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狂歡│崑伊] Death and Rebirth（西幻paro 魔龍崑西x魔法師伊得） [R18]

私設的西幻paro

魔龍崑西和魔法師伊得

完全可以當冒險純愛小說看，本系列特別純愛

車戲前期不多，後期會多起來

輕微讓人不適的描寫注意

伊得看了看周圍郁郁蔥蔥的樹林，心想魔龍真的會住在這種環境嗎？

伊得是位魔法師，還是位大魔法師，在世上聲名遠揚。但實際上他只是空有一身強大的魔力，真會的魔咒也就那麽幾個保身的和處理日常生活的。名聲是他的使魔艾斯特替他宣揚的，加上他曾經確實幫村民驅逐過一些魔獸，修複了不穩定的祭壇。他被委托去驅逐存在了上百年的魔龍。

傳說魔龍存在了上百年，呼出的龍息能輕而易舉摧毀村莊，喜愛掠奪金銀財寶和美人，更喜愛摧毀美好的事物。某天魔龍突然消失了，百年來人們都認爲魔龍是陷入了沈睡。

但最近這個結論被推翻了。因爲有人最近在森林深處見到過一閃而過的橘金色細瞳，還感受到熾熱滾燙的氣息。聽聞那龍息還把那人的褲子燒了個洞，邊叫著邊從森林深處逃竄出去，大喊大叫魔龍蘇醒了。

消息傳開，誰也不知道魔龍會不會從森林深處出來破壞村莊殺戮百姓。

伊得抽抽嘴角，問村民們最近是指多久以前。得到的消息是三年前。

三年前！！這是最近嗎？！

伊得有些欲哭無淚，三年都沒啥事證明魔龍可能只是睡覺途中不小心醒了一下然後又睡過去了吧？！委托他一個名不符實的魔法師去討伐一條活了上百年聽起來破壞力就很強的魔龍真的好嗎？！這絕對會惹得魔龍徹底蘇醒把自己吞個幹淨吧……

伊得硬著頭皮接受了，他特地去宅邸翻了個底朝天，硬生生從裏面找出了幾張古老的傳送卷軸，只要發生意外他立馬就跑！

伊得拿著村民們給的地圖在森林裏走著，一路上遇到各種各樣的魔獸，最危險的還是一頭凶猛的變異魔熊。伊得被它偷襲，背部挨了一爪子，疼的差點當場暈厥，要不是他反應夠快一個翻滾躲進一個狹小的山洞裏估計要當場死在那。伊得慶幸自己曾經和大祭司奧利文學過治愈系法術，抖著手用法術治好背部傷勢後伊得硬生生在裏邊呆了一晚上，確認魔熊走遠後才快速溜出去跑的遠遠的。

伊得現在想想都覺得後怕，連吃東西都不快樂了，滿腦子都是下次一定要多找個人陪自己冒險。

好不容易來到深處，伊得被眼前茂盛的樹林驚訝到了。

這裏的繁盛程度是外部的好幾倍，隨處可見各種各樣的草木花朵和魔獸，伊得還看到好幾種外邊難以采集的草藥在這裏遍地都是。擡起頭看到的是幾乎突破天際的樹木，碎裂斑駁的亮光穿透綠色的世界。伊得屏氣凝神，不由自主放輕步伐，拿著地圖心想魔龍真的在這裏嗎？

這裏看起來太美好。幽深富有美感，那神聖的自然感讓他不敢想象代表毀滅的魔龍會生活在這裏。他邊欣賞著美景邊行走著，中途實在因爲太眼饞摘了幾株罕見的草藥。

走了許久他看到一條蜿蜒的小溪，對面有一個巨大的山洞，一眼望去光是高度就有十米之高。

這就是魔龍的巢穴吧！啊啊怎麽辦……真的要進去嗎……

伊得咽了咽口水，背部上的疼痛他可沒忘，要是他被魔龍噴一口火直接燒死了或者被抓傷來不及使用卷軸，他的死亡率是百分百！但是都走到這了……不進去看看又太遺憾了。三年時間魔龍只露過一面，證明它大部分時間還是沈睡的，他運氣還沒差到一進去人家就醒來了吧！

伊得經過長時間的心理作戰，最終決定進洞穴看看。他淌過小溪，用了清潔咒把靴子和褲腿裏的水弄幹。他小心翼翼探個頭觀察洞穴，裏面無比黑暗，空曠的讓伊得有種很不好的預感。看了一會兒沒看到什麽危險的陷阱，伊得施了個照明咒，把自己的魔杖當火把高舉著。

洞穴的黑暗超乎伊得想象，伸手不見五指，走了很久眼睛勉強適應黑暗，但只是能看清牆壁輪廓的那種。越往裏走伊得感覺溫度越高，有股若有若無的熱氣撲在臉上，隨著洞穴深度加深熱氣愈發熾熱。伊得被那股熱氣撲的頭皮發麻，魔杖舉起，光亮讓他看見了洞穴深處沈睡的魔龍。鼻翼翕張，滾燙的氣息直擊伊得臉上。

伊得咽了咽唾沫，思索好一會兒見到魔龍後下一步要怎麽辦。用咒術發起襲擊？不行不行他不能保證自己能一次就殺死魔龍。花點時間布個強力的魔法陣？但魔龍巨大的體型伊得推測自己至少要花半個小時來畫陣，誰又知道魔龍會不會醒來。伊得思索著，心髒突然猛烈跳動，他下意識擡起頭。

他看到一對金瞳。

伊得立馬往後退，高舉法杖下意識就放出魔咒。慌亂間他下意識放了個火系魔咒，隨後立馬意識到魔龍本就與火挂鈎，火系對它來說造不成一點傷害。果然，伊得看見魔龍呼出一小口氣，淺綠色的火焰立刻將橙紅色的火焰吞噬並朝著伊得襲來。伊得一個翻滾躲過席卷而來的火焰，火苗擦著臉頰，把鬓角的棕發燒掉了不少。

翻滾時大片的灰塵嗆進伊得嘴裏，伊得邊捂著嘴用力咳嗽，邊把手伸進腰包去掏傳送卷軸。只要魔龍靠近的一瞬間他就用傳送卷軸直接回到宅邸，伊得是這麽想的。現實卻與想象有些區別，魔龍沒有朝伊得靠近，除了噴出的那一小團危險系極高的火焰外沒有任何動作。

魔龍把頭扭了一下，鼻翼對著伊得站立的反方向，雙眸一閉看起來又要睡過去。

怎麽回事？？？

伊得楞在原地，拿著卷軸有些震驚。

站了好一會兒魔龍都沒有動靜，伊得不敢用力呼吸，生怕又驚醒這條沈睡的魔龍。他摸了摸被燒毀的發絲，摸到一手的汗，他這才發現他全身都覆了一層冷汗，衣物黏膩膩地壓在身上。

伊得深吸一口氣，努力在心中鼓舞自己不要害怕，一番心理作戰後他才往旁邊邁出一步。邁出第一步他就感覺到不對勁了，哪怕穿著靴子他都能感覺到自己踩得不是堅硬的石頭，而是某種軟綿綿的東西。

「叽叽——！！叽！！！叽叽叽叽！！！」

「唉？！」

驟然響起的尖銳響聲讓伊得跟著尖叫，緊張地往後退了好幾步，隨後便感到有什麽東西撲在他的臉上，毛絨絨的觸感讓他尖叫著伸手把臉上的東西扯下來試圖丟出去。臉上的不明生物不僅沒有扯下來，反而用爪子緊緊抓著伊得的頭發，伊得被扯得喊疼，費了好大勁伊得才勉強把臉上的生物扯下來。

他的頭發全亂了，毛發炸起，伊得慌忙地拿起魔杖看清手裏亂動的生物。一團雪白照進眼裏，兩個圓溜溜、夾著淚水的黑眼睛委屈地看著伊得。伊得深吸一口氣平穩心跳，開始打量手裏的生物。

這是貂嗎？

伊得托著貂鼠的屁股轉了一圈，正想把對方放下時雪貂在他手中繞了個圈，繞過伊得直撲後方。伊得被嚇了一跳，大叫不可以，手指牢牢抓住雪貂的後頸。雪貂在他手中叫著，伊得手指抵在嘴邊示意安靜，雪貂看懂他的手勢收住了聲。伊得緊繃的身子松懈下來，但他突然感覺有什麽東西碰了碰自己的背。

伊得僵硬著轉過頭，發現剛才睡過去的魔龍不知什麽時候再次醒來，還用嘴輕輕碰了碰伊得的背部。手裏的雪貂開心地叫著，掙開伊得的手一路攀上魔龍的頭頂，還調整了一下姿勢以便更好窩在魔龍頭頂上。

「它是你養的寵物嗎啊哈哈……我不是故意踩到它的……」伊得邊燦笑著邊試圖和魔龍交流，腳下的步伐一點點往外挪。魔龍看了他一眼，龐大的身軀突然起來，整個山洞都抖了一下。魔龍身軀往旁邊挪動堵住了伊得的退路，伊得害怕地瑟縮一下。

魔龍哼了一口氣，騎在它頭上的雪貂沖伊得嚷嚷，伊得疑惑極了，不明白自己哪裏惹到了它。

「小家夥不是我的寵物。」

說—說話了！！！！

雖然說越強大的越魔物越具備人一樣的意志，會開口說話也是常態，但那些伊得只在書上見到過，真讓他碰見了伊得只想掉頭就跑。

瞧見人類更害怕了，魔龍又哼了一口氣，好似人類的歎氣。崑西明白面前這個魔法師前來的目的，一看就是被村民哄騙過來要討伐魔龍的“勇士”。但從伊得身上他感覺不到太大的敵意，只有一次又一次的猶豫和怯懦，明明對方魔力是那麽強大濃郁。從魔法師踏入洞穴的那一刻他就被濃厚的魔力熏醒了，閉著眼用魔力感受對方小心翼翼靠近自己，然後拿著法杖站在自己面前猶豫不決。

崑西那時候已經有點不耐煩了。要殺要剮隨便對方，反正他的壽命也只剩一年的時間了，趕快了結趕快結束。如果不是他希望魔法師可以離開，不要再用那龐大的魔力幹擾自己睡覺。但可惜人類聽不到魔龍內心的催促，直直站在原地思考，到了後面崑西都忍受不了，睜開眼把魔法師嚇了一跳，隨後來了一場一點都不激烈的戰鬥。

崑西只是用火焰嚇嚇魔法師，如果對方打算進一步傷害自己他會釋放一個幻咒，看起來像他攻擊了，實際上什麽魔咒都沒放，這樣方便對方達成目的。但他等了想了想又覺得這樣太麻煩，他懶得連個魔咒都不想放，幹脆把頭往旁邊一扭讓對方方便動手。

但哪條龍能想到魔法師離開時都能出差錯，他聽到小家夥的尖叫聲時都想拿爪子捂住耳朵當聽不見。他聽著貂鼠被吵醒時憤怒的咒罵，幾秒後又說這個人類身上有自己喜歡的味道，再幾秒過後便是他呼喊崑西的聲音。崑西想裝作聽不見都不行，他用嘴巴輕頂人類的背部，在伊得恐懼的時候雪貂已經爬到崑西腦袋上，對准他的龍角惡狠狠拍了幾下，表達他對崑西見死不救的行爲的不滿。

魔法師支支吾吾和崑西道歉，邊說邊往後挪。他的道歉又惹惱了貂鼠，遭殃的卻是崑西的龍角。崑西解釋一句就當替雪貂挽回顔面。他在想是否要讓魔法師離開，離開了意味著人類討伐魔龍的任務失敗了，意味著下一次還會有人來打擾自己的美覺。崑西思索了一下，決定不讓人類離開。一次騷擾比千千萬萬次的騷擾好多了，既然魔法師用魔咒那麽麻煩，那他幫對方一把好了。

伊得和崑西大眼瞪小眼，剛挪動一步魔龍就跟著挪動，很明顯是不想讓伊得離開。伊得欲哭無淚，本來都可以走了，自己怎麽就沒好好看看腳下呢？！想著想著他真的擠出了幾滴淚花，手已經准備使用卷軸了。正當他想離開時魔龍身上突然發生一陣耀眼的光芒，又以極快的速度消散下去，速度快到伊得只是眨了下眼睛刺眼的光芒就沒了。

伊得揉揉眼睛，那龐大的魔龍不見了，在伊得面前的是一個渾身赤裸長相十分帥氣的金發男人。伊得的目光不自覺往下邊瞟，一下子就被那可怕的長度震撼到了。他也算閱曆豐富的人，但那麽粗那麽長的他還是第一次見，該說不愧是魔龍還是說天賦異禀，伊得一時間不知道怎麽評價。

金發男人……啊不對，是魔龍幻形成的人類模樣赤裸著身子在伊得面前亂晃。那八塊腹肌和下身亂甩的東西不斷吸引伊得的目光，伊得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不要被美色誘惑。本來崑西是背對著伊得在自己亂七八糟的龍窩裏找東西，聽到響聲他疑惑地轉過頭，看到人類臉上紅通通的巴掌印他更疑惑了。

伊得對崑西燦笑著，臉上寫滿了尴尬。很遺憾崑西看不出伊得的尴尬，他找到了東西，直接走到伊得面前把它塞到伊得懷裏。

崑西比他高了足足半個頭，走過來時伊得只能看見那碩大的胸肌快要貼到自己臉頰上了。伊得接過東西時鼻尖差點撞到對方胸上，他趕忙後退，崑西卻捏住了伊得的手腕不讓他後退。

一個尖銳的東西抵在魔龍胸口，伊得這才低下頭看崑西塞了什麽東西給自己。他看到自己拿著一把鋒利的匕首，木柄上繡著看不懂的符文，此刻刀刃尖端對准了魔龍的心髒。崑西往前走了一步，刀刃刺穿皮膚流出鮮綠色的血液。伊得用力甩開崑西的手，把那染血的匕首拿開。

崑西很疑惑，他歪了歪頭問伊得怎麽了。

「不是，你這是發什麽瘋？？你不想活了嗎？」

「你不是想殺死我嗎？爲什麽要反過來問我？」

「這不是一個道理啊！！！」

「奇怪的人類。」

伊得快崩潰了，他本來就不是真的要屠龍，他只是個被趕鴨子上架的普通魔法師啊！先前魔龍那副模樣他還可以洗腦自己那是條邪惡的魔龍，強行逼自己戴上醜陋濾鏡。但現在魔龍變成一個大帥哥，他又不是什麽窮凶極惡的人，他根本下不去手去殺死一個絕品帥哥啊！

顔控是他不對，但是顔控又有什麽錯呢！！

伊得把匕首收起來，非常嚴肅地和魔龍說要敬愛自己的生命。崑西疑惑達到了極點，剛剛還想殺死自己的人類突然和自己論述生命的重要性，甚至還反過來指責起自己。

「你用這個匕首挖出我的心髒我就可以死了。」崑西不想理會人類的長篇大論，他堅持自己的觀點。他覺得應該是自己解釋的不夠，于是又忍著麻煩和他說明了殺死自己的方法。

「都說了不是那個問題啦！！你根本沒聽我說話！！你也活了那麽久，應該很明白生命的重要性啊！死了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伊得把匕首塞回昆西手裏，他改變注意了，一條龍怎麽能這麽隨便結束自己的生命呢！！他要好好勸導這條不負責任的魔龍，要讓對方明白生命的重要性。

崑西拿著匕首難得有些不知所措，這個人類真的是他活這麽久以來遇到過最奇怪的。嘴巴從未停止開合，一直都在喋喋不休地吵著，但更奇怪的是崑西不覺得他吵鬧，只是對對方講那麽多難道不需要喝水停息感到疑惑。

他站在那聽伊得的心理指導，意識卻一點點的散開。他開始打量起人類的樣子。比他矮很多，骨架纖細，看起來小小一只。一頭柔軟的棕發和閃著光的棕色瞳孔，紅潤飽滿的唇不斷開開合合露出裏面的舌頭。

很像犬類。

這是崑西對伊得的第一個印象。

骨節分明的手握緊法杖，帶著露指手套的手指前端是白皙的，指端還泛著一點粉意。

還算漂亮的人類。

這是崑西對伊得的第二個印象。

纖細的脖頸，因爲主人情緒的起伏而微微凸起的血管，溫熱的血液在裏面流淌。

看起來很好吃的人類。

這是崑西對伊得的第三個印象。

「你有聽嗎？！」

人類的聲音在耳邊回蕩，崑西思緒被拉扯回來，但眼裏的迷茫一下子就暴露了他沒聽人類講話的事實。

伊得歎了口氣，伸手把掉到眼前的劉海撩上去，不免覺得有些失落。也對，他和一條魔龍糾結什麽呢？他都忘了魔龍根本沒和人類社會接觸過，他怎麽會知道那些人文理論呢？原始的自然法則弱肉強食才適合這條魔龍的世界觀吧。

崑西看見沈默的伊得，很敏銳地察覺到對方情緒極速下降。他意識到是他沒聽人類講話導致的結果，心下覺得麻煩，但他還是把手放在人類頭頂上，用他安慰小動物的方式撫摸人類。

「其實你不動手也無所謂，一年後我也會死的。」

「唉？」

伊得很詫異，魔物在他認知中是很長壽的。除非是重傷到無法恢複或者是魔力枯竭。他又掃了幾眼那傲人的身材，沒有看到傷口，那就只剩下魔力枯竭這個原因。

「魔力枯竭？」

「嗯。」

「看不出來啊，你剛剛展現出來的魔力可是很龐大的。」

「契約。」崑西轉過身，肌肉分明的背部展現在伊得面前，一個巨大的圖案橫貫全身。從後頸到腳踝完完全全印在後半身，從前面伊得是真的一點都看不出對方有一個這麽龐大的魔紋在身上。伊得注意到崑西後背和腰側有很多鱗片，而且也是剛剛他才發現原來崑西尾椎連著一條巨大的龍尾。先前他的目光全在對方前面的東西上導致一度不敢往下看，現在轉過身後他才打量起對方的身體。

蝴蝶骨那塊有兩條細縫，看起來就像被兩把利刃劃開了皮肉，裏面藏著暗綠色的龍翼。崑西沒有轉頭，但他能感受到伊得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背部。龍翼猛然伸展開，伊得被嚇了一跳，隨後很快反應過來，無奈地吐槽龍的感知力真敏銳。龍翼無辜地扇動幾下，隨後又合起來。

伊得湊近了點，他想看看那魔紋寫的什麽。崑西伸手把後邊的頭發往前撥讓對方看得更清楚，伊得勉強能辨認出寫的內容。

「黑夜交界的地方，鳥兒唱著死亡的暮歌，那是永生的世界……」

「你能看懂？」崑西問伊得，伊得點點頭。「只能看懂一部分，你一直不知道上面寫著什麽？」崑西搖搖頭，解釋說自己一直以爲只是單純的圖案。

「以前好像有人和我說過契約有提醒破除的方法，應該是這些預言吧。」崑西把頭發放下來，伊得抽了抽嘴角。「那這個契約是多久以前定下的呢？」

「不記得了，幾百年應該有的。」

「所以你是怎麽知道自己只剩下一年壽命的？契約很少會在時間結束前有症狀的，這又不是疾病。」

崑西沈默了一會兒，他突然蹲下來用手掌捧起一堆泥土。崑西另一只手朝伊得揮揮，示意對方和他一樣蹲下來，伊得只能照做蹲在崑西旁邊。崑西念叨幾句晦澀難懂的咒語，手裏的泥土在他手中蠕動起來。隨後有根鮮綠的莖條從泥土中擠出，在稀少的泥土裏迅速生長。莖條長到約十厘米後停了下來，開始向旁邊伸展枝條，最後在枝條上結出一個個小花苞。

