刺，覺得他們怎麼演都沒可能瞞得過精明的蕭爺爺，所以幫打領帶就是他隨口瞎扯的。

蕭錦彧用餐巾紙擦了擦嘴和手，收起平板，「嗯，這提議不錯。」拿起剛才選好被他擱在桌上的領帶，拿到時翼面前，「小嬌妻，幫我繫吧。」

被叫小嬌妻，整個憤怒值上升到極限的時翼：……狗男人，看我不勒死你！

*

劉睿恩回國之後還真沒見過這樣的蕭錦彧。先前在美國時，倒是常見，蕭錦彧不常穿正裝，大多隨性輕鬆的穿著。

可是回國後蕭錦彧就從來都只穿西裝，一絲不苟，連領帶都打得極為完美。

但這天蕭錦彧雖還是穿著西裝，領帶卻歪歪扭扭，平整的襯衫也出現幾絲皺摺，活像被人拉著領帶用力扯過一般。

蕭錦彧早上開會神色如常，也沒有人敢問他你的領帶是怎麼了。

直到中午劉睿恩陪蕭錦彧出門應酬，快到餐廳時，劉睿恩終於忍不住問了。

「錦彧。」他平日都叫蕭錦彧蕭總，當他換叫錦彧時，就是把蕭錦彧當朋友談話了，「你的衣服，要整理一下嗎？」

蕭錦彧低垂著眼，想到栗髮青年假意要幫他繫領帶，卻實際上勒了好幾次他的脖子，呼吸離得很近。

小王子最後退開時說：「我真的不太會繫，你不會怪我吧！」

臉上的表情無辜又生動，小心思表現得明明白白。

「不必整理。」蕭錦彧露出淺淺的笑容，「這樣不是挺好看的？」

劉睿恩納悶，這哪裡好看了？

蕭錦彧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等家裡也有人幫你繫領帶時，你就懂了。」

劉睿恩：……搞半天是炫耀！

*

時翼這幾天仍舊忙著玩刁管家，打算先把人整得累死，再一掌拍死，本來不打算出錦水灣，不過接連出現的事件點還是讓他有些警覺，自己不能毫無準備，於是先派刁榮川四處去買他想吃、想喝的東西，確定人一時半刻回不了錦水灣吵燕姨，才放心出錦水灣。

他極為敏銳，乘坐的那輛賓士Maybach都還沒開出錦水灣，就發現蕭錦彧幫他配了保鏢，已經上了另一輛車，就跟著他們。

時翼選了一間綜合的美術教室，教室是修任學幫他介紹的，是不同的教師合作租下一整層大樓辦公室，有畫室、有金工、也有木工，還有陶藝……，各種課程總價不同，但可以轉換。

時翼想學的是木工，他對自己的力氣很有幾分認知，要是沒有文中被封進棺材那幕，他是絕對不可能來學木工的。

看過一般木工和雕刻後，時翼果斷選了後者。

一般木工的機具光是拿著大概就要了他的命，時翼沒什麼力氣拿那麼重的東西，還要跟著電動機具晃，他手臂肯定不斷也半殘。

更不用說，這麼重的東西他也不可能隨身攜帶。

選了雕刻之後，時翼發覺，要隨身帶著一小盒雕刻刀也不怎麼科學。雕刻刀為了好握，握柄都不算細、也算不上短。

誰願意在褲子口袋裡裝個比手機厚兩三輩的東西啊，實在太醜了，他這麼在意外表的人絕不允許自己褲子口袋鼓那麼醜的一包。

他最多就只能接受迷你瑞士刀組，不顯醜。

他刷卡買了好幾堂課，證明自己真心想學，不是來找碴的，看了好幾眼坐在櫃台的老師，還是沒膽在這裡問。

最後匿名跑到雕刻板上問道——

「雕刻刀太難隨身攜帶，影響我隨處創作的心情，我能學如何用瑞士刀雕作品嗎？」

底下的幾個留言全都是反串——

一樓：您自學出師，然後我們再去跟您學如何？

二樓：同意一樓，學成我再加一。不過我真的太窮，沒辦法用幾千元學會這種技巧，能不能讓我用十元學這個課程？

三樓：我想炒飯，但是大勺子太難隨身攜帶，好難野外烹飪，請問有沒有人能教教我，怎麼用點心匙炒出像小當家那樣的炒飯。

四樓：樓上意圖使人肚子餓。

時翼面無表情地看完這些回覆，嘆了一口氣。

雕刻當然是要學的。

他還記得那篇文裡寫原主被封進棺材裡，棺材被封死了。

一篇破爛大綱文，完全沒交代棺材有沒有被埋進土裡。

若是埋進土裡，無處可逃，那就命中註定要死，逃脫也是白費力氣，還不如躺得美美的等死。

說不定棺材被扔在那裡，原主求助無門，因為本來身體就偏弱，又密閉空間，就這樣被悶死呢。

如果狀況是這樣，那不就白死？他才不允許自己躺以待斃。

要是沒練過，到時候真面臨第二種情形，他說不定挖個兩下就手痠，自動放棄求生的機會，但這種問題還是不要問老師好了。

畢竟肯定不會有別人有拿瑞士刀剜開棺材的需求。

*

眉目如畫的青年站在尚稱平坦的岩塊上，看著浪花拍打著崖壁，手上的畫筆迅速揮動，沒有停下來。

那雙極好看的桃花眼極度專注，彷彿連身後的張姨和保鏢也不在他的世界裡。

青年更沒有看到不遠處有另一個人，一瞬不瞬地望著他的背影，好似光是那個背影就值得用一生瘋狂追尋。

那人凝視了許久，卻沒有走向前去，只是低低喚道：「延延。」

終究不捨地轉身離去。

*

劉睿恩看著福興梅副總送過來的禮品，嘆了口氣。

梅副總梅皓青是梅仁興的次子——事實上在梅家跟蕭家聯姻之前，根本沒多少人知道梅仁興原來還有長子叫時翼。

若不是梅仁興動了攀附蕭家的念頭，想跟蕭塵論結為親家，白芙不願自己兒子跟男人結婚，梅仁興知不知道自己有時翼這個兒子都還兩說。

他就不懂，梅皓青先前不跟蕭錦彧結婚，把機會讓給時翼，這幾天卻又三番兩次送禮來給蕭錦彧，想要見人一面。

幾次送的都是不錯的字畫。

這演的是哪齣，他看不懂。

蕭錦彧幾次都像沒看到似的，面露不屑地跟他說：「隨便找個倉庫丟著就好，扔了也行。」

……

看到梅皓青再一次來電，劉睿恩微微皺眉，接起電話，果不其然，梅皓青表達出想見蕭錦彧的意思。

劉睿恩幾乎都想直接拒絕。

梅皓青卻笑了笑，「你讓他看看這次我送的過來的禮物再說吧？」

梅皓青這回送的是幅畫，這畫到底在畫什麼，劉睿恩根本沒看懂。畫中只有深淺不一的紅，潑墨似地在紙上張牙舞爪。

底下的簽名劉睿恩自然也看不懂。

將畫拿進總裁辦公室，劉睿恩心想這次恐怕也要被拒絕吧，卻不料蕭錦彧看了一眼畫，挑起唇笑了，「他還真能拿到這幅畫，收下來吧。」

「那要見他嗎？」劉睿恩問道。

「不見。」蕭錦彧淡淡說道：「他愛送就送，看他還想送些什麼。」

*

這天中午，陳雅燕做完午餐，依依不捨跟時翼道別。

她要請假去參加她母親梅開二度的小餐會。當初她跟母親兩人往不同城市逃，失聯一段時間，後來才又聯絡上，母女兩人都過得不錯。

母親老來伴，兩人感情甚佳，想請親友吃個飯。不想跟人擠，時間訂在週三。

她早就跟翼翼提過了，煩惱錦水灣原來的傭人都因為翼翼的計謀而尚在假期中，沒人能照料他，要不要乾脆提早把刁榮川攆走？

翼翼笑著說，還想多玩刁榮川玩個兩天，這星期五再攆人走。

別的還不煩惱，反正錦水灣裡現代化設備滿多的，像掃地、拖地，暫時都教給機器就好。

可是難免煩惱她不在，翼翼沒東西吃，會寧可選擇不吃飯。

「燕姨，你別擔心。才一頓晚飯，我叫外送就好，絕對不會餓到。」時翼笑著保證。

時翼吃完飯，要刁榮川將碗盤收拾好丟去洗，便開了張購物要人跑遍整個市區幫他買東西，確保刁榮川能在他不在錦水灣的時候都有事做。

下午他上了第一堂個人雕刻課。老師跟他介紹各種刀具能做出什麼效果，他聽得雲裡霧裡的，老師可能是從他的眼神裡看到了絕望，跟他說那就從雕片葉子開始介紹技法吧。

時翼刻苦耐勞地雕到手快斷掉，才雕出一片……

老師：「這朵花瓣不錯。」

時翼心想他雕出來的這個頂多像顆石頭吧，反正石頭要什麼形狀的沒有，他猜想是自己繳的學費夠多，選了特別昂貴的個人課，所以老師閉眼瞎誇。

總之不管是石頭或花瓣，都不是葉子。

……心好累。他就只是想挖開木頭而已，為什麼要學那麼多技法？偏偏不能把自己真實需求說出來，肯定被說有病，只能繼續努力下去，說不定到時候還能將棺材剜出一朵花，成為新世紀的藝術家。

回錦水灣的車程上，時翼揉著痠疼的胳臂，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

陳雅燕還是放不下時翼。她待錦水灣不過數日，不過問小倆口之間的事，卻極細膩地觀察兩個人的互動，感覺蕭錦彧雖然不怎麼說話，但很照顧翼翼，便破天荒主動給蕭錦彧發訊息。

「蕭總，再麻煩您照顧一下翼翼。這孩子以前身體真的不好，先生、太太跟我都很擔心他哪天就沒了，特別寵他。餐桌上要是沒有愛吃的東西，他寧可餓一餐，可是他身體餓不得。晚餐再請您幫忙看看他。」

陳雅燕心想發出去，蕭錦彧能看到就很好了，畢竟是位忙碌的總裁，每天都早早出門，時間像不夠用似的，沒想到訊息被回應了。

蕭錦彧：我會的。

*

蕭錦彧從接到消息說時翼進了美術教室後，心裡數算著時間。

雖然他天份看起來都發揮在商業，事實上他家學淵源。外公是國寶級陶藝大師，外婆是個混血美女，是位舉足輕重的藝術史教授，母親是有名的水墨畫家。他自小耳濡目染，在藝術上天賦雖遠不及蕭錦延，但卻還是有一定的熟悉度。

不管時翼進美術教室學的是什麼，沒有兩個小時絕對不會離開教室。他表情沉著繼續手上未完的會議，直到過了一個半小時，祕書長的報告和計劃依舊打高空，底下的人也沒提出個真正有效的意見。

蕭錦彧面色冷淡，終於出了聲：「花了我那麼久時間，還討論不出個所以然來。」

祕書長冷汗涔涔。

蕭錦彧言簡意賅地提出計劃和裁定作法，在眾人驚豔又畏懼的目光中，淡淡地看了祕書長一眼，祕書長心裡大叫不妙，卻無計可施。

蕭錦彧沒讓劉睿恩上去報告，雖然這完整的計劃大半都是劉睿恩一手策畫出來的，讓劉睿恩來提最合適，但他不需要讓左右手幫他擋炮火。

這間公司目前歸他管，他想要誰來當祕書長，可不需要蕭塵論指手劃腳。

一出會議室沒多久，蕭錦彧就收到保鏢的訊息。

保鏢：時少爺上車了。

蕭錦彧眼底泛著淡淡笑意。收拾好公事包，正欲出總裁辦公室門，劉睿恩剛敲門進來。

後者看到工作狂這麼早就離開公司，雖然還是有些驚訝，但經過這幾天某位霸總幾乎把晚上應酬全推了，或是往中午挪動，他也已經慢慢習慣了。

只是今天明顯比平時還要更早，還不到下午五點，已經要離開辦公室了。

「今天怎麼特別早？」劉睿恩下意識問道。

只見蕭錦彧揚起一個很淡的笑容，「回去做晚飯。」

「啊？」劉睿恩愣了一下，「你會做飯？」

「為什麼不會？」蕭錦彧反問：「留過學會做飯不是很正常？」

劉睿恩納悶，「那為什麼以前我們每次開會都吃漢堡？」

蕭錦彧挑眉。

劉睿恩從這幾天蕭錦彧的反應裡察覺出一些不同的情愫，震驚了。

錦彧總不會真把商業聯姻搞成愛情吧？

蕭錦彧說道：「下班吧。其他事晚上再說。」

此時才四點四十分，不到公司的下班時間，但蕭錦彧要劉睿恩下班，後者自然也能提著公事包跟著總裁離開辦公室。

劉睿恩今天自己開了車，跟在蕭錦彧的Maybach後面。

正在等著出車道，發現竟然有輛法拉利大刺刺地堵在車道口，讓蕭錦彧那輛車出不去。

劉睿恩忍不住探頭出去看，看是誰敢在這裡攔住蕭錦彧的車。

車上走下一個戴著墨鏡的男人。

劉睿恩愣了一下。梅皓青沒約到蕭錦彧，竟然來堵人了？

蕭錦彧沒下車，只是拉下車窗，看著梅皓青。

梅皓青將墨鏡往頭髮上架，露出一雙丹鳳眼，他與蕭錦彧正好相反。

蕭錦彧明明有一雙含情的桃花眼，氣勢卻冷冽至極；梅皓青那雙丹鳳眼該是凌厲銳利，襯上那含笑的唇，卻顯得多情風流。

後者與時翼長得有些相似，卻更像梅仁興一些。梅仁興當初會被富家女白芙看上，人自然長得俊俏。在中年男人裡，將近一百八十公分的身高，也確實是高了。

時翼長得那他那個苦難的生母，尤其是那雙杏眼，既圓又大，還有些無辜，或許是因為先天病弱的關係，時翼只與梅仁興同高。

而梅皓青的那雙丹鳳眼，卻十足十像梅仁興。不只如此，身高也比時翼更高，有一百八十二公分，算是個衣架子了。

此時他正倚在蕭錦彧的車窗前，唇畔噙笑，「蕭總真是難約。」

蕭錦彧面無表情，「我們沒什麼好說的。」

梅皓青伸手，像是想要搭上蕭錦彧的胸膛，「收了我的禮物還對我那麼冷淡？」

蕭錦彧不著痕跡地退開，「把車移走。」

梅皓青輕笑，「我偏不移，你能怎樣？」

蕭錦彧嘖了一聲，目光帶著玩味，「你說我能怎樣？」

他說完便感覺手機傳來震動，一看，是司機楊叔傳來的訊息。

楊叔：錦彧少爺，時少爺睡著了。

立刻回了一條語音：「我知道了，把空調調高一些，免得他著涼。別叫他，讓他好好休息。等我回去。」

梅皓青臉色微變，從懷裡摸出一個極小的盒子，放進蕭錦彧西裝上方的口袋裡，「好啦，你已經收下我的東西了，我去移車囉。」

對面高樓的上方，某人將方才兩人貼得極近的那幕全拍了下來。

梅皓青回到法拉利上，戴上藍牙耳機，發動車子後，打出了一通電話，喚了個稱呼。

「您滿意嗎？」

時翼發覺自己的身體變得很小、很小，呼吸極為不順，心臟跳得紛亂，意識變得極為模糊。他好像聽到爸爸、媽媽、燕姨都在叫著翼翼。

隨後他像是溺水者用力呼吸，卻無論如何都吸不到氧氣，他以為自己用力地揮舞著雙臂，事實上他卻什麼都動不了。

雙臂沉得要命。

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劃破了他的左胸口。

疼。很疼。

恍惚之間，有人將他抱在懷裡哄，那人有著極為寬厚的胸膛，時翼本能地感覺到溫暖和熟悉，眼睛還睜不太開，模模糊糊地叫了一聲：「爸爸。」

叫出來之後，才覺得好像有些不對勁，這個氣味不太像是爸爸的，倒像是……

時翼猛力張開眼，看著面前的男人，暗暗在心裡罵了一句靠。

正將時翼以公主抱的方式抱在懷裡，打算直接把人抱上樓的蕭錦彧勾著唇笑了笑，「原來你有這種特殊癖好，喜歡叫老公為daddy？」

*

時翼氣呼呼地在心裡詛咒狗男人——

上廁所沒有衛生紙、下床踩到樂高、下大雨沒有傘……

隨後發覺這些都太不實際，霸總怎麼可能遇到這些狀況？

那還是點個鹹酥雞，香死狗男人，一塊也不分出去好了！

打開Uber eats ，輸入鹹酥雞，發現錦水灣這裡簡直是鹹酥雞的三不管地帶，眾家有名的鹹酥雞都離這裡超過三公里，只有零零星星幾家有送這裡，評分還低，感覺若是點了，不但香不到狗男人，還會先氣死自己。

他尖叫一聲，煩躁地扔開手機，決定先去沖澡，忘掉剛剛稱狗男人為爸爸的社死時刻。

洗好澡，本想隨意吹乾頭髮，一想到想到自己不是在時家，而是在錦水灣，只好耐著性子花時間將頭髮吹得蓬鬆有型。

剛吹好頭髮，房門被敲響了。

這個時間會敲門的還有誰？肯定是剛剛把他一路抱回房裡的狗男人。

現在來敲門，不會是覺得剛剛只說了一句沒笑夠，打算補個幾句噎人的話吧？

時翼晚上洗好澡都習慣穿舒適的居家服，所以此時身上還穿著有型好看的居家服，可是平日他大多是跟蕭錦彧吃完飯才洗澡，不會讓人看到自己穿居家服的模樣，想了幾秒，他喊了一聲等一下，選了一件襯衫和休閒褲出來換，在鏡子前再整理一下頭髮，確認自己全身上下都足夠精緻，絕對沒得挑剔，才去開門。

青年身著白襯衫，袖子捲至手肘，露出骨感的小臂，搭著下身深色休閒褲，看來頎長纖細，配上那出眾的容貌，蕭錦彧眸光微動。

鼻端傳來淺淡的沐浴香氣，蕭錦彧問道：「你洗過澡了？」

「那當然。」時翼瞥了蕭錦彧一眼，男人身上的襯衫和西裝褲都還沒換掉，「我才不像某人，能忍著髒那麼久。」

蕭錦彧懶洋洋地看著他，「嗯，你先洗也是應該的，畢竟——」

時翼正要回畢竟我這麼愛清潔、有禮貌，狗男人下一句話已經傳到耳邊——

「你對我有企圖，不勤快一點，怎麼能勾引得到我？」

這也太大言不慚！時翼不想跟這麼沒臉沒皮的人講話，伸手打算關上門，蕭錦彧曲腿格住。

「出來吃飯。」

「我……」時翼本來想回他不餓、氣飽了，可是轉念一想，狗男人這麼氣自己，他不是更該把人吃垮，便把不吃的話嚥下去，「吃什麼？難吃的我不吃。」

「吃麵，不會難吃。」蕭錦彧挑眉，薄唇上揚，「總比你窩在房間成仙強。」

沒、有、要、成、仙！時翼在內心吶喊。他明明是想要好好吃個鹹酥雞的，雖然他很少吃，而且吃的量不多，但為了香死狗男人，他本想買上三大袋，吃不完的再丟給刁管家拿去回收！誰知道這裡明明那麼市中心，卻連一家好的鹹酥雞都沒得點？

這種話時翼沒有說出來，他隨著蕭錦彧走到二樓的餐廳——雖然最氣派的餐廳在一樓，但是他們兩個都已經默契地把二樓餐廳當成主要用餐的地方。

餐桌上擺了兩份蔥油拌麵。時翼不吃蔥，但是蔥油的味道他偏偏喜歡。拌麵上還躺著兩顆剖半的溏心蛋，以及幾根小白菜，旁邊擺了碗配料豐富的酸辣湯。

麵冒著熱騰騰的煙，看起來就是剛煮好的麵食。錦水灣這麼大，若是叫外送，光是送進來，加上拿上來裝盤，都可以讓麵糊掉。

刁榮川是不可能有這種廚藝的，所以這是……時翼望向蕭錦彧，心裡有了篤定的猜測。

吃下一口麵，是他喜歡的味道。他記得前幾天燕姨做了蔥油雞，還特別幫他把蔥絲都挑出來，只有蕭錦彧的那份有。

溏心蛋的蛋黃濃郁如膏，賣相很美，他本以為是像燕姨平常做的，用醬油泡的，細聞才聞到淡淡的煙燻味，「茶燻的嗎？」

時翼吃飯時不怎麼說話，但忍不住問了一句。

蕭錦彧言簡意賅，「茶混著糖燻的。」

時翼點點頭，咬了一口溏心燻蛋，香濃滋味立刻占滿口腔。

他細細地吃完蛋，舀了一湯匙酸辣湯來喝，微酸不辣，做得很香。

時翼原本肚子還沒那麼餓，但這時吃到都是合他胃口的菜餚，還真是餓了，便專注地把眼前的份量吃完。

都吃完之後，他才想到這位霸總今天比平時都早回來，不然哪能在他睡著時把他給抱出來？今晚燕姨不在，霸總還做了晚飯，有一個猜想，「你該不會是專程回來煮晚飯的？」

蕭錦彧點點頭，「嗯。」

霸總願意回來煮晚飯給他吃，而且還煮得這麼好吃，時翼看著蕭錦彧身上還未換掉的西裝襯衫，突然有點後悔自己方才說人還沒洗澡太髒。

他是很有良心的小王子，懂得感恩。

蕭錦彧接著說：「畢竟，我滿擔心某個人把廚房給燒了，錦水灣可是我爺爺奶奶留給我，燒不得。」

時翼決定收回自己方才那一點點感動，「你暗諷我？」

蕭錦彧笑得漫不經心，「想什麼呢？我說的是刁管家。」

時翼：……並沒有感覺到你說的是刁管家，狗男人！

*

總裁辦公室裡，氣氛肅穆。

蕭錦彧坐在真皮辦公椅上，神色冷淡。面前是一份份攤開的文件。

祕書長神色慘白。

那些文件全都是他在蕭塵論的囑咐下，對公司動手腳的證據。

蕭錦彧手上這家公司是旭昌裡的生技公司，名為永昌生技，經營含括醫療用品、化妝保養品、保健食品，也有自己的農場、牧場，專做生鮮食品配送，蕭錦彧回國接管公司後，觸角延伸到生鮮超市，還開了以他們自家食材烹飪的餐廳數家，其中有平價的火鍋餐廳，也有高級的酒家菜。

祕書長畢竟是永昌的二把手，要從蕭錦彧的眼皮子底下偷偷做些什麼，不能說容易，但也算不上太困難。

蕭塵論不願意蕭錦彧做出成績，授意祕書長將化妝保養品、保健食品生產線的原料、牧場的飼料都換成次級品。醫療用品線倒是沒被動手腳，蕭塵論不是傻瓜，他只想讓消費者因為口味不同、或效用減輕而失去購買欲望，讓永昌業績下滑，不可能拿整個集團的信譽開玩笑。

祕書長做了第一次後，接連做了好幾次，涉及好幾條生產線，以及旗下的牧場。

他以為神不知鬼不覺，沒想到蕭錦彧卻握有全部他偷天換日的證據。

「你既然是蕭塵論的人，我怎麼可能不仔細。另外，你以為蕭塵論真認為你做這些，能瞞過我？」蕭錦彧明明微笑著，視線卻冰冷殘酷。

祕書長聽出了蕭錦彧的意思。

他本來就是靠著關係攀到蕭塵論身邊的，並不是普通的員工。他多年來為蕭塵論做事，跟蕭塵論的默契自然是不必多說。

然而蕭錦彧現在的意思卻是——蕭塵論將他一推，當成試驗品。

若他這麼做，瞞得過蕭錦彧，短期雖看不到效果，長時間的銷售量下滑能搞得蕭錦彧焦頭爛額。

若是瞞不過，對蕭塵論來說，損失也不大。

「不可能。」祕書長唇色發白，微微顫抖，「他不是這種人。」

「他可以對親生兒子出手，為什麼不會對小三的表弟出手？」蕭錦彧淡淡反問，「還是你真覺得，蕭塵論真心愛你表姐？」

祕書長一愕。

他與表姐的關係，向來捂得嚴實。他雖然爬到這個位置，卻深知安分守己才是伴君之道，從沒有將這個身分抬出來說過。

然而蕭錦彧竟然知道。

「你低調，你的表姐可不低調。」蕭錦彧冷笑，「將我母親氣病，自視為蕭塵論的原配在上流社交圈走動，我母親沒有心思理她，蕭塵論沒空管她。不代表我會坐視不管，將她祖宗八代查清楚不是必然的嗎？」

祕書長直到剛剛都不怎麼憂心，蕭錦彧挑破這層關係後，他才後怕起來，畢竟他深知，誰是他的靠山，「你想對我表姐做什麼？」

「她？她還不配我對她下手。」蕭錦彧輕笑，「不過蕭塵論……」

那就不是配不配的問題了。

*

週五早上，刁榮川便收到存證信函，手指發顫。

存證信函是寄到錦水灣的，收件人卻是他。一拆開，發覺是雇主指出他在職場上對職員行使暴力，要他負起賠償責任。

雇主還能是誰？雖然上面寫著蕭錦彧，然而他蕭錦彧不管錦水灣的事，自然是時翼的手筆。

這次他再也沉不住氣，畢竟他忍氣吞聲了這麼長的一段時間，伏低做小。

可不是為了要這張存證信函的。

他看了下時間，早上十點十分。想到時翼這時候的既定行程，他直接上了三樓健身房。

*

蕭錦彧一早就去一家複合式商場大樓裡開的有機市集剪綵。

這家企業雅筑，專營文青書店起家。前幾年發展得十分積極，據點過多，明面上看來風光，財報做得漂亮，實際上卻虧損不少，若非其中幾個金雞母的實體點，以及網路書店的支持，早就撐不下去了。

雅筑這兩年大刀闊斧改革，陸續收了不少不必要的實體點，並專心經營真的能帶來利潤的指標性商場。

如同今天這家，它最具特色的就是文青風滿滿的二十四小時書店。

這家書店裡原來就有家居生活、親子互動、美食食肆的賣店進駐，但生鮮超市不符合它客層的需求，高級貴婦要買菜，在附近有更多其他選擇，所以雅筑主動找上蕭錦彧，商討優秀農產品市集的合作。

永昌底下有青蔬水果、有米麵調味料……，自然撐得起這個門面。雅筑原先抽成太高，永昌興致缺缺，為了求合作，雅筑最後讓利不少，才得到永昌總裁蕭錦彧首肯，達成這次合作。

蕭錦彧原先沒有規劃要來這次的開幕儀式，只想派公關長來剪綵了事。但得知雅筑的李董李智堯會出席，他自然也得露臉。

一到場，蕭錦彧被迎到私人休息室，李智堯熱切地過來與他握手寒暄，伸手相握的同時，他留意到跟在李智堯身旁的年輕女人，心下有所猜測。

「蕭總，這是小女徽娟。國小時跟你同校，都是管弦樂團的團員，你幾次回國的聚會上，都有見到面。最近一邊讀研究所，一邊著手成立雅筑的新部門，將來會專營出版這塊。」

李智堯唇帶笑容，話語中不停地攀帶蕭錦彧和李徽娟的關係。

他確實有些心思。

蕭塵論和梅仁興結為親家，這件事跌破富圈許多人的眼鏡，細細品味，許多人便明白過來——蕭塵論不是在幫蕭錦彧挑有力的靠山，反而要藉聯姻削蕭錦彧的勢。

然而，蕭錦彧有精明的頭腦、長遠的目光、殺伐決斷的手腕，最重要的，是蕭老爺子看起來最看重他。

這種人哪裡會坐以待斃？

跟著男人結婚想必是權宜之計，之後再離婚又如何。

他女兒從小就有自己的喜好，國小時已暗戀蕭錦彧，蕭錦彧國中出國後，還是看不上別人，每次蕭錦彧短暫回國，都要想方設法在他也出現的宴會上見上一面，就算聽到蕭錦彧已婚，依舊一心撲在蕭錦彧身上。

若是女兒暗戀的是其他已婚人士，李智堯非勸阻不可，但對象是蕭錦彧，李智堯就沒那麼介意了。結了婚又如何，對象是男人不會有子嗣，離婚也不是麼大事。

把自己的女兒介紹給蕭錦彧，他自然樂意。

李智堯身旁的李徽娟薄施脂粉，身穿深色西裝，大波浪捲髮束在背後，耳垂點綴著精巧圓潤的珍珠耳飾，精明幹練又不失柔美，對著蕭錦彧露出禮貌的笑容，伸出自己的手。

蕭錦彧的目光冷淡，沒有握上去，對李智堯說道：「李董，很抱歉，我家裡那位管得嚴，還是別有誤會比較好。」

李智堯久待商場，聽到蕭錦彧的拒絕，面色沒變，呵呵直笑，「只是商業性握個手而已，蕭總說笑了。」

蕭錦彧淡淡一笑，仍舊沒伸出手，「時間差不多了，我們直接出去剪綵吧。」

蕭錦彧永昌總裁的身分擺在哪，就算是晚輩，在這種場合，李智堯還是只能尊重他。

蕭錦彧不握手，李智堯也沒辦法怪人不禮貌。

剪綵儀式上，原來是李智堯和蕭錦彧站中間，李徽娟站李智堯另一邊身側，都站定後，李智堯笑著說道：「小女比較好看，不如就站中間吧？年輕人站在一起比較上相。」

李徽娟微笑地跟李智堯換了位子。

蕭錦彧面上不動聲色，卻主動拉開至少半個人的距離。

鎂光燈此起彼落，蕭錦彧唇邊的笑意卻不達眼底。

劉睿恩在一旁看著，在心裡嘆了口氣。他跟蕭錦彧相識多年，明白這人多能隱忍，卻又多記仇，當場沒發作，不代表未來不會爆發。

剪完綵後，蕭錦彧聲稱另外還有行程，將劉睿恩留下來善後，自己先行離開。一進到今天的座車賓利，他立刻無意識地揉了揉眉心。

「去公司……」才對司機說完，蕭錦彧立刻改口。剛才李家父女弄出來那齣，他心裡厭煩得很，只想看到那張驕傲明媚的臉，「不，回錦水灣。」

時翼跟瑜伽家教老師做了幾回拜日式，加上幾次拜月式後，看見刁榮川站在健身房門口，手上拿著一封拆開的信函，目光晦暗不明。

時翼安排好一切，哪會不明白刁榮川手裡捏著的那份信函是什麼。

他拿起毛巾擦了一下額上的薄汗，拎了瓶水，跟瑜伽老師致過意，「麻煩等我一下。」走到門口，看著面目猙獰的刁榮川，「你要在這裡談？」

刁榮川看了一眼中年女瑜伽老師，退到走廊上，「你這是什麼意思？」

時翼也往外走，倚在牆上，唇綻微笑，「就你看到的那個意思呀。你讓我的員工都受傷，不該賠償嗎？」

刁榮川矢口否認，「我沒有。」伸手帶上健身房的門。

時翼微微一笑，「沒有嗎？」他垂下眼簾，把玩著礦泉水瓶上的水晶。

刁榮川看著時翼那漫不經心的模樣，一把火燒得更旺，「我沒有就是沒有。」他做的時候都特意避開監視器，「我會告你誣陷。」

時翼笑著，琥珀色瞳眸裡亮著細碎的光，「別急，我呢，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所以讓員工每個人都去醫院開了驗傷單，你都不知道這有多麻煩。多虧我好朋友幫忙安排妥當，一次那麼多員工，我欠的人情，都還沒跟你討呢！」

刁榮川咬牙，他沒有想到自己會栽在這種人身上，「不是我動的手。」

時翼沒跟他爭論這些，他出力扭開了瓶蓋，喝了口水，「你可以看看你要私了，還是我們到法庭上談。」

刁榮川死死盯著那個水瓶，想著自己被這人使喚開車來回兩小時，才搬回了幾箱的水。

他還看過時翼在蕭錦彧面前連個瓶蓋都扭不開，要蕭錦彧幫忙轉開的模樣。

賤人！都是這個賤人害的！要是沒有這個人，他現在還在錦水灣吃香喝辣！

該死！這個賤貨該死！

他雙眼發紅，像隻發狂的野獸一般，伸出手掐住時翼白皙脆弱的頸項。

這舉動令時翼猝不及防，手中瓶蓋滾落地上。錦水灣裡監視器很多，他方才就站在一個可以被監視器拍得很清楚的位置，料定刁榮川不可能對他下手，他沒想到的是，刁榮川竟會理智全失。

刁榮川用了十成力氣，他是真想掐死時翼。

才沒幾秒，時翼白皙的面容已經因為些微缺氧漲得發紅。

時翼當然沒有任人掐，他力氣雖大不過刁榮川，上半身掙脫不了，但腳還是可以動，曲膝往對方胯間毫不留情地頂去。

刁榮川被撞得生疼，手上微微一鬆，時翼趁機拇指堵住瓶口拿著水瓶，毫不留情地往刁榮川頭上，作勢要敲，後者偏頭閃過，他卻在這時鬆開拇指。

大半瓶的水全部從刁榮川頭上往下淋，淋得刁榮川直覺反射地閉上眼。

就是此刻！時翼拿起手上的瓶子往刁榮川頭上狠狠砸下，發出悶聲，玻璃瓶應聲而破，碎片四濺，好幾塊扎破刁榮川的頭顱，鮮紅色的血汨汨冒出。

時翼微鬆口氣，拔腿就跑，刁榮川卻一把撈住他，再度勒住他的脖頸，「想跑？」他用盡蠻力將人拖住，另一隻手直接從頭上拔下玻璃碎片，順手就往時翼臉上割。

碎玻璃正要割到時翼臉上，教室的門突然開了，健身房的門隔音不錯，瑜珈教師一直等到碎玻璃聲才覺得不對勁。

「你在做什麼？」瑜珈老師放聲尖叫。

刁榮川恨不得封住她的嘴或連她一起殺掉，但他沒等到這個機會。

從他背後冒出的煞神一腳往他後背踢，踢得他渾身一痛，手不由得鬆開了些。

這人正是蕭錦彧，他眉目冷淡，整個人卻俊美異常，像是從地獄中走出來的惡魔，低低出聲。

「走。」

時翼會意過來這是蕭錦彧對他說的話，往下一縮，想閃到一旁。

刁榮川自然不肯，伸手去抓，蕭錦彧已拿出胸口的鋼筆往刁榮川要抓住時翼的手射過去。這一射極為快狠準，直直没入手掌背上。

時翼得了空，飛快跑了好幾公尺的距離，整個人癱在走廊的牆壁上，重重地喘著氣。

刁榮川疼得哀鳴，蕭錦彧抬腿飛踢，正中對方原本已經被過一擊的背部，重心不穩往前倒在玻璃碎片中，蕭錦彧毫不留情地補上一腳，鞋底在背上殘忍地碾壓，目光冷酷地望向一旁看呆了的瑜伽老師。

「瑜伽繩。」

瑜伽老師這才如大夢初醒般地喔了一聲，跑進瑜伽教室拿了瑜伽繩，交給蕭錦彧。

刁榮川已經疼得快要昏過去，但嘴上仍不饒人，還在罵時翼賤人，要時翼不得好死。

聽到這些話，蕭錦彧墨眉微皺，踩在刁榮川背上的腳用力地磨了幾下，看向一旁撫著頸項，小臉發白的青年，臉色柔和了些，「小翼閉眼。」語畢，腳用力一踩，咔擦聲響起，刁榮川旋即噴出一口血。

蕭錦彧面色冷肅沉靜，手腳飛快，拿著瑜伽繩把已經昏迷過去，再翻不出什麼浪的刁榮川五花大綁。綁好之後，他把在樓下原本等著時翼外出才要跟著的保鏢喚過來，指揮人拖著刁榮川，「報警，去警察局。」

保鏢不知道鬧出這麼大的事件，想道歉，蕭錦彧卻沒打算聽那些浪費時間，「你們先下去，我沒有要追究。」

說完便走向還癱在一旁牆邊的時翼。

保鏢連忙拖著人走了。

時翼腦子一片紊亂，他方才在應對刁榮川的時候腎上腺素爆衝，發揮出來的力氣比他平時還大得多，當下沒空感覺害怕，待蕭錦彧出現，他終於能在一旁喘口氣，恐懼才一湧而上，全身都在發抖。

若是那時蕭錦彧沒有出現，他肯定會被刁榮川弄傷，說不定弄到半死都有可能。

他坐在牆邊，暈沉沉地看著向他走來的蕭錦彧，頭一次感覺到男人如此高大。餘悸猶存的他，一時半刻說不出話來，難以自抑的酸澀感從眼裡蔓延開來。

蕭錦彧的目光凝結在時翼的脖頸，那裡肉眼可見的紅腫一圈，臉色一沉，恨不得再回頭將刁榮川勒死。

兩人無聲對視數秒。

時翼死命將淚意逼回去，開口就是有些委屈的抱怨：「你怎麼才回來？」

他脖頸被掐到現在還透著刺痛，喉嚨也不舒服，聲音有氣無力、軟綿綿的，聽在他人耳裡無異是撒嬌。

蕭錦彧卻沒立刻回他，反而看向從來沒見過的瑜伽老師：「你，下班。」

時翼這才會意過來還有別人在，有些不好意思，想要瑜伽老師不用害怕，但已經來不及。

「好的，不好意思。」瑜伽老師也是嚇傻了，才還留在這裡，不知道還要不要繼續上課。

她從沒見過錦水灣另一個男主人，此時一見確實是瀟灑俊美，但實在太凶神惡煞。她進健身房把自己包包拎著，連衣服都沒換就飛快告辭走了。

蕭錦彧這才對時翼說道：「對不起，我來晚了。」

時翼沒想到自己隨口發洩抱怨，這男人不但當真，還跟他道了歉，一時之間那些你幹嘛兇我瑜伽老師也沒說出口，只是怔怔地看著男人那雙桃花眼。

時翼一雙杏眼又圓又大，此時有些濕潤，看起來更像無辜要討人摸摸或抱抱的幼獸。

蕭錦彧眸光微動，低聲說道：「別討抱。」

誰討抱了？時翼在心裡咕噥。

……雖然他的確是全身用力過猛後痠疼不已，按照目前僅剩體力，恐怕真沒辦法自己走出錦水灣大門。

他確實不想走，但絕沒有討抱。

時翼一雙手無意識地揉著雙腿，想跟蕭錦彧澄清，但看著男人偉岸的身軀，突然有點心虛。

好吧，疑似有那麼一點點。

但一點點四捨五入就是沒有！

蕭錦彧與他沉默對視了幾秒，轉過身蹲下來，「脖子傷成那樣，抱著能舒服？上來，背你。」

時翼怔住。

這是你自己要背我的，我可沒欠你！心裡這樣想著，他慢騰騰地爬上蕭錦彧的背彎，將整個人的重量交給對方。

唔……真的有點舒服。

蕭錦彧一步步沉穩地走著，彷彿時翼輕得跟羽毛一般似的。

時翼半閉起眼，數著蕭錦彧的步伐，一步、兩步……忍不住出聲。

「欸。」綿軟的聲音跟團蓬鬆的羊毛似的。

蕭錦彧低沉的聲音在時翼耳邊響起，「嗯？」

時翼輕輕說道：「其實我剛剛沒有閉上眼睛。」

蕭錦彧哦了一聲，「為什麼不閉？」

「因為我喜歡看壞人被制伏的現場，一點也不害怕。」時翼隨口瞎掰，沒說出真正的原因。

男人將刁榮川骨頭踩斷的畫面……總覺得有點帥。

警察局裡，氣氛被某個氣場強大的男人弄得極為緊張。

刁榮川傷得不輕，人根本沒進警察局，直接被送往臨近的醫院去救治。

時翼、蕭錦彧則在警局裡做筆錄。

蕭錦彧坐在那裡，明明警方問什麼他都有問有答，但那冷凝的臉色，活像是警方多問他一句話、多耽擱一點時間，他就要從受害人變成犯罪者了。

他急著想要帶時翼去醫院，滿臉不耐，不滿為何時翼這樣的傷只能先冷敷，沒辦法先帶去給醫生看，再回來做筆錄。

對他來說，刁榮川斷幾根骨頭，都不比時翼脖子紅腫、滿是瘀血、壓痕來得嚴重。

筆錄都做好了，警方還討論著蕭錦彧的舉動有沒有防衛過當的問題。後者眉頭一挑，「如果我沒出手，死的恐怕就是我另一半，這樣也算防衛過當？」

警方面面相覷，這確實是個問題。但他們也不能因為來的人是首富的孫子，是有名的青年才俊，就不針對這問題進行探討啊。

「在那個當下，你們要我還能精確地算準力道？看怎麼踩才能制住他，又不會過當？」蕭錦彧繼續問道：「你們自己試試？」

警方被蕭錦彧的問題難倒，正好蕭錦彧的律師已趕到現場。

蕭錦彧很快地帶時翼離開警察局，將後續事宜都交代給律師處理。

氣力已經耗盡，卻又還要做筆錄的時翼整場都心不在焉，能讓男人答的他絕不會多答，只將他知道的部分說完，其他時間都低頭滑手機。

他是真的集中不起精神，剛剛跟刁榮川那場惡鬥，讓他人到現在都沒能完全回魂。

就算滑手機，他也沒滑出個所以然來，只是打開文稿，思緒一直往上湧，但真戳出來的字幾乎全是蕭錦彧，不斷狂按倒退鍵。

要離開警察局前，他不慎把蕭錦彧那三個字反白用google搜尋了，也沒多注意，把手機放進口袋裡。

待坐進賓利裡，舒服地半倚在位子上，又拿出手機來滑的時候，才發現他可能是不慎按到google後又誤按進wiki。

至於是誰的wiki，當然是蕭錦彧。

只見wiki上面有一項他從來不知道的蕭錦彧的經歷——

國小組高年級組跆拳道ＸＸ錦標賽冠軍。

「你踩下去時，就知道他骨頭會斷掉吧？」時翼嘴上雖然是疑問句，心裡卻很清楚地知道答案。

蕭錦彧瞇著眼，笑得慵懶散漫，「我說骨頭斷掉只是剛好，你信嗎？」

*

離開錦水灣時，時翼得要人背，到警察局時，也還要蕭錦彧扶著他走。在警察局耗掉一些時間，已經是中餐時間，但他們照原定計劃直奔醫院，蕭錦彧塞了一包營養口糧給時翼，這回時翼血糖低得沒力氣吐槽，乖巧地吃了幾片餅乾，等到醫院時，總算緩過來不少，能夠自己走上診間。