很巧的是最粗的那根枝條停在伊得面前，鼓鼓囊囊的花苞在伊得眼前盛開，一朵月牙白的小花在伊得面前盛開。小小的花瓣用力往兩邊伸展露出裏面的黃色花蕊，花瓣上泛著一層潔白的流光，在漆黑的洞穴裏散發著微弱的白光。

「對它吹一口氣。」

伊得有些疑惑，但還是微吸一口氣，輕輕吹出一口氣。氣流把那小花吹的亂動，隨著氣流大量的白色花粉在空中飛舞，肆意地落在洞穴四周。崑西緊跟著輕念咒語，低沈的嗓音和飛舞的花粉融在一塊。花粉落下的地方便泛起亮光，隨後更多的植物生長出來。不止白花，還有一些其他鮮豔亮麗的花朵長了出來，最爲耀眼的是一株一半透明一半淡藍色的花朵。伊得一眼就認出那是月冠花，那朵花長得很特殊。花瓣層層疊疊，不斷堆疊組成一個小尖角，又因爲長得很寬大，看起來就像一頂王冠而得名。但這種花只在高海拔的峭壁上才會生長，在這種低海拔地形平坦的地區根本不可能長出來。

崑西走過去摘下那朵月冠花，讓伊得打開儲物袋。儲物袋一拉開崑西就把那朵月冠花塞進去，並和伊得說這可以煉高級回複藥水。

「等—這太貴重了！！」

「無所謂，那顆種子是我無意間帶到這的。本來就長不出來，現在用魔力強行催熟，魔力消散它照樣會枯死，不如發揮它的有用價值。」

伊得只好閉上嘴收下珍貴的花朵，隨後擡頭看向洞穴。剛才還伸手不見五指的洞穴長滿了發光植物，地上是泛著流光的花叢，還有幾株熒光蘑菇，難看的泥土上長出了暗紫色的草坪。洞穴上方則垂下許多藤蔓，上面結著橘紅色或天藍色的熒光果子。像光點的花粉不斷從上邊落下，像點點星光落進凡間。

「真漂亮——」伊得忍不住發出贊歎，昆西頭上的雪貂不知什麽時候咬掉一朵白花，從昆西的頭上爬到伊得頭上。小爪子十分人性化地拿走嘴上的小花，把它插到了伊得的頭發裏。可惜它沒找准角度，白花插歪了，讓伊得看起來有些憨態。伊得無奈地笑著，把小花從頭發裏拿下，反過來試圖把花莖插進雪貂脖子的毛發裏。伊得調整了好幾次，終于把那朵白花插穩了，雪貂直起身低頭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白花。非常滿意地點頭，隨後和人類一樣邁著小步伐走到伊得面前拍了拍伊得的膝蓋。

伊得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誇它好聰明。

「它有名字嗎？啊……說起來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能告訴我嗎？」

「……崑西。它沒有名字。」

「我叫伊得！這麽可愛的貂竟然沒有名字也太可惜了……不如叫它托帕？」

「隨便你。」崑西捏住開心的托帕的後頸把它放回自己腦袋上。

「‘黑夜交界的地方’我不知道哪裏有，但‘鳥兒唱著死亡的暮歌’我倒是知道有個地方有類似的。」崑西摸著托帕的尾巴說道。伊得立馬湊過來問在哪，崑西沈思了一會兒。「但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我不確定那個地方是否還存在。」伊得有種想打對方的腦袋的沖動，但他忍住了。

「那還是得去看看，畢竟關乎你的性命呢。」

「爲什麽？這太麻煩了，只有一年時間不如多睡會兒覺，或許還能在夢中死去。」崑西又摘了幾朵花做了個小花圈圍在托帕的脖子上，隨後又摘了幾朵偏大的做了個大花圈。在伊得試圖進一步理論時他把花圈戴在伊得頭上，伊得摸著花環，一腔熱血被潑了冷水，讓他失落極了。

「你不想活下去嗎？」伊得失落地問崑西。

「我活太久了。」崑西回應伊得，目光平靜，和伊得波瀾起伏的眼神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橘金色的眼眸看起來很溫和，和傳聞中凶狠的魔龍一點都不挂鈎。伊得心情很微妙，不久前他還無比恐懼魔龍，現在他卻能情緒高昂地和魔龍面對面坐著，頭上還挂著魔龍給他編制的花圈。他覺得一條龍以這種方式死去很可惜，龍可是能活上千年的存在，而崑西卻會以魔力枯竭的方式死去。

魔力枯竭比重傷死去還要折磨。魔力對魔物來說就像血液。試想自己的血液一點點被抽幹，骨骼變得脆弱，內髒一點點被擠壓拉扯，血肉會隨著魔力一點點幹癟。而這個過程意識都是清醒的。清醒地感受自己腐爛是多麽可怕的事，伊得自己都想象不到那種痛苦是怎樣的。

他看了看周圍的花朵，卻突然發現剛才還盛開的花朵花瓣邊緣已經泛黃，接著便發現周圍的植物以極快的速度幹枯。但他和托帕的花圈還是好的，仔細一看上邊有一層淡綠色的魔力覆蓋。

「催化出來的植物腐爛速度加快了，所以意識到了。」

「崑西。」

「嗯？」

「……崑西。」

「怎麽了？」

伊得停頓好一會兒，崑西疑惑地看著他。伊得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崑西很疑惑，但還是應了。伊得伸手用雙手握住了崑西的手，男人寬厚的手掌散發著滾燙的熱度。伊得在心中暗自感歎崑西的手摸起來好舒服，一邊在心中念著咒語。他虔誠地閉上雙眼，眼皮輕顫，睫毛劇烈抖動，像受到驚嚇的蝴蝶用力扇動翅膀。冷汗從他額前流下，雙手開始發冷，掌心滲出的汗液打濕了崑西的手。

崑西意識到不對，他剛想抽出手，卻發現自己的手被伊得死死握住。一個五芒星在兩人的手背上浮現，崑西臉色大變，手掐著伊得的手指想強硬地掰開。但崑西怎麽使力都無法掰開那十根手指，五芒星裏冒出幾根鎖鏈纏繞住兩人的雙手，強行讓兩人的手緊密貼合。

第二個五芒星亮起，和第一個交錯覆蓋在手背上。伊得的臉色變得愈發蒼白，冷汗從額心滑落到鼻尖。他突然睜開雙眼，瞳孔裏同樣挂著五芒星。兩人的腳下浮現出法陣，伊得的臉頰上浮現出符文，鮮紅色的紋路破壞了精致的面孔。字符一路橫貫整張臉，毫無血色的唇角溢出鮮血。巨大的魔力從伊得體內爆發出來，狂暴的魔力破壞著一切，唯獨以伊得爲中心的一小塊區域是平安的。

托帕抓緊了崑西的頭發，十分擔憂地叫著。崑西另一只沒事的手摁在鎖鏈上，青筋暴起用力拉扯著。崑西身上也開始蔓延紋路，但他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身上的契約在轉移。

「停下！這會害死你的！」崑西朝伊得喊著，伊得笑了笑。「怎麽會，我魔咒還沒強到那個地步呢。」紋路蔓延的速度變慢了，伊得臉上的符文也逐漸消退，從他臉頰緩慢地爬到後頸處。五芒星漸漸散去，鎖鏈失去法力加持瞬間就被崑西扯成碎片，“砰”的一聲消散在空氣裏。

伊得身子發軟，頭往旁邊一歪就要倒下，昆西快速伸手撈住了虛弱的魔法師。

「魯莽的小鬼！」

「哈哈……隨便你怎麽說……反正契約已經起效了。」伊得躺在昆西懷裏，身子不斷發抖，出了一身冷汗的他就像在水裏泡過一輪。崑西用法術烘幹伊得的衣物，伊得在他懷裏大口喘著氣，眼前是雪花似的白光。契約帶來的後遺症很強，他整個人都使不上力且疼得厲害，疼痛程度遠遠強過當時被魔熊抓傷的疼痛。

他的背部燙的厲害，伊得知道是契約生了效，那些可怖的符文有部分轉移到他的身上。

「疼……」伊得抓著昆西的手臂虛弱地說著，崑西邊摟緊伊得，邊解開他上半身的衣物，露出瘦削的背部。本來光潔的背部現在遍布深紅色的符文，周圍的皮膚都被燙紅了，看起來就像有人拿烙鐵壓在脆弱的脊背上。崑西用魔力替他進行治療，伊得閉著眼在他懷裏翻滾，眼角挂著的都是因疼痛分泌的淚花。

托帕從崑西腦袋上跳下來，趴在崑西手臂上用蓬松的大尾巴觸碰伊得的臉頰。伊得蹭了蹭柔軟的貂毛便又開始喊疼，這次力氣比剛剛足了一點。崑西耐心地等他緩過來，伊得在崑西懷裏躺了二十多分鍾才緩過來。他摸著胸膛感歎自己還活著，還以爲要死掉了。

「……爲什麽？」伊得聽到崑西的話裏藏著很深的憤怒和困惑，伊得縮縮脖子，伸手摟住托帕，用一種委屈的眼神看向崑西。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魔力枯竭死去的樣子。」

崑西快被他氣笑了，他的額頭抵著伊得額頭，細線般的龍仁展現在伊得面前。伊得害怕地縮緊脖子，眼神濕潤，像只做了好事卻反被指責委屈不已的小狗。

崑西歎氣，最後只是伸手彈了一下伊得的額頭。

「不需要你做到這個程度。這是共享契約吧？你就沒想過自己只剩下一年壽命對你來說是多麽殘酷的事嗎？」現在輪到崑西和伊得談論生命大道理了，伊得捂著剛剛被彈的地方，撇了撇嘴說：「我想過啊，也很怕。所以我喊了三次你的名字當鼓勵，再說了現在事情已經定了，我們應該抓緊時間上路而不是在這裏閑聊啊！」

伊得笑得一臉燦爛，崑西心情卻沒太開朗，這意味著他必須趕快找到預言說的地方然後解除詛咒，讓這名魔法師和自己的契約能失效。

「……那我們現在就走。」說著崑西就一把抱起伊得，伊得慌亂地摟住崑西的脖子，臉頰壓在胸肌上，這一下給他搞蒙了。

「不…不是！！你先等等！！你還沒穿衣服啊啊啊啊啊！！！不要光著身子出去啊啊啊啊啊啊！！！！崑西——！！！」

最終在伊得的慘叫聲中崑西暫時停止了前進的步伐，在伊得一頓東找西找中找到一塊布料，伊得硬著頭皮硬是給崑西做了件十分樸素的衣服。沒辦法，他的身材和崑西差太多，他的衣服沒一件適合崑西的。就算是袍子穿在崑西身上也立馬縮水到對方膝蓋處，比起袍子看起來更像女性的連衣裙。

崑西告訴伊得那個“鳥兒唱著死亡的暮歌”他推測是在死亡谷。

「爲什麽死亡谷會有鳥啊！」伊得很震驚，崑西解釋道那些不是普通的鳥。那種鳥是一種已經被汙染腐蝕的魔物，一半血肉一半骨頭。它們有一個特性，那就是會在新一天降臨時集體聚集在死亡谷的血湖中間歌唱。

「當然，那些鳥唱的很難聽，普通人聽了估計會馬上爆體而亡。」

伊得抖了一下，崑西特地看完後和他說可以用魔力抵禦。

「不過死亡谷我已經很久沒去過了，不知道這個地方還在不在。」

「嗯……我知道的死亡谷只有一個。從這裏走西北的方向有個腐蝕之地，那裏遍地都是腐爛的魔物和充滿腐蝕性的湖泊。那裏一直被人們稱作‘死亡谷’，是那裏嗎？」

崑西點點頭，伊得拿出一張地圖，用法術在地圖左上角畫了個圈圈。

「話說也就我們的旅行那麽奇怪吧……一上來就去死亡谷這種危險的地方。」

「如果你知道‘黑夜交界的地方’在哪我們也可以不去死亡谷。」

「啊哈哈！我們出發吧！！」

伊得收好地圖，從袋子裏拿出一塊肉幹塞進自己嘴裏。在崑西肩上的托帕看到後眼睛發亮，整只貂湊到伊得面前，小眼睛閃著光。伊得又拿了塊肉幹塞到托帕嘴裏，托帕蹭蹭伊得臉頰，邊嚼著肉幹邊叽叽叫著。

崑西聽著托帕誇贊伊得，唇角微勾，隨後又很驚訝，他發現自己的心情竟然因爲伊得變好了。伊得轉過頭，一塊肉幹抵在崑西唇邊。伊得笑眯眯地看著他，肉幹鹹香的氣味撲面而來。崑西張嘴咬住了肉幹，伊得十分高興，小聲嘀咕還好肉幹帶的夠多。

崑西伸手揉了揉伊得的腦袋，龍尾擺動。

伊得哼著歌在森林裏走著，絲毫不爲自己的性命擔憂，輕松地就像來森林旅遊的。

「很高興？」

「當然！！有你在魔物都不敢過來，我都不用擔驚受怕了！」伊得隨意地靠在一棵樹上高興地說著，但下一秒就變成了尖叫。

「崑西——！！！救我！！這樹吃人啊！！！」

伊得靠著的那棵樹幹突然長出一張猙獰的人臉，伊得的手肘正對著人家的嘴，生氣的樹妖伸出觸手纏住了伊得。崑西伸手抓斷了藤蔓，把伊得夾在腋下，頭上還頂著一只雪貂開始狂奔。

「崑西！慢—慢點——！！我要吐了！真的要吐了…嘔……」

崑西面無表情地跑著，邊跑邊對伊得說話。

「忍一忍，這是你惹的第五次了。」

「啊啊——對不起……」

「叽叽叽叽叽——！！！」

「托帕都要甩出去了……崑西……嘔……」

「吐我身上衣服就沒了。」

伊得欲哭無淚，捂著嘴在崑西肩上忍著嘔吐。

好吧，想單純當旅遊的計劃又泡湯了。

一人一龍一貂的旅途很愉快，累了就地搭個簡易的帳篷休息一下，餓了崑西就去外邊打獵，不一會兒就拿著獵物回來。他用先前的匕首處理獵物（當然在那之前崑西就把匕首洗了，龍血這種東西可不能隨便亂吃），處理獵物的利索程度讓伊得自愧不如。

他想起之前自己都是往袋子裏塞一堆幹糧，餓了就拿出來啃幾口，爲了防止魔獸襲來還自學出了爬樹技巧，天一黑他就往找棵大樹往樹幹上一趟就算熬過了一天。

對比一下他之前的生活方式就像野人一樣，伊得好奇地問崑西他怎麽會這麽多的。昆西用削好的樹枝穿過野雞，把它架在臨時搭建的架子上烤著。

「生肉難吃，于是就學著人類那樣處理一下食材了。」

很簡單的理由，但伊得很能理解崑西。他拍了拍魔龍的肩膀，把身子靠在崑西肩膀上看著橙紅的火苗上下起伏。木頭燃燒發出噼啪聲，偶爾飛濺出的草木灰會粘在兩人的褲腿上。說來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契約的關系，他覺得自己和崑西的關系拉進了很多。

比如他發現崑西其實不是個沈默寡言的人，他只是懶，怕麻煩。他也會開玩笑，雖然有些時候冷得伊得只能尴尬地笑著，但這不妨礙伊得覺得崑西有趣。再比如崑西很嗜睡，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他就開始准備晚上睡哪了，然後天一暗他立馬拉著伊得睡覺，絲毫不給伊得熬夜的機會。

放在幾天前伊得是完全不敢想象自己會和一條魔龍坐在一起，眼巴巴地等著魔龍爲自己做一頓美味的大餐。

「崑西，你其實很溫柔耶。」

「什麽是溫柔？」

「嗯……就是人其實很好，對待別人也很好，就比如你現在願意讓我靠著你這個行爲就很溫柔啊！」

「是嗎……那你也很溫柔。」

伊得扭過頭看向崑西，崑西的臉在火光中閃現。伊得看不太清他此刻的表情，但他覺得自己臉紅了，因爲一句贊美。

很長一段時間伊得都沒有說話，靠在崑西身上開始犯困。魔龍體溫一直比人類高許多，在晚上驟降的空氣裏像個大暖爐。直到崑西說肉烤好了伊得才打起精神，崑西把烤好的肉串遞到伊得嘴邊，伊得眼睛還是半眯的，下意識就張嘴咬了下去。

「小心燙——」

「嘶哈——！好燙！！」伊得瞬間清醒過來，崑西讓他吐出來，但伊得秉著不能浪費食物硬是在舌尖滾了一圈，等沒那麽燙後才把肉咽下去。伊得吐著舌頭，舌頭已經被燙傷了，散發著陣陣麻意。崑西無奈地把手卡進伊得嘴裏，凝聚魔力替對方治療。

「嗚…謝謝昆西！！」

「下次要小心。」

伊得用力點頭，崑西再次遞過來的肉串他用手接住了，對准烤肉用力吹了好幾口氣，稍稍涼下來後才把肉吃進去。

「好吃——！！！」

伊得把手裏剩余的肉串遞給托帕，托帕吃後和伊得一樣歡呼起來，一人一貂眼睛閃閃發亮。崑西看著這滑稽的場面忍不住笑了笑，又遞了串肉串。

一直吃到伊得和托帕都吃不下了這頓烤肉大餐才算落幕。崑西用泥土蓋滅火堆，處理好吃剩的骨頭後他躺了下來，和伊得並肩躺在臨時搭建的帳篷裏。

夜晚吹來的風是極冷的，加上他們已經走了好幾天了，隨著緯度的增加氣候也在極速變化。從溫和濕潤的氣候到現在又幹又冷的氣候變化讓一個常住在南方地區的人很不適應。伊得縮緊了身子，但還是扛不住冷風吹進衣服裏。崑西看在眼裏，他伸手摟住了伊得。

龍翼伸展開蓋在伊得身上，龍尾纏上伊得的腰身把兩人距離拉近。

「這樣好點了嗎？」

伊得哈了口氣，搓了搓冰冷的手指。龍翼像被子一樣蓋住了他的全身，而那粗長的龍尾則像一個暖手寶，在他腰上散發著熱量。

「好多了。」

崑西嗯了一聲，閉上眼繼續沈睡。伊得看著崑西的睡顔出神，目光在那深黑的黑眼圈反複掃動，隨後又挪到那幾乎完美的五官上。看著看著他産生了一種虛無感。幾天來的相處還是讓人覺得很不可思議，一個沖動間他就失去了幾十年的壽命，又因爲這個舉動他和魔龍踏上破解契約的方法。