這家醫院是蕭家經營的私立醫院，蕭錦彧早就連繫好，一進醫院立刻得到最高規格待遇。兩人被迎進診間，許醫生禮貌地對著蕭錦彧打招呼。

蕭錦彧微微頷首，「許醫生，再麻煩幫他看一下他的脖子的傷勢，替我們開驗傷單。」

人的脖頸原來就是脆弱之處，刁榮川在掐時翼時用盡全力，時翼皮膚又特別白皙，雖然剛剛已有冷敷，但此時脖頸處是紅紫一片，慘不忍賭，指印、掌印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許醫生開了化瘀的藥膏，也給了消炎止痛的藥，要時翼受不了疼的時候再吃，並且讓護理師幫時翼上藥。

護理師拿了藥膏，正想幫時翼塗。

蕭錦彧突然出聲，「請問是只要抹上去就可以嗎？」

護理師愣了一下，「是的。」

蕭錦彧伸出手，示意護理師把藥膏給他，「我來。」

時翼脖頸處還是隱隱作痛，坐在診間狂放空，醫生說什麼他沒怎麼過腦，事實上他雖然很怕疼，卻在大半的人生裡習慣疼痛。

醫生要護理師幫他塗藥，他早就習以為常，沒多想什麼。

直到蕭錦彧說話後，側顏突然在他面前放大。

他能看見男人整張側顏，連薄如蝶翼的眼睫毛有幾根都能數得一清二楚，那張臉稱得上俊美無儔，宛如上好的藝術品。

心跳突地就漏了一拍。

不得不承認蕭錦彧真的長得太過魅惑眾人，對身為外貌協會會長的他來說，實在很難不多欣賞幾眼。

蕭錦彧修長的手指拈了一點藥膏，像在呵護什麼似的，緩緩抹過時翼傷處。

那乾燥溫熱的長指沾上涼涼的藥膏，帶來奇異的觸感，時翼突地就像過電般地抖了一下。

「痛？」蕭錦彧微微挑眉，手放得更輕了些。

時翼唔了一聲。心道：你說痛就是痛吧！

反正他也沒打算弄清楚剛剛那到底是什麼神祕生理現象。

兩人明明也沒說什麼話，卻莫名地自帶結界，有種旖旎的氛圍。

旁邊的護理師身為腐女，心裡瘋狂灑花、亂叫——啊，這是我不用付錢就可以看得到的嗎？

但她表面上還是非常冷靜，沒好意思正眼看，只好低著頭掩飾她的狂喜。因為視線往下，她才發現蕭總的西裝褲貌似破了幾個洞，她以為自己看錯，還定睛看了一下，發現是真的有破洞。

她知道這對病人方才大概的遭遇，待蕭錦彧幫時翼抹好藥膏後，才出聲問道：「蕭總，請問您腳上是不是也有傷？」

蕭錦彧不緊不慢地嗯了一聲。

時翼臉色微變，看向男人穿著深黑西裝褲的腳，細看確實有很小的破洞，他一路過來竟然都沒有察覺。那該不會是剛剛在踢刁榮川時，被濺起來的玻璃碎片割到的？

男人竟然也沒說，還背他沒事般地走路走了那麼一段距離？

時翼搶在護理師和醫生之前，彎下腰捲起蕭錦彧的褲管，發覺兩隻腳都有被玻璃劃傷的口子，雖然不深，卻也血跡斑斑，抬起眸，沒好氣地瞪了蕭錦彧一眼。

「你就愛當英雄，以為這樣很帥？腳都傷成這樣了還……」眾目睽睽之下，時翼沒把背我這兩個字說出來，「那麼愛逞能，你要是留疤或是得破傷風，我就、我就……」

可能是男人剛剛英勇踹人的姿態實在是有點難忘，他竟說不出離婚這個字眼。

蕭錦彧看到小王子在他面前氣急敗壞的樣子，反而有些懶散地笑了，牽過時翼微微指向他的手，「知道你捨不得我，不過在醫生面前，還是收斂一點，嗯？」

時翼差點脫口而出誰捨不得你了？偏偏在醫生和護理師面前，蕭錦彧敢沒臉沒皮，他可要面子。在外頭還是得演一下恩愛夫夫，只能瞪蕭錦彧一眼，意思是你再瞎扯，我回去就跟你沒完沒了。

蕭錦彧看著時翼瞪過來的這一眼，笑而不語。

啊啊啊！這什麼受不好意思瞪攻的經典畫面？護理師都快磕瘋了。

被蕭錦彧搞這麼一齣，時翼心裡那些對男人的愧疚幾乎蕩然無存，恨不得再使喚他背自己背久一點，最好背著自己環裏海一圈。

誰讓狗男人亂造謠？

小王子絕不承認，許醫生在對蕭錦彧說話時，他特意伸長耳朵仔細聽。

「您回國時剛打過疫苗不久，這些傷口也不深，破傷風的風險應該不大。」

時翼微微鬆了一口氣。正好對上蕭錦彧那雙瀲灩的桃花眼。

蕭錦彧唇邊勾著笑，一副像是抓到關心他的現行犯似的。

時翼沒好氣地瞪了回去。他才不是關切狗男人，他是太有良心，本著對人基本的人道關懷才會有這種行為的好嗎？

接下來看護理師幫蕭錦彧上藥，男人表情平靜，他就跟著心如止水了。

反正沒皺眉就是真的不痛，那幾個小傷口，對愛逞英雄的人來說一點也不算什麼。

時翼直到出診間時才想到自己穿著輕便的運動服、球鞋就出來了，當下有點不能忍受。

沒想到竟然看到燕姨拿著兩人的衣鞋等在一旁。

「翼翼沒事吧？」燕姨心疼地看著時翼，將衣服分別交給兩人，「對不起，我都不知道。」

「我沒事。」時翼笑笑地看著燕姨，「你別擔心。」隨即瞄向蕭錦彧，意思是——是你連絡燕姨的嗎？

蕭錦彧淡淡看著燕姨，「麻煩你了，謝謝。你先回去吧，我等等帶小翼去吃飯，再送他回去。」

時翼心想誰要跟你去吃飯了，我偏要跟燕姨一起回去不行嗎？但肚子確實有點餓，只好跟幫他送衣服過來的燕姨撒個嬌，「那我晚上能喝山藥排骨湯嗎？」

燕姨點點頭，依舊很不捨時翼，「好，你們兩個換好衣服，我將衣服帶回去後，立刻準備。」她說完自覺地退到一旁牆邊等著。

「不去換衣服？」蕭錦彧見時翼目光還在燕姨身上，低頭在他耳邊說道：「還是你等著我幫你換？」

時翼惡狠狠地瞪了蕭錦彧一眼，拿著衣物飛快離開，完全不想感謝某人體貼，竟然還記得提醒燕姨帶衣服、鞋子來讓他們換。

等到將衣服交給燕姨，再度坐上賓利時，時翼才想到蕭錦彧今天似乎在一個平常不可能回來的時間回到錦水灣來，納悶問道：「你今天為什麼那麼早回來？」

抱著台筆電正在處理公務的蕭錦彧動作停了一瞬，慢條斯理地回道：「聽到你在呼喚我。」

時翼這次連瞪人都懶了，滑開自己的手機，打開還停在wiki上的網頁，按了上一頁，加上新聞兩字，蕭錦彧今天早上的行程立刻跳了出來。

跟雅筑書店合作剪綵。時翼看了一下報導，發覺這篇報導暗暗地蕭錦彧和李徽娟說成郎才女貌。他瞥了一眼剪綵時的照片，蕭錦彧清冷矜貴的模樣，確實說得上是郎才。但這女貌顯得就很刻意了，一般不是應該要讓董事長站最中間嗎？

司馬昭之心。

李徽娟。時翼跟她是高中不同班的同學，對她印象很不怎麼樣，只想跟這個人劃清界線，都不要見到最好。

他按進李徽娟其他報導裡，發覺李徽娟在雅筑開的新部門，就是他還沒穿過來時，曾經找他邀過稿的金玉文化。李徽娟在報導裡提到，金玉文化是因為她心懷某個舊人，想努力將那人帶給她的鼓勵化為實質的作品。

金玉、錦彧。時翼心裡警報聲狂響。

還好他當時拒絕了金玉文化的邀稿，不然現在想起來心裡就不痛快。

慢著，李徽娟有沒有可能就是原書裡，原主攻心心念念的白月光？

狗男人是今早跟李徽娟會面後心裡有愧，才回錦水灣告解一下嗎？

時翼憋在心裡反覆地想，終於下車時，忍不住問出來，「李徽娟漂亮嗎？」

蕭錦彧伸手將時翼牽下車，桃花眼定定地看著他。

時翼以名義上的夫夫身分反看回去，心想幹嘛不回答。手機準備備，等著把狗男人丟進黑名單封鎖一輩子。

蕭錦彧不疾不徐地挑眉反問，「她誰？」

很好，狗男人，你逃過一次封鎖了。

*

雖已深秋，週日這天天氣卻格外溫暖，最高溫有二十四、五度，和暖的太陽高掛天上，時翼沒想到氣象預報竟然精準至此，看著自己昨天就選出來的高領衣服發愁。

他雖然都按時抹藥，但脖頸的瘀血哪那麼容易散，到現在還是一整片青青紫紫，哪裡能讓蕭爺爺看到。天氣再怎麼熱都只能穿高領衣服出門了。

兩人約好在房門外集合，蕭錦彧打算親自開車回爺爺那裡。

時翼一出房門，映入眼簾的就是靠在牆邊等著他的蕭錦彧。男人今天穿的是挽到上臂的薄襯衫和休閒長褲，時翼心裡不痛快，憑什麼他要穿得這麼熱出門！雖說脖子的傷是刁榮川掐的，但是如果不是蕭錦彧御下不嚴，得讓他出馬，他至於被掐成這樣嗎？

就是要怪蕭錦彧！

秉持著獨熱熱不如眾熱熱的信念，時翼趕男人回房換衣服，「你也去換成高領。」

「然後讓爺爺誤會你把我啃得都是？」蕭錦彧看著他，笑得蕩漾，「可以，我沒意見。」

時翼微微變臉，他還確實沒想到這荏，「那我穿高領……」他當然想瞞瞞蕭爺爺，讓蕭爺爺以為他們感情很好，但可沒打算讓蕭爺爺覺得他們太過荒唐，整天沉溺於情色，「爺爺會怎麼看？」

蕭錦彧輕笑，「我戰功彪炳。」

時翼翻了個白眼，「我怎麼覺得你用錯成語？」

蕭錦彧挑眉，「嗯？」

時翼給出正解，「厚顏無恥。」

蕭錦彧慢悠悠地哦了一聲。

時翼受不了他這麼厚臉皮，又不想遲到，沒空跟他瞎扯，直截了當地幫男人在line上換了個暱稱——

小禽獸。

蕭玄煬和夫人晚年住在市郊的別莊，八十多歲高齡的蕭老夫人這幾年罹患失智症，慢慢記不得事，如今退化到六、七歲的年齡，由看護二十四小時貼身照料。

蕭玄煬每日固定會花上許多時間陪她，雖然她時常不認識他，還是很有耐性，陪她看書、捏陶、畫圖，珍惜與她一起度過的時間。

今早卻有不速之客來訪，打擾了蕭玄煬原先規劃好陪伴妻子的時間，蕭玄煬微扳著臉，看著帶朋友來訪的長孫——蕭錦和。

蕭錦和是蕭玄煬大兒子蕭塵海所生的孩子，照常理來說應該是最受寵的長孫。可是壞就壞在蕭塵海的對象，蕭玄煬夫妻並不喜歡。

蕭玄煬夫妻戀情就不受祝福，成了長輩，極尊重自身孩子挑選的對象。

蕭塵海喜歡什麼人，他們倒是不想管也管不上，問題是蕭塵海的妻子陸薇，權力慾望極大，出身一般的她不僅看中蕭塵海的身世，還想要旭昌這塊大餅。

蕭玄煬也不是什麼女人就不能掌管公司的老古板，自己的兒媳婦，他自然願意給個機會。蕭塵海是他三個兒子裡最好讓人拿捏的，個性木訥，標準一般工程師性格，有個能幹的妻子他們也覺得不錯。

問是陸薇野心有餘，但能力不足，她究竟有幾分斤兩，蕭玄煬豈會看不出來，哪能安心把大權放給她。當初把子公司給蕭塵海管理時，蕭玄煬不但給了最無關緊要的一間，還安插了不少自己的人馬在裡頭，避免整個子公司自己兒媳被弄垮了。

這點引發了陸薇的不悅，整天對蕭塵海吹枕頭風。蕭塵海個性溫和堅毅，權力慾並不大，他不像蕭塵論那樣適合經商，卻也不像蕭塵論那樣在外頭拈花惹草，還把小三帶回來。他對陸薇倒是長情也真心。

蕭塵海從小跟著蕭玄煬夫妻長大，知道自己並不是從商那塊料，跟陸薇結婚前，對蕭玄煬的安排都沒有意見，然而被陸薇枕頭風吹得過久，逐漸也覺得蕭玄煬夫妻對他不公平，跟蕭家二老逐漸離心了。

陸薇生下蕭錦和後，自詡生下蕭家的長孫，覺得掌握住在蕭家的話語權了，將蕭家和公司兩邊都鬧得雞飛狗跳，尤其是公司，好幾次都是蕭玄煬親自擺平糾紛，他們公媳關係也因此弄得挺僵硬。

不過蕭玄煬並不把這事看在眼裡，他在意的是蕭塵海、陸薇是否有花足夠時間教育蕭錦和。

蕭錦和上小學後，蕭玄煬發覺大兒子夫妻花在孩子身上的時間太少，深感不妙，把他跟蕭錦彧都叫到自己跟前教，不但盯著功課，也讓他們看自己開會、處理事宜，教了一段時間。然而蕭錦和資質平庸不說，也不像蕭錦彧那樣勤奮，又還是個孩子，哪裡懂得蕭玄煬的苦心，回去跟陸薇抱怨幾句，陸薇竟然覺得公公是在找自己兒子的麻煩，把他帶回去了。

這下蕭玄煬澈底失了念頭，他沒事跟兒媳婦搶小孩做什麼？他本來只是希望蕭錦和別長歪，倒也沒有真想要長孫出人頭地，便將全副心思都放在蕭錦彧身上了。從那之後，就算蕭錦和是自己的孫子，在蕭玄煬的眼裡，還是草包一枚。

像現在，不曉得從哪裡得知蕭錦彧要回來的消息，竟然把李徽娟給帶回來，說是帶著「老同學」來見爺爺。李徽娟心裡盤算著什麼，蕭玄煬活到這把年齡，一眼就能看穿，偏偏身為長輩，不能真給李徽娟這種小輩什麼臉色看，只說了他要休息，想把兩人打發走。

「可是爺爺，錦彧中午不是會帶他另一半回來吃飯嗎？我們也一起啊。」蕭錦和笑道。

蕭玄煬笑著看了李徽娟一眼。

那目光明明看來和藹可親，李徽娟卻覺得頗有深意。

蕭玄煬早在看到蕭錦和和李徽娟時，就知道他這裡的傭人該整頓了，肯定有人把消息透給蕭塵海一家，蕭錦和才會傻乎乎地跟李徽娟說，還把人給帶回來。

他不想多提，沒想到這個草包孫子卻自己說出口。他心裡不悅，表面上卻溫和一笑，「喔，李小姐要是願意跟你結婚，你們中午倒是可以跟錦彧他們一起。」

李徽娟哪裡看得上蕭錦和？

她跟蕭錦和從小就是同學，卻沒喜歡過蕭錦和，只不過蕭錦彧從回國後實在太高冷難約，她才又跟蕭錦和熟稔起來，打的老同學牌。

事實上就是為了接近蕭錦彧，只是她態度模糊曖昧，讓蕭錦和有所誤會，以為自己才是她那個「故人」。

反正蕭錦和又不是什麼癡情人，在外面玩得可兇了，她也不算騙他。

「我才不要被綁住，像錦彧那樣，哪裡好？」蕭錦和被捧著長大，連對自己爺爺都不過腦。

他人不壞，但年幼時陸薇忙著爭權奪利，蕭塵海又只聽妻子的話，沒人有空花心思教育他，因此特別無腦。

他確實不羨慕蕭錦彧，總覺得根本不必像蕭錦彧從小就比別人努力、花更多時間力氣學習。

甚至蕭錦彧現在掌管公司了，他也不怎麼認同，幹嘛自己累得像條狗一樣？

他什麼事也不用做，未來不是也照樣可以吃香喝辣？

他媽媽陸薇因為他對公司的事完全不上心，氣得跟他大吵大鬧好幾回，他卻覺得她才莫名，他本來就是條魚，幹嘛要他去飛？

對蕭錦彧結婚這件事，他更覺得難以理解，就算有人跟他說了這是蕭塵論的陰謀，他還是想不透。單身多好，為什麼要這麼早定下來？

像他現在不是愛跟誰玩就跟誰玩？

對他來說，結婚就真的得收性子，要像他爸那樣被他媽管得死死的，他才不願意。李徽娟人確實長得不錯，人也能幹，幾年後若要結婚可以考慮，但現在就算了吧，碰個面帶來跟爺爺聊天可以，別的就太多了。

「那就回去吧，我今天中午是留著跟孫媳婦吃飯的，你什麼時候結婚了，再帶另一半來見我就好。」蕭玄煬挑明了說道。

在場的李徽娟頓時尷尬不已。

蕭玄煬慈祥地看著她，「錦和說的你可別在意，你看他都把你帶來見我這老爺子了。」

一句話看似化解尷尬，卻讓李徽娟懷疑蕭玄煬看得出她真正圖的是誰。

「我哪會在意？蕭爺爺，我就不打擾您了，改天再過來探望您。」李徽娟笑著說道。

「嗯，下回等到不會跟我孫媳婦撞到的時間，我們再好好聊聊。」蕭玄煬笑笑地看著她，「或是你也來當我孫媳婦？錦和不喜歡，那不是還有錦延？」

蕭塵論在外頭還有一個兒子，年齡跟蕭錦彧一樣大，但蕭玄煬完全不讓人進蕭家。此時更不可能拿出來說。他會跟李徽娟這麼說，也不過是在跟她暗示——他心知肚明，李徽娟是想當他孫媳婦，但對象不是蕭錦和及蕭錦延。

李徽娟臉色微變，蕭錦延是什麼模樣，她哪會不知道，蕭錦和他都看不上，哪裡會看上蕭錦延？

蕭錦和心直口快，「爺爺，你推錦延給徽娟，那不是禍害她嗎？」

蕭錦和確實是這樣想的，李徽娟跟他同年，國小、國中都是同學，他怎麼會不知道她多聰明多優秀？配上他那自閉症的堂弟，不是讓人家女孩子受害一輩子嗎？

蕭玄煬氣勢凌人地瞪著蕭錦和，「你再說一次，禍害誰？」

蕭錦和閉起嘴巴不敢再說，他再傻也知道自己這話說得太傷爺爺心，飛快跟李徽娟示意快走為妙，李徽娟連忙笑著跟蕭玄煬道別，不敢再多留。

蕭玄煬坐在大廳，氣還沒有緩過來，屋外卻有人快步走進來，還夾雜著看護說的：「小心一點、別跌倒了。」

他的牽手朝他小碎步走過來，雖然已經不識人，總把他視為爺爺，卻還是最依賴他。

黎桂雨手上剪了支去刺的香檳玫瑰，遞給蕭玄煬，「爺爺，這是我剛剛在花園裡找到最漂亮的一朵玫瑰，給你。」

蕭玄煬接過愛妻遞過來的花朵，微微一笑，「謝謝你，真的好漂亮啊，跟你一樣。」

無論她變得如何，永遠是他心裡最美的女人。

*

蕭錦彧將車開進蕭玄煬的別莊車庫，時翼坐在副駕上看著一旁的風景。蕭玄煬這座別莊在市郊，依山傍水，風光極好。

時翼不是第一次來，卻還是看得目不轉睛。

不遠處，一輛高爾夫球車緩緩朝他們開過來。時翼來過這裡，會過意這是要載客人到停車場去的高爾夫球車，他先前跟爸媽來都是把車停車場，再坐高爾夫球車去主屋看蕭爺爺、奶奶。