這是不是有點像靈魂融合？伊得控制不住地想，他這時才想到自己施展的契約本身就是以靈魂爲代價的，他真的是不想看到魔龍因魔力枯竭死去的慘狀嗎？不，不是的。他完全可以拒絕魔龍後潇灑離去，再也不來，他也不會知道魔龍壽命將盡的事實。

可是命運就是那麽變化多端，他無法拒絕魔龍用魔力催熟送給他的花朵，也無法拒絕魔龍親手編制的花環，更無法做到束手旁觀看一個沈穩溫柔的靈魂死去。伊得承認自己太感性了，他更應該理性一點，他還有許多朋友陪伴。他卻把自己的命與一條魔龍綁在一塊，只因爲他的靈魂在催促他這麽做。

好扯淡。

伊得嘲笑自己，卻悄悄把身子貼得更緊。

扯淡就扯淡吧，反正都已經做了。伊得安慰自己，又哈了一口氣把冰涼的手指捂熱點後在崑西懷裏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們又要起身趕路了。他們加快了前行速度，甚至崑西有些時候會直接扛起伊得快速奔跑。伊得每次都被顛的胃部難受，在強烈要求下崑西改變了姿勢，從一開始的扛米袋式變成了公主抱，而伊得則抱著托帕。

森林像是褪了色，從富有生命力的翠綠到腐朽的淡紅色，還有些樹樹幹裂開，裏面露出的是類似內髒般的肉脂，惡心的伊得直倒胃口。

「別叫死亡谷了，改名叫惡心谷還差不多……」伊得走在爛泥路上不高興地嘟囔著，他的靴子踩在軟糯到惡心的泥土上。那些泥土是深粉色的，就像一團團的肉泥糊在了鞋底上，並且很難清洗，和橡皮糖似的怎麽扯都扯不掉，只能拿火焰魔法活生生燒掉才可以清除。

托帕捂著鼻子虛弱地叫著，腐爛的臭味熏得可憐的雪貂喘不過氣，最後實在受不了把自己圍在崑西脖子上，把自己的臉埋進柔軟的毛發裏怎麽都不肯出來。

崑西倒沒有什麽過激反應，爛泥粘在鞋底上他也不管，倒是伊得一直在旁邊心疼他的靴子。

「安靜。」昆西突然開口，伊得喋喋不休地抱怨立馬停止，拿起法杖警惕地看向周圍。昆西拉住伊得的手一點點往旁邊挪，挪到一塊巨石後邊。他們和一棵枯死的樹拉開距離，伊得看見一只巨大的鳥類魔獸單腳站立在樹枝上，爪子牢牢抓著幹枯的樹枝。

巨鳥頭顱扭動，竟然直接扭到了後方，嘎吱嘎吱的聲音聽得伊得頭皮發麻。巨鳥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撲扇著翅膀從枝頭飛下，落在更深的低谷裏四處走著。

「小心一點，這些巨鳥很敏銳，攻擊性也很強。真碰上了要以最快的速度殺掉，如果不行就把它喉嚨切掉，不會秒死但能讓它不發出聲音。像剛剛那種叫聲會引來更多的巨鳥，那樣的話只能跑了。」崑西嚴肅地說道，他把匕首遞給伊得，直起身觀察周圍。確認周圍沒有巨鳥後他拉著伊得繼續前進，踏過無數類似肉泥的泥土，避開地上那一個個深淺不一、積蓄了許多血水的水坑。

血腥味和屍臭味一直萦繞在伊得鼻腔裏，他惡心的胃部一陣抽搐，他強忍著難受繼續走著。但當他不小心踩到血水時伊得還是忍不住罵了一聲，惡臭的液體濺在褲腿上，那股惡臭瞬間加強直沖天靈蓋，伊得再也忍不住彎下腰用力嘔吐起來。

崑西站在一邊用手拍著伊得的背部，拿出一抹翠綠的草藥放在手心裏揉搓。然後他把帶著草泥的手掌遞到伊得鼻尖，伊得嗅著那清香的草藥味好受了很多。他擦去嘴角的濁液，向昆西道歉自己拖了後腿。

「沒什麽，如果是我我也會吐。這種血水接觸到人體時會加強嗅覺，這不怪你。」

伊得虛弱地笑笑，握緊了昆西的手。

「崑西，前面是不是有個村子？」伊得看見一個巨大的風車，隨後又緊跟著幾個小風車展現在眼前。伊得怕這是自己被臭味熏到腦子迷糊而産生的幻覺，他詢問崑西，崑西點點頭，帶著伊得一點點靠近村子。

走得近了才發現這是個風車村，所有的房屋上都挂著巨大的風車。灰青色的石磚砌成的牆壁泛著詭異的淺粉色，上邊的木頭卻被塗上了亮白的油漆。

「好詭異。」伊得看著詭異的配色只覺得惡心，因爲這個配色讓他想起之前看到的一只獅形的不死魔獸。它的腦袋只有一半，外露的頭骨包著粉白的腦花，這個配色和那個腦花的顔色一模一樣。一想到這裏伊得又想吐，他急忙拉過崑西的手聞了幾下清香的草藥。

「小心爲上。」崑西攥緊伊得的手

他們都覺得這個村子的存在太詭異，當他們轉過身時想要離開時伊得卻突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快速轉過頭，卻被眼前的景象嚇到頭皮發麻。

不知什麽時候有一大群“人”站在了山坡上，它們皮膚灰白，四肢修長，全都穿著黃灰色的破爛長袍。它們瘦的不像話，遠遠看去像一個個青灰色的白骨站著。眼眶很大，裏面裝著兩只又大又黑的眼珠子，沒有一點眼白，也沒有一點光亮，以一種詭異又可怕的眼神注視著昆西和伊得。

崑西也轉過身來，看見那一大群的人形生物只是皺緊了眉頭。

人群突然散開，從裏面走出一位瘦小的“人”。它看起來像個小孩，手裏拿著一只破爛的風筝。但它身著的衣服卻是極其華麗的長袍，穿著一對華麗的靴子。漆黑到無一絲光亮的瞳眸注視著兩人，它裂開嘴，嘴裏發出一陣刺耳的笑聲。

「這是幹什麽！」伊得害怕極了，這詭異的場面他是第一次見，被那又大又黑的眼睛注視他就心裏發慌。崑西輕拍伊得的肩膀，把伊得摟進自己懷裏。

「那是被詛咒的變種人。它們是人，但又不是人。被它們盯上了事情會變得很麻煩，我們會被強制接受它們的委托，如果不接受就會被它們糾纏致死。它們誕生速度很快，以我們現在的能力是殺不完的，也跑不掉。但完成委托後我們可以要求它們做一件事。」崑西讓伊得待在原地，在伊得擔憂的目光中松開手，獨自朝那一片骨瘦如柴的變種人走去。

變種人首領笑了起來，皮包骨的身軀劇烈晃動，那破爛的風筝也隨之搖晃。變種人內部宛如爆發了病毒傳播，它們接二連三的笑起來，搖頭晃腦劇烈搖晃著。

崑西沒有被嚇到，而是伸出手。變種人首領把風筝塞進昆西手裏，手指指向村莊裏最大的風車，然後又指了指遠方。

「湖……湖……」嘶啞的聲音從裂開的嘴中傳出，崑西把那搖曳的風筝拽在手裏。變種人們高興地鼓起掌，掌聲熱烈，詭異的讓人頭皮發麻。

「崑西！」伊得在下邊喊著崑西的名字，昆西看著手裏的風筝，心中泛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離他最近的一名變種人突然朝崑西撲過來，崑西早有防備。一個轉身加飛踢他把那名變種人踢飛，他用了十足的力氣，變種人飛出去時撞在一座小的風車上。變種人們笑得更厲害，笑聲嘶啞又尖銳，掌聲更激烈，像是看了一場精彩極了的馬戲。

「不是你！！不是你！！」它們突然高聲喊起來，聲音不斷拔高，像是要把自己的胸腔一塊扯出來尖叫。變種人們的聲音合在一起産生了巨大的精神攻擊，崑西被這叫聲逼的後退。

「夠了！」

崑西聽到伊得的聲音轉過頭，伊得的頭發四處飛舞，巨大的法陣浮現在身後。從裏面射出的飛彈擊殺了大量的變種人，被殺死的變種人化作一灘銀色的水液，不一會兒又從裏面伸出一只手，一個新的變種人從裏面爬出來，繼續喊著“不是你”。

這個場面實在滲人，崑西手中的風筝早已在伊得的攻擊下碎成碎片。但變種人的聲音還未停下，它們從山坡下沖下來，邊嘶吼著邊朝伊得沖過來。

那個小孩外貌的變種人跑的最快，甚至趕在崑西前抓住了伊得的手腕。

「是你！！是你！！」變種人們的聲音集體變作“是你”，全都朝著伊得的方向湧去。

伊得換了個威力更大的法術也無法壓制變種人的靠近，崑西展開龍翼，從空中抓起伊得的衣服把他抱在懷裏。在空中變種人暫時拿他們沒辦法，只能在下面撕心裂肺地喊著，神情興奮。

伊得被嚇出一身冷汗，整個人抱緊了崑西不肯放開。他的心髒好似要躍出胸膛，舌尖還殘留著未散去的恐懼。他低頭一看，低下的變種人數量變得更多，密密麻麻地擠在兩人下方，像一群惡心的蟻群。黑黢黢的雙眼和伊得對上，伊得只覺得渾身發麻。那狂熱的、詭異的目光讓伊得心慌。

「我—我再也不來這個地方了……」伊得咽了好久口水才磕磕絆絆地擠出這樣的話。

「以後都不會來了。我們現在只能去死亡谷中央了。」崑西無奈地說著，把伊得摟緊了一點。伊得明白這是昆西的安慰，他把臉頰壓在崑西的胸肌上感受著對方有力的心跳。

他欲哭無淚，怎麽老是遇上這麽恐怖的事呢？！

「死亡谷中央是什麽？」伊得不高興地問道。

「腐蝕之湖，也是整個死亡谷最危險的地方。」

伊得沈默了，他想逃跑了，多苟活一年好過直接死在這種狗屁地方。

「會死的吧。」

「有我在，你不會死的。」崑西鄭重地說道，他現在騰不出手，只能低下頭用嘴巴蹭蹭伊得額頭表達自己的許諾。這是龍族常表達鄭重的方式，但伊得不知道。他摸摸自己的額頭，覺得心跳更快了，快得他馬上就要暈厥了。

不止是恐懼，這裏面還冗雜了其他情緒。

伊得抱緊崑西，臉上微紅，他沈默著不說話。崑西也只是單純認爲對方太過害怕了，他加快了飛行速度，打算快點解決這件事快點帶伊得離開死亡谷。

崑西抱著伊得飛到死亡谷中央，一路上崑西小心避開巨鳥。低下的變種人們追著他們跑了一段距離，但最後在村子不遠處停了下來。它們努力仰著頭看向天空的兩人，那目光屬實惡心，伊得咒罵著變種人的詭異，又提出自己的疑惑。

「它們行動不能完全脫離村子？」

「嗯。超過那個範圍的變種人會直接死亡，但接受它們委托的人或魔物長時間無法完成的話，它們可以暫時脫離這個範圍出去追殺被委托者。」

「真惡心。」伊得皺著眉說道，飛行好長一段時間後兩人終于來到死亡谷的中央。

在高空中伊得看見一大片血紅色的湖泊，旁邊浮著一塊塊空心的白礁石。礁石被湖水腐蝕形成一個又一個空洞，大的小的，密密麻麻的擠在一塊石頭上，裏面還不斷流出猩紅的水液。湖泊被這樣的礁石圍繞，伊得看著就覺得很不舒服，總有種皮膚也被鑽開了一個個孔洞的錯覺。

天色已暗，蒼白的圓月挂在夜空上，月光爲血淋淋的湖面鍍上一層銀芒。崑西帶著伊得停在一處懸崖上。伊得注意到死亡谷的中央類似盆地，四周都是灰白的石壁，垂直圍繞著湖泊。

他們停在峭壁中央一塊外凸的石塊上，圓月懸挂在湖泊正中央。湖水一起一落，宛如心髒的跳動。他們看到大量的巨鳥從暗處飛起，落在湖泊邊緣，爪子踩著一塊塊浮石朝湖中心走去。血色的湖水很有規律地漲落，露出的石頭是血紅的，巨鳥們一只又一只地踩著石塊排列著投入湖水中。

它們邊走邊高聲唱起歌，是真的宛如人類的歌聲。伊得聽了覺得頭暈的厲害，血液好似沸騰燃燒，詭異的亢奮感在體內蔓延。崑西捂住伊得的耳朵，輕聲喊著伊得的名字。伊得很快回過神，從那頭暈目眩的感覺中脫離出來。

「怎麽回事？它們的聲音和白天見到的一點都不一樣。」

「這是儀式。巨鳥的聲音灌入了大量的魔力，調動魔力護著耳朵就沒事了。」崑西耐心地解釋，伊得還是有點疑惑。

「崑西，你好了解死亡谷的生物習性。」

崑西沈默了一會兒，難得目光有些遊移。沈吟半晌後才回答伊得的話。

「這裏是我誕生的地方。」

伊得很驚訝，他完全想象不到崑西會在這種充滿死亡的地方誕生。他還以爲崑西是在森林裏誕生的，畢竟他溫和的氣質和這裏詭異的生物格格不入。

「這裏曾經是巨龍之地，說起來有點複雜。總之這裏發生了毀滅性的戰爭，戰爭留下的詛咒造就了死亡谷。龍族遷移到高山，人族遷移到南方，還有一些種族無處可去，只是挪到離死亡谷稍遠的地方繼續生存鬥爭。」

伊得隱隱猜到什麽，他咽了咽口水，聲音有些發顫。

「所以……那些變種人是——」

「幾百年前死去的人們。它們受到詛咒獲得了一種不死不滅的狀態，沒有太強的神智，但很瘋狂。你確實殺死了部分變種人，但戰爭死去的人實在太多，死去一個變種人便會有新的靈魂填上去。每個村子的變種人都會被限制在一定數量裏，好在我們遇上的不是村落。如果是大型的村落……甚至是某些大型城鎮的話，我們是逃不走的。」

伊得歎了一口氣，他隱約猜到變種人先前可能是人類，但沒想到那些都是在戰爭死去的人。

「變種人也會有首領嗎？我看那個小孩樣子的變種人出來時別的變種人都爲它讓路。」

「我也不知道，可能這幾百年來又進化了。以前的它們沒那麽可怕，它們行動方式類似木偶，單一呆板，像剛剛那種癫狂的樣子我也是第一次見。」崑西擡起伊得的手腕，本意上是想檢查他被變種人抓到有無受傷，卻發現伊得纖細的手腕上纏上了一條褪色到幾乎看不出紅色的細線。

「啊……什麽時候纏上的……」伊得低下頭也發現了那條細線，崑西試圖扯掉細線，卻發現扯動一下細線就勒緊手腕，伊得被勒的喊疼。伊得疼出眼淚，一看手腕被勒出一條紅痕。繩子上還有細小的倒刺，把他的皮膚磨破。手腕上冒出細小的血珠，倒刺紮進去帶來致命的癢意，伊得下意識就想伸手去撓。崑西一把抓住伊得的手，用治療魔咒治好了受傷的手腕。

「應該是那個風筝線，以魔力的形式纏上了。」崑西皺緊眉頭，細線在空中飄動，指向的方向是湖泊中央。

他知道變種人的委托是什麽了，是要伊得去湖中央。

伊得也看到了細線指的方向，他閉上眼思考了一會兒。

「你剛剛說是儀式對吧？這是不是也是儀式的一環呢？我是那個完成儀式的祭品對嗎？」伊得看似自言自語說道，卻是在告訴崑西他都猜到了。

「我會去的。」

「不行，你不能去。我也不知道湖底裏藏了什麽，這太危險了。」崑西立馬否定了伊得的決定，他攥緊伊得手腕。伊得小聲喊疼，聲線委屈，他用濕漉漉的目光看向崑西。昆西心中一動，力度收斂了些許，過一會兒又松開了伊得的手腕。

「如果不去那我們來這裏的目的是什麽？昆西，這個逃避不了啊。」伊得笑著說，調笑的語氣卻沒能驅散崑西的擔憂。伊得沒辦法，只好湊過去抱住了崑西。崑西雙手僵在空中，對于這個突如其來的擁抱不知如何回應。他不是沒抱過伊得，只不過大部分都是因爲趕路和危機時刻的救人，像這種認真的、帶著濃厚情感的擁抱他反而不知道如何面對了。

伊得歎了口氣，望向那些高歌的鳥群。他沒等到崑西的回抱，于是幹脆利落的松開，反手握住了崑西的手。

「我們下去吧，我有種預感我不會死。」

崑西沈默著，死死拉著伊得的手。龍翼伸展，他們從空中落下，踩在濕潤的土地上。伊得一步步走向湖中央，崑西緊跟在他身邊。

伊得學著巨鳥踩在露出的石頭上，湖水的漲落已經把他的褲腿打濕，他能感受到湖水在腐蝕皮膚。他用魔力覆蓋住雙腿，傷口好了又被腐蝕出新的，劇烈的疼痛讓他面色蒼白。崑西緊緊握住伊得的手，伊得出了一手汗，但他咬著牙一步步走著。

周圍的巨鳥沒有攻擊他們，而是忘我地繼續歌唱。和人類格外相似的嘶啞聲音在湖泊中蕩開，吵的讓人膽戰心驚。伊得在這種死亡暮歌中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虛無的黑暗中。唯有崑西熾熱的手給他帶來真實感。他不敢放開崑西的手，心中有種預感松開了他會被湖水瞬間吞沒，巨鳥會撲上來撕扯他的身體，把他的身軀扯得七零八落。

恐懼。

他在恐懼，他在恐懼死亡。

說不害怕、不恐懼都是騙人的，他無法違背生物的本能，他會對未知的東西恐懼，明知危險還要踏進去的事實更讓人絕望。

湖水已經淹到小腿，腿部疼的快失去知覺。他和昆西的手從未分開，鳥群唱著死亡的葬歌，月亮高挂在空中，湖水寂靜的讓人不適。

「崑西，我好怕。」伊得向昆西坦白自己的恐懼，崑西聽後攥緊了伊得的手。細線在空中飛舞，緩緩飄向湖心。

「哈……崑西，你有沒有覺得冷？」

「你的熱量在流失。」崑西垂眸說道，伊得的手愈發冰冷，手心的汗被湖風一吹手掌變得更冷。

「是嗎？」伊得反問著，勉強露出一個笑容。

「托帕呢？」

「在我制作的一個小空間裏待著，這種湖水碰掉一點它就沒命了。」

伊得點點頭表示贊同崑西的做法。他們已經走到湖心了，血一般的湖水浸到腰部。惡臭和疼痛已經變得麻木，心中的不安達到了極點。

手腕上的細線鑽進湖水中，激起一圈波紋後毫無動靜。伊得盯著細線消失的地方，魔力凝聚，巨鳥們的歌聲在空中回蕩幹擾著魔法師。崑西閉上眼，仔細聽著歌聲。

歌聲中有一個音節突然拔高，崑西一把把伊得甩出去。平靜的水面被撕碎，一張巨大的嘴從湖水中鑽出。伊得被崑西甩的很遠，整個人重重砸在水中濺起血色的水花。他提前釋放的保護盾被沖擊砸碎，伊得顧不上身上的疼痛，他釋放魔力凝聚出一把亮金色的巨弓。