上面坐的人，一個跟蕭錦彧長得有幾分相似，不知道是蕭塵論外面生的孩子還是蕭錦和，總之不是蕭錦延，畢竟蕭錦延緩讀一年，跟他讀同一所私校，小他一屆的藝術班，時翼對蕭錦延有印象。

另一個則是……李徽娟？這人怎麼會來看蕭爺爺？時翼在內心嘀咕著，看蕭錦彧將車開往……

他納悶地問道：「我們不去停車場，再坐高爾夫球車過去？」

「坐高爾夫球車？」蕭錦彧掃了他一眼，「你受得了這種天氣？很想中暑？」

時翼毫不客氣地瞪回去，「誰想中暑？」狗男人嘴巴是擺設嗎？能不能好好講話。

蕭錦彧低低一笑，「知道你不想，所以我早就跟爺爺的管家約好了，我們把車開到主屋，他會找人開去停。」

「哦。」時翼看著離自己愈來愈遠的李徽娟，心裡還是有些疙瘩。

那天看了李徽娟的報導，時翼心裡有些悶悶不樂。

他國小一路到高中都是讀同一間貴族私校，國小還跟蕭錦彧同校，只不過他國小時身體實在太差，國小六年實際到校日，可能連兩百天都不到。陸續動過手術，國中比較常到校，但也就是出缺席四六比，高中時才真正開始學校生活。

他文筆出彩，可是國小國中時到校時間太少，沒有機會參加比賽，高中時他們學校的作文比賽是全校學生都參加比賽，再從其中選出最好的作品，他高一那年初試啼聲就擊敗高二、高三的學長姐得到了全校第一，拿到代表學校比賽權。

那時李徽娟只拿了個佳作。時翼也是許久之後才知道，她自詡文筆極好，甫升上高一就誇口一定會贏過高二、高三拿到作文比賽第一名。

時翼的出線讓她成了個笑話。

學校當時把他的作品貼出來在公布欄給全校同學看。

他沒怎麼上過學，那時還特別安靜、乖巧，不太知道怎麼交朋友。作品被貼在公布欄他自然高興，但不敢太過張揚。

某天下課時他經過公告欄，看到一群女生圍在公告欄前面，有個帶頭的女孩子說：「真沒想到那個病殃子寫得出這種作品。」

「對啊，他不是沒上過學嗎？」

「該不會是別人代寫的吧？」

還是有人質疑道：「這要怎麼代寫？大家都當場寫的啊。」

「現在科技發達，誰知道他有沒有弄個智慧手表或偷藏手機啊？」

對群體生活還不熟悉，外貌出眾的時翼平時滿低調的，不過這不代表他軟弱可欺。

他站在公布欄旁輕笑出聲，「要是藏手表或手機就能拿作文比賽第一名，你們怎麼不也去藏藏看？」

現場靜默一片。

旁邊有個經過圍觀的女同學拍手叫好，她就是日後跟時翼成為好友的徐朵朵。

帶頭的少女臉色難看，睨了他一眼，對著其他少女說道：「我們走吧。」

那個帶頭群嘲他的人，就是李徽娟。

看到報導那天，就算狗男人一副根本不認識李徽娟的樣子，時翼心裡還是悄悄打了個問號。

男主攻有白月光。

要是這白月光就是李徽娟？光想到這個可能性，小王子就不痛快了。

他到好友群去連發了好幾張熊大發火圖，貼了一張李徽娟報導截圖。

時翼：你們記得她嗎？

只對鮮血淋漓的肉體有興致的修任學一秒回道：記得，她長得醜。

周江岳：鼻孔長在頭頂上方，五官錯置會好看？

時翼這幾個好朋友家境也都不錯，但貴族私校可不乏有錢人，他們這些人，就算是家境最好的徐朵朵，在李徽娟面前都是「貧民」百姓。

時翼：這篇報導裡她喜歡的人，好像是蕭錦彧。你們有誰記得國小時他們兩個有什麼往來嗎？

時翼會這麼問，是因為蕭錦彧到美國讀國中，不可能有太多往來。

周江岳：我對長得比我醜的女性都沒印象。

修任學：國小那時我們都是管絃樂團。對她的印象還是只有一個字——醜，對你老公的印象是惜字如金。

時翼當下被修任學「你老公」這幾個字取悅了，心情好了不少。他們三個男人有直有彎，但本身話不算多，徐朵朵因時差不在線上，沒人多聊，直到徐朵朵起床後，狂爬樓回覆。

徐朵朵：記得，是個又賤又醜的女人。

徐朵朵：管絃樂團裡眼睛只盯著蕭錦彧，活像蕭錦彧這長笛手才是指揮似的。小王子放心，你老公一眼都沒看她。

時翼稍稍放下心，可能是跟刁榮川的對峙花掉太多氣力，他直到現在才後知後覺地想到一件事。

他穿進來的破文到底誰寫的？

他思考著這文是李徽娟寫的可能性多大。

如果是李徽娟寫的文，有必要讓他跟蕭錦彧結婚嗎？幹嘛不直接寫蕭錦彧跟她結婚就好？

難不成喜歡享受打臉的樂趣？

他兀自想得入神，思緒發散到如果文真的是李徽娟寫的，男主攻會不會受宿命的安排，中蠱似地愛上李徽娟？

蕭錦彧就算開著車，也很難不發覺身邊的人在神遊，出聲問道：「在想什麼。」

「想你……」時翼直覺回答後，才反應過來是男人在問他，立刻止住，沒想到斷在更尷尬的地方。

蕭錦彧勾起唇，聲音含著笑，「想我？」

沒臉沒皮的狗男人！誰想你了？時翼睨他一眼，「我還沒說完你不要志得意滿！」

自以為凶惡地瞪向蕭錦彧，「我剛在想你已經跟我結婚，還疑似在外面有鶯鶯燕燕，有不守男德的嫌疑。」

「我？鶯鶯燕燕？」蕭錦彧挑眉哂笑，「養隻小孔雀還不夠忙？」

小孔雀？時翼一秒後才會意過來說的是誰。

養他哪裡忙了？狗男人不就是給他錢，任他自生自滅嗎？

放任下人不理，才讓管家堂而皇之欺負他，還去跟李徽娟剪綵！

時翼愈想愈氣，正待連珠砲似地質問——你說你到底哪裡忙？我在你眼裡根本就不是小孔雀，是一株野草吧？放著就能自己行光合作用，還不必澆水！

蕭錦彧輕飄飄地接著說道：「家裡有漂亮又驕傲的百鳥之王，誰還想跟外面的鶯鶯燕燕糾纏不清？」

「誰驕傲了？」時翼咕噥道。

但好奇怪，突然就不怎麼生氣了呢。

蕭玄煬見到時翼，和方才見到李徽娟那種客套的笑容完全不一樣。

在接待蕭錦和和李徽娟時，他雖然慈祥，眉宇間還是帶著久居高位的上位者氣息，然而面對時翼，那股凌厲的氣勢褪得一乾二淨，就只是個和藹可親的老人家。

時翼過往見蕭爺爺，大多都是有爸媽在的場合，這次他直覺地想尋找爸媽的身影，才想到自己穿文，爸媽不在了。

難受的情緒一流露出來，時翼立刻感受到自己的手被牽得緊了些——為了要在蕭爺爺面前演好恩愛夫夫，他特別恩准蕭錦彧牽他的手。

這一幕落入了蕭玄煬眼裡，他仔細一眼時翼今天的穿著，溫和地笑著招呼：「翼翼來坐。」

時翼跟蕭錦彧在沙發上落座。

「翼翼，你爸爸媽媽的事，爺爺當時沒能好好幫你的忙，之後一定想辦法還你一個公道。」蕭玄煬懇切地說道。

黎桂雨這幾年的智力愈來愈減退，蕭玄煬常騰許多時間帶她出遊，免得退化到一歲左右，連移動都很困難。

時齊夫妻出遊船難時，蕭玄煬也帶著妻子出遊，待時翼找上他幫忙，一切已經太遲。

這段劇情有被清楚地寫在文裡——原主當時父母突遭船難，救難隊找不到人，時翼最末求助到蕭老爺子那裡去，蕭老爺子請了許多人來幫忙尋找打撈。

可能因為錯過最佳營救時機，最末還是無果。

原主還是不死心地找上好一段時間，最後才神魂俱失去跳海。

時翼聽到蕭爺爺跟他道歉，心裡酸澀得很，這件事不管是天災或人禍，都不是蕭爺爺的責任。

他眼眶莫名地就有些紅，軟軟地說道：「爺爺，別這樣說，我現在滿好的，錦彧也說了要幫我。」

蕭玄煬點點頭，「那就好。」他關心地問：「現在還有在寫作嗎？你寫了這麼多年，怎麼都不拿本書來給爺爺看？」

時翼哪裡好意思。他國中就開始出版作品，爸媽知道他的筆名，也看過他的作品。蕭爺爺也從跟爸媽的聊天中得知他在寫作，但是他哪敢把自己的筆名和作品給蕭爺爺啊。

這不是主動追求社死嗎？

「爺爺，拜託，我以前那些都黑歷史，哪裡好意思給您看，至於新作品還在構思，存好稿就開連載。」時翼哪裡想跟蕭爺爺繼續談這個，「爺爺，時間還夠，午餐前我陪您下盤棋好嗎？」

「好啊。」蕭玄煬笑著點頭。

蕭錦彧起身，「我去陪奶奶。」

蕭老爺子和時翼下的是象棋，一盤象棋比較不用那麼長的時間琢磨，時翼幼稚園時期比較少來蕭玄煬這裡，身體太弱，連出門都不多，國小後比較常來拜訪蕭玄煬，對方不管多忙，總是會騰時間來跟他這小孩下棋。

時翼的棋在同齢孩子算下得不錯的，可是蕭老爺子的棋是下得真好，每回對弈都覺得受教了。

蕭玄煬這局一開始卻明顯不怎麼專心，不斷地用手機寫訊息，時翼要晚點開始，他老人家卻說不必，以致於被時翼吃掉了一只馬。

已經走到工作室陪黎桂雨的蕭錦彧手機跳出一則訊息：「給你奶奶讀翼翼國中時寫的書，她最近喜歡聽那個。」

幾分鐘後，又跳出另一則。

「知道你喜歡翼翼，但你收斂點，把翼翼親成這樣，他身體受得了嗎？」

*

往市區開回去的保持捷上，蕭錦和坐在駕駛座上，隨口跟李徽娟抱怨著：「爺爺也真是的，我想蹭個飯看一下堂弟媳，也不讓我看。」

他那雙桃花眼跟蕭錦彧極為相似，有蕭家一貫張揚俊美的外貌，但氣質與蕭錦彧天差地遠，活脫脫就是一個紈絝子弟。

李徽娟打從心裡看不上蕭錦和，不過她自然不會蠢得表現出來，「誰讓你說錯話？爺爺會不高興是正常的。錦延他也沒什麼不好，只是我跟他不合適。」

「沒什麼不好，只是自閉症根本沒辦法溝通，我跟他沒辦法講超過三句話。」蕭錦和不覺得自己批評蕭錦延，他反倒認為自己的想法很中肯，「不過話又說回來，錦彧不是自閉症，也沒辦法溝通就是了。他還比錦延更難相處，真是辛苦我那堂弟媳了。」

李徽娟簡直沒辦法理解蕭錦和的腦迴路。她在名媛圈子，很清楚多少人想接近蕭錦彧，即使如今已婚身分，還是有許多女人跟她一樣沒打算放棄。

時翼哪裡辛苦了？

李徽娟輕飄飄道：「我倒是也想會會他。」

「你說我堂弟媳啊？」蕭錦和看了李徽娟一眼，「我也想啊，聽說是個大美人。可以讓直男都變彎的那種，真的假的？」

他就是太好奇才想撞個巧啊。

他國小也和時翼、蕭錦彧同校，只不過他國小是整天在操場玩的那種學生，國中後就出國了，哪裡可能對幾乎沒出現在學校過的時翼有印象。

「我不是男生，怎麼知道？」李徽娟想到時翼的長相，心裡不悅。

她是公認長得極為好看的女生。

但高中時他們學校選夢中情人，選的本來是女生，沒想到有人開玩笑地提名了時翼，說是要打破性別框架，結果最後票選出的第一名竟然是時翼。

那次雖然是不記名投票，但有做性別統計，男同學投給時翼的竟然比投給她的多。

「這樣講也對。」蕭錦和完全沒察覺李徽娟情緒不佳，「不過本人應該長得真的好看吧？聽說他也受邀過幾次我們蕭家辦的晚宴嗎？真可惜，我剛好都沒見過。」

長得好看嗎？

李徽娟是她爸掌上明珠，升大學家裡才捨得把她送出國，她特別挑了個離蕭錦彧近的學校，卻沒想到對方早早換學校讀研究所去了，兩人的學校在不同州，距離可遠了。

每次聽到蕭錦彧回國的消息，她也會跟著回國，纏著她爸帶她去晚宴。

蕭錦彧在宴會上向來是一貫冷淡，她每次去跟他打招呼，他都冷漠到了極點，她也習以為常。

反正沒看他多跟誰講過幾句話。

直到有一回，她看到了時翼。她從來都不喜歡時翼，明明是個男人，身體比女人還弱，像風吹就會倒似的。

也不知道這個病殃子用什麼手段接近蕭老爺子，明明只是兩個醫生的養子，還有辦法進到蕭家辦的晚宴，甚至還讓蕭老爺子介紹他給蕭錦彧。

她發現蕭錦彧不但多看了時翼幾眼，還主動前去跟他說了幾句話。

氣急敗壞地想跟其他男人撒嬌發洩情緒時，卻發覺平時不入她眼的幾個富豪圈公子的眼睛都在時翼身上，不管直的、彎的都對他生出一點興趣來。

就連從英國回來的梅皓青也不例外。

梅皓青高中被送到英國，其中斷斷續續回國幾回，這次的晚宴人也在場，她與梅皓青國小、國中都同校，也能說上幾句話。

那天她發現梅皓青的眼睛也都凝在時翼身上。

興福對雅筑來說還不算是什麼大公司，更何況她對梅皓青沒有興趣，不用巴結、更不必故作姿態，講話很直接，「就長那樣？你品味出了什麼事？」

梅皓青唇泛微笑，看了她一眼，「就長那樣？我看倒是沒多少人能長得他一樣好。他連妝都沒化，臉蛋卻像在發光。」

這句話讓化了個心機素顏妝的她氣一抽，「梅皓青，我跟你沒仇吧，你至於暗暗損我嗎？」

李徽娟想到這裡，旁邊的蕭錦和又出聲了。

他這人有點好處，就是凡事都愛簡單化，「算啦，沒看到也沒關係，說不定早早就離婚了呢。這些商場經營我都弄不懂也不想懂，就像妳，在家裡做千金小姐不好嗎？何必分你爸的擔子？反正不是有專業經理人能管理？我媽三天兩頭讓我進公司，我都快被她煩死。」

蕭錦和的疑惑讓李徽娟心情整個好起來。對啊，說不定早早就離婚了呢。而且時翼這不和蕭錦和一樣是個米蟲？但凡有些能耐的人，就受不了養隻米蟲在家裡。

更別說是蕭錦彧，能受得了整天閒著沒事就在家當少爺的時翼嗎？

只要她想，還怕弄不出個機會？

她才跟蕭錦和道別，轉頭就敲定了一個專訪。

*

刁榮川的事情比時翼想像得還快結束。他原以為刁榮川肋骨斷了好幾根，肯定會找律師回頭告蕭錦彧防衛過當。

沒想到刁榮川不但沒這麼做，反而還不欲爭取減刑，說是該關多久就關多久。

蕭錦彧淡笑，「他倒是不傻，知道若早些出來，恐怕更不好受。」

時翼想到蕭錦彧踩刁榮川的狠勁，心想還真如此。

刁榮川離開後，時翼便把當初被打傷的那些傭人全找了回來，讓燕姨當了管家。

燕姨原來不肯，時翼卻覺得沒有比燕姨更合適的人選。她有眼色又聰慧伶俐，這兩個多星期把錦水灣摸得很熟，明白怎麼調配人手，更重要的是她尊重人，且最明白他的需求，他撒個嬌，她也就應了。

時翼原來以為燕姨當管家後，自己的日子就會清閒下來，只要搞定他那個困難的雕刻課就好，其他事情哪算得上什麼。

實際上就只有起初的兩個星期是這樣，隨後蕭錦彧這個惹禍精就惹了別的事情回來了。

解決完刁榮川後，蕭錦彧變得極為忙碌，常沒辦法回來吃晚飯。先前他回來吃晚飯，時翼總會被弄得氣呼呼，只想把狗男人打包丟到公司去住，不要回來吵他。

但是蕭錦彧真的忙到一個星期只有一天勉強能回來吃晚餐，連週末都排滿打高爾夫球和應酬，時翼卻感覺這錦水灣好像太大了一點。

時間變得更多，時翼只好開始寫新文，卯起來存稿，但沒有狗男人在旁邊氣他，新文學生角色的梗都變少了！

他當然沒打算問男人最近晚上怎麼不回來吃飯這種問題。

這樣搞得他很想兩人共進晚餐似的！

他幾乎可以想像蕭錦彧聽到這個問題，會挑起眉頭，厚臉皮地說：「想我？我就知道你喜歡跟我一起吃晚飯。」

沒有！他只是想要有人幫他剝葡萄，還有希望有人給他提供一下源源不絕的靈感。

後者尤其重要。

他想來想去，最後決定不從本人下手，旁敲側擊從劉睿恩那裡打聽。

時翼：你們最近是不是很忙啊？

劉睿恩不敢擅自回覆，把這則訊息截圖給蕭錦彧看。

蕭錦彧微皺眉頭，明顯不滿，「為什麼他說『你們』而不是說『他』？」

「我是你的祕書長，我們是搭檔。」劉睿恩跟蕭錦彧合作多年，工作上謹守分際，私下倒是直白，「時先生怎麼可能會傳訊息給我，然後只問你？這……」

「不是最合適？」蕭錦彧挑眉，「他關心我天經地義，問你……那是順便。」靜默片刻，「你這是被愛屋及烏，懂？」

劉睿恩傻眼。他哪會不懂？蕭錦彧把商業聯姻談成了真心真意這件事他已內心有數，但沒想到這人竟然拐個彎在他面前炫耀。

最後時翼收到的簡訊是——

劉睿恩：我剛升祕書長，連帶牽涉到蕭總，特別忙碌，時先生，歡迎您來探班。

時翼腦中緩緩浮出一個問號。

他有說他要去探班嗎？

他不知道的是，這則訊息最早的版本是蕭錦彧打的，原先長的是這樣——

「時先生，蕭總比我還忙，要是您想蕭總，何不來公司探班？」

劉睿恩實在不想被時翼封鎖，最後才改出這樣一個版本，蕭錦彧看了還不滿意。

「他怎麼就不是想我了？」坐在總裁位子上的男人問道，半晌輕輕一笑，「算了，這種事你也不懂。」

劉睿恩：……

他過去怎麼就沒發現這男人那麼狗？他忍了很久，才沒把手上的文件夾往蕭錦彧頭上扔。

*

時翼當然沒去探班，他沒事跑到蕭錦彧公司做什麼？

他雖然從事寫作這行自由業，大學還是好好地讀完了財經系，也待過公司實習過。騰出時間看了好幾個財經新聞，以及相關的經營規劃，時翼勉強能拼湊出來——蕭錦彧拔掉祕書長後，蕭塵論出手在別的地方找自家兒子一些麻煩。

他不知道要怎麼幫蕭錦彧，沒打算去添亂，只是寫文的時間之外，每天都多花了不少時間追財經相關新聞報導。

好死不死，讓他看到李徽娟的新報導。

報導裡頭再次介紹了她新成立的金玉文化，這次她說的更明白——說她有仰慕的對象也在商圈，能力卓絕，是個精英中的精英，希望自己的金玉文化也能在文化出版界闖出好名聲，能與他比肩。