巨嘴用力合上，大量的血水飛濺，周圍的巨鳥受到驚嚇紛紛扇動翅膀飛離湖泊。湖水向四周奔湧，崑西的身影淹沒在湖水中。下一刻一條深綠色的巨龍從血水中沖出，龍嘴大張和湖裏的不明生物撕殺。湖水飛濺，巨鳥們受到驚嚇停止歌唱，在空中尖叫著。

伊得在湖泊裏翻滾，巨大的沖擊力讓他根本保持不了平衡。湖泊不深，最深也只到伊得的腰部。但深處的湖水隨著打鬥被抛上高空，接著承載重力撲頭蓋臉地朝伊得襲來。魔法盾剛架起就被沖散，如猛獸般的湖水澆了伊得一身，沖進人類脆弱的喉嚨裏腐蝕裏面柔軟的肌肉組織。

伊得在湖水中滾了幾下，隨後強忍著疼痛爬起來。他始終緊握著那把金色的大弓，他顧不上喉嚨裏的疼痛。他仰頭看向天空，他看清了和崑西纏鬥的是什麽東西。

那是一條骨龍，體型比崑西還要大幾寸。一顆碩大的心臟埋在肋骨下邊，綠色的巨龍和蒼白的骨龍糾纏在一起。崑西一口咬在對方的頸骨，用力一扯連著頭骨一塊咬碎。骨龍的頭骨砸在湖中央，那裏已經沒有水，骨頭從高空中墜落接觸到地面時碎成幾塊。

但這殺不死骨龍。骨龍失去頭顱的身軀詭異地扭動起來，趁崑西不注意時用遍布尖銳骨刺的龍尾抽打他。龍尾抽在龍翼上，伊得聽到崑西發出沈重的龍吟，身軀失去平衡重重砸在石塊上。碎成幾塊的龍骨頭漂浮起來，自行拼接好，隨後重新回到龍身上。

巨大的骨龍蟄伏在地上，湖水重新流入到低窪的中心，緩緩將骨龍淹沒。本來淹在水裏的伊得隨著湖水的退潮暴露在骨龍的視線。

伊得渾身濕透，大口喘著氣，金色的大弓在他手裏很奪目。

那根消失的細線纏繞在骨龍的心髒上，細線的另一段連著伊得的手腕。骨龍開始朝伊得靠近，先是走兩步，突然就開始朝伊得狂奔。骨頭彼此摩擦的咔嗒咔嗒的聲音逐漸變大，伊得手腕傳來劇痛，骨龍心臟的跳動在拉扯著他手腕的經脈。手筋隨著骨龍的靠近越發疼痛，骨龍張開的大嘴散發腐爛的臭味和死亡的氣息。

伊得忍著痛拉開長弓，弓身沒有對准正面沖過來的骨龍，而是擡高對准空中的圓月。他沒看那沖過來的骨龍，他不想看，更不敢看。他緊盯那散著柔光的月亮，手指收緊，魔力凝聚而成的金色長箭蓄在弓弦上。

骨龍滴著腐蝕液體的牙齒已經湊到了鼻尖，眼中的圓月變成了充滿縫隙、散發著死亡氣息的骨刺。

伊得松開手，巨大的響聲在耳邊爆開，眼前出現一抹綠色，死亡的幕布被撕開口子，淡白的月光從缺口漏下。

崑西及時趕到，他以極快的速度撞開骨龍，龍尾甩動把沈重的骨龍甩到空中。骨龍發出低吼，翅膀張開的瞬間崑西緊跟著用火焰燒掉那半截翅膀，這不僅是報複，更是爲了配合伊得的攻擊。

伊得射出的長箭蘊含了強大的光屬性魔力，配上光屬性的長弓，裏面蘊含的魔力足以毀滅一只不死魔物。崑西將骨龍擊飛的瞬間長箭早已射出，完美地穿透骨縫將那顆碩大的心臟射穿。

骨龍發出悲鳴聲，周圍的土地在震動。湖水泛起大量波紋，魔獸們驚恐的叫聲此起彼伏。上邊穿來“轟隆隆”的聲音，伊得擡頭一看，卻被一塊小碎石砸中了額頭。伊得發不出聲音，他的喉嚨已經被腐蝕，張口只能吐出粘稠的、帶著肉塊的血液。

崑西急忙帶著伊得躲開上邊滾落的碎石。石壁隨著骨龍的吼聲崩裂，巨大的石塊卷著塵土滾下。崑西咬著伊得的衣服剛想飛起來，翅膀上的疼痛讓他暴躁地低吼起來。

龍翼被紮進了幾根碩大的骨刺，還有一根直接紮進了龍骨。翅膀上全是鮮血，別說飛了，他連翅膀都擡不起來。

崑西暴躁地躲著碎石，龍尾一甩擊碎了身後襲來的一塊巨石。他仍在嘗試擡起龍翼，在他強大的毅力下翅膀真的擡了起來。崑西顧不上這個動作會讓骨刺紮的更深，龍翼扇動勉強飛起，但沒飛幾下便重重砸在地面。

伊得拍了拍崑西的龍角，示意對方低下頭。崑西帶著歉意用頭蹭了蹭伊得，隨後低下頭。伊得爬上魔龍的頭頂，嘴裏溢出鮮血。他的頭發上還滴著水，臉頰通紅。他的臉泛著很強的灼燒感，皮膚被水液一點點腐蝕，皮膚下的毛細血管在充血。伊得輕輕彎下腰，手伸到腰間去掏儲物袋。

這個動作差點讓他昏過去，腰部傳來強烈的陣痛。伊得伸手摸了摸腰側，又熱又濕，仔細一瞧手上全是血。可能是被什麽東西劃破了，然後又被湖水腐蝕加重了傷口。伊得想。他深吸一口氣，疼痛疼久了也就麻木了。忍過那深入骨髓的疼痛後他精神好了一點，抖著手從儲物袋裏拿出一張羊皮紙。

本來這個傳送卷軸觸發的條件是要用一滴鮮血，現在倒是省了這個麻煩，伊得拿染血的手在羊皮紙上隨意糊了幾下。幹燥的紙張被血液染濕了三分二，軟軟地貼在伊得手心上。血液在羊皮紙上流動化作一個個符文，一陣強烈的光芒閃過，以他和崑西爲中心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伊得在傳送前扭頭看了眼骨龍。

骨龍倒在湖泊裏，湖水淹沒了它，只有一根骨頭裸露在湖面上。

細線開始脫離伊得的手腕，朝著骨龍飄去。

伊得懷疑是不是自己看錯了。

他看到一只漂亮的風筝纏在那根骨頭上。然後風筝不見了，骨頭也不見了，視線所及之處只有一片猩紅的湖面。

伊得不想細想這其中的怪異，隨著法陣的完成，他和崑西離開了死亡谷最危險的地方。

一陣強烈的光芒閃過，伊得閉上眼，好半會兒才睜開眼。

他對眼前的情景已經感覺不到恐懼了。他弓起身子，身子一陣抽搐，嘴巴大張吐出大量黏稠的血液。伊得發出恐怖的“嘶嘶”聲，淚水從眼眶流出，但他沒有昏過去。

他緩了一會兒，擦了擦嘴角的血液，和那些站在他和崑西面前的變種人們對視。

變種人們站在原地擡頭看向伊得，爲首的是那位小孩模樣的變種人。它盯著伊得看了好一會兒，目光主要是在手腕上停留。它沒看到細線，目光便收了回來。

它朝伊得鞠躬，隨後張開雙手，嘴裏念著低沈的咒語。它身後的變種人們紛紛跪下，雙手高舉，跟著首領念著相同的咒語。

低沈又空靈的聲音回蕩在空中，銀白色的光芒從它們身上浮現。光芒彙成細線從它們身上抽離，一點點注入崑西和伊得身上。

伊得沒有抗拒，他能感受到變種人們先前的敵意已經消散，站在面前的變種人們呆板又溫順，用靈魂之力替他們療愈傷口。

崑西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他保持沈默是正常的，奇怪的是伊得也保持著沈默。崑西本以爲伊得可能會同情變種人，又或是根本不知道變種人是拿靈魂來替他們療傷。他輕擡頭顱想去看伊得，伊得拍了拍堅硬的龍角，用掌心摩挲粗粝的紋路。

「我知道。」

伊得低啞的聲音傳入崑西耳中。他的喉嚨好了很多，喉道的肌肉在快速生長。他的身子伏在魔龍巨大的腦袋上，輕柔地對崑西說：「我不會同情一群讓我們陷入危險的物種。哪怕它們曾經是人類，但那也是曾經了。」

伊得看向變種人們，地上已經少了很多變種人，最後一名跪在地上的變種人化作光點融入伊得體內，伊得所受的傷都已完全恢複了。

崑西重新化作人形，他的傷勢好了八分，唯一阻撓的他完全恢複的是紮進骨頭的骨刺。化作人形時那根骨刺就顯得很可怖，巨大的骨頭貫穿了龍翼骨，因爲骨刺太長那尖銳的尾端差點插進龍尾。

崑西抱住伊得，伊得從儲物袋裏拿出一件披風蓋在兩人身上。

小孩模樣的變種人朝崑西走去，雙手覆著一層銀光。它繞到崑西後面，伸手握住骨刺，如骨骼般纖細的手指抓緊骨刺用力往外拔。它一下子便把那紮的極深的骨刺抽了出來，那根骨刺在小孩變種人手中開始變小，隨後化作了一塊如護符般的骨石。

變種人把那塊骨石塞進昆西手心裏，擡起頭用毫無光亮的黑眼看著昆西一字一句地說道：「這…是…你…需…要…的…東…西。」

「預…言…」變種人艱難地說著，它蹲下來拿起地上的一根枯樹枝，在粉泥土上畫著。

『風雪下埋藏的屍骨會給予你答案。屍骨被人類掩藏，在那高聳的城堡中藏著人類的秘密，那裏會有你尋求的答案。』

變種人寫完這段話後，它把樹枝一丟，尖笑著跑回村子，在那最大的風車下蹲坐著捂著臉，好似在哭泣。

伊得看著那個瘦小的身軀，什麽話都沒說。他想說些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對這些讓他面臨死亡危險的變種人充滿恨意，但又對它們那種可悲扭曲的模樣産生了悲憫。

他不同情，畢竟是它們讓他和崑西陷入危險中。

伊得長歎一口氣，不再想那些變種人。

「啊——好累……崑西，我好累啊——」伊得拉長音喊著，崑西背後的龍翼傷口已經在龍族強大的恢複力下恢複的差不多了。崑西低聲說了句抱緊，伊得還未回神就被失重感嚇得摟緊了崑西的脖頸。

伊得尖叫一聲，一大團冷空氣灌進了嘴裏，把他喉嚨殘余的痛覺驅散。他抱緊崑西，頭發糊在眼前讓他看不清東西。伊得郁悶的心情在狂風中釋放，他興奮地高呼起來，一只手也松開來在空中揮動。

「別鬧，會掉下去的。」崑西無奈地對伊得說，手從腰身挪到對方臀部，用力往上擡了一下把那快掉出自己懷裏的人抱緊。伊得反倒被嚇了一跳，崑西滾燙的大手隔著濕漉漉的褲子傳來熱意，這一下讓伊得紅了臉。但很快就調整過來，在心中暗自吐槽自己的龌龊思想。

對方是一位正直的好人……啊不對，是一條好龍，自己怎麽老是帶著有色眼鏡看人家。

伊得只好把手繞回崑西身上。

「就算我掉下去了你也會立馬接住我的吧！」伊得大聲喊著，明明兩人距離很近，他卻擔心崑西聽不到般用力喊著。平日裏溫和開朗的嗓音在高空中被撕扯，尖銳又模糊。

「你想試試？」崑西笑著問伊得。

「哈哈——！！當然不想！！我現在的心臟可承受不住任何一點驚嚇！！！」

「那就好好待著，不要亂動了。」

伊得乖乖摟著崑西，腦袋偏轉從發縫裏俯視地面。死亡谷那腐敗惡心的景色一點點褪去，逐漸變爲一個小黑點，最後徹底從伊得視線裏消失。伊得對離開了死亡谷這件事雀躍地不行，如此驚心動魄的曆程是第一次體驗，他也是第一次感歎活著真好。

只有從死亡裏逃脫才能領悟生命的真谛。

伊得現在看什麽都覺得好看極了，哪怕是一朵白雲在他眼裏都是那麽和諧可愛。

「咦？等等，那是托帕嗎？！」

“白雲”長出了一條尾巴在伊得面前晃來晃去，伊得一眼認出那是托帕柔軟的尾巴。伊得只聽見“叽”的一聲，隨後看著托帕光速往後飛去。

伊得嚇得趕緊抓住崑西，大喊著托帕的名字，連忙讓崑西停下去追托帕。

他們還是成功追上了托帕。可憐的雪貂因爲崑西魔力的不穩定突然從密閉空間裏掉出來，只發出一聲叫聲就被狂風卷著下墜。好在伊得及時發現並讓崑西接住了托帕。

托帕一身柔順的毛發全都炸開，在伊得的懷裏瑟瑟發抖。托帕委屈地叽叽叫著，小眼睛裏全是淚水。伊得一邊哄著托帕一邊用手掌把炸開的絨毛壓下去，拿了塊肉幹塞進托帕嘴裏。托帕含著淚啃著肉幹，小爪子牢牢抓著伊得的衣服生怕自己從高空中掉下去。

「下面有個城鎮。」崑西突然開口說道。伊得停下撫摸，從崑西懷裏探出頭看向地面。隔著層層雲霧他勉強看到一點城鎮的身影，崑西往前飛了一點，慢慢降低飛行速度，最後帶著伊得和托帕落在城鎮不遠處的郊區上。

伊得從崑西懷裏跳下去，托帕爬到了伊得肩上，雪白的屁股沖著崑西，顯然還在生崑西的氣。崑西站在一人一貂後面看著他們。

那不是崑西有意的，自從契約時間越發接近後崑西就發現魔力越來越難控制了。有些時候會突然衰竭，有些時候又會突然暴起，他自己都不知道魔力什麽時候會失控，戰鬥能力全靠著強大的體能。

崑西伸出手看著自己的掌心，他試著凝聚一點魔力，剛凝聚起一小團魔力就突然破碎了。昆西垂下眸，剛想把手收起來，突然一只纖細白皙的手放在了他的掌心上。

「我和托帕說了你不是故意的。你瞧，托帕已經原諒你了！」

伊得展露一個大大的笑容，眉眼彎起，茶褐色的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托帕也從伊得的肩上溜到了崑西肩上，用腦袋蹭了蹭崑西的臉。

崑西愣了一下，接著很快反應過來。他揉了揉托帕的腦袋表示自己不在意，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手心那只柔軟的手上。

伊得瞧見崑西的目光，他笑了笑，手指在對方掌心撓了一下。

「沒有魔力我們也可以好好的。我們先去城鎮洗個澡怎麽樣？」伊得收回手，朝崑西眨眨眼，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崑西明白自己剛剛的測試被伊得看在眼裏，伊得在用自己的方式轉移他的注意力。崑西瞧著那只骨節分明的手，他突然覺得喉嚨很幹燥，下意識咽了咽口水。

「好。」

伊得走在前面，崑西在伊得後面就像一個保镖。進入城鎮前伊得便用法術掩蓋了崑西身上所有龍的特征，施展完伊得覺得頭很疼，也是這個時候才意識到自己在先前的戰鬥中魔力大量消耗，已經在枯竭的限值徘徊了。

伊得趕緊帶著崑西找了家旅館，拿出身上艾斯特之前塞給他的金幣要了間上等的房間。伊得當時只想著趕快洗個澡，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訂的是件單人房。

當他打開房門時發現只有一張床時他沈默了一會兒，隨後掉頭想去換個雙人房。崑西拽住伊得和他說不用，這樣也好在伊得遇上危險時及時保護他。伊得只好應下來，皺著眉頭看著那窄小的床心想真的能擠下兩個人嗎？

崑西看出伊得的疑慮，他說自己可以睡在地上。伊得連忙擺手說不用，他想了想如果用力擠一擠還是可以勉強擠下兩個人的。

只是會委屈了崑西。伊得揉著腦袋想。

伊得爲自己打了盆熱水，和崑西說自己先去洗澡。崑西坐在床上，手指撫摸著柔軟絲滑的被單。他還是第一次接觸這種物品，比幹草柔軟順滑不少，可能連森林裏皮毛最光滑的野獸都比不上。他想起三年前無意間闖入洞穴的一名人類，他用火焰燒掉人類的褲子，對方嚷嚷著自己用綢緞做的褲子沒了。崑西用指腹感受著，心想這會是所謂的綢緞嗎？

一陣水聲傳入耳內打斷了崑西的思考，他下意識擡頭看向聲音源頭。一塊玻璃模糊了男人的身影，但崑西還是能清晰地看到伊得洗澡時擡起手和擦拭身體的動作。他看到平日裏被衣物裹得嚴嚴實實的身軀展露著優美的線條，腰身纖細，手臂上有著不太明顯的肌肉線條。

嘩啦嘩啦的水聲刺激耳膜，崑西的目光在那道纖細的身影上停留許久。他看著伊得擡手搓洗自己的頭發，過一會兒又用手掌擦拭胸部和腰身，隨後便是小腹胯下。微彎的身子把背部和腰身的線條展現的更明顯，明明只是一個輪廓，崑西腦子卻不受控制地想象著背部緊繃的肌肉和那一截纖細的腰。

崑西爲自己腦內臆想的場面感到疑惑，他爲什麽會一直想著人類的肉體。雖然說人類確實很好吃，但他幾百年前就沒吃過人類了。他不否認伊得看起來很美味，但他並未有那種進食的欲望。是一種更加怪異，說不上來的感覺纏繞著自己，讓他總是不自覺把目光放在人類的肉體上。

他更想多觸碰伊得。不止手和腰，是一些更溫暖柔軟的地方。他渴望什麽？渴望伊得比自己稍低的體溫，渴望伊得柔軟細膩的皮膚，渴望伊得清脆的嗓音。

崑西閉著眼逼自己挪開目光，他感覺不對勁。

有什麽在發生變化，他的目光愈發離不開伊得了。

欲望在體內橫沖直撞，不谙世事的魔龍不明白那是什麽。

崑西的胡思亂想被門拉開的聲音打斷，擡眸看向那個站在門口的人，一看便再也離不開。

伊得裹了一條浴巾，脖子上挂著一條毛巾站在那。臉頰和身上的皮膚被熱氣熏出粉意。不是湖水腐蝕皮膚導致的毛細血管充血的病態模樣，而是一種由內而外散發著健康美味的模樣。

伊得發梢還滴著水珠，他笑著和崑西說自己洗好了。他光著腳走到崑西面前，清淡的味道沖進鼻腔。這股味道讓他想起幾百年前無意間飛過雪山時誤食的雪花，一陣凍人的寒冷後是更加熾熱的水液流入胃部。崑西無意識伸出手，他第一個想法是想摟住伊得，把他抱在懷裏汲取那清淡的氣味。

但伊得誤會了，他以爲崑西想要他脖子上的毛巾。他把毛巾取下遞到崑西手中，崑西接觸到那濕熱的毛巾時回過神，低下頭怔怔地看著手裏的毛巾。

「我只用它擦了頭發，如果嫌髒的話我去要一條新的？」

「不用。」

崑西捏緊了手裏的毛巾，他拿著毛巾走進浴室。伊得坐在床上逗著托帕，托帕被伊得捧著身子高舉著。托帕身體因爲重力原因被拉得很長，伊得因爲這個發現笑了很久。不過崑西洗澡的時間是伊得的一倍，伊得等了很久崑西都沒出來。他只好用法術弄幹頭發，抱著托帕倒在床上。

身子一沾到床上他就舒服地低吟一聲，隨後是強烈的疲倦感襲來。伊得從未覺得那麽累，打了好幾個哈欠還是抵擋不住襲來的困意。他放開托帕，托帕瞧伊得犯困的樣子也不在纏著他，自己跑到一邊蜷縮身子閉上眼。

崑西洗完澡出來時看到的是伊得蜷縮在床上熟睡的模樣。托帕在一邊縮成一團睡著。崑西放輕步伐走過去，他仔細端詳著伊得的模樣，手指摸上人類臉頰。伊得感到一個溫熱的東西貼近自己，下意識靠了過去，用臉頰蹭了蹭對方的手指。

崑西手指收緊，好一會兒後把手拿開了。

爲什麽要這麽多管閑事？

這個疑問徘徊在崑西心中很久了。他不理解伊得爲什麽要興致勃勃地幫他解除契約，更不理解爲什麽伊得可以拿命來賭注，賭他們能破除契約，賭他們都能夠活下去。他會奔波是因爲伊得。因爲人類強硬地和他進行契約，他不想伊得因爲自己而死，以他的性格他本該有個燦爛絢麗的未來，現在這份未來卻被時間限制，走向了未知的黑暗裏。

爲什麽？他值得人類付出那麽多嗎？

崑西彎下腰，額頭抵在伊得額頭上。人類均勻的呼吸灑在他的鼻梁上，帶著一點濕潤的水汽。他的目光挪到那紅潤飽滿的嘴唇上，昆西想到伊得喋喋不休的聲音就是從那裏出來的。他突然很想撬開紅唇，看看裏面到底藏了什麽，到底是什麽催使人類做出決定。

伊得對崑西的想法毫不知情，他睡得香甜。

崑西手指摩挲伊得的唇瓣，按壓一下便會彈回，柔軟的觸感讓他想要進一步摧毀脆弱的人類。暴虐的想法在體內徘徊，崑西皺緊眉，思緒很混亂。

直到一聲脆響響起，崑西猛然回過神，急忙把手指收回。他看向聲音源頭，是一個放在床頭櫃的玻璃杯碎了。杯子上的裂紋十分扭曲，根本不像是普通碎裂所産生的裂紋。崑西一下子意識到他的魔力又失控了，然後又意識到自己對伊得的疑慮和摧毀感都是來自魔力的不穩定。

崑西咒罵一聲。

他不懂，他不懂心中那怪異的情感是什麽。他想不通自己爲什麽會格外關注伊得，看見他受傷心情會變差，看見他笑自己心情也會好很多，看見對方纖瘦的肉體會産生幹涸感。

他的心情變得很差。

他又看了看伊得，大腦亂的很，他選擇以睡眠來制止亂七八糟的思緒。

他本不想上床和伊得擠在一塊，他怕自己失控做出傷害伊得的舉動。但睡著的伊得像是察覺到什麽，手指往前一伸恰好勾住了崑西想要離開床鋪的手指。伊得眉頭緊皺，面色有些蒼白，一看便知他被噩夢折磨著。

崑西只好反握伊得的手，伊得的手很冰，崑西攥緊手指用體溫溫暖冰涼的手。伊得眉頭漸漸松開，臉色也漸漸紅潤起來。崑西撩開伊得腦後的發絲，露出脖頸。他看到淡紅的符文發出些許亮光，崑西像安慰小動物似的揉著伊得的後頸，讓對方可以好受一些。

他最終還是上了床，坐在床邊揉著後頸很不方便。崑西躺在伊得旁邊，手懸在伊得腰上。

床很小，擠得兩人只能緊密貼在一塊。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放在了那一直挂念著的腰上。

伊得是被什麽頂醒的，他迷迷糊糊睜開眼。他的大腿後側上被什麽東西頂住，硌的他十分不舒服。他打了個哈欠，手下意識就往下抓住了咯大腿的東西。突然一聲悶哼讓伊得清醒，他這才發現自己被崑西抱在懷裏。

等等……

手裏的東西燙人的很，還恰好抵在大腿後側上，不是他想的那個東西吧！

伊得微微側過頭往下瞥，他嚇得直接把手甩開，掙紮著從崑西的手臂裏溜出去。

崑西被伊得的大幅度動作吵醒了，他哼了一聲才緩緩睜開眼，眼裏寫滿了被吵醒的不爽。伊得紅著臉站在崑西面前，頭發淩亂。瞧見崑西醒了後他的臉更紅了，目光亂晃，一會兒看著崑西的臉一會兒又往對方下半身看。

崑西皺著眉順著對方目光看向自己下身，注意到浴巾被頂起一個弧度。崑西不理解伊得臉紅什麽，他直接起身想要去詢問伊得怎麽了。但他起床的幅度有點大，加上他昨晚只是隨意圍了一下浴巾，這一下起身浴巾直接從腰部掉下。

伊得臉更紅了，看到的一瞬間便直接把頭扭了過去。

真的好大！！

崑西不在意，而是走到伊得面前問他怎麽了。

「沒什麽……呃，崑西你都不遮一下的嗎？」

崑西這才低下頭看了眼，他面無表情地擡起頭。

「需要遮嗎？」

伊得咽了咽口水，不知道怎麽回答崑西的疑問。大家都是雄性動物，看個相同的性器官也不該有什麽感覺。但看見崑西那異于常人的尺寸伊得默默在心裏流眼淚，如果可以他也想那麽大。

崑西看伊得臉紅糾結著想要開口的樣子，突然覺得對方這幅樣子很可愛，他還想看到更多。

「你對這個很感興趣？」

崑西試探性地問伊得，伊得整張臉紅的快滴血了。崑西拉住伊得的手，把那微微發顫的手放在硬挺的性器上。伊得手指一顫，掙紮著要把手抽回。崑西沒阻攔他，伊得快速把手抽回來，心跳的很快。他張嘴想說話，卻只能開開合合好幾回擠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崑西歪歪頭看向伊得，清澈的眼神讓伊得剛剛懷疑崑西是不是故意的想法全部消散了。

不對，他怎麽會這些的？！

伊得的疑惑越起越大，完全沒注意到崑西離自己更近了。等伊得從思緒中抽離時他發現崑西已經完全站在自己面前了，距離近到他可以感受到崑西的呼出的熱氣灑在頭頂。

「這是魔力的影響。」

「魔力……？對噢，我怎麽忘了有些魔力波動確實會導致情欲滋生……」

「我記得人類有種補魔方式便是通過交配來補充魔力的。」

崑西突然說出這句話。伊得猛地擡起頭，他怎麽會聽不懂崑西話裏的暗示。

他咽了咽口水，還是有些猶豫。

「這是最快恢複魔力的方法。我們時間不多。」崑西提醒著伊得，伊得咬著唇思考這其中的利弊。

他還沒和人做過呢。自己第一次竟是和一條魔龍做？伊得紅著臉想著，他産生了一種怪異的興奮感。崑西長得很帥，身材也是一級棒的那種，和他做愛好像也沒什麽壞處。

伊得紅著臉答應了，但他提出先去吃早飯，他不想餓著肚子進行性事。

兩人下樓點了兩份牛角包和熱牛奶。伊得還單獨爲托帕點了一份烤肉。伊得啃著微焦的牛角包，側頭偷看崑西。

是錯覺嗎？雖然崑西說得很有道理，但他總感覺崑西有幾分迫切在裏面。

伊得咽下面包，喝了一口醇香的牛奶。

可能是魔力不穩定太難受了。伊得看著崑西眼下的黑眼圈想著。他吃的速度很慢，吃到一半時崑西已經吃完了牛角包，此刻正用叉子叉著烤肉喂托帕。

伊得有點緊張，在最主要想的是自己真的能容納下那根東西嗎？會壞的吧？！

伊得嚼著面包，烤的焦香的面包在他緊張的情緒下有些索然無味。崑西從桌面上拿了一塊手帕擦拭著托帕嘴邊的油脂，他余光留意到伊得分神的狀態。

「伊得。」

「嗯？」

崑西的呼喊把伊得從思考中拉出。

「感到爲難的話可以拒絕的。」

「不是啦……我只是有點緊張。我在想，嗯…這說出來有點丟人。我在想我能不能吞的下你的東西。」伊得尴尬的笑了笑，目光遊移，又覺得太尴尬低下頭咬了一大口牛角包。

伊得低頭啃面包時沒有看到崑西深沈的目光，如果伊得擡頭他肯定會被嚇一跳。那眼神具有很強的侵略性，還夾雜著一點隱晦的情欲。

「擡下頭。」崑西換了條手帕，伊得剛好咽完最後一口面包，他擡起了頭。崑西用手帕擦掉伊得嘴角的面包屑。

伊得看著崑西的眼眸，那淺金色的眼眸很溫柔，平靜且溫和，伊得能在那看到自己的身影。

伊得在那溫柔的金色中愣了一下，隨後急忙從那讓人恍惚的漩渦中出來。

「吃飽了？還要吃點嗎？」崑西貼心地問著，伊得搖頭示意不用，主動拉起崑西的手帶著他上樓。托帕站在崑西肩上，卻在進門前被崑西捏著後頸丟進了魔法空間裏。

「叽？叽叽叽叽叽！！！」托帕被丟進去前發出了委屈不解的叫聲，聽得伊得都有點不忍。

「你想它看著也可以放出來。」

「那還是算了吧……我回頭給托帕塞一整包肉幹……對不起了托帕！！」伊得雙手合十，那副樣子看起來很滑稽，崑西覺得伊得這樣子很可愛。

「好了……那我們現在開始？」伊得關上房門，面對崑西竟産生了幾分不知所措。剛才吃飯時褪去的熱度又回到了臉上，這次直接蔓延到了全身。崑西拉過伊得的手，順著小腹摸到裆部。

「先從這裏開始？」

難得帶著笑意的話語讓伊得愣住，但他很快反應過來，手指拉開對方的褲鏈用掌心包住那尚未硬起的性器。

「好啊。」伊得手指繞著崑西性器邊緣打轉，身子往前傾靠在崑西身上。手指在小腹上輕輕打轉，引起肌肉的一陣收縮。伊得舔了舔唇，呼吸也不由得加快。

「我們去床上吧，這樣站著太難受了。」伊得軟著聲音說道，聲線夾著情欲拉得很長，像是一根羽毛在心裏撓來撓去，讓人難耐不堪。崑西拉著伊得坐在床上，伊得感受到崑西的魔力開始暴動了。

魔龍呼吸加快，英俊的臉龐泛起薄紅，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魔力。伊得知道崑西此刻情緒和魔力都處于一種暴動的狀態，他看見崑西皺緊眉頭，眼神展現出前所未有的暴虐。伊得擔心崑西的狀態，他急忙脫去兩人身上剩余的衣物，猶豫幾秒後還是靠近崑西，雙腿跨開坐在崑西大腿上。

完全硬起的性器卡在臀縫間，伊得被那長度和熱度嚇了一跳，深刻擔憂自己真的能含下去嗎？崑西帶著強烈侵略性的眼神讓伊得發顫，同時一陣強烈的興奮感席卷全身，他只是與崑西肉體接觸就硬了。

伊得微擡起身子，伸出手輕舔著自己的手指。兩根手指被他含的濕漉漉的，殷紅的舌尖在指縫間閃爍，崑西看著那若隱若現的舌尖差點想把伊得的手甩開來換上自己的手掌。

崑西壓抑著暴虐的欲望和想法，他不能強硬地對待伊得，他不能傷害伊得。

他太脆弱，不好好護著就會碎成碎片。

崑西粗喘著想，雙手想遵循欲望放在伊得的腰上，但他壓抑著，只用手指扯著柔軟的床單。伊得看崑西如此難受，他也不磨蹭加快了舔舐的速度。讓手指裹上晶亮的唾液後手指繞到後方，伊得把腰擡得更高好讓自己能看見一點。一只手按在崑西胸膛上，頭顱側著低下好看清下身。

伊得試探性地探入指尖，緊致的腸肉讓手指寸步難行，伊得咬著牙施力推動手指，逼迫腸肉變得松軟。他做的不太好，動作青澀，只能努力翹高臀部讓手指進的更深，然後在裏面攪動腸肉尋找前列腺。下半身的擡高導致伊得上半身離崑西更近，兩粒粉嫩的乳尖在昆西面前晃來晃去，那同樣粉嫩青澀的莖柱也抵在昆西的腹肌上摩擦。

伊得注意力都在下方，手指上帶的唾液已經隨著長時間的開拓漸漸幹涸。他還是沒找到腺點，腸肉收縮著想把手指擠出去。伊得嗚咽一聲，無奈地抽出手指想再舔一次。抽出的瞬間他身體抖了一下，崑西看到乳尖輕顫一下，可憐兮兮地在他眼前立著。

理智要被魔力和欲望燃燒殆盡。崑西忍不下去了。他隨著本能挺動腰肢，坐在崑西大腿上的伊得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顛的跌坐下來。柔軟的臀肉重重性器上，皮膚互相摩擦的快感讓崑西爽的頭皮發麻。

崑西額上都是汗水，他看向眼神有些迷離的伊得，啞著聲音和不知所措的伊得說他忍不住了。崑西含住了那晃動的乳尖，舌頭用力舔著尖端，唇瓣含著乳暈用力吮吸。腰身用力上挺，飽滿濕潤的龜頭一次次從臀縫擦過，一次次撞在穴口邊緣，把穴口邊緣的褶皺都潤濕了。臀縫被腺液弄得滑溜溜的，伊得感受著那粗暴的撞擊。輕微的疼痛夾雜著些許快感，伊得慌亂地摟住崑西的脖頸用力喘著氣，對這些快感感到迷茫。

他第一次知道男性被含著乳頭也能那麽舒服。舌苔舔過乳頭、刺激中間的細孔時帶來的酥麻感能讓伊得嗚咽不止。更別說穴口被不斷撞擊，明明沒有進去，卻總讓伊得産生了自己被崑西插入的錯覺。

「等—崑西，嗯啊……這太快了！」

伊得抱著崑西脖子，身軀被頂得上下起伏。崑西松開嘴，低吼著說了句抱歉。伊得看見崑西脖子和太陽穴上凸起的青筋，他也焦急的很。崑西挺動的速度太快，龜頭上泌出的腺液已經完全潤濕了穴口，還有一些液體順著股縫流到大腿根。

「呃唔……停一下……」伊得勉強穩住身子，開口試圖讓崑西停一下。崑西閉上眼用力喘著氣，他最後大力頂了一下後停下挺腰的動作，把頭後仰，努力壓抑著體內的欲望。

崑西很難受，魔力的暴動達到了極限。伊得用手掌擦去崑西臉上的汗，崑西半眯著眼，汗水從額前滑落到眼皮上。魔力讓他視線有些模糊，被汗液浸透的不止他，還有伊得。伊得咬著飽滿的下唇替他擦掉流到眼上的汗水，崑西動了動手指，試探性地把手放在伊得腰上。

「可以嗎？」崑西啞著嗓子問。

伊得點點頭，眼睛不敢看著崑西。

手指從腰部下移來到臀部，那軟膩的觸感讓崑西差點控制不住。他深深吸了一口氣，性器硬的發疼，身體叫囂著要插入人類柔軟的身體裏。崑西看著伊得，伊得眼圈泛紅，染上情欲的臉頰透出別樣的風情。

只有看著伊得的樣子才能從那瘋狂晦暗的想法裏保持清醒。

崑西的手指慢慢靠近穴口，指腹輕按濕潤的褶皺。伊得被崑西的動作磨得發出低吟，手指捏緊了崑西的肩膀。他弓起腰，努力放松身體接納插進的手指。粗指借著粘液拓展腸道，與自己手指截然不同的陌生感讓伊得有些慌亂。崑西的手指只在一開始是溫柔，隨著情欲的上漲開始漸漸失控，手指不自覺加快加深，一下子便將整根手指插入。

伊得覺得體內很漲，異物感讓他不斷繃緊身體，但又意識到這樣只會讓兩人更難受後他努力控制身體本能放松肉體。

兩根手指已經沒入菊穴，手指在緊致溫暖的腸肉裏開拓，拉開腸肉，用指腹按壓著肉壁。直到手指碰到一處板栗大小的凸起時，伊得的喘息突然變成了尖叫，腸肉劇烈收縮緊緊夾著手指。

伊得被那驟然冒上的快感弄得不知所措，還沒反應過來甜膩的呻吟便從嘴裏吐出，讓處于失控邊緣的魔龍更加瘋狂。

手指抵著那塊軟肉用力摩挲扣弄，指腹上的繭子一遍遍碾過前列腺，伊得被這粗暴的動作弄得眼冒白光，求饒著讓崑西動作輕點。崑西只是直起身子，讓伊得離自己更近，同時懸擡的臀部下壓，手指進的更深將那小小的凸起碾得更狠。

「嗯啊……！這、這太過了！！」

伊得搖著頭身子想要後退，崑西緊緊掐著伊得腰身不讓他逃離。又是一根手指插入，抽插時帶出了大量晶亮的液體。嘗到甜頭的蜜穴主動分泌液體，崑西能感受到伊得體內越來越熱，抽插間都是咕啾的水聲。放在腰上的手握住了那根秀氣的性器，指腹擦著冠狀溝繞了一圈，拇指還輕輕扣弄著尿道孔。

伊得渾身發顫，尖叫著射了出來，眼前全是絢麗的白光。

他第一次迎來前列腺高潮，爽的讓他渾身發軟。

精液射在崑西的小腹上，崑西猛地抽出手指，不顧還在射精的伊得，雙手把臀瓣往外掰便直直插了進去。伊得來不及適應就被抓著腰往下壓，穴肉被粗長的性器頂開，碩大的龜頭直接碾過了前列腺，伊得被強烈的快感刺激得說不出話。

他伏在昆西身上小聲嗚咽，聲音顫抖，出口的全是破碎的呻吟。崑西進的又深又狠，伊得懷疑昆西都頂到肚子了。他迷迷糊糊地往下看自己的肚子，手放在小腹上，崑西每一次抽插他都能隔著皮肉感受到性器的弧度。

太恐怖了……太大了……

伊得腦子一片混亂，低下頭看著兩人交合處。他看見自己吞入那長度非凡的性器，手掌從腹部摸到性器的恐怖觸感讓他害怕又興奮。崑西動作愈發粗暴，初次嘗到性愛滋味的腸肉根本承受不住，伊得抽泣著，快感不斷堆積，他搖著頭想要抗拒快感的浪潮。