整篇報導都是對她能力的吹捧，以及明明是個幹練女強人卻癡心愛著一個男人的反差側寫，差點把時翼給看吐了。

他是個對文字很敏銳的人，看得懂這篇報導的真正想表達的意思——李徽娟拿著這篇報導在跟他宣戰！說的是她能夠弄個出版部門，他卻是隻米蟲，唯有她可以蕭錦彧並列。

她以為她是哪根蔥？能開新部門那是因為她爸有錢讓她折騰，能不能做起來根本就不知道！還暗暗拿別人的老公做文章，要不要那麼噁心？

偏偏這篇文章臉書底下還一大堆人按讚分享，說——

「這千金大小姐也太癡心了吧！」

「長那麼漂亮，能力又那麼好，心上人趕快答應她啊。」

「嗚嗚嗚！一定追得上她的真愛的！」

「她難道不是出生就靠著美貌和實力在終點了嗎？有哪個男人能拒絕她啊？」

他是在前往雕刻教室的路上，看到這篇報導的。進到教室前，時翼深呼吸了一口氣，試圖調適心情，雕刻教室裡特別有幹勁，看那木頭都長得像李徽娟，每刀都恨不得把木頭給劈開。

上完課坐車回錦水灣的路上，心裡都還在生氣，手痠得要命，還睡不著。

窩在Maybach真皮座椅裡，他怏怏不樂地打開手機看著line。

這陣子陸陸續續加回不少人，他的line早就從荒蕪一片變得訊息眾多。

但他還是很快地找到蕭錦彧的line。

蕭錦彧本來的頭像是冷淡的側顏，他被刁榮川攻擊的隔天，發現蕭錦彧的頭像竟然默默換了。

換成一張手繪的小王子看著玫瑰的圖。那個小王子卻跟原著不一樣，頭髮不是金色，而是黑色的，在光線的照耀下，閃著栗色的光芒。

那朵玫瑰朝著小王子開得無比豔麗，當下時翼就想到爸媽、徐朵朵會叫他小王子。

蕭錦彧也叫過。

他在想畫中人是不是他自己，而玫瑰……是不是總愛惹怒他的男人？

這種想法出現後，他心跳快了幾拍，隨後冷靜下來——恐怕是要去爺爺那裡，所以要做公關。

那之後卻一直不見男人換掉，想必是太忙沒空換。

可是他現在看著那頭像卻生出了一點委屈和氣憤。

招蜂引蝶的臭男人！

一按進去兩人的聊天對話裡，清一色就是男人發過來的早安、晚安，活像是加上一朵蓮花就能變長輩圖了，也不知道到底什麼年代的人。

只會每天在line上早安晚安有什麼用啊！

時翼腦子一熱，丟了幾個內容農場的連結給蕭錦彧。

「丈夫四年沒回家吃晚飯，有天回家驚覺——」

「男人夜夜笙歌，某晚應酬桌間竟被——」

「總裁日夜加班，一回神發現自己的肚子已——」

丟完有點後悔想收回，沒想到蕭錦彧已讀。

小禽獸：？

時翼心想我好歹也丟了好幾個連結，你就回了個問號是怎麼回事？

小王子：沒事，這些文章讓你好好看看。

小禽獸：哦。

哦！哦是什麼意思？

時翼本來就心情不美麗，正想封鎖男人，電話來了。

*

蕭錦彧近來異常忙碌。

時翼的訊息跳出來時，他正在參與一個重要跨國視訊會議。

這場會議是永昌正在談的一個大單，世界級的高奢品牌贈禮給尊榮客戶，永昌好幾個乾貨食材、茶品去年拿了比利時ITQI的三星評比，這個高奢品牌決定跟永昌合作做推聯名禮品。

兩邊還在談合作和分潤方式。

蕭錦彧微微頷首，「不好意思，我另有要事先暫時離席。」

他手機已經開成勿擾模式，這時間能傳訊息過來的沒幾個人。

傳訊息過來的是時翼。

蕭錦彧起身看了一下時翼給他發的這些連結的標題，沒真的按進去。

內心有所猜測，只不過打出一個問號，對方就說要他好好品品這些文。

哦字丟出去後，他電話就過去了。

「小翼，想要老公回家吃飯，你可以更直白地撒個嬌。」

這是什麼皮做的臉皮啊？竟然能厚成這樣！

時翼耳朵微微紅了，心想他才沒有要蕭錦彧回來吃飯的意思，回道：「你想得美！」

蕭錦彧勾唇，「你知不知道我打這通電話，有可能賠掉上億的合作。」

時翼心情不好，講話自然也不算客氣，「我又沒讓你打給我。」

蕭錦彧承認，「嗯，我自己打的。這不是怕接二連三被你封鎖嗎？」

時翼哼哼兩聲，他剛確實差點就封鎖蕭錦彧了。

「其他事能等我回去聊嗎？」蕭錦彧確實不能離開會議太久，「我今晚肯定跟你好好談。」

「哦。」時翼掛上電話，望著蕭錦彧的頭像發呆，心裡亂烘烘的。

蕭錦彧是個受過良好訓練商業奇才，運籌帷幄有條不紊。但就算是這樣厲害的人，還是得花很多時間仔細在商場上琢磨，未來才能扛下這個商業帝國。

蕭錦彧是真的有實力又很努力，非常忙碌。

想到這裡，時翼突然有點受打擊。

他會不會，太耍廢了一點？

要不要也來弄個工作室？

回到錦水灣是傍晚五點多，燕姨過來問他會不會餓，要不要先吃一些點心。他怕燕姨擔心，勉強撐著笑臉說他不餓，就先去洗了個澡，坐在床上吹頭髮都比平時心不在焉，直想著他也要成立出版工作室，出出自己的文也好，至少更有事做。

他一手吹著頭髮，一手在架高的平板上，下意識地寫下四個字，還畫了個圖。

寫出來發現這不是跟蕭錦彧的名字更接近？天！他才不要用蕭錦彧的名字取工作室名字。

這樣要是被蕭錦彧知道，肯定驕傲狂妄無比。

他才不想要看男人太得意。

可是想要擦掉卻捨不得，覺得這名字討喜又可愛。

連旁邊的小圖都可愛到不行！

愈想愈滿意怎麼辦？

不管了！

蕭錦彧就算跟他只是合作關係，現在也跟他是合法丈夫，借用一下名字來開工作室怎麼樣？

同樣取名，他取的還比李徽娟更好、更活潑生動！

時翼實在是累壞了，吹乾頭髮後連吹風機都來不及收好，只關掉電源，便懷著這種糾結又有些隱密的心思睡了過去。

*

蕭錦彧打完電話後，回會議上繼續把會開完後，便要劉睿恩將他這晚的行程推了。

原因是——

「家裡人想我了，我不能不回去。」

劉睿恩有些傻眼，他從來都不知道蕭錦彧如此戀愛腦，「可是今晚我們本來要去跟劉董談土地合作開發案。」

蕭錦彧原來就沒有那麼想去，劉董是現階段的他想拉攏的勢力，但沉溺於美色讓他厭煩。雖然劉董不會強迫他接受，但那些陪酒的少女他看了就不舒服。

蕭錦彧想了想，打了一通電話出去，「幫我挑幾個漂亮的人送到劉董那裡去，說我今晚不過去了，向他表達歉意。」

電話那頭的人回道：「蕭錦彧，我憑什麼聽你的？」

蕭錦彧笑了笑，「你說呢？」

電話那頭的人沒答話，掛了電話。

蕭錦彧轉頭對劉睿恩說：「可以去跟劉董取消晚上的應酬了，說我會賠禮過去。」

劉睿恩也知道劉董的喜好，但他不知道蕭錦彧還能一通電話就立刻搞定這件事，「你這是打給公關公司？」

蕭錦彧微笑，「算是吧。」

*

回到錦水灣，一進門燕姨立刻迎了上來。

「小翼呢？」蕭錦彧扯著領帶。

「他一回來就進房間去洗澡，到現在都沒有動靜，我正在想要不要叫他出來吃飯。」燕姨倒不是擔心時翼安全，這裡的浴室都有求救鈴，而且翼翼這孩子現在身體也比以前好很多了。

她只是怕這孩子到現在七點多了還沒出來吃晚飯，會不會餓得胃疼或血糖太低受不了。

蕭錦彧把公事包拿給燕姨，「你讓人把晚餐送到二樓餐廳，我去叫他，跟他一起吃晚飯。」

時翼房裡，面容出眾的青年縮成一團睡在床上，不是平時那種精緻的模樣，吹風機還扔在一邊。見到這一幕，蕭錦彧的眼神柔和下來，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螢幕還亮著的平板畫著極可愛的圖，青年雋秀的字映入他眼裡——

金魚文化。

時翼是被房中的內線電話吵醒的，剛醒來四肢軟綿綿的，意識還不太清醒，伸手去接電話。最近不怎麼容易遇到蕭錦彧，他還以為是燕姨找他，直覺撒嬌。

「好啦，我要出去吃晚飯了。」

聲音說有多軟就有多軟。

電話那頭靜默了幾秒，突然傳出男人低沉的聲音。

「那就好，想說你不是約我回來吃飯，結果我都在飯桌等你十來分鐘，也不見你出來吃飯。」

時翼尷尬地整個臉都紅了。怎麼會是蕭錦彧啊？男人最近不是都沒空回來晚餐嗎？今天晚上幹嘛突然跑回來？因為他下午丟的那些連結嗎？

就說了沒有要約霸總吃飯的意思啊。

……好吧，勉強有那麼一點點吧。

時翼飛快地從床上跳起來，先換了一身比較好看的家居服，再到鏡子前將自己的頭髮梳得能夠見人，這才走到餐廳。

今晚有些心事，時翼比平時還要乖巧許多，安安靜靜地把晚飯都吃完，才對蕭錦彧說道：「你覺得我開個出版工作室怎麼樣？」

男人知道他在寫作，只是不知道他筆名，他當然也沒打算說。

蕭錦彧像是連想都沒想，便毫不猶豫地回道：「不怎麼樣。」

時翼一口氣全梗住。狗男人這種回應，像是他很差勁似的，當下整個火氣都往上冒。

「會寫作不代表會經營，出版業現在不好做，要殺出一條路不容易。」蕭錦彧一針見血地指出，「當然，如果你想開著玩，賠錢也沒關係的話，那就開吧，我還養得起你。」

時翼差點想跟他吼：我開的出版社光是養我就夠了！你面前的我可是ＸＸ網站的排行前十名的作者，不僅如此，每年拿到的版稅已經可以養活一個迷你出版社好嗎？

可是他硬生生地忍了下來，蕭錦彧那句你想開著玩讓他心裡格外不愉快——好像他一直以來就只是愛玩，沒其他半點長處。

想到這裡，他心情比他下午看到李徽娟的報導時還要更差，連蕭錦彧幫他剝的葡萄都不吃，悶悶離席了。

蕭錦彧見他不怎麼說話就離去，輕笑一聲，打電話給劉睿恩，交代了幾句話。

劉睿恩還在奇怪，剛剛蕭錦彧只翻拍了金魚文化和一隻小金魚的圖畫丟給他後，人就消失了，讓他跟猜燈謎一樣地狂猜，不知道自家老闆底想做什麼。

現在總算知道了，原來蕭錦彧想開出版社。

「你為什麼想開出版社？麻煩死了還不賺錢。」劉睿恩不解，出版市場早已飽和，除非能請到什麼知名作家駐社，不然最多就是薄利，一年的營收跟永昌比是實實在在的九牛一毛。

蕭錦彧唇邊泛著笑，「這不是我要開的，是我家裡人要開的，剛不是把要營業登記的負責人名字跟你說了嗎？」

劉睿恩心想這人騷操作真的一套一套的，「喔。」

蕭錦彧還沒完沒了，「金魚文化也是他取的。」

劉睿恩敷衍地又哦了一聲。

蕭錦彧勾起唇，「四捨五入，不就是在跟我告白。我能不幫他開間出版社嗎？」

劉睿恩：……能不能將先前那個冷酷霸道的蕭錦彧還回來？

交辦好事項，蕭錦彧拿著他幫時翼剝好的葡萄，一顆顆吃掉了，漆黑的眸裡還有著笑意，吃完後，到一旁洗過手，擦乾手之後，打了內線交代燕姨。

「幫我拿點葡萄上來。」

燕姨又拿了一些葡萄上來，交給蕭錦彧。

「燕姨，請你在這裡等一會兒。」

燕姨沒多問，只是站在一旁等。

蕭錦彧慢慢動手將葡萄一顆顆剝好了，放在透明的小缽裡，看起來香甜多汁。他慢條斯理地拿餐巾紙擦了擦被葡萄汁液弄濕的手指。

「幫我拿給小翼，別說是我剝的。」

＊

時翼回到房間，躺在床上小小叫了幾聲，雖然錦水灣隔音很好，他的房間又在最靠邊邊的一間，他還是沒敢大喊大叫。

「你都不知道，多少讀者為了求我的文，碗都敲破了不曉得幾個。」

「想跟我簽影視化約的公司都排到月球去了！只有你覺得會賠錢！」

「我新文的簡介才放出去，就多少讀者都在等更了，就你不懂我的價值！」

他把頭塞在枕頭裡喊了幾句後，氣悶地在床上滾了好幾下，還是氣不過狗男人剛剛那個姿態和眼神——像是他就是一個一無是處只會玩耍的賠錢貨。

聽到敲門的聲音，他完全不想去開，直到聽到燕姨的聲音，「翼翼，我拿水果進來喔。」

時翼勉強打起精神，露出笑臉，「好啊。」

燕姨幫他把裝著葡萄的玻璃缽放在房間的桌上，遵照蕭錦彧的吩咐，沒多說什麼就出去了。她不曉得蕭錦彧和翼翼兩個發生了什麼事，但她在錦水灣待的這段時間，已經足夠她看得出來，蕭錦彧是真心對翼翼好。所以雖然看得出翼翼好像有些不開心，她依舊沒多問。

時翼看著桌上的葡萄，又來氣了。燕姨都會幫他剝葡萄進來，就那狗男人不會！

算了，他也不屑吃認為他一無所長的人幫他剝的葡萄。他吃不起！

看了一下時間，應該是徐朵朵起床的時間，他直接私給徐朵朵那個報導的截圖。

時翼：她暗戀的對象就是我老公！她怎麼還是那麼討人厭！

徐朵朵：她這噁心人的功力也愈來愈好了。

時翼：……你覺得我會不會太廢了？

徐朵朵：小王子哪裡廢了？小王子會寫那麼棒的文，要是廢的話，那我們怎麼辦？

時翼平時聽到徐朵朵這樣說，大概就被哄好了，可是今天他還是悶悶不樂。

時翼：跟你說，我本來想要開出版社，結果蕭錦彧他說什麼，開出版社就是會賠錢，為什麼要做這種事，不過如果我要開來玩玩，就開吧，他還養得起我。

徐朵朵：小王子！這是什麼絕美愛情！就算你會賠錢，他都願意花錢讓你開耶。

時翼涼涼地回道：……誰說我會賠錢了？你不是說我不廢嗎？

徐朵朵像是突然發現自己說錯話似的，立刻又回：小王子當然不會賠錢！小王子寫的文那麼好看！是他有眼無珠！他眼角膜不要可以拿去捐。

時翼悶悶地吃邊吃葡萄邊回訊息。

時翼：他不知道我是十翼。

徐朵朵：你怎麼不說？

時翼也不知道自己什麼心態，先前就是不想講，可是此時此刻——

時翼：他不配知道！

徐朵朵：哦！不過，小王子，他會不會是怕你太累，所以才這樣回的啊？你看開出版社要管理職員，要考慮倉儲、要談經銷通路……那你哪裡有空寫文？所以我其實也想叫你別開出版社，你又不是李徽娟那個半瓶水的人，像她那樣的人才需要演啊，你根本不必好嗎？

時翼確實沒想到這一層。他愣了一下，還是不甘心地回道：我還有錢可以僱人！而且他才不是因為怕我太累，他哪裡可能有你那麼體貼？

徐朵朵：可是那次刁管家的事情，你不是說他踹刁管家踹得很用力嗎？

時翼：體貼跟踹很用力有關係嗎？

徐朵朵聽說他們這是協議婚姻，但要她看起來，這婚姻要真的那麼跟紙一樣一撕就破，那蕭錦彧哪裡有必要重踹刁管家？

徐朵朵：我覺得蕭錦彧喜歡你！

看到這句話，時翼心裡深處彷彿竄出了小小的火花，帶著一點神祕和隱密的欣喜。但還來不及真開心，時翼就澆了自己一頭冷水。

醒醒！這是文裡！這篇文蕭錦彧是有白月光的！

將來哪一天恐怕還會弄死他。

晚上還講這種話，分明一點都不像是喜歡他的樣子。

時翼：我只覺得你耽美小說看太多了！

抱怨完這一通，時翼才有心情再寫了一些小說，蒐集好一些要登記公司的要跑的流程，準備這幾天去把公司登記好。

他整理好之後，把這幾天的行事曆看了一遍，想找出能去辦理公司登記的時間，看到自己之前訂下的行程——他記得原文中蕭錦彧的媽媽華晚照，這陣子病情會突然惡化，心裡很介意，上星期硬撐著身體待在起居室寫稿等男人回來，等到打起瞌睡，眼皮都睜不開，聞到濃厚的菸酒味，微微皺起眉。

「下次要我抱你回房間睡覺，記得先說一聲。」蕭錦彧沒靠近他，遠遠地對他說話，是狂妄不羈的姿態。

時翼不但醒了過來，還差點跳起來，「誰要你抱了啊。」

他怕蕭錦彧下一秒就會說出「所以你想要我親你？」這一類的話，連忙繼續說道：「你最近有要去看你媽媽嗎？如果可以，我是不是也能去見見她。」

蕭錦彧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地柔和下來，「我下星期會去見她，你一起去？」

當時訂下見面的時候，時翼還滿高興的，可是現在卻不怎麼想跟蕭錦彧扮演感情好的夫夫去見華晚照，他嘆了一口氣，將電腦關機，準備就寢。

*

時翼本想先去把公司登記好，再去見華晚照。但登記公司畢竟是臨時起意，實在沒辦法提前卡進他的行程中。他還是先去見了華晚照。

華晚照現在住蕭家開的豪華長照機構裡，環境很好，醫護人員都是精挑細選後的，洗腎也不必東奔西跑。

這家長照機照裡頭住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雖名為長照機構，實際上則為渡假村的設計，有一棟主建築包括接待大廳、餐廳、活動室……，延伸出去則為每個人住的獨棟別墅，門禁森嚴。

時翼這次雖說要跟蕭錦彧一起來，但錦水灣、蕭錦彧辦公室、長照機構剛好是個三角形，他們直接約在這裡集合，蕭錦彧會議臨時有所延遲走不開，他坐在接待大廳裡等。

心裡氣還沒消，他不想見到蕭錦彧，還好這人除了那晚回來吃晚飯，其他時間都不見人影。

不過想到等會就要見到，他還是有點煩躁，更想登記公司，把公司弄得有聲有色後才跟男人見到面。

不過想當然爾沒可能，出版社真要上軌道都是一年半載後的事了。

雖然錦水灣很大，但要真的那麼久都沒見到，哪可能啊。

也不知道男人的會議一延誤要什麼時候才會出現。

他拿著手機，本想善用時間用手機寫點文，沒想到聽到了爭執的聲音。

接待大廳像個高級渡假村的Lobby一樣大，要先經過門口的警衛盤查，才能進到裡頭讓櫃台人員檢查證件，看看是否是預約的訪客本人。時翼方才就這樣做過一輪。

警衛那處那麼吵，寫文是不可能的，時翼納悶地站了起來往門口走，看看到底怎麼回事。

發現是一個容貌豔麗、衣著華貴的中年婦人，正吵著要進門，警衛扳著臉跟她說：「這裡不歡迎您，請回吧。」

「為什麼不歡迎我？你們知道蕭塵論吧，那是我丈夫。」來的人正是蕭塵論的小三，單玫琳。

時翼一聽到這句話就能猜出她大概的身份了。蕭塵論那個以正宮自居的小三，平日在上流社交圈張揚得很，沒想到還打算來這裡氣正宮。

時翼一個激靈，頓時聯想到華晚照身體會惡化的可能原因了，若他沒有坐在這裡等蕭錦彧，而是蕭錦彧自己過來的話，以單玫琳身後保鏢的廣大數量，真有可能讓她就這樣衝進去見華晚照，就算沒見到，還是能在這裡大鬧一場，等蕭錦彧到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時翼邊笑邊走到門口，出現在單玫琳的視線裡，「丈夫？身分證要不要秀出來看一下配偶欄？」

「你誰？」單玫琳皺著眉，「來這裡惹事做什麼？」

「這話不是應該我對你講？」時翼笑著把話還給對方。

單玫琳對氣得不跟他說話，對著身後的保鏢說道，「帶我進去！」

時翼笑道：「我偏就不讓你進去，怎麼樣？」

單玫琳身後出現另一群保鏢，將他們團團圍住。那些是蕭錦彧給時翼配的保鏢。

單玫琳臉色難看，「你知道我是誰嗎？」

時翼輕笑一聲，「你猜呀。我就說，蕭塵論這人可真是奇怪，丟著氣質高潔的妻子不顧，養著這種潑婦罵街的小三，應該很需要進行一下眼角膜的移植。你要是跟他相熟，要不要勸他去動個手術？」

單玫琳當然聽得出這是在說蕭塵論眼瞎，氣得臉色更難看。

她最近才知道表弟被蕭錦彧拔掉，心裡很不愉快，想來找華晚照出氣。沒想到遇到這人，帶著許多保鏢不說，還對她冷嘲熱諷。

她沉下臉，「你誰啊？好無禮啊。」

時翼微笑，「無禮？誰在這裡鬧著進去？你怎麼不拿把鏡子照一下？蕭塵論都不敢惹我，你也配知道我是誰？」

單玫琳從沒受過這樣的氣。

社交場合裡人人顧忌著蕭塵論，沒人敢真正給她臉色看，她也就一直狐假虎威至此。

所以時翼這樣「出言不遜」，她氣得伸出手就想給時翼巴掌。

時翼從她舉起的手看出了她的意圖，笑著說道：「勸你別打，上次動過我的那個人，躺在醫院還沒出來呢。」

單玫琳半信半疑地看著他，總算想起了這裡能入住的人非富即貴，訪客自然也不簡單，這個青年說的未必是假的。能批評蕭塵論的人，會是誰呢？是政治人物的兒子嗎？還是……

她很快就知道到底是誰了。

因為青年視線突地一亮，像是看到誰似地，往那個方向走了過去，抱怨地說道：「你也太晚來了，我都被欺負了。」

單玫琳臉色一變，出現的人，竟是蕭錦彧。

雖然心裡還有疙瘩，但是時翼很識時務，見到蕭錦彧終於趕到，並沒有對他顯現出愛理不理的模樣，反而很親近地走了過去，甚至主動地勾挽穿著西裝外套的男人手臂。

「你，欺負他？」蕭錦彧眉眼極度冷漠。

單玫琳看到蕭錦彧，整個人都緊張地發抖。

她當年生了個年齡在蕭錦延和蕭錦彧中間的兒子，極為乖巧而且不像蕭錦延那樣有自閉症，又不像蕭錦彧從小就鋒利冷漠地像把刀，蕭塵論最有父子親情的，就是她生的這個兒子。

但蕭塵論是什麼心思，她還是有幾分底的。

蕭塵論二十四歲就陸續有了三個兒子，代表他四十來歲的時候，兒子已二十幾歲，她兒子沒能姓蕭，他也不痛不癢，端的是什麼心，她也清楚。

不就是不要兒子跟他搶集團董事長的位置嗎？

起初，她表面上乖得很，事實上還是想方設法要讓自己兒子進蕭家。

蕭錦延是自閉症，從小跟她視線都沒接觸過，她難以從蕭錦延下手。她最初也動過拉攏蕭錦彧的念頭，想跟蕭錦彧多親近，讓她兒子也能被蕭老爺子肯定，最後認祖歸宗姓蕭。

她的孩子在幼兒園時跟蕭錦延、蕭錦彧同校，她兒子還跟蕭錦彧同一屆，最開始，她會多帶一些點心零食給蕭錦彧，卻總是被一把扔了。

那時候她還不以為意，心想就這樣的小毛頭，她還哄不好？慢慢地她就想帶他們兄弟一起放學回蕭家，她還記得那時候才中班的蕭錦彧，拿著剪刀在她兒子面前晃，像是在跟她兒子玩，一雙冷漠無情的眼睛卻是看向她的。

「你讓我媽媽傷心，我是不是也該讓你傷心？」

她才發現，蕭錦彧不僅什麼都知道，還想殺掉她兒子。

從那之後，就算蕭錦彧只是個小不點，她依舊沒有小看過蕭錦彧，甚至還從骨子裡懼怕他，從國小後就不讓自己的孩子跟蕭錦彧同校，怕什麼時候孩子命就默默沒了，大學後送兒子到澳洲讀書，到現在連個碩士都還沒拿到，她也不在意，健康平安就好。

她內心明白，蕭塵論寵她、疼她兒子，是因為她兒子威脅不到他。但如果她兒子真的出事，蕭塵論隨時可以再找更年輕貌美的女人生兒子。

一點點都不會心疼。

所以她在外面再怎麼猖狂，遇到蕭錦彧她是連氣都不敢出。否則她表弟被拔掉祕書長的事，她早就想辦法出氣了，她就是因為忍太久，還是忍不下這口氣，才想著來對華晚照「好好」說幾句話，反正華晚照不會對她或她兒子做什麼。

她需要發洩。

……她要是知道蕭錦彧今天也會來，她肯定不敢鬧事。

單玫琳現在知道挽著蕭錦彧這個青年是誰了，「我沒有欺負他。」剛剛是她被罵得難聽，她哪裡欺負他了？

時翼軟呼呼地告狀，像是剛剛那個伶牙俐齒的人根本不是他，「她說我無禮。」

蕭錦彧看著單玫琳微笑，笑意卻不達眼底，「看來你兒子生活太愉快了。」

單玫琳臉色煞白，「你想對他做什麼？」

不可能，她都把人送到澳洲了，蕭錦彧的手怎麼可能伸得那麼長？

「你猜。」蕭錦彧冷冷地答，轉頭看向自己身旁的青年，眼神多了幾分溫柔，「小翼，我們走吧。」

*

長照機構是蕭家產業，蕭錦彧不像結婚不久的時翼還需要看證件，這裡的工作人員都認得他，光是那張臉就是通行證，能直接進去見華晚照。

時翼心緒紊亂，主要是他還沒有跟蕭錦彧和解，但又不能否認對方有點帥……他光是糾結要不要把手放開就糾結了一路。

他方才因為要演戲所以挽了蕭錦彧的手，可是一離開單玫琳就放掉，指不定會被發現，但走到別墅群時，都快要到華晚照的住處了，放開又很多餘，因為等一下又要假恩愛。

最後還是挽著直到見著華晚照。

兩人到的時候，她正坐在客廳的貴妃椅上休憩，看到蕭錦彧和時翼，笑著招招手讓他們過來坐。她自己也起身坐到一旁大沙發上。

華晚照因為洗腎的緣故，略為浮腫，膚色泛黃，不能說是好看，但是那沉靜高雅的氣質還是讓她笑起來很動人。

時翼坐在沙發上，仔細地看著她，再次確定蕭塵論真的眼瞎，華晚照五官生得極為精緻漂亮，生病前一定是絕豔的美人，單玫琳哪裡比得過？

三人聊了幾句近況，華晚照就讓蕭錦彧幫她去工作室取畫送給時翼，取的是她年少就出名的那張白楊日出圖。那是一幅丹青水墨畫，畫的是綠意盎然的白楊峽谷前，黃澄澄的太陽升起，山整個融在金色的光線中，一片金黃。那幅畫既氣勢磅礡，又不失細膩，在當代畫作中占有很高的評價。

時翼一聽臉色微變，深覺不妥。他跟蕭錦彧就是協議婚姻，華晚照把這幅貴重的畫送給他，哪一天兩個人離婚了怎麼辦？

蕭錦彧方離席，時翼就要推掉，華晚照輕輕拍了一下他的手，眼中有著長輩的慈愛。

她面帶微笑，緩緩解釋：「錦彧要結婚前，我勸過他，我不希望錦彧因為我被他父親勒索或綁架。」

時翼點點頭，可以理解身為一個母親的心情。

她又接著說道：「可是他說他喜歡你，當時我並不相信，今天看到你們的樣子，我了解錦彧，他真的喜歡你。」

時翼表面上端著笑，心裡卻是萬馬奔騰——阿姨，你的視力恐怕被腎功能影響了，蕭錦彧哪裡喜歡我？他前兩三天還連個出版社都不怎麼想讓我開。

「錦彧他從小就是個很早慧的孩子。」華晚照放開手，臉上有著淡淡的笑容，「你也看到的，我的婚姻並不怎麼順利。也不怕你知道，蕭塵論追了我很長一段時間，結婚後沒多久我們就有了錦延，後來有了錦彧，生了錦彧兩年後，我發現外頭有人也有他的孩子。蕭塵論將外遇推給錦延自閉症，可是外面那孩子比錦彧還大，那時根本就還不知道錦延是自閉症。我那時才想明白，蕭塵論是想討好錦彧爺爺奶奶，知道他們特別喜歡藝術，當初對我的追求是別有用心。」

時翼聽到眉頭都皺起來了，雖然這件事他早就猜到，但是從本人嘴裡說出來還是特別令人不忍。蕭塵論不管在事業上成就多好，身為一個男人及一個父親的角色，實在是太渣了。

華晚照笑了笑，「錦延那時已經被醫生診斷出自閉症，我非常忙碌，得陪著他做早療，我連個傷心的時間都騰不出來。」

時翼能想見華晚照的身體恐怕在那時就已經種下隱患，開始走下坡，只是她壓力重又太忙碌，無暇顧及自身健康。

「我沒跟他說過他父親外遇的事，但可能聽到別人背地裡聊，錦彧還很小就把事情都搞清楚了，他這孩子也沒說，只是對我很關心，對哥哥也很照顧。我還是某天聽到單玫琳……就是蕭塵論外遇的對象，質問我怎麼把小孩教成這樣，才知道錦彧想殺她的孩子，我那時候驚覺，錦彧有多壓抑。但我也不知道如何開解他。」

華晚照的聲音變得很低。

時翼想像小小的蕭錦彧的模樣，玫瑰色的唇瓣微抿。

怎麼覺得有點心疼呢？

華晚照繼續說道：「錦彧小學高年級，我跟蕭塵論爆發了嚴重的爭吵，蕭塵論要把他送出國，我不肯。當時我很焦慮，錦延那時候的能力沒辦法出得了國，我得在國內陪錦延，就算幫錦彧在國外請保母，錦彧那種個性的人……」

她陷入回憶裡，想了半晌，才又說道：「蕭塵論背叛我，我能當成商人重利。但我不能容許他內心有藉著求學的名義把錦彧弄瘋的打算，在那裡讀不是讀？為什麼要讓錦彧一個人獨身在外？但錦彧跟我說，他想去。」

「錦彧他……」華晚照露出一個苦笑，「身為一個母親，我好希望有個人，能讓他真實做自己。他看你的眼神，我想就是你了。」

時翼很想跟華晚照說我覺得您誤會了，您兒子心裡應該有別人，對我沒那個意思。但這種話他哪裡說得出來啊，總不能趕走單玫琳，結果自己把華晚照病情弄加劇了吧。

最後蕭錦彧拿著那幅畫出來，時翼看到名畫本尊，被震懾到說不出話來。他僅僅是站在畫前，就能看到那金色的山巒、壯闊的景觀，感受到旭日東昇的希望。

這還是華晚照生子之前的成名畫作。

這麼有才華的女人，半生折在一個男人身上。

離開華晚照的住處，時翼的心情算不上好，滿腔心事無處傾訴，決定先把兩個人的不愉快擺一邊，對蕭錦彧說道：「蕭塵論真的是……」

蕭錦彧淡淡一笑，笑容冰冷，「我習慣了。我剛從美國回來，他想修復一下父子情誼，看看我能不能乖乖聽他的話，還想跟我父慈子孝一番，我也不戳破他，看他要演些什麼。那時他……」

蕭錦彧只覺得厭惡，難以言喻的噁心。

蕭塵論把他帶到高級俱樂部，讓極度有手段的女人來陪酒，眼裡全是對男人的傾慕、崇拜。然後對他說：「我會外遇，不能只怪我，你媽媽那麼冰冷的女人，那麼自視清高，她把我當成什麼了？」

他毫不留情地把手上的酒往蕭塵論頭上倒。

蕭錦彧在說這些話的時候，面容平靜、不顯情緒，像是這些不是發生在他身上的事。

時翼卻好似看到那個想幫媽媽出氣的小錦彧。那個聰明早慧得讓人心疼的孩子。

他腦裡突然充滿了對小錦彧的憐惜，顧不上心裡還有的那些氣，也想不到白月光那裡去，只是伸出雙臂，什麼都沒有多想地，抱住了蕭錦彧。

蕭錦彧彷彿回到國中時期，第一次見到十翼作品的時候。

那時時家爸媽私下驕傲地將自家孩子的作品給了爺爺一份，爺爺沒空看，卻買了一百本捐各地圖書館，也給他寄了一本來。

那篇文的主角剛好跟他很相似，有光明正大外遇的父親，不僅得自己好好長大，還要反過來保護母親和手足。故事的重點是在主角長大後的一連串奇幻旅程，從中治癒主角的心靈，讓他發現，他是可以哭泣的，沒保護好母親和手足也不是他的錯。

故事中母親雖然還是死去，但是跟主角有美好而難忘的互動，而手足反過來，保護了主角一回。渣父則得到了該有的報應。

看完了那部作品，闔上書的同時，蕭錦彧的眼角全是濕潤的液體。

他從小就沒給自己留過餘地，畢竟他得護著媽媽和哥哥，每一步都得精準計算，沒有任何自我垂憐的時間。他甚至從不主動跟媽媽索取擁抱，也不覺得遺憾，畢竟爺爺和奶奶都很疼他。

可是看完這本書的當下，他內心有什麼東西被觸動了。多年來的壓抑被敲出了一個裂縫，無數情緒宣洩而出，想到遠方的媽媽溫柔的擁抱，無數的思念湧出，慢了很多拍地嗚咽起來。

作者溫暖動人的文字輕柔地裹住了他，彷彿密實的擁抱。

從那刻起，他成了十翼的書粉。幾年後，他才知道，十翼就是時翼。

而如今，時翼的雙手摟著他，比當年他被十翼的文字擁抱的感覺還要深刻入骨。蕭錦彧身軀僵住，動也不動，心跳得飛快，彷彿要從胸口蹦出來似的。

時翼抱上去的那瞬間，感覺到男人寬厚溫熱的胸膛，整個人瞬間呆掉，一秒後，心裡萬馬奔騰。

啊啊啊啊啊啊！他在做什麼啊？他竟然同情可憐男主攻，疼惜到給男主攻一個抱抱！

這可是文裡冷酷無情、殺伐決斷的男主攻啊！會需要他的抱抱嗎？根本不需要好不好！

但是這篇文真的寫得有點差勁，都沒有把男主攻從小那些壓抑寫出來，好像男人沒什麼原因就成了這樣一個人。

如果加上這些遭遇，會讓人有點心疼。

時翼好像分裂成兩個部分，一邊實際得要命，一邊十分柔軟。

實際小翼在心裡默默對自己喊——你同情心太多可以每天都去十字路口扶老奶奶過馬路，不要用在這種未來可能想要殺了你的人的身上好嗎？

柔軟小翼卻想——男主攻現在畢竟什麼都還沒做，也不能就這樣判人死刑，說不定男人就缺個安慰？

實際小翼：最好是！男主攻根本就不需要你的抱抱。

柔軟小翼：可是他不是沒把我推開嗎？

兩邊不斷拉扯，時翼最末猛然將男人推開。

此時已十二月初，是入冬的天氣，時翼的雙手冰涼一片，耳廓卻是紅的。面對男人審視的目光，他用盡寫小說時的洪荒之力亂掰道：「還在警衛看得到的地方，所以演一下，免得他們以為我們感情不好。」

蕭錦彧漆黑深邃的眸融著笑意，挑起唇，「嗯，你可以多演幾下，這種程度的動手動腳，我還不放在眼裡。」

時翼被男人的回應惹怒，一時大腦當機，「什麼動手動腳，這是擁抱！」

回完他立刻尷尬起來，他掉進狗男人設的圈套了啊！

「喔，原來這是擁抱啊。」蕭錦彧點點頭，唇邊泛著散漫的笑，彷彿漫不經心的邀請，「那，你要不要再抱一個？演戲演到足。」

*

本來心裡有幾分憐惜男主攻，可是被蕭錦彧這麼一說，時翼現在一點都不覺得狗男人可憐了。

拜訪完華晚照已經是下午三點多，蕭錦彧沒打算回公司，他跟時翼一起搭車回錦水灣，同時把劉睿恩叫到錦水灣一樓給客人用的空間繼續工作。

時翼回程路上沒多說話，打開平板速記著小說的靈感；蕭錦彧沿路手指也沒離開電腦，都在處理公事，兩人互不打擾。

回到錦水灣，時翼滿腦子都是新文的進度，立刻進到臥房，洗過澡後就開始寫作，不曉得是不是又從跟蕭錦彧的相處得到一些啟發，寫小說的速度有如神助，劈哩啪啦打好一大串，渾然不覺時光流逝，還是燕姨來喊他吃晚餐，他才發現他一坐就是三個多小時。

「劉先生和錦彧少爺在一樓餐廳等你一起吃飯。」

這還是他住進錦水灣之後，首一回在一樓吃飯。

一樓的餐廳很寬敞，光是餐桌就好幾張，這天他們用的是方形餐桌，上的是西餐。燕姨的父親是餐廳大廚，她學的都是中菜，不過西餐她也有興趣，以前就會趁空閒時間自己涉獵研究，有幾道做得也不錯，今晚就是她指導底下的傭人做出來的。

時翼坐姿端正，姿態優雅地喝了一口餐前酒——他的不是酒，而是柚子氣泡水，看向有幾面之緣，在網路上比較常見到的劉睿恩，心想雖然他還沒跟蕭錦彧和好，可是公關還是得做的，便笑笑問道：「你們最近都很忙嗎？」

劉睿恩點點頭，正要說都很忙的時候，看到來自蕭錦彧的死亡凝視，他一個哆嗦，無師自通地說道：「沒，我只是為工作付出應有的時間，蕭總比較忙。」

他這話一出口，蕭錦彧眼神柔和下來，他便明白自己回答對方向了，連忙加把勁，「蕭總忙到明天要飛美國一個星期呢。」

時翼還來不及反應。

蕭錦彧已經沉聲，「這事需要你說？」

劉睿恩一頓，這是方才臨時訂下來的，他顧這忘那，忘記這應該要讓錦彧自己說了，「時先生，這行程也是今天剛訂下來的，蕭總肯定想找個好時間告訴你，都是我嘴快，搶你們夫夫情趣了，真不好意思。」

時翼心想哪裡有什麼夫夫情趣，這劉睿恩不知道誤會到哪個星球去了，但他偏偏又不能反駁，只能說：「你不去啊？」

劉睿恩感受到蕭錦彧的眼神，心想這餐根本就是斷頭飯，早知道就不留在這裡吃飯，「我得留在國內處理事情，錦彧帶別的祕書去，唉，坐飛機來回奔波很累很辛苦啊。」

蕭錦彧面色這才和緩一些，側著臉對身邊的時翼解釋道：「送你的波音787要交機了，我得自己去看看。剛好也有一些合作在談，一次去把事情談好。」

時翼淡淡地哦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心裡想的是——天下紅雨了嗎？男人這是在討他歡心嗎？

他絕對不會因此高興，只是喝了一口湯還是忍不住說道：「這洋蔥湯滿甜的。」

劉睿恩國中出國留學之前，在國內讀的是美國學校，一時之間沒用中文思考，有些不解，「不會啊，這洋蔥湯不是鹹的嗎？」

蕭錦彧睨了劉睿恩一眼，「你懂什麼，小翼說的是鮮甜。」

劉睿恩：……是我不配，你們夫夫講什麼都對。

三個人斷斷續續地聊著，主餐是佛羅倫斯牛排，一公斤的牛肉端上來，燕姨直接在桌邊服務幫他們切成一塊塊，再送上桌，大家自己夾取。

對一般男人是適口的大小，但對時翼來說還是太大塊了，他糾結了一下，沒有拿夾子去夾。

蕭錦彧夾了好幾塊進面前盤子裡，時翼正在想狗男人吃那麼多，就等著老了犯心血管疾病，卻沒想到蕭錦彧是將肉切得更小塊，大部分都夾到他的盤子裡。

好吧，蕭霸總萬歲。今晚的牛肉也好甜喔。

牛排吃完，蕭錦彧離席去了一下洗手間。時翼終於找到機會跟劉睿恩探聽消息，「錦彧他以前在美國……有沒有喜歡的人啊？」

好想知道白月光到底是誰。

「沒有啊。」劉睿恩這回答絕不是屈服於蕭錦彧的淫威，而是真心誠意，「我從沒看過他其他的人像對你一樣好，他真的很喜歡你。」

時翼點了點頭。心想祕書長你還是太稚嫩了，缺乏一雙能看破真相的眼睛。這不代表蕭錦彧喜歡我，這代表蕭錦彧的演技其實是影帝級別的！

可以騙到華晚照和劉睿恩，這不拿個影帝都說不過去。

要是沒有出版社事件，他都快以為蕭錦彧是喜歡他的了。

*

蕭錦彧剛訂下來要出國，次日一早就要坐私人飛機出發。才六點十五分，他已經把行李放臥室房門外，打內線讓燕姨請人來先拿去車裡放。一出房門，便見燕姨拿了一袋早餐等在房門口。