崑西把伊得擡起，伊得喘了一口氣就被猛地往下按。性器被吞到僅剩睾丸裸露在外，他完完全全將崑西都吃了下去。肉柱碾過所有敏感的腸肉，直直撞擊脆弱的腺點，把伊得送上第二個頂峰。

伊得閉上眼大聲呻吟，在腸肉痙攣的收縮中崑西低吼著射出。大量的魔力隨著精液灌入體內，燙的伊得眼前又是一花，性器抖動著射出一股股精液。

「哈……哈啊……」

伊得眼神恍惚，紅唇微張，面上是一副爽過頭的色情模樣。

他抖著手摸著肚子，崑西還插在體內，用手指摸摸還能感受到可怕的長度。魔力在體內迅速流動，填補先前使用過度的容器裏，體力在魔力的補充下漸漸恢複。

伊得緩過神，微擡臀部，性器滑出體外時還發出“啵”的一聲，聽得伊得紅了臉。

他感受著周圍的魔力，崑西暴動的魔力已經穩定下來，自己體內的魔力也補充了三分二，剩下的只要休息一天便能自行恢複。

「崑西？你還好嗎？」

崑西摟著伊得的腰，人類溫熱的肉體還在輕微顫動。

「好很多了。我幫你清理。」

伊得還來不及拒絕就被崑西一把撈起，黏膩的體液從大腿根滑下，伊得甚至能感受到剛剛射在裏面的精液正因爲這個姿勢被擠出。伊得不自在地夾緊了雙腿，崑西注意到伊得的窘迫，微微調整了下姿勢讓伊得會更舒服點。

伊得被放入裝滿熱水的水桶時舒服地舒了口氣，身上的疲倦席卷而來。崑西在旁邊用熱水沖洗自己的身體，伊得手撐在浴桶邊緣上看著崑西沖洗自己，目光在肌肉飽滿的後背上停留。

符文因爲契約有一半轉移到伊得後背上，現在崑西只有後背有墨綠色的符文。符文順著脊椎骨蔓延到腰部的凹陷處。伊得再次感歎崑西的身材真的很好，後背那肌肉分明的優美線條是他羨慕不已的東西。他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勉強捏到了一塊小小的肌肉。

他閉上眼歎了口氣，再次睜眼時發現崑西已經站在自己旁邊。

「很難受嗎？」

「嗯……只是腰有點酸，總得來說還是很舒服的，不如說是超級舒服——！我自己都沒想到能吞下那麽大的東西！」伊得笑著說道，享受著崑西的清理服務。崑西細心地替伊得清理，手指在腿間滑動清理殘余的精液。伊得輕聲哼了幾聲，崑西喉頭滾動，最後還是低垂著眉眼替伊得清理幹淨。

「擡手。」伊得乖乖擡起手任由崑西把身上的水液擦幹，伊得有些困，沒忍住打了個哈欠。

「累了？」

「有點。」

「那就再去睡會兒。」崑西擦幹了伊得身上的水珠，伊得隨意穿了件襯衫遵循著崑西的建議走到床邊躺了下來。

「總感覺少了什麽……啊！托帕還在魔法空間裏呢？！」伊得猛地坐起，崑西按著伊得的肩讓他重新躺下，把被子蓋在對方身上才輕歎口氣將托帕從魔法空間裏放出來。

托帕一下子跳在崑西頭上，咬著金色頭發發泄著自己的不滿。崑西任由托帕咬著自己的頭發，遞了根肉幹在貂鼠嘴巴，托帕含著淚水啃著肉幹，目光在崑西和伊得身上轉悠。

當托帕看見伊得漏在被子外邊的雙腿和尚且紅潤的臉頰，他突然明白了什麽，爪子拍在崑西腦袋上，眼睛亮亮的。

崑西用手指推開了托帕的小腦袋，無視那熱烈又好奇的眼神和叫聲。

「不會說的。」

托帕委屈地叫著，又咬了一口頭發，後腿在魔龍腦袋上蹬了一腳。

面對生氣的托帕崑西只是又塞了一條肉幹，托帕抱著肉幹從崑西腦袋溜到床上。

伊得已經被這一幕逗得樂的不行，他揉揉托帕的小腦袋向他道歉，並表示會賠托帕一整包肉幹時托帕高興地叫著，爪子揮舞，對伊得的賠償非常滿意。

崑西靜靜地看著這一幕，自己都沒察覺到嘴角是上揚的。

伊得在床上睡到大中午才醒來，躺在旁邊的托帕感受到伊得的動作後悠悠醒來，大張著嘴打了個哈欠，小爪子和身子都伸的很長。伊得看著貂鼠的小肉墊忍不住上手捏了捏，然後把臉埋進柔軟的肚子裏用力吸著。

崑西就坐在不遠處，瞧見這一幕時輕笑一聲。伊得聽見笑聲從托帕肚子裏擡起頭，崑西手裏拿著一個削好的蘋果。匕首利落地在果肉上切了兩下，用刀尖插著中間扯下一塊蘋果肉。崑西把切好的水果拿下，遞到伊得嘴邊。伊得向崑西道謝，一邊咬住蘋果咀嚼起來。直到伊得咽下蘋果後崑西才繼續切蘋果。

「崑西你怎麽知道會提前准備蘋果？」伊得好奇地問崑西，崑西又切了一塊蘋果堵住伊得的嘴。

「本來想自己吃的。」手指轉動蘋果，接著在那只剩下一半果肉的蘋果上咬了一口，很明確地告訴伊得剩下的都不是他的了。

「剛起床吃太多蘋果不太好，口腔會變得很黏。」

「要不是知道你的性子我還以爲你是單純自己想吃呢……」伊得小聲嘀咕著，手指逗弄著托帕，目光卻向四周掃視。

他看到窗外有細小的白點，伊得意識到那是雪花，興奮地跑到窗邊伸出手去接雪花。可惜雪花接觸到手心就被過高的溫度融化成雪水，狠狠凍了一下溫暖的掌心。但這並不妨礙伊得的興奮，要知道他一直生活在南方，一年來能見到下雪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之前學習魔法時倒是見過雪，但那些都是狂暴凶狠的風雪，去外邊一站雪風刮得臉頰生疼，一陣強風過去甚至有可能會在臉上留下一道紅痕。

想到這裏伊得就有些郁悶，好好的魔法學院爲什麽要建在雪山的半山腰上。一年一度的放假和返校時段他都要被狂風吹得東倒西歪，一本厚重的咒語書還硬生生被狂風吹掉，在雪地上翻滾著掉進懸崖。伊得現在都記得自己當時追著咒語書追到崖壁邊，最終還是眼睜睜看著書本掉落，摔到下邊一條奔流不息的河流裏，被狂野的浪花卷著沖向遠方。

那本咒語書很重要，伊得現在很多魔咒不會用最主要的因素就是書丟了。上邊記載了整個大陸所有已知的咒語。大到毀天滅地，小到日常所用，什麽都有，哪怕是那種奇奇怪怪毫無用處的咒語都被寫進了書內，並且每年都會有新的魔咒增添。（伊得自己創造過一個可以改變味覺的魔咒，原因是學院實在沒什麽好吃的，他想借此來把那些無比寡淡的食物轉換成烤肉的味道。這個魔咒在伊得丟失書本後才被寫進去的。）伊得一度因爲魔咒學習跟不上被老師罵，但又不敢說自己把魔咒書弄丟了。不單是價格，更多的是每一位法師只能有一本，如果想再要一本就只能等個三年。三年，伊得早就畢業從學院滾出來了。

伊得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眼淚，目光哀傷，在哀悼那本掉進河流不知道被沖去哪的書籍。

崑西邊啃著蘋果邊看伊得時而開心時而哀愁的表情，托帕已經溜到崑西肩上和崑西一塊看著伊得唉聲歎氣。

「怎麽了？」崑西還是安耐不住詢問伊得。

伊得甩甩手，無奈地歎了口氣。「沒什麽啦，只是突然想起自己的學生時代罷了。」伊得快步走回床邊，拿起自己先前的衣物聞了聞，皺著眉從儲物袋拿了一套新的衣物穿在身上，畢竟外邊還是有點冷。

「我想到當時我的魔咒書掉進河裏了，導致我到現在很多魔咒都沒學過或者只學了一半……嘛，都好幾年前的事了。說起來我們應該買套新的衣服了。」伊得掃視著崑西，崑西現在是赤著上身，下身穿了條旅店配置的一條粗麻布褲子。他身上真的沒什麽衣服適合崑西穿，先前給昆西做的衣服在龍化時已經變成碎布了。

「先吃點東西再去買吧。」

崑西擦拭著手上的果液，伊得拿了件披風披在崑西身上，微踮腳尖替對方系好袖口的繩子。從外部上看完全看不出面前這個帥氣高大的男人內部是裸著的，伊得滿意地點點頭，下樓吃了頓豐盛的午飯便和崑西托帕一起在街上遊走。

伊得還是第一次來到這麽偏遠的城鎮，這裏的風土人情和他生活的王城截然不同。這裏的人們更熱情豪放，走在路上小販都熱情地打著招呼。頭頂籃子或手挎籃子的人們從他們身邊走過，小孩們打打鬧鬧著，嬉笑著在街上奔跑。

伊得注意到一位小孩手上拿著一個風車形狀的玩具，風一吹便在手中悠悠轉著。可惜伊得一看到風車就想起先前的變種人，瑟縮了下脖子，目光急忙從風車玩具挪到別處。伊得看了看其他的孩子們，他們手裏沒有風車，但拿著其他形狀各異的玩具。最常見的是拿著一只小木馬，穿著稍微好點的會拿著一個木頭做的騎士在手上揮舞。

伊得瞧他們玩得十分開心，自己也不自覺勾起笑意。

孩童們在街上狂奔，伊得一個沒注意被一個小男孩子撞上了。小孩的腦殼狠狠撞在伊得膝蓋上，伊得疼的嘶了一聲，撞到人的小孩立馬擡起頭朝伊得道歉。剛才還嬉笑著的孩子們立刻噤聲，一個個湊過來看著捂著腦袋道歉的小夥伴和揉著膝蓋的伊得。

孩童們如一個個小雞崽般站在他周圍，伊得還沒說什麽，崑西微微動了一下。他本意是想查看伊得有沒有受傷，但那群小孩卻被嚇了一大跳。撞到伊得的小男孩彎下腰小聲道歉，聲線顫抖，聽起來都要哭了。伊得連忙說沒關系，一邊伸手扶起小男孩。

伊得注意到這是剛剛看到衣著稍好，手拿騎士玩具的男孩。瞧男孩害怕的樣子伊得心生不忍，他笑著蹲下來和男孩討論起那個騎士玩具。男孩拘謹害怕的模樣隨著伊得的提問漸漸散去，表現出一副熱情澎湃的姿態，和身邊的小夥伴們一塊和伊得聊著。

崑西站在一邊默默看著伊得和孩子們聊得熱火朝天。直到伊得蹲的腿有些酸麻他才結束話題，轉過身走向崑西時手上已經拿了三個玩具。分別是剛才見到的木制騎士，一個刻的很努力但還是很簡陋的龍形木雕，還有一個小小的黃銅皇冠。

「他們把這個送給我，說是當撞到我的賠禮。」伊得舉起那幾個玩具笑著說，招呼崑西讓他伸出手。崑西伸出手，伊得將那個小小的龍形木雕放在崑西手上，崑西沒認出那是龍，反複琢磨後問伊得這是什麽。

「你覺得是什麽？」伊得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賣了個關子。崑西又看了一眼，「魔化後的老虎？」伊得搖頭說不對，說這是龍。崑西再次看向木雕，微眯眼睛才勉強認出一點龍的形狀。

「不像。」

「是嗎？除了沒有翅膀外我覺得挺像的。」伊得把騎士木雕放在龍木雕旁邊，騎士手中高舉的長劍戳在龍的脖頸處。

「他們和我講了一個故事，很經典，我小時候也聽過。要不要聽聽？」

崑西嗯了一聲，伊得就當他默認了。伊得和崑西邊走邊聊，路上還在路邊攤買了一件深紅色的小披風，伊得給托帕穿上了小披風，還把小皇冠戴在托帕腦袋上。

「很久以前有一個王國，英明的國王將國家治理的很好，百姓生活富足。國王還有一個貌美無雙的女兒。但有一天這富饒的國家被一條凶狠殘忍的魔龍襲擊，魔龍燒毀了城市，掠奪了大量的金銀財寶，還將美麗的公主奪走帶到了自己的巢穴。國王很生氣，以高額的賞金並說誰能救出公主便把公主嫁給他。于是世界上許多人士去領了懸賞去討伐魔龍，但都被魔龍擊敗了。有一天一位年輕的騎士來到國王面前，他聲稱自己是勇者，有一把鋒利無比的長劍。碎石在長劍下猶如棉花，群山在劍鋒下會像屠夫菜板上的板肉被切開。國王很高興，爲這位偉大的騎士備好糧食和馬匹，等待著勇者凱旋歸來的消息。勇者騎著寶馬，手拿長劍來到一處森林。他見到了在洞穴中沈睡的魔龍和被困住的公主，勇者有他的騎士精神，他喊醒了魔龍想與它來一場光明磊落的戰鬥。」伊得停頓了一下，他露出一個壞笑，讓崑西猜猜故事接下來的發展。

崑西比起參與者更想當個聆聽者，伊得瞧崑西漸漸皺起眉頭，只好搖著頭說自己光講太沒意思了，崑西不給點回應他就不講了。崑西歎了口氣，「勇者與魔龍進行了決鬥？」

「對！勇者與蘇醒的魔龍對決，銳利的長劍在他手下不斷變換出招方式，招式銳利，每一下都直逼魔龍最脆弱的脖頸。魔龍第一次遇到那麽強大的敵人，它利用法咒試圖阻擋攻擊，但都沒有用。魔龍最終死在勇者的長劍下，勇者用長劍砍下它的頭顱，挖出它的心臟，成功解救了公主，最後它們在整個國家的歡慶下結了婚並過上了幸福的生活。」伊得手裏的騎士木雕，手上拿著的長劍在龍木雕的脖頸上滑動，好似那故事中的勇者，再用長劍一點點砍下魔龍的頭顱。

「這是人類一直流傳的故事嗎？」

「可以這麽說，反正從我出生到長大的二十多年時間裏都是這個故事，最多就是情節上的差距。比如那些孩子們和我說的版本就不一樣。他們故事中的魔龍是正義的，而那位號稱‘勇者’的騎士反而是邪惡的。這麽說的原因是因爲他們故事中勇者並沒有喊醒魔龍，而是趁著魔龍睡著時用長劍刺穿它的心臟，在魔龍還未完全死去時與其簽訂契約，讓那條邪惡的魔龍成爲勇者溫順的綿羊、成爲了一個奴仆。他們的故事裏沒有公主，因爲公主並沒有被抓走，她一直都好好地待在皇宮裏，被她的國王父親鎖在高塔內防止有人窺觊他女兒的美貌。孩子們和我說他們唾棄這種行爲，高舉騎士的木雕是爲了批鬥他這種陋性，這種人不配被稱爲騎士，應該被稱作僞君子。」

「……不明白。」崑西對人類這種編造故事不感興趣，他還和伊得舉出了他那個版本故事的一些錯誤。

「龍族最脆弱的地方不是脖頸，而是左胸腹下方的一塊位置。龍靠心臟而活，心臟停止跳動才會死去。」

「那要是頭被砍下來了呢？」伊得好奇地問，「……還是會死。只是可能性很小。」崑西解釋道龍族心臟是更爲脆弱的地方，龍骨十分堅硬，真想要擊碎頭骨無異于是拿一把匕首去砍掉山脈。

「怪不得你一上來就說要我挖你的心臟。」伊得無奈地說道，繼續和崑西尋找著服裝店。

「崑西你覺得那個故事怎樣？」

「很無聊。」

「畢竟你也是龍，肯定會覺得不舒……」

「不是這個原因。」崑西難得打斷伊得說話，「我只是覺得故事裏的龍很無聊，自己去給自己惹一堆麻煩。」

原來是這個原因嗎？！

「但是你有沒有覺得我們的故事也很像那個故事，勇敢的伊得騎士深入洞穴然後打敗了崑西大魔龍，成功救出了美麗的托帕公主！」

「叽叽！！」

伊得舉起托帕，托帕配合伊得舉起小爪子揮動。一人一貂的調皮動作讓崑西哭笑不得。

「但你不是騎士，是魔法師。而且我給過你機會，你沒有殺死我，而是和我說很多話……」

「我那是打不過你！還有別在意那麽多細節嘛——」伊得燦笑著放下托帕，余光瞄到服裝店的裝飾，連忙帶著崑西走進去。

伊得戰鬥力不算太高，但審美絕對是一流的。他給崑西挑了套修身的衣服，想到預言中的風雪，伊得猜測那應該是在雪山。于是他又買了件大衣和高筒靴。崑西衣服是由天鵝絨做的長衫，這花了伊得不少金幣。但當他看到崑西穿著長衫，多余的布料被腰帶束進小腹，布料微積在腰上，站立時布料模糊腰線，走動時又緊貼著腰身，勾勒出那結實有力的腰腹。下身穿著結實的牛皮褲，腰上挂著腰包，一串銀鏈繞過胯部微垂在大腿處。靴子包裹住小腿，崑西小腿肌肉很好地藏在靴子底下。

崑西現在看起來像個貴族，一頭金發配上英氣俊朗的面容，走在路上絕對是回頭率百分百的，就是崑西臉上的黑眼圈破壞了一點美感。

「太緊了。」崑西指的是褲子，尤其是裆部那塊勒的他很難受，他是第一次覺得人類衣服這麽麻煩。

「哪裏？」

「這裏。」崑西指指裆部，同時扯著衣領把衣服拉開，「這裏也有點緊，其他還好。」

伊得又暗自羨慕了一下崑西絕佳的肌肉身材，然後和老板反應這個問題，重新換了個尺碼崑西才勉強接受。伊得到沒買什麽衣服，他本身就衣服多的很，但主要是清涼好看的，保暖的衣服他沒幾套。

本來他想買件貂皮大衣的，但在托帕尖銳的叫聲中伊得收回了手，轉而買了件羊毛制的。

先前崑西披的那件披風伊得沒有收起，而是讓崑西繼續披著，披風和崑西身上的衣服很配。伊得還買了個橘紅色的龍頭形狀的胸針別在披風的袖扣上。他和崑西說這個顔色和他的眼睛顔色很像，崑西用手指撥弄一下胸針，銀光在他眼前閃爍。

「謝謝。」

「不用說謝謝啦，崑西你喜歡嗎？」

崑西嗯了一聲，伊得付完錢和崑西走出服裝店。崑西一出去就吸引了一部分路人的目光，身材又好長得又帥的冒險家很少見。伊得看路人們盯著他們竊竊私語，趕快拉著崑西繼續逛街來購買他們需要的物資。