「錦彧少爺，您帶著路上吃。」

蕭錦彧點點頭，「你讓他們一起拿進車裡放就好。」

「您要不要跟翼翼道別？」燕姨試探地問道。她能看出盈繞在這兩個人之間若有似無的情愫，「我可以去叫他。」

蕭錦彧搖搖頭，「讓他睡，你先下去吧，我進他房裡看他一眼就下樓。」

燕姨回道：「好的。」便禮貌地弓身後下樓去了。

蕭錦彧輕輕地敲了下門，聽到極輕的腳步聲，以為某人會偽裝回床上睡覺，卻沒想到看到一個衣著整齊的青年，坐在桌前像是正在用電腦寫作。

螢幕還是黑的。

他輕輕扯唇一笑。

時翼心臟跳得飛快，也不知道為什麼，他一早就睡不著，比平時早了一個多小時起床，就只好起來把自己頭髮梳得好看，全身衣服換妥。

有點想要出門送蕭錦彧，但是若是他真的出房門，肯定會被說——就知道你離不開我！

胡說，他根本沒有，他只是剛好睡不著，所以順便一下而已！

但他還是沒出房門，只是附在門邊聽。聽到男人說要來看他一眼，他心裡還在想，來看他要幹嘛？誰要讓你看一眼啊？

小王子是隨隨便便讓人看的嗎？

沒想到狗男人竟然真來敲他的門，還好他早醒了，要是他熟睡時肯定聽不到，不就白白被看了？

不過現在重點不是在這裡，而是他穿得那麼整齊，再躺回床上實在是太怪了，乾脆回到書桌前，假裝要寫作。

蕭錦彧慵懶地倚在門邊，桃花眼透著笑意，「刻意起床等我？」

「哪有。」時翼坐在桌邊轉頭看著蕭錦彧，「我是要寫小說。」

蕭錦彧笑著指出，「但你電源沒開。」

時翼強持鎮定回道：「我不能剛好正要開機寫小說嗎？」

蕭錦彧低笑，「哦，可以。」

聽就知道狗男人根本沒信，時翼睨著蕭錦彧，「要不是你太吵，我哪裡會醒過來？」

蕭錦彧挑起唇，「錦水灣的隔音有那麼差？」

時翼硬扛，「是我的聽力特別好。」

蕭錦彧輕笑一聲，沒再跟他糾結這個，只對他招招手，「小翼，過來。」

這是在叫小貓小狗嗎？時翼扳起臉，萬分不悅，「你叫我過去我就過去？」

蕭錦彧解釋道：「我這不是怕你說我進你房間，會污染你房間嗎？」

時翼高冷地哼了一聲，「有自知之明。」才不甘不願地離開椅子，踱步到蕭錦彧身邊。

心想自己到底哪根筋錯亂，怎麼提早起床就想送狗男人？

沒事多寫些小說不好嗎？

可是愈走近蕭錦彧，看著男人那張臉，卻不得不承認，狗男人真的生了一張無可挑剔的盛世美顏。

嗯，他只是起床取材而已。時翼這麼告訴自己的同時，已走到蕭錦彧面前，他還想著要問蕭錦彧要做什麼，削瘦的身軀被蕭錦彧擁入懷裡。

男人的擁抱溫暖有力，跟他昨天抱著的時候感覺很相似，但好像有哪裡不一樣，他說不上來，但……令人眷戀不想放開。

時翼猜想一定是自己太早起了，頭暈腦脹了才這麼奇怪。

半晌，男人才微微拉開兩人的距離，但手還是環著他的腰，用低沉有磁性的聲音說道：「為表達歉意，以擁抱賠償，夠嗎？」

時翼白皙的臉漲紅，想掙脫開，又不想浪費對方時間。

「如果不夠，那就等我回來再賠償？」蕭錦彧薄唇掛著笑容，在時翼頭頂輕輕印上一吻，「等我回來。」

狗男人毀我髮型！整理好的頭髮無端端被弄亂，時翼一路跟在蕭錦彧身邊，追到車庫，想要討回一個公道。

蕭錦彧笑問：「這麼捨不得我？」

時翼睨了蕭錦彧一眼，「你弄亂我頭髮，你得賠償，現在就賠。」

蕭錦彧笑了一聲，再度將他納入懷裡，給了他一個綿長的擁抱。

蕭錦和上回從爺爺家離開後，便好奇地跟蕭錦彧問過能不能介紹他堂弟媳認識、認識，被蕭錦彧簡單兩個字回絕：「不能。」

……真的很難相處耶。蕭錦和在心裡默默地把蕭錦彧罵上一頓，「小氣死了，看一下是會死嗎？沒表情的撲克牌臉。」

被蕭錦彧拒絕後，他更想看看時翼的模樣了，雖然說年夜飯他應該就能看得到，但他實在等不上那麼久。想到他國小同學有些高中都還跟時翼同校，他很乾脆地決定來弄個國小同屆的同學會，就算時翼不去，他說不定也能認識時翼的同學，反正不是什麼壞事。

這次同學會辧在十二月中，臨近聖誕節，所以蕭錦和決定在別墅裡弄一個變裝舞會，邀請函都發出去了，時翼也輾轉得到了一份。

時翼本來沒打算要去，他對國小同學基本上完全沒印象，而所有人對他國小時期的印象也都是——那個很少出現的同學，他去幹嘛？

可是蕭錦彧才剛坐車出錦水灣，時翼回到臥房，心裡就開始有些動搖，派對剛好是訂在蕭錦彧不在家的週末，他有點想去了。

也不知道狗男人為什麼出差還要連著週末，美國人週末有人在工作嗎？不可能吧。是不是自己偷偷打高爾夫球打到美國去，留他一人在錦水灣渡過十二月中淒風苦雨的週末。

修任學十二月的實習待的科別很重，一星期至少兩天得值班，很早就說沒空參加任何活動。

至於周江岳，對這主題倒是有些興趣，只是畢竟不是同好的場合，如果今是同人場，他一定秒決定要去，但是對於變裝同學會，他不曉得大家的尺度，還有些猶豫。

時翼便發訊息問周江岳：周周，我想去那個變裝同學會玩，你陪我一起去好不好。

周江岳：好。你要扮什麼？

時翼：小王子吧？不過我沒辦法染頭髮，而且那件長外套我不曉得上哪裡買。

他身體不好，也測試過過敏原，大部分的染劑都有會讓他過分的成分，所以他從來沒染過髮。

周江岳也知道這件事。

周江岳：沒關係，沒人規定小王子一定要金頭髮。

時翼想到蕭錦彧line的頭像，心想確實，那個小王子不是就是黑中帶著栗的頭髮嗎？

周江岳：至於長外套，那個不難。我幫你去挑布，幫你做，肯定來得及。

時翼當然想要回答好啊，周江岳那雙駭客的手，針線工特別細緻，要是周江岳這幾天幫他做披風，他就不必煩惱了，但他沒一口答應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那不會很累嗎？而且你的扮裝怎麼辦？

周江岳：做興趣的哪裡累？至於我自己的，又不是同人展，不必太花心力，用現成的就好。

得到時翼改變心意，決定出席的回覆，蕭錦和樂呵呵的。他最近跟李徽娟互動比較頻繁，也沒多想就跟李徽娟說道：「你不是說要看我堂弟媳嗎？我約到他了。也不知道我那小氣得要命的堂弟怎麼就捨得讓他單獨出來變裝派對了。」

李徽娟本來沒想去那同學會，畢竟很多同學她都看不上眼，蕭錦彧跟他們不同屆，也沒有要出席，她哪裡提得起勁。

但現在聽到時翼要出席，李徽娟立刻就決定她也要出席，不僅如此，她還打算先給時翼一點下馬威。

*

時翼安排要去處理公司登記的時間，還是他將早上的瑜珈課改時間才湊出來的，本來是想直接少上一堂就好，但當知道蕭錦彧要出國，他就把瑜珈課改到晚上了。

這天要出門前，為求穩妥，他再度上網用金魚查了出版界相關的公司名，他記得他決定好這個名字的時候，他還查不到相同的名字，所以才安心地排數天後的行程。

沒想到今天一查，卻跟前幾天完全不一樣。

「金魚文化」

「金魚出版社」

「金魚文化事業」

「金魚圖書有限公司」

……

以金魚為名的公司行號在這幾天幾乎都被登記光了，時翼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出任何其他的公司名字，坐在桌前，急得眼眶微微發紅。

怎麼就那麼巧？

時翼不氣餒，又打了小金魚去搜尋，結果是一樣的結果。

「小金魚文化」

「小金魚出版社」

「小金魚文化事業」

「小金魚圖書有限公司」

……

怎麼就那麼巧？

時翼極不甘心，但他就算再怎麼厲害，還是沒辦法從這些名字內殺出重圍，再弄個金魚ＸＸ或小金魚ＸＸ出來。

他靜靜地消化了一下，發現心裡還是難受，乾脆地傳了訊息給徐朵朵。

時翼：我好像開不成公司了。

徐朵朵：發生什麼事了嗎？

時翼丟了幾張截圖給徐朵朵：就是這樣，所以我開不成了。

徐朵朵：那不然，小王子去把他們公司買下來？

時翼怕自己資金不夠，可是轉念一想，拿個幾百萬買個出版社實在是綽綽有餘，這麼一長串公司，他就不信沒有人想當冤大頭。

這麼想，他突然就開心了，心想，把別人的公司買下來也是一招。

時翼：朵朵，我最愛你啦！我先去忙喔！

徐朵朵：等等，小王子今天的文呢？你還沒丟群裡。

他們三個人都是十翼的忠實讀者，每天追著翼翼的存稿箱跑，能搶第一手熱文看。等翼翼開始連載時再撒一次花。

時翼飛快地往四人小群丟了他今天早上起床後寫的進度，就轉頭打電話給劉睿恩了。

「這件事先不要告訴錦彧。」時翼沒忘了要劉睿恩保密，「你能幫我去談嗎？我想要買公司。」

劉睿恩知道時翼在蕭錦彧內心的份量，哪裡敢怠慢，問道：「時先生想買什麼公司？」

時翼點點頭，「嗯，我等等傳表給你，能談下哪家是哪家。」

劉睿恩回道：「好。」

片刻，劉睿恩看到了時翼傳來的名單，瞬間傻掉。

這不就是蕭錦彧要他去登記的公司嗎？現在時翼卻要來買。

……這對夫夫要閃瞎人也不是這樣搞的。他在內心吐槽了下，打電話給蕭錦彧，把事情經過說了一下。

蕭錦彧沉默聽完後，笑了出來，「你看，他多愛我。」

劉睿恩翻了個白眼，敷衍地哦了一聲，「那我現在要怎麼回給他？」

「過幾天就說沒人有意願要賣，你會再盡力去談。」蕭錦彧心裡已有盤算。

他還想當小王子的聖誕老公呢。

*

時翼穿著白襯衫、馬術褲，腰間繫了個寬腰帶，蹬著馬靴，帶著保暖軍綠色兔毛外套，搭車從錦水灣出門接周江岳，接到周江岳的時候，忍不住驚呼出聲：「哇，也太好看了。」

他看到在小女孩界最愛扮的，至今熱度未褪的Elsa公主。

周江岳本來的臉長得極為精緻好看，他跟時翼一樣都是皮膚白得像是新雪那樣的，五官也長得極好，個子相仿，平時看起來清冷，有種生人勿近的意味，此時打扮成Elsa，穿上水藍色禮服，罩上深紫色披風，以及戴著銀色長髮，看上去極為尊貴美豔。

他在社團的時候，因為太高冷，一開始跟時翼可是一點都不熟。真正會熟起來，是因為他原來就是十翼的鐵粉，而他在同人場的時候，扮了十翼書中的女角，遇到了時翼。

他生性有些害羞，不想要跟認識的人相認，立刻落跑。

時翼那天是去場外瞎逛的，他怕自己被擠壞，沒打算進場。看到他書中的女角，他整個激動起來，跟被抓包的周江岳在場外你追我跑起來。

時翼平日當然沒可能跑贏周江岳，可是壞就壞在周江岳那天穿的是高跟鞋，一時之間二人竟然跑了個伯仲之間，前者覺得自己再跑下去，心臟病說不定要復發了，只能說道：「我就是十翼，那個作者十翼。」

那之後兩個人才熟稔起來，周江岳也才會常常叫時翼「翼翼大神」——在他眼裡，時翼永遠都是他最喜歡的大神作者。

他笑著坐進Maybach裡，將外套交給時翼，「沒有外面的服裝設計師做得好。」

時翼接過外套，「你已經太厲害了，不要再搶人飯碗了。」

司機平穩地行駛在馬路上，周江岳開口說道：「對了，翼翼，我今天去金玉文化再逛了一下。」

他心思比較重，害怕時翼再受什麼傷害，從聽到翼翼說李徽娟這個人後，就去把李徽娟查了個徹頭徹尾，還想辦法駭進金玉文化裡，三不五時去逛逛。

「他們最近要出一本噁心的新書，是李徽娟的書，我剛剛才弄到檔，來不及看文了，大綱你看看。」

李徽娟這篇文寫的是時下流行的穿書梗——女主穿進某本耽美文裡。

原書受本來就是個雙面人，在男主面前一副病弱貌，實際上心機甚深，因為受的父母小時候救過男主的家人，與男主訂婚，知道原身暗戀男主，想方設法欺凌原身。

原身軟弱可欺，但女主可不是這種人，她精明幹練，不讓自己處於挨打的狀態，隨時反擊，男主慢慢地受她吸引，跟她愈走愈近。

受不能接受，所以在男主面前哭鬧得厲害，男主心軟了，畢竟受家人對他有恩，但是女主暗地蒐集許多受的惡行，一鼓作氣地揭發了受。

那算是打臉的精彩時刻，受在男主面前表現得軟弱，事實上卻是暗暗捲走男主的錢，吃喝嫖賭樣樣來，對男主不屑一顧，稱男主就是他的搖錢樹。

攻總算發現受只是愛他的錢和權勢，只有與他身分相配的豪門女主才是真正愛他的人，最後放棄婚約，轉為跟女主在一起了。

時翼看著這個大綱想了一想，「我好像應該生氣，但我只覺得有點眼熟耶。」

周江岳納悶道：「眼熟？」

「我好像看過這個委託。」時翼心想，這應該就是馬甲捂得很緊的好處。

因為他以往滿少跟人往來，直到高中才真正開始社交，實際性格有點內向，所以他過去沒有考慮過簽售會，也拒絕所有需要露臉的採訪或活動。

導致沒有人知道十翼到底長什麼樣子。

時翼翻找著信箱垃圾桶，他平時不接委託，因此委託需求的信他全部都不會回，而且會刪掉。

這篇委託他記得是他剛穿來時就收到的，時翼翻了一會兒才翻到，幸好電子郵件的垃圾桶設定三個月以上才會刪掉，因此沒有不見，他轉給周江岳看，「你看，是不是差不多的大綱？」

周江岳失笑，「這也真是……」

他們兩個湊一起，一般話不是太多，兩個人把重點講完就各滑各的手機，等著司機載他們到蕭錦和的別墅去。

時翼又看了一次那個大綱，忍不住就把它傳給蕭錦彧。

雖然蕭錦彧那邊應該是三更半夜，但他才不管，想傳就傳了。

小禽獸：？

小王子：你怎麼醒著？

蕭錦彧在異國看著時翼傳來的訊息，垂眸輕笑。

時翼沒特別跟蕭錦彧說他有這個行程，但蕭錦和那個管不住嘴的人，已經得意洋洋地去跟蕭錦彧炫燿了，「跟你說，我辦了同學會，堂弟媳會過來。」

蕭錦彧回道：「哦。」

蕭錦和問道：「該不會我跟你說，你就不讓他來了吧。」

「不會。」蕭錦彧淡淡回道，「他要去，我為什麼要管他？不過，他要是掉了根頭髮，我唯你是問。」

「喂！」蕭錦和大驚，「你該不會是真心喜歡他吧？不是商業聯姻嗎？嘟嘟嘟——」

這就是蕭錦彧真正醒著的原因，蕭錦和太不可靠，他放不下心。

他也不打字，直接一通電話就打過來時翼這裡，笑道：「我要是不醒著，哪裡知道你這麼想我？還丟個垃圾大綱跟我分享。」

聽了前半句，時翼本來還想反駁——誰想你啊！可是聽到後半段的垃圾，時翼又樂了，「你覺得我像大綱裡那病弱心機受嗎？」

「如果硬要說像……」蕭錦彧拉長尾聲：「都是受算嗎？」

時翼：……想掐死狗男人。

蕭錦彧輕笑一聲，「想看你的打扮，不拍一張給我？」

時翼反應過來蕭錦彧知道他要去同學會，也不覺得意外。

「幹嘛看？我就只是本色演出。你平時沒看夠嗎？」跟蕭錦彧頭像那張畫剛好一模一樣。

蕭錦彧笑道：「當手機桌布。」

時翼愣了下，心裡竄起一絲絲隱密的喜悅，「……現在還在車子裡，沒辦法拍。」想想還是有些不放心，「丟給你那個大綱，貌似是李徽娟的新書大綱。」

蕭錦彧還是同一句話，「她誰？」

時翼哼了一聲，心想都一起剪綵了，怎麼可能不認識，不過就是哄哄他罷了。

可是下車後他走進到溫暖的室內，還是把周江岳幫他做的長外套穿上，請周江岳幫他拍了張好幾張全身照，從數張照片挑挑選選出他覺得最好看的一張。

把照片傳給蕭錦彧的同時，不忘改掉男人的暱稱——

小金魚。

蕭錦彧掛掉電話後，看著筆電，無意識地揉了揉眉心。

李徽娟的動作太多了。

他看著行事曆。來到美國之後他將行程排得比預定得還要緊湊，就是想要提早一點回去，給他家小王子一個驚喜。可是現在看起來還是得再拖一拖。

他打了電話給劉睿恩，「幫我安排一下石田先生的會面，我飛東京一趟再回去。」

劉睿恩一愣，「石田先生？」

那位是知名日本連鎖書店的主要負責人，該書店這幾年在國內大張旗鼓地開了好幾家，每家設計都讓人眼睛為之一亮，有幾家是開在旭昌旗下的高級商場、百貨公司，跟旭昌合作深厚。

「我打算去跟他談餐飲合作。」

該書店在日本是有併著咖啡館或是輕食的，在國內卻因為環境維護不易，大多單純只有書店，蕭錦彧打算以良好的供餐空間及乾淨的廚房跟日方商談，讓該書店更多元，也讓永昌觸角更廣。

「啊。」劉睿恩想了一想，「這不是不行。」若是錦彧出面，肯定談得下來，「可是我們才剛剛跟雅筑合作不久，雖然是市集，方向跟餐飲不太一樣，但是……」

這個知名日本連鎖書店畢竟跟雅筑算是大敵手，雖然永昌跟雅筑的合作，算是雅筑主動低姿態談來的，沒有規定永昌不能跟其他書店合作，可是這樣觀感不太好吧？

他話沒說完，蕭錦彧卻能懂，他扯了扯唇，淡淡地笑道：「有沒有一種可能，我隨時可能不想跟雅筑合作呢？」

劉睿恩怔住，錦彧身為蕭玄煬的孫子，當然有這種為所欲為的權力，「可是我們不是要先弄倒福興，再扳倒你父親？」

這種時候得罪人，無異是自削臂膀，當然不會是好事。

就算雅筑跟旭昌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蕭錦彧現在有的也不過是永昌。

想拿下旭昌，得步步為營，不容一點錯誤。

蕭錦彧點點頭，「嗯，所以我不是在跟雅筑合作之前，就要你去想辦法找出他們海外投資失利，還放風聲影響投資人，操弄股價的證據嗎？」

*

蕭錦和的變裝晚宴辦得有模有模，一進門就讓每個賓客下載專用APP，幫每個人拍張今日的照片，此外，再讓每個人上傳平日生活照，最後還請每個人填上自我介紹的小卡。

每個人在晚宴進行時可自由跟同學互動、攀談，完成扮裝—日常—自介的連線，前十位先湊到二十組正確的人可以抽獎。

這活動當然就是炒熱氣氛用的，畢竟這屆同學還真不是每個人都彼此熟稔，至少對時翼來說，他只能認出某些到高中都還在該校的同學，其他人他完全不認識。

時翼和周江岳兩人在門口拍完照後，就各自擺弄各自的手機，兩個人都填好資料送出後，APP很快出現他們填的自我介紹。

姓名：時翼

感情狀態：已婚

職業：鹹魚

其他：ʕ •ᴥ•ʔ

周江岳莞爾：「你也太敷衍。」

時翼同時看到周江岳填的。

姓名：周江岳

感情狀態：不告訴你

職業：工程師

其他：。

時翼笑出來：「你也不遑多讓。」

兩人一起進到會場大廳，別墅一樓是挑高的空間，看得出本來是個極為寬敞的客廳，如今擺上桌子，放著漂亮的桌布及精巧的派對小食，旁邊還放著幾張舒適的座椅，讓人可以歇腳，周江岳環顧了一下環境，對時翼說道：「你先坐著休息一下，我去幫你拿東西吃。」