「伊得。」

「怎麽了？你有什麽想買的？」

「不是。我想說剛剛那個胸針，我很喜歡。」崑西淡笑著和伊得說。人靠衣裝馬靠鞍，崑西的笑容在漂亮的衣服修飾下有些暧昧，伊得紅了臉，說喜歡就好。

「我會好好保存的。」

伊得沒有說話，耳尖泛著紅。他把注意力轉移到購物上，卻因爲心緒混亂買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多到崑西都替他拿了一大堆。等伊得回到旅館時才發現自己買了一大堆沒用的東西，他擺弄著手裏的十字架，旁邊還有一堆毫無用處的裝飾品。

「不是，我怎麽把這些東西都買回來了。我沒那麽多地方放啊，現在再去退又太麻煩了……」

伊得懊悔地說，摸摸錢袋發現還是有很多錢後才舒服了一點。好在他習慣出遠門帶很多錢幣，沒錢了連個果子都買不起的痛他不想經曆第二次了。

「沒事，可以放到魔法空間裏。」崑西拿過那些飾品，手指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深紫色的裂縫，然後他把多余的東西都丟了進去。

「真方便啊，這是空間魔法吧！如果我的魔咒書沒丟的話我也能學到這種魔法了，真的太適合我這種懶人了……」

「魔咒書？」

「嗯嗯，是本把所有已知魔咒都集中在一塊的書籍，可惜我在雪山上弄丟了……等等，雪山，崑西你還記得預言裏的那個城堡嗎？我想我知道在哪了！」

「哪？」

「卡萊安娜魔法學院！每個有魔力的人都會在那求學，啊——我之前在那上過學，魔咒書丟了讓我在魔咒這方面取得的成績不是很好。咳咳，說回正事。這個學院是建在雪山上的，我看一下地圖。嗯……離這裏還挺遠的，可能半個月，或者更多時間才能到。」伊得拿出地圖，指了指學院的位置。學院被雪山山脈圍繞，伊得念了句魔咒，地圖上的圖案顯現在空中，一座城堡樣式的建築屹立在雪山半山腰上。

「如果不是這裏，這旁邊也有很多雪山，我們大不了一座座去爬。如果不是雪山那應該就是雪原之類的，我們可以在往上走走，雪原離那也很近。崑西你看怎麽樣？」

「嗯。你想什麽時候出發？」

「今天下午吧，越早去越好。」

伊得收拾完東西後便和崑西再次踏上旅途，他們離開城鎮，來到了寸草不生的平原。

伊得踩了幾腳厚實的泥土，一眼望去全是鐵鏽色的紅壤，一點綠意都看不到。

「沒想到這裏的生態這麽差……」伊得小聲嘟囔著，崑西蹲下來用手指撚起一小撮紅土，隨後皺起眉。

「這裏的土壤裏有大量的酸性物質，還有很多火藥雜在裏面。」崑西站起來看了看周圍，龍族異于人類的視線一眼就看到不遠處有個破敗的建築物。這是他們兩天以來第一個看到的建築物。

崑西和伊得說了這個狀況，在伊得提出靠近的建議下前去查看。有了上次的經驗兩人都分外小心，伊得靠近後才發現這個破敗的建築物是個小型教堂，小到他在裏面走個一分鍾就能出來的那種。教堂中央有個小型噴泉，中間還有塊凸起種著一棵已經枯死的樹。噴泉已經幹涸，樹木只剩下發黑的樹幹，遺留下的樹枝落了一地，整個教堂呈現破敗死氣沈沈的樣子。

伊得注意到樹下閃著一點亮光，崑西眯著眼看了一下，隨後讓伊得待在原處，自己上前撥開樹下堆積的枯枝。崑西找到一個金子做的橄榄枝，他仔細檢查上邊沒有魔咒，只是個普通的裝飾品後把它收起來，接著和伊得說著自己的發現。

「不知道有什麽用，先收著吧。」崑西和伊得說道，伊得同意崑西的看法，崑西將那橄榄枝丟進了魔法空間。

伊得在一旁布滿灰塵和落葉的石椅旁邊插著一個破爛的木牌，上面寫著“凱瑟琳教堂”，伊得頓了頓。

「這個教堂……我記得奧利文幾年前才來過。」伊得喃喃自語，崑西沒聽清伊得說話，他微彎下腰和伊得一塊看見了那個木牌。

「怎麽了？」

「不，沒什麽，只是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

「很多地方都叫這個名字吧？」

伊得點頭，也沒繼續糾結教堂爲什麽會在幾年時間快速破敗，他可不是學者。伊得和崑西准備離開，突然崑西一把拽住還在前行的伊得，一下子把他拽到身後，拳頭握緊對著撲來的東西就是一拳。

伊得從崑西身後探出頭，地上翻滾的東西讓伊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那是一只巨大的老鼠，體型頂得上兩個伊得，伊得目測那只老鼠寬度至少有三米。那只老鼠被崑西一拳擊倒，在地上翻滾尖叫，肚皮上有一個血窟窿，外露的腸子沾滿了塵土，看得伊得直倒胃口。

老鼠身子側翻，用牙齒咬斷垂在外邊的腸子，後腿一蹬跑到一根石柱後邊。崑西拉住伊得的手腕，把肩上的托帕塞到胸前的衣袋，接著一把摟住伊得的腰把他扛在肩上開始跑路。

「有一只老鼠就會有一窩老鼠，伊得，它們弱火。」

「好！我明白了！！」

被扛著很不好受，崑西跑動時肩膀的肌肉頂著胃部，讓伊得很難集中注意力釋放魔咒。崑西聽著身後的聲音，窸窣的聲音越來越密集，叽叽的聲音如魔音環繞著他們。崑西這才注意到伊得的不舒服，環著伊得腰部的手下移，伊得的視線從崑西的腰部上移到了地面，看到了一大群追逐他們的巨型老鼠。

崑西手臂托著伊得的雙腿，伊得上半身能直立起來。伊得一只手環住崑西的脖子，另一只手高舉法杖釋放一片火海。橘紅色的火焰在地面上劃出一道火痕，一道道幾米高的火牆擋住了鼠群的步伐。

伊得時刻注意著鼠群的狀態，他想起以前聽奧利文說過破敗的教堂最容易滋生魔化的老鼠。因爲神聖的力量隨著教堂沒落而向四周散開，殘余的能量容易被魔化，而老鼠最容易吸收並發生魔化，且魔化後依舊能快速繁殖。像奧利文那樣的神職人員也很頭疼鼠群。不惹它們還好，一旦一只受傷便會呼喊同伴惹來一大群，不過鼠群實在追不上敵人便會放棄追逐。

前提是它們不處于饑餓狀態。

第一只老鼠強行通過火牆，橘紅色的火焰包裹著淺灰色的身體，紅到滴血的小眼睛在火焰裏翻湧。伊得一個火球過去擊斃了那只老鼠，大聲和崑西說那是一群饑餓的鼠群，不把我們吃掉是不會停止追擊的。崑西簡單嗯了一聲表示聽到了，腳下加快了奔跑速度。

「左邊！」

崑西立馬摟緊伊得往右邊一跳，一只碩大的老鼠大張著嘴從左邊撲咬。崑西腰腹用力，用十足的氣力反過來給了老鼠一腳。龍族強大的力量直接將老鼠踹飛出去，老鼠翻滾著飛出去，擊中了後邊一只老鼠。兩只老鼠撞在一塊尖叫著，被踹中的老鼠爪子在空中抓撓幾下後便死去了。而被壓住的老鼠從低下鑽出來，沒有繼續追逐，而是將頭埋進同伴屍體的腹部，牙齒咬開皮肉開始啃食同伴。

伊得注意到這個狀況，他改變了作戰方式。爲了之後的旅程他打算省點魔力，于是從腰包拿出幾把飛刀。好在他先前買了很多小型武器，甚至還買了一把附魔長劍。他在飛刀上附上火焰，手腕使力甩出飛刀。伊得沒有瞄准，直接朝密集的鼠群隨便扔都能紮中幾只老鼠。

飛刀刺進老鼠體內，刀刃上的火焰直接從傷口鑽入老鼠體內，從內部灼燒融化它們的內髒。空氣中傳來一股股焦味，令人作嘔的肉香在空氣中彌漫。食物的味道吸引了鼠群，後邊的老鼠停下追逐步伐，嗅著味道來到屍體旁大口啃食起來。越來越多的老鼠停下追逐轉而啃食同伴屍體，只有幾只離的崑西最近的老鼠還在繼續奔跑。伊得用魔咒解決了它們，崑西帶著伊得和托帕跑了很遠，紅色的土壤漸變成灰白色。

確認危險脫離後伊得從崑西身上下來，維持一個姿勢太久伊得下來時腿麻的差點站不住，還是崑西伸手扶了一把伊得。

「哎……怪不得八雲和我說外面很危險，這遍地都是魔物啊……」伊得長歎一口氣，伸手輕拍自己的胸膛平複心跳。要不是崑西及時拉住他他可能就被老鼠咬住手臂少一大塊肉了，雖然治療魔法能恢複，但是他怕疼啊！上次那種喉嚨被腐蝕的疼痛還殘留著，這一想就讓伊得打了個寒噤。

「八雲？」

「啊，那是我的朋友，他是一只蛇妖。不過人很溫柔做飯也很好吃！」伊得摸了摸手臂，衣服沒裹住的地方被冷風一吹起了小小的疙瘩，他覺得他們離雪地不遠了。

「我還以爲你只和人類相處。冷了？」

「怎麽會，我和你相處的不就挺好的！八雲是我一次在村子裏驅逐魔獸時認識的，他是被一對很和善的老夫妻養大的，所以性情很溫柔。我的使魔發現他是一只蛇妖，並且魔力很不穩定，出于安全考慮我們決定把他帶回府邸。當然！我們征詢了當事人的意見，不同意我們也不會帶八雲走的。後面八雲答應了，我們也讓他時不時去村子裏幫忙並回去看爺爺奶奶。」

崑西邊聽邊解下披風，把披風披在伊得身上。本來只到崑西腰部的披風因爲兩人身高的差距，伊得穿上披風衣擺直接垂到了小腿。披風脫下後伊得能看見崑西那被衣物包裹的完美身材，那呼之欲出的胸肌再次占據眼簾。崑西眉眼下垂，他能看見男人纖長的睫毛和柔和的眼眸，還有唇邊淺淡的笑意。

好吧，伊得承認崑西這樣子很讓人心動。

崑西替伊得系好披風，還從衣袋裏拿出托帕。他把貂鼠放在手心裏，伊得從托帕的小臉上看出了難受，想必它在崑西衣袋裏顛簸了一路也很不好受。伊得伸手揉了揉托帕的小腦袋，托帕的小黑眼睛擠出一滴淚花，看起來很可憐。

「把托帕戴上。」

「嗯？戴上是指——」

「繞在脖子上，它的毛很暖和。」崑西剛剛的微笑好似昙花一現，此刻他面無表情地說道。伊得無奈地笑著，托帕叽了一聲，從崑西手掌跳到伊得肩上，把自己塞進伊得胸口的位置，柔軟的尾巴纏上了伊得脖子。

崑西沒說錯，托帕的毛真的很暖，怪不得大衣都喜歡用貂皮來做。伊得知道這樣想不好，但他深受艾斯特的商人思想影響，總是會下意識把一些商品材質也想了。看托帕在自己胸口叽叽叫著，暖烘烘的尾巴給自己的脖子保暖，伊得趕快把那些思想趕出大腦，就這樣帶了一條“托帕”牌的圍巾繼續前行。

越往前越走天氣不僅越冷，地形也越發崎岖。大片的積雪把低下的碎石掩蓋住，伊得根本看不見積雪下有什麽。是凸起的石塊還是凹陷的地坑又或是其他怪異的東西等等他都不清楚，所以每一步伊得都走得小心翼翼，行動速度大大下降。崑西在前面走著，他用龍尾掃掉積雪，露出一條道路讓伊得行走。伊得很慶幸他早有先見之明在崑西褲子上挖了個洞，不然褲子破了他肯定會忍不住心疼。

伊得沒來過這個地方，以往去魔法學院都是直接捏傳送卷軸就可以了。但這個福利只屬于在讀學生，畢業生是會被剝奪這份權利的。伊得畢業後也沒回過學院，學完直接跑回家再也不想在這冰天雪地抖著身子過日子了。這還是近些年來第一次從雪原前往布萊安娜魔法學院，伊得看見原處有幾頭雪原狼站在遠處看著他們。

但它們只看了一會兒便離開了，伊得沿途還看到了很多雪原才有的生物，不過隨著他們的旅途能看到的動物越來越少，樹林反而增多，伊得意識到他們已經跨越了雪原來到了山地。

伊得擡頭看了看遠方，他站在一個不高的小山丘上，雙眼微眯眺望著遼闊的白色世界。第一座雪峰映入眼簾，伊得看了好一會兒後移開視線。這是一條巨大的雪山山脈，群山相連，每一座雪峰都極其相似，唯有高度上的輕微差距才能讓人識別。伊得順著第一座雪峰看去，純淨的白色積雪與深淺不一的黑色岩石相互交融，一種強烈的視覺沖擊襲來，讓伊得覺得自己很渺小。

伊得努力忽略那種震撼感，繼續尋找著。他看了很久，順著刀脊和棱脈一路看去，最後隱約在第四座雪峰的半山腰裏看到一個尖角。那個尖角産生的地方很突兀，伊得肯定那就是目的地。他用手指指著那座雪峰和崑西說就是那，他還問崑西是否看到了城堡樣式的尖角。崑西說他看到一個三角形狀的尖銳物體，看起來像是鐵金屬做的。

「好！就是那裏了！我們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

崑西仰頭看向天空，天空已經泛起青灰色，空氣中的風力也在逐漸增強。

「要加快速度，天快黑了。」崑西和伊得說，他們加快步伐，越過山丘走上高原。雪山很高，更何況是這種大型的山脈。才走了半個小時伊得就累的不行，出了一身汗氣喘籲籲地靠在一棵松柏樹上。

「不行……哈啊……太累了，我走不動了……」伊得搖著頭，身上又熱又累，他想把托帕從脖子上拿下來，崑西阻止了。

「現在把托帕拿下來會著涼的，你在這裏等我一下，我看看能不能找到洞穴，三分鍾後我會回來。」

伊得點點頭，乖乖地在原地待著。崑西又和托帕說讓他照顧好伊得，托帕從衣服裏伸出小爪子做了個舉手的動作表示自己會好好照顧伊得的。

崑西朝著東北方向走去，伊得看著那一串串腳印出了神。他在拿崑西的腳印和自己的腳印做對比，感慨對方體型壯碩的同時又在想自己是不是有點瘦了。從他踏上冒險開始他就瘦了一圈，一開始他的腰上還能捏出一點點肉，現在捏一捏都是薄薄的皮，都沒幾塊結實的肉支撐著他的身體。

伊得哈了口氣，感覺更冷了。剛才還明亮的天轉眼間便被青灰色吞沒，朝著暗沈到發黑的深藍色轉變。寒風吹得更猛，冷風順著他沒被衣物裹住的地方鑽進身體，凍得伊得牙關發顫，雙手冰得和石塊一樣。

托帕從伊得衣服鑽出來，上半身前傾壓住伊得的手，用溫暖的小爪子捂著伊得的手背。伊得抖著聲音向托帕道謝，決定以後多吃點東西多屯點脂肪好抵禦寒冷。寒冷深入骨髓，這種時候伊得就很想念崑西溫暖的體溫。也不知是不是天氣冷的原因，伊得很想抱住崑西和他貼在一塊取暖。

想著想著，伊得聽到一陣腳步聲，靴子踩著厚厚的松針，沙沙的聲音傳進耳朵，隨後冰冷的臉頰就被溫熱的手捧住。

「崑西？」

「嗯，你體溫太低了。那邊有個小山洞，檢查過了，裏面沒有野獸生活的痕迹。」崑西用手掌暖了一下伊得冰冷的臉邊帶著伊得去往山洞。

山洞很潮濕，伊得一進去就狠狠抖了一下。崑西用魔力凝聚出一抹綠色的火焰，將洞穴裏的水分烘幹，隨後又去外面撿了些松針鋪在地上。這是崑西行走這麽久以來第一次使用魔力，伊得注意到這點，有些擔憂崑西的魔力波動狀況。

「要不我來生火？」

崑西搖頭拒絕了伊得的提議，他又去撿了點斷裂的枝條，甩掉上面的雪，又折了幾根比較粗的樹枝做支架，最後拿多余的松針蓋在上邊方便引燃。

「不需要魔力。」崑西從洞穴裏撿了兩塊碎石，一手一個用力敲擊，一點火星落在松針上。火星迅速變成火舌舔舐著松針迅速變成火堆，在寒夜中散發著熱量。

伊得舒服地歎了口氣，身體的寒意被驅散後，疲倦感劈天蓋地地朝他湧來。他打了個哈欠，聽著噼啪作響的木柴燃燒聲更想睡覺了。

魔法師在應對鼠群時消耗了大量的魔力，爬了三分一的雪山，再加上吹風吹了很長時間，他早已累的不行。但伊得睡不著，主要原因是他的手很冷，身子是暖的，手卻冷的快沒知覺。

崑西看伊得疲憊卻睡不著的樣子，他把伊得拉到更靠近火源的地方，手掌握住了伊得冰冷的雙手。崑西輕微揉搓著伊得的手，伊得能感受到崑西手掌的薄繭和一些傷疤。暖意從掌心傳到指尖，這份暖意好像從指尖溜到了心尖，伊得說不出話。

直到手完全熱起來後崑西才松開，伊得低聲說了句謝謝。

「睡吧。」崑西坐在伊得旁邊說道。

「好噢，晚安崑西！」伊得輕輕把頭靠在崑西肩上，在噼啪的聲音中很快就睡著了。

「晚安。」

伊得難得睡了個好覺。崑西的肩膀和懷抱好像真的有什麽魔力，只要自己沾上崑西任何一點地方他就能睡個好覺，比催眠魔咒還好用。

伊得睡到快中午時才起來，他半眯著眼打了個哈欠，下意識就蹭了蹭墊著腦袋的東西。托帕還挂在伊得脖子上，伊得一動它也跟著醒了，小爪子伸長肉墊外露。伊得回頭看向崑西，發現崑西的肩膀是下垂的，很明顯是特意調整過的。伊得揉揉脖子，心想怪不得脖子不疼。以往他靠在崑西肩膀上總會因爲身高差距導致睡落枕，疼的他龇牙咧嘴。

崑西還在睡，睡的甚至比伊得還沈。伊得看對方眼下那發紫的黑眼圈，最終決定不叫醒對方。伊得和托帕小聲說不要吵醒崑西了，托帕用爪子在嘴上做了個拉拉鏈的動作。

伊得從旁邊拿了一根樹枝撥弄著火堆。燃燒一晚的柴火已所剩無幾，白灰色的粉末裏泛著一點紅星。伊得用樹枝翻了翻草木灰堆，從裏面看到了紅到發橘的松針。撥弄幾下後冷空氣灌入把那剩余的熱度帶走，伊得又不會用打火石生火，只好無奈地丟掉樹枝回到崑西身邊。

他蹲在崑西身邊瞧著他的睡顔，崑西睡著後看起來反而沒那麽凶，眉宇被外邊漏進的陽光修飾，模糊了硬朗的線條。伊得不知怎麽叫醒崑西，以往都是崑西起的比他早，他起床時崑西甚至做好了早餐招呼伊得過來吃。難得一次起的比崑西早，伊得只想好好看看崑西，說不定待會就醒了呢？他無聊地盯著崑西的眼睫毛看，看那睫毛隨著呼吸上下起伏。看了一會兒後又移到其他地方，他看到崑西臉頰上有細小的絨毛，伊得很震驚，魔物的人形還可以模擬人類肌膚上的小絨毛嗎？這個發現讓他震驚不已，接著又往下看。

「嗯？」

他在崑西脖頸後邊看到一小塊深綠色的東西。平日裏崑西的頭發恰好遮住後頸，現在因爲靠在牆壁上微微側著頭才讓那塊東西露了出來。伊得沒看清那是什麽，身子湊近想看清一點。他往前靠了一點，發現那是一塊鱗片。伊得沒有繼續窺探下去，他剛想把身子往後退就發現崑西睜開眼盯著他看。

「早上好啊崑西！」伊得笑著對崑西說，崑西回了句早上好，手撫上後頸捂住了那塊鱗片。伊得注意到這個舉動，一下就意識到那塊鱗片對崑西來說可能是很重要的部位。崑西平靜地注視著伊得，手掌捂著後頸好一會兒後才把手放下來。

伊得選擇把這件事閉口不談，他說我們應該繼續前進了。伊得穿上了之前買的大衣，下巴被托帕柔軟的毛發遮住，只露了一對亮晶晶的眼睛出來。他把披風還給崑西，自己拿出一對棉絨手套戴在手上。崑西系好披風，吃了點東西才繼續前進。

他們穿越稀稀落落的柏樹林，樹上全挂滿了雪和冰棱，一點輕微的動靜就能引得葉子上的雪全部落下。伊得就走著走著被砸了一下，好在那片樹葉不是很高，只是砸了伊得一頭雪並沒有受傷。伊得擡頭發現只是一只很小的肥啾停在了葉片上，這一下成爲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上邊的雪鋪天蓋地地沖下來，伊得還不小心吃了一口混著柏樹清香與苦澀味的雪。他呸呸兩口把雪吐出來，手下意識撫上了旁邊一棵柏樹，借著樹木支撐一下身體。

崑西的“等等”剛說出口，但已經來不及了。伊得這一下用力觸碰直接讓上邊的樹葉顫動，然後他就看見崑西也被砸了一頭雪，甚至比他還多。崑西整張臉都覆上了雪，金發上挂著細碎的雪。崑西用手抹去臉上的雪，手掌摸上腦袋前後撥弄頭發把雪弄掉。伊得瞧崑西那狼狽的樣子，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上手幫崑西把肩上的積雪拍掉。

「……下次小心一點。」

伊得說下次會注意的，然後趁崑西在前面走時蹲在地上，手抓起一把細雪捏成球，托帕還從伊得脖子溜下和伊得一塊制作雪球。伊得和托帕對視一眼，一人一貂都從對方眼裏看到了默契。伊得小聲倒數，在結束的瞬間伊得和托帕都把雪球扔出去。伊得的雪球直直砸在崑西背上，而托帕的則是砸中了崑西的後腦勺。崑西往前傾了一下，隨後轉過頭，用無奈地眼神看著他們。

伊得想讓崑西一塊來打雪仗，「崑西——來玩嘛，我們還有時間呢。這麽多的積雪不打雪仗太遺憾了！」

伊得努力勸說著崑西，還壓低眉毛擺出委屈巴巴的樣子。崑西看了伊得好一會兒，最後輕歎口氣把目光移開。他彎下腰從地上撈了一把雪，雙手一捏一個半圓潤的雪球就在手裏成型。

「先說好崑西你控制一下……唔啊！！太大力啦崑西！控制一下力度啦！」伊得堪堪躲過崑西的雪球，轉頭看向身後的樹。樹幹被擊出一個凹痕，碎開的白雪陷進縫隙裏。伊得嚇得朝崑西大叫，剛想說完這句話就聽到頭頂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伊得這才反應過來意識到有東西要掉下來。他來不及跑就被積雪砸中，和托帕一塊被埋進雪裏。

「崑西，你絕對是故意的！這是報複！」伊得和托帕一塊叫著，聲調憤然，控訴崑西的報複。崑西又捏了個小雪球，把它放在伊得頭頂上。

「你覺得是就是。」崑西笑著說，伊得把頭上的小雪球拿下來，轉過來把雪球放在托帕頭上。

「叽？」

托帕甩甩腦袋把雪球抖下來，不再繼續和他們兩人打鬧。它跳到崑西肩膀上，伊得倒有些遺憾，畢竟托帕的尾巴真的很舒服。崑西摸摸雪貂的尾巴，把手遞給伊得，伊得握著崑西的手站起來，把身上的雪都拍掉，然後一直握著崑西的手不放。

崑西疑惑地看向他，伊得反過來說他冷。崑西看了看伊得手上的棉絨手套沒有說話，只是應了一聲抓緊手裏的手。

伊得嬉笑著和崑西聊天，叽叽喳喳的如同森林裏的小麻雀。崑西覺得很吵，但不覺得厭煩。他一邊應著伊得的話，一邊忍受伊得時不時的新發現，然後耐心和他解釋那些東西是什麽。但不得不說，有伊得在，這場漫長枯燥的旅途變得有趣很多。

崑西只能看到滿山遍野的積雪與裸露的岩石，又或是那些光禿禿的樹幹和暗處的危險。但伊得會觀察的很細致，他會注意天上飛過的大鳥，會注意林間四處逃躥的野兔，會注意被積雪掩埋的植物。他和崑西訴說自己的發現，崑西都會回應他，並跟著伊得的目光去注意這些不起眼的細節。

他們中途在一塊巨石後邊發現了一頭受傷的雪原狼。雪原狼的腿受了傷，殷紅的血液在雪地上零落的分布，像一簇簇紅花。雪原狼看見他們發出低吼聲，咧開嘴露出牙齒，警告他們不要過來。伊得瞧雪原狼那麽抗拒的樣子，他不知道要不要上前。他猶豫的時候崑西已經上前，雪原狼沖著崑西就是一口。崑西眼疾手快直接捏住狼嘴，反手把它摁在地上，用膝蓋卡住後頸不讓它扭頭咬人。雪原狼發出的尖厲叫聲讓伊得聽得于心不忍，但他不敢隨意上前。

崑西壓著雪原狼查看它受傷的腿，然後和伊得說這是被法術傷的，這附近有法師。

「那我們應該離學院很近了，但這不是好征兆。」伊得躲在巨石後邊，和崑西緊緊挨在一塊。

「有些魔法師會獵取魔獸來制作法器或奪取核晶來提升法力，如果遇上落單的行人也會發動攻擊來搶奪物品。」伊得停頓了一下，「也有可能會發生流血事件。」伊得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崑西用手摁住狼頭下壓不讓它發出聲音。

「如果感覺不舒服就不要想了。」崑西和伊得說，伊得愣了一下，好一會兒才笑笑說沒事。

「你要治好它嗎？」伊得問崑西，崑西點點頭，用治愈法術治好了雪原狼受傷的腿。崑西讓伊得退開，伊得照做往後退了幾步。崑西移開膝蓋，手抓著雪原狼後頸處的皮毛。雪原狼察覺到重量減輕後立馬想要扭頭，崑西抓住它的後頸讓它無法扭過頭。崑西硬生生拽著狼頭扭向另一邊，讓狼視線對准柏樹林。崑西拍拍狼腿，狼腿抽搐一下，一擡腳便朝後邊蹬去，崑西躲開並抓著狼腿放回地上。

雪原狼掙紮的動作小了點，崑西狠厲的眼神隨著它動作幅度的減小漸漸柔和下來。當雪原狼徹底停止掙紮時，崑西也松開手。雪原狼沒有立刻離開，而是轉頭用澄黃的瞳眸看著他。崑西和它對視著，伊得站在一邊不說話。雪原狼靠近崑西，頭顱靠近崑西的手掌。崑西撫摸了一下雪原狼的頭頂，下一秒就被惡狠狠咬了一口。

伊得看見這一幕忍不住大叫起來，雪原狼受到刺激轉頭就跑，三兩下就竄進樹林不見蹤影。

崑西的手掌被銳利的牙齒刺穿劃破，鮮血順著手掌滴下。暗沈的綠色順著掌紋流淌落進雪堆裏，伊得急忙拿出繃帶替昆西包紮。崑西若有所思地盯著受傷的手看，他感到有股能量隨著傷口鑽進了體內，在他體內沈浮。他不清楚那是好是壞，現在不是注意那股能量的時候。

崑西一手扯斷繃帶，利落地在手上纏繞幾圈系好。他顧不上這個傷口拉扯會滲出鮮血，急忙拉著伊得離開巨石。他突然蹲下來，手托著伊得的雙腿和腰，龍翼展開直接飛到一棵柏樹上。崑西把伊得放下來，兩人站在樹桠上，伊得兩腳勉強卡在分叉點上，身子搖搖欲晃。崑西看伊得不穩的樣子直接拽著他的胳膊把他夾在懷裏，自己則穩穩蹲在樹桠上。

伊得臉頰貼著崑西的胸膛，雙腿只能無助地伸直挂在外邊。雖然這個動作有點難受，但不妨礙伊得看到下面的景象。

他們剛上樹不到半分鍾就有幾個身影閃現出現在巨石那。伊得聽到下面的法師在很大聲的討論，從他們口中伊得了解到剛剛那頭雪原狼是狼王，體內孕育著一顆罕見的獸核。

「好不容易把那頭狼群都殺光了，就剩個狼王，現在追丟了是真的晦氣。」

「不，是有人救了那頭狼王。周圍有魔力波動，而且你們看。」一個法師繞到巨石後面，招呼著同伴過來，指著那攤血迹說：「那頭狼王在這裏待過，你們看那麽多的血迹，它根本跑不了。不知道誰救了它，被我抓到我一定要把那人做成我的新傀儡。」法師咬著牙說道，還狠狠踢了沾滿血的雪堆一腳。

「等等——這裏有綠色的血迹。」另一個法師彎下腰撚起一抹細雪，指尖沾著深綠色的雪。

「綠色的血？那肯定不是人類的，應該是別的魔獸救了那頭狼王。」那個放狠話說要把人做傀儡的法師說道，但他的話沒有得到同伴的支持。

「不好說，如果是一些改造人或者變種人的血液那就很具有研究價值了，說不定還可以找到替代品，這樣我們就不用花那麽多魔力去給那些東西續命了。」

「是嗎？那你趕快采集些帶回去研究吧。希望你的成果早日出來，我們也不用那麽辛苦四處獵殺魔獸了。去年已經死了好幾個導師了，我不想成爲下一個。」

法師們討論的聲音全都落入崑西伊得耳中，伊得對他們談話的內容很疑惑。聽言語可知法師們已經殺了不少魔獸了，甚至把目標盯在整個種群上，這是場有計劃的屠殺。崑西一直沈默不語，但伊得余光看見崑西的拳頭攥緊，手臂因爲肌肉用力繃緊而微微發顫。伊得不知怎麽緩解崑西的憤怒，試探著伸出一只手握住崑西的手。

崑西低下頭，橘紅的眼眸怒氣濃郁的可以順著眼眶滴下。伊得用另一只手撫上崑西的眼皮，崑西輕吸一口氣，把眼睛閉上，感受著伊得溫熱掌心蓋在眼皮上帶來的酥麻感。崑西的眼睫掃過掌心，有點癢。伊得等崑西狀態穩定下來後才緩緩移開手，崑西眼裏的怒氣已經褪去很多了。

下面的法師已經用傳送魔法離開了，帶著崑西遺留下的血液回到魔法學院。崑西抱著伊得從樹上跳下，剛落地就有個東西撞上了伊得的小腿。伊得被嚇了一跳，低頭一看對上一對黃溜溜的眼睛，細看原來是先前咬了崑西一口跑掉的狼王。

它咬著伊得的褲腿，拖著伊得往一個方向拽。伊得被它拽的不穩，畢竟狼王也有他半個人高，少說有一百斤的體重拽著他走，伊得哪怕不願意也還是被拽著走了好幾步。崑西拉住伊得，狼王叼著伊得不放，發現拽不動後繞著伊得嗅，最後龇牙咧嘴地沖伊得吼叫起來。

伊得往旁邊縮縮，不理解狼王的意思。它著急地轉起圈，伊得看向狼王先前想拉他去的方向，只看到了兩塊巨石，仔細瞧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夾縫間有個小洞穴。狼王注意到伊得的目光，它突然轉身奔向洞穴，然後嘴裏叼著一只小狼崽出來。

狼崽身上插著一支光箭，鮮血不斷從身上湧出，小狼崽呼吸微弱，小小的身軀在劇烈顫抖。伊得明白狼王想讓他做什麽，一個生命擺在他面前，一個生命在乞求他拯救另一個生命。它顯然知道伊得是個法師，身上的魔力遠比之前那些法師更爲強大。

伊得上前拔出光箭，接著快速用魔法治愈傷口，拿出繃帶替狼崽包紮。狼王深深看了伊得一樣，叼著呼吸已經平穩的狼崽回了洞穴，接著又從洞穴裏鑽出來。它把嘴裏的東西吐出，那東西“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接著它便回了洞穴，再也沒出來。

伊得彎下腰撿起那個東西——是一個碩大的黃水晶。

伊得把那塊幾乎和他手掌一樣大的黃水晶舉起，水晶在陽光折射下閃爍著光芒，一股溫和的魔力從裏面湧出。魔力在空氣中形成淡黃色的細煙，伊得順著魔力看去，發現終點是崑西的手掌。

「那頭狼王咬你時有發生什麽嗎？」伊得問崑西，崑西點點頭，「有股不屬于我的魔力注入了體內，沒出現很嚴重的排斥反應。」

「可以排出去嗎？」

崑西搖搖頭，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燃起一小簇火苗，之前的深綠色火焰夾雜了些許金黃的顔色進去。展示過後崑西收回手指，說這股能量在與他本身的融合，最多只是感覺魔力有點不穩定。

「崑西，我想問問魔力調節除了通過自身調和還有交配外，還有什麽方法可以調節嗎？」

「也可以通過液體調和，唾液或者其他種類的液體都可以。」崑西有些疑惑地看向伊得，又補了句問這個幹嘛？伊得嬉笑著湊近崑西，帶著笑意調侃崑西，說自己可以用唾液幫他調節一下。在伊得看不見的地方崑西悄悄捏緊手掌，掌心也泌出一點細汗。

「別鬧。」崑西壓低聲音警告伊得，伊得不在意地吐吐舌，微皺起眉頭說不是親吻啦。他抓住崑西受傷的手，嬉笑的表情收起來，認真地看著崑西手上的傷口。

崑西手上還帶著露指手套，剛才臨時綁的繃帶讓布料和皮膚黏在一塊。伊得小心翼翼地拆開繃帶，他摸到手掌心的布料是濕潤冰冷的。他小心地把手套脫下，看到崑西手上的肌肉黏膜與粗布相互撕拉，手上猙獰的咬痕讓伊得呼吸一滯。

他輕輕用手指碰了一下，魔力凝聚在指尖，一點點順著傷痕往下滑動。魔力一點點治愈著傷口，崑西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手上的疼痛他不在意，但伊得手指輕輕劃過帶來的瘙癢感讓他眼神微動，那種饑渴感再次蔓上。他不自在地將手掌微縮，這一舉動卻被伊得理解爲疼痛。

「很疼嗎？」

不疼，只是癢。

「嗯，有一點。」

崑西自己都不明白爲什麽要撒謊，他莫名期待伊得知道他痛後會有什麽反應。他不去想伊得會做什麽，只是隱隱期待對方接下來的動作。

伊得聽到後加大了魔力的輸出量，因撕扯而外露的碎肉漸漸愈合，掌心上只剩下一條粉白的傷痕。伊得捧起崑西的手掌，將手掌貼近自己的唇瓣。

「我舔幾下會對魔力調節有作用嗎？」隔著指縫能看見一對閃著擔憂的棕仁，崑西覺得他像林間竄來竄去的松鼠，調皮地拿尾巴逗著他。崑西沒說話，經過一段時間相處伊得明白這是對方默認肯定的意思。他伸出舌輕輕舔著掌心的疤痕，新肉還未經曆打磨，被溫熱的舌頭一舔帶來更強烈的酥癢感。

殷紅的舌一點點舔舐著，舌頭不斷上下舔弄，猩紅的顔色在指縫間跳躍。崑西咽著發幹的喉嚨，壓抑心中那股微妙的感覺。他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唾液裏的魔力上，伊得的魔力過于龐大，哪怕只是唾液都蘊含了不少魔力。獨屬于伊得的魔力與他體內狂暴的魔力融合，宛如一雙溫柔的手輕撫過身體，那些遍布尖刺、不聽話的魔力都一一平複下來，安靜地待在崑西體內。

伊得通過崑西的手感知到魔力已經穩定，他把崑西的手拿開。唾液在冷風中沒一會兒便揮發幹淨，冰冷的手心讓崑西有些懷念剛才的溫度。伊得用法術祛除手套上的血迹，然後把手套還給崑西讓他重新戴上。

「這樣應該沒問題了！這塊水晶我們要怎麽處理？」伊得苦惱地拿出黃水晶，崑西說讓他看看。結果崑西手接觸水晶的瞬間便出了意外。一陣強烈的光芒閃過，伊得嚇得心髒驟停，腦海中第一個想法便是怎麽又出事了。他下意識沖過去抓住崑西的手，手一碰就發現觸感不太對勁。

很硬，摸起來棱角分明的，像極他剛剛拿的黃水晶。

伊得一把抓住崑西的手往外拉，崑西措不及防被他帶的踉跄一下。伊得緊張地看著他的手背，對鑲嵌在手背上的黃水晶感到不解。

「怎麽會突然嵌進手背裏，這也太詭異了吧！」伊得抓著崑西的手左看右看，還試圖用手指把水晶摳出來，嘗試無果後只能把崑西的手放下。

「可能和那股魔力有關。」崑西查看水晶，發現它可以儲存魔力後他試探性地往裏面釋放一點魔力。水晶表面泛起一層流光，說明魔力儲存成功。伊得湊過來也想試試，手指帶著魔力戳上水晶，他大叫一聲急忙把手指挪開。手指像是被狠狠電了一下，十指連心，強烈的電流一下子從指尖傳到整只手掌，疼的伊得眼角泛起淚花。

「這東西還認主？」伊得詫異地叫起來，「那要是你魔力又失控了我怎麽調和，我會被電死的！」

崑西看了一直嚷嚷的伊得一眼，手放在水晶上用力一按。強大的魔力瞬間釋放融入水晶，驟然爆開的魔力刮起的狂風將伊得頭發吹得無比淩亂，等伊得把糊在眼前的碎發撥開時發現水晶光芒十分刺眼，刺眼的金光讓伊得歎爲觀止。

魔力多就是了不起！

伊得在心中默默感慨，等金光散去後他又湊上前去看水晶。黃水晶看起來比先前亮了一些，伊得伸