時翼這幾年持續練瑜珈，身體狀況進步許多，但因為原主跳海自殺事件，元氣大傷，細看臉色還是比較偏有病氣的蒼白。

周江岳心細，又跟時翼多年好友，不讓時翼再站著。

時翼知道周江岳穿高跟鞋穿得比女孩子還好，也不跟他客氣：「好，不過你慢慢來就好，我肚子還不餓。」

他這意思就是若周江岳如果想去敘舊，就先別理他，他能自己打發。

周江岳點點頭，表示明白，逕自走向取餐的桌子。

時翼翻閱著那個APP，先把周江岳的資料連成一組，隨後繼續翻閱著，他那天見過蕭錦和，雖然不過是遠遠一瞥，但蕭錦和跟蕭錦彧長相倒是相似，要認並不難，他發覺今天蕭錦和扮成了虎克船長。

時翼動著手指，才正打算把蕭錦和的資料給對好，取餐區那邊莽撞的虎克船長已經撞上艾莎公主，盤子掉到地上，發出清脆的碎裂聲響。

事情發生過程是這樣的——

周江岳正拿著盤子給時翼挑幾個鹹食，他們好友數年，對時翼的口味算是熟悉，他眼神專注地看著餐卡裡的成份表，避免挑到時翼不愛的或是過敏的食物。

而蕭錦和發現他堂弟媳來了，正想去跟人打招呼，他眼睛戴了眼罩，視覺效果跟平時不一樣，看來看去找不到時翼到底在哪裡不說，還不慎撞上正在取餐的周江岳。

周江岳莫名被撞，難以維持平衡，手一顫，盤子就掉了下去，不僅餐中的食物掉了一地，盤子也跟著碎了，碎片飛濺一地。

蕭錦和連忙說著對不起，立刻揮手要人來整理打掃，一回神才發現眼前這個艾沙公主雖然有點高，但也太美麗了，這才想到美女穿著高跟鞋，不知道滿地碎陶瓷有沒有割傷人，連忙將眼罩一摘，咕噥道：「都是這眼罩害的，早知道就不戴了，真不好意思，你有沒有被割傷？」

周江岳原來就高冷，此刻搖搖頭便想離開。

「慢著，我抱你。」蕭錦和腦子雖然不怎麼樣，身高卻跟蕭錦彧相仿，就算周江岳穿著高跟鞋，也只不過與他差不多高。

他腳下是厚實的長靴不怕碎片，話語一落就向前把周江岳攔腰抱起。一抱到才想到自己好像抱了個舊日女同學，似乎不太合禮數，不過他也想不出到底是誰長得這麼高。

「不必你抱。」周江岳抿著唇，「我自己能走。」

蕭錦和聽到艾莎公主說話的聲音，整個人驚得差點鬆手Let it go。他抱的是男人？到底是誰竟然長得比女人都好看？

他國小的時候交友廣闊，他們同一屆有八個班，基本上除了幾乎沒什麼到校的時翼讓他半點印象都沒有，其他人他都不可能不記得啊。

今晚邀請卡只發給他們同屆同學，絕對不會是他不認識的人。「你叫什麼名字？我認識你嗎？」

周江岳懶得講話，這人實在一如既往地缺智，腦子大概只是來增加身高用的，「放我下來，我要去找人。」他這一身打扮，實在不好掙扎。

蕭錦和見已經走過碎片堆，不好繼續公主抱著人，便把人放了下來，心下也不知道為什麼，竟然覺得有種說不出的可惜。

明明就是個男人，身高也高，可是怎麼好像沒長多少肉，腰也比女生細呢？

周江岳沒受傷，一眼就看見時翼擔憂地望著他，連忙往時翼走過去，在時翼身邊坐了下來。

時翼擔心地問道：「沒受傷吧？」看起來是沒有，要是有受傷，又穿著高跟鞋，應該是沒辦法走那麼快。

當然，像狗男人上次那樣逞英雄就是另一種情況。

周江岳搖搖頭，「沒有。」

兩個人話都還沒講完，剛才那個惹出禍，現在兩隻眼睛都能視物的蕭錦和已經跟著快步走過來了，「堂弟媳，原來你們認識！」

時翼默默丟給周江岳一個眼神：這人怕不是個智障？

周江岳心領神會，微微點頭。

時翼不想要聽堂弟媳這種稱呼，「你叫我時翼就好。」

蕭錦和哪肯，「那多生疏。」

時翼又道：「那就堂弟夫吧。」

「你這……」蕭錦和再傻也知道這種事完整說出來他會被打，「錦彧那……」身形就不是一個等級的，況且他也不相信錦彧那個死人臉會被壓，「還是堂弟媳比較好吧，你說是不是？」

時翼冷漠，「我喜歡生疏的感覺。」

蕭錦和摸摸鼻子，「那好吧。」他這人遇到挫折老是沒兩下就自己平復了，又非常自來熟，就算面前兩個男人一個比一個話更少，他也有辦法繼續聊下去。

「對了，你們怎麼認識的？」蕭錦彧對時翼的好奇完全被眼前的艾莎大美人取代。

今天場中的女性每個人都精心打扮，動漫、電影、神話中的各色美女差不多被扮上一輪，但眾人默契地避開了艾莎公主，只因前陣子萬聖節時路上現處都看得到去要糖果吃的艾莎公主。

再扮就會讓人新鮮感全失。

可是眼前的大美人不但讓人眼睛一亮，還美過會場裡所有的女人。

蕭錦和很想知道他到底是誰。

時翼忍住想翻白眼的衝動，笑著回：「你今天辦的不是同學會嗎？」

蕭錦和還是困惑，「可是國小的時候就沒看過你上學，怎麼會認識？」

周江岳不客氣地吐槽：「他沒上學也能認識我。」反諷意味明顯。

蕭錦和抓了抓帽子，完全不覺得周江岳這段話是嘲諷，反而用力點頭道：「對啊，我剛還在想，明明我小學時總是每班到處跑，怎麼會不認識你。」

他樂呵呵的，像拔不走的口香糖，黏著兩個人天南地北的聊天。

中間還跑去取了幾次餐給兩個坐著的人享用，再回來繼續聊天，以一己之力吵熱氣氛。

李徽娟進到變裝派對現場時，看到的正是這一幕。

她今天刻意遲到，原因是臨時地開了個小型記者會，宣布金玉文化即將發行新書的消息。

在進會場刷QR code的時候，她也把因為開記者會而遲到的事寫了上去。

以為所有一切都在她的精心策劃之中，沒想到一進來，就看到蕭錦和在這裡聊得開懷。

她一瞬間有種被背叛的感受，調整好面目表情後，走了過去。

「錦和，不好意思遲到了。」

蕭錦和嘿嘿一笑，「你不是早就說可能會遲到嗎？道歉做什麼？」

時翼差點笑出來，跟周江岳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李徽娟溫雅一笑，沒對這話題回應，笑道：「你在跟誰聊天，不幫我介紹一下嗎？」

「喔，對，你不是說想見見錦彧的伴侶嗎？這是時翼。」蕭錦和從善如流，沒再說堂弟媳，「這是李徽娟，另外這位是周江岳。」

李徽娟心裡氣得不行，蕭錦和這是什麼智缺，能講不能講的話全都搬枱面上說，但她表面上還是笑笑地說道：「你們好。」

「她想見我啊？」時翼心裡有數，卻假裝不知道地問著蕭錦和，「為什麼呢？」

蕭錦和跟時翼、周江岳聊上天後，已經覺得他們很熟了，「就你也知道錦彧那種個性，不僅徽娟好奇，我也很好奇啊，到底我堂弟的另一半是什麼樣的人，對了，偷偷告訴你一件事，錦彧竟然跟我說，如果你今天掉了一根頭髮，他就唯我是問。我就沒看過他對別人有這麼強的保護慾。」

他說話的焦點完全都在時翼身上，像是沒看到精心打粉的李徽娟一樣。

李徽娟今天打扮成灰姑娘的公主裝扮，一身水藍色的澎裙禮服，刻意做好的一頭金色波浪捲。她方才的記者會就是這頭髮型，還被記者大讚是知性美人。

沒想到來這裡還沒宣傳剛才記者會的事，先被蕭錦和氣炸了。

蕭錦和嘀咕完後，不忘增加一個問句：「對了，你是易落髮體質嗎？如果是，我不就枉死了？」

李徽娟吃癟後，不繼續自討沒趣，很快地轉移陣地，到處應酬，彷彿美麗的美蝴蝶般滿場飛。

她從小學到高中一直是學校的知名人物，自我介紹裡又寫了方才的記者會，沒多久，全場的注目焦點就在她的身上。

不管是真心或假意，看到她開創出版部門，又即將推出新書，無不誇她一句人美、能力佳，更有幾個男士跟她攀談許久，顯然對她很有好感。

而蕭錦和畢竟是主辦人，就算他表現出來的就是要在時翼和周江岳這裡落地生根，過來攀談的舊同學也很多，來的人一多，時翼和周江岳兩個人都嫌吵。

「再有人過來，我頭髮都要掉光了。」時翼悠哉地喝著先前蕭錦和拿過來的橙汁。

「你換個地方講話，別吵。」周江岳冷冷地對蕭錦和說道。

「可是我跟你們還沒有聊完。」蕭錦和哪裡捨得走啊，他辦同學會的目的就坐在這裡不說，還加上了一個新目標。說也奇怪，明明美女見多了，但周江岳的模樣就是特別吸引人，瞪著他或說話凶巴巴的樣子也很可愛。

時翼呼攏他，「不是已經交換line了嗎？回去再聊就好。」

「喔。」蕭錦和點點頭，「那我先過去招呼一下舊同學。」走了幾步想想不對勁，「不對啊，你們來都不跟其他同學敘敘舊嗎？」

周江岳冷冰冰地說道：「你卡在這裡，我們哪能跟其他同學敘舊？」

蕭錦和摸了摸帽子，「也對，那我等等過來。」

蕭錦和離開後，兩個人坐在那裡各滑各的手機，時翼本來就只是來這裡打發時間的，至於周江岳則是陪著時翼過來，本來就不愛實體社交，剛剛跟蕭錦和談話，大概把他一季跟不熟的人實體聊天額度都用光了。

兩人默默地滑自己的手機將APP裡的人連線——剛剛好幾個人來跟蕭錦和談話，他們也認了一些。時翼在連線的時候，不可避免地看到了李徽娟寫的資料，連到今天傍晚稍早的記者會。

記者會就跟時翼想的差不多——是李徽娟自我宣傳的場合，她很會搏人眼球，除了精明幹練卻溫和柔美的富家女人設，再幫自己加了個新晉美女作家的設定。

記者：「請問你如何在這麼繁忙的工作中，還抽出時間來寫作？」

李徽娟：「寫作是我抒發情緒的管道，讓我保持身心平衡，與其說抽出時間，不如說它本來就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記者：「據我們所知，你這次寫的是言情小說，請問你寫作的點子從何而來？」

李徽娟：「大多是從生活中的片思考精煉而來。」

記者：「我們都知道李小姐有欣賞的對象，不知道方不方便知道他到底是何許人物？」

李徽娟：「不行，他已婚，雖然是商業聯姻，但我沒有打擾別人家庭的興趣。」

看完記者會的摘要報導，時翼都忍不住想為李徽娟鼓掌，她真的是夠會演，要不是他從高中就認識她，都快相信她是多麼的專情卻自制。

實際上……

雖然是商業聯姻？這不就擺明在說蕭錦彧跟他的婚姻有多泡沬？

時翼笑了笑，對身邊的周江岳說道：「我會一下李徽娟。」

周江岳面容微帶憂色，但一會兒就淡去了，「嗯。」

時翼多麼玲瓏心思，他到周江岳那表情，瞬間明白對周江岳來說，他還是那個因為父母喪命而跳海的時翼，擔憂他是難免的，「放心，我落個單，看看她會不會來，不來就算了。」

解釋完，他便起身去了洗手間，果不其然，待他上好廁所洗好手，要回到大廳時，在入口長廊處「巧遇」了李徽娟。

李徽娟還是那樣端莊優雅，帶著溫和無害的微笑，「時先生，剛剛沒能跟你好好聊，有點可惜。」

「可惜？」時翼挑起眉，「難不成你暗戀的人是我？」

李徽娟很快地反應過來時翼這是在酸她，身邊沒其他人，她也不裝了，直接說道：「抱歉，我看不上在家當米蟲的鹹魚。」

時翼輕笑，「那有什麼關係，你看不上，偏偏就有人看得上呢。」

李徽娟看了一眼時翼的穿著，時翼那外套倒是好看，但明顯不是什麼名牌貨，至於那雙雨靴雖然是品牌貨LE CHAMEAU，但一雙也沒多少錢，「要是真的看上你，會讓你穿那麼糟糕的外套？」

*

另外這頭，蕭錦和滿場敘舊之後，發現跟時翼和周江岳講話最有樂趣，又繞回時翼和周江岳坐著聊天的位子那邊。

蕭錦和忘了改掉對時翼的稱呼，「我堂弟媳呢？」

周江岳淡淡看他一眼，「你堂弟夫去上廁所了。」

蕭錦和嘿嘿了兩聲，「不會吧，你也跟他一起在意這稱呼？」明明時翼左看右看都是下面的那個啊。

周江岳懶得理他，見時翼沒回來，「我要去找他。」

「幹嘛，怕他暈倒在廁所嗎？」蕭錦和開玩笑似地說道，「不會吧，他身體沒那麼差吧。」自己想一想，又覺得自己講得有點過頭，「我的意思是，你高中才認識他，他那時身體很好了不是嗎？」

周江岳心想你懂什麼，沒多提翼翼跳海的事，只是腳步變快，一路走到看到翼翼和李徽娟，他雖然穿著高跟鞋，走路倒是走得挺快，蕭錦和讚嘆這腳速之餘，也飛快跟了上去。

兩人剛好聽到李徽娟那句：「要是真的看上你，會讓你穿那麼糟糕的外套？」

蕭錦和有些愣住。他好像是第一次看李徽娟這嘴臉。那件外套哪裡糟糕？他怎麼看不出來？李徽娟為什麼要這麼說。

周江岳沒等到時翼開口，直接出聲回道：「他老公要是在國內，確實不會讓翼翼穿那件外套。因為那件外套是我做的。」

他的語意再明顯不過——蕭錦彧要是在國內，很可能會因為吃醋，連好朋友做的外套都不讓時翼穿。

「不只如此，我老公要是在國內，應該不會讓我過來。」時翼笑了笑，「他一直想多些時間跟我相處。要是他在，今晚肯定纏著我不放。」

「你騙我，蕭錦彧哪可能這樣。」李徽娟完全不相信蕭錦彧那樣冷漠的人會這麼說。

「我騙你做什麼？不然你倒是打電話問他呀？」時翼笑了笑，拿出自己的手機，「你要不要看看，我最近的一通電話就是他打的。」

時翼大方地把手機亮在李徽娟面前。

李徽娟清楚地看到手機來電上暱稱寫著小金魚。她立刻告訴自己那是假的，小金魚說不定是時翼哪個朋友，可是就算這樣勸慰自己，她一張臉還是立刻變得煞白，咬著牙走了。

時翼笑了笑，對周江岳眨了眨眼，「謝謝。」

蕭錦和終於消化出結果來，「原來她喜歡錦彧啊？」

「我現在才知道原來真的有人反射弧堪比恐龍。」時翼笑道，「你現在知道她為什麼要跟你去看爺爺了嗎？」

「堂弟……時翼，不好意思啊。」蕭錦和雖然愛玩，感情觀倒跟他爸一樣滿正的，只是還沒遇到真心喜歡的人，自然會想多玩幾年，但做出這種帶著女人破壞自己堂弟婚姻的事，他是做不出來的，就算是商業聯姻那也不行，「我先前真的不知道啊。」

周江岳冷淡說道：「你該不會以為她在媒體放話說欣賞的人是你吧？」

蕭錦和有點無辜，「我雖然商業頭腦沒錦彧好，但我很有自知之明，又活潑樂觀，不像某人那樣一張死人臉。」他完全忘記這裡馬賽克等於沒馬，「為什麼她不能喜歡我？」

周江岳直接沒理他，挽著時翼往大廳回去。兩個高智商的人類暫時不想理一隻類恐龍人士。

蕭錦和被無視，連忙追上去，「不過我也沒有要她喜歡我啊，是她前陣子總是來找我，我哪裡想得通這些啊？」

他人高馬大，三步併兩步跑到周江岳和時翼面前，對周江岳露出笑容，「是說，你這件外套做得真好，小王子模特兒穿起來也太好看了，不知道有沒有機會幫虎克船長也改造一下形象？」

*

蕭錦和晚宴一結束，顧不得時差，立刻打電話去給蕭錦彧自首。蕭錦彧懶得聽他那些廢話，要他說重點。

蕭錦和於是把洗手間他聽到的那些說了下來。

蕭錦彧人躺在床上，還閉著眼，「你有沒有錄音？」

「那時那麼急，我哪裡記得要錄音，話說回來，錄音要做什麼啊？」蕭錦和沒想透。

蕭錦彧輕哂一聲，掛掉電話。

蕭錦和望著電話不明所以，覺得跟這個堂弟實在無法交流。

蕭錦彧睜眼看了一下時間，看到手機桌布，他唇角微微挑起，發了語音過去給時翼。

時翼沒待到同學會結束就離開別墅，先送周江岳回家，再回錦水灣。周江岳一下車，他便開始覺得有些無聊了，畢竟回錦水灣，只有燕姨能聽他說話、任他撒嬌，燕姨當然是個好對象，但還不夠。

他抿著唇，想到某個男人在他到會場時還醒著，現在都快上班時間了，不好意思再發訊息過去，回錦水灣就乖乖回房間洗澡準備睡覺，吹好頭髮後坐在床上，本來想搖控關窗簾，可是突然想看一眼錦水灣的夜景，便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色。

今晚天氣乾爽，天空中連雲朵都不多，極深的墨藍絨布上，掛著銀白的月盤。

穿過來的那晚，天邊的月亮是不是也這麼美？時翼對於那晚的記憶開始淡薄了。

腦中只剩另一個畫面，那是天邊黑壓壓的一片烏雲，遮住了所有的月光，腳底是深不可測的漆黑大海，他腳步狂亂，縱身下跳。

恐怕是因為他現在占著原主的身體，原主的際遇映入他腦海，莫名引起一點點不適。他搖了搖頭，甩去腦裡的畫面，看著手上的手機。

臭男人，怎麼不發訊息過來？

就算是說句晚安也好呀。

才這樣想著，他發現小金魚傳來語音訊息，還一次發了兩則。

「說對了。如果我在國內，絕不會讓你去。我家的小王子哪是別人可以隨隨便便高攀的？」

時翼的臉忽地紅了。誰是你家小王子啊？少自以為！我是時家的小王子！

「另外，是誰纏著誰不放？」

廢話，當然是你！時翼在心裡叫道，想發語音訊息回去，卻手殘按成通話，連忙按掉。蕭錦彧立刻撥了過來，而且還撥視訊。

不接！時翼想按掉，可是不只手殘，恐怕還罹患暫時性色盲，竟然按下了接聽鍵。還沒澄清，就聽見男人聲音。

蕭錦彧語音低沉，帶著點惑人的啞，「還沒睡？該不會是想我想得睡不著？」

「少臭美！」誰會這樣！

蕭錦彧仔細地看了一下時翼的背景，「你在窗戶旁邊？」

時翼輕輕回了一聲，「嗯。」

「轉個鏡頭，讓我一起看看今晚夜色，好不好？」

狗男人難得有禮貌，時翼也就將手機鏡頭轉了個方向，對著窗外。

時翼持續調整角度，發現他肉眼看到的和手機呈現的，再怎麼樣都是兩回事。

「我走出去好了。」他嘟噥，「看得比較清楚。」

「別出去，這樣就夠了。」蕭錦彧不讓人到外頭吹風。

手機螢幕依舊一片霧茫茫，他的月光卻乘著翅膀朝他飛來。

輕輕勾起唇，他笑道：「今晚月色很美。」

時翼一張臉隨即泛起淡淡紅暈，慶幸鏡頭沒對著自己的方向。

慢著，他臉紅什麼？

這位忙碌的空中飛人霸總，知道這句話的其實隱晦又含蓄地說著我愛你？

……不太可能吧？

但如果真的知道，狗男人不就是耍流氓？

時翼正絞盡腦汁地想要弄清楚男人到底曉不曉得。

就聽到某個男人怕他聽不懂中文似的，又用日文說了一次。

「今夜は月が綺麗ですね。」

這回，時翼連耳朵都跟著紅透，低低地罵了一聲流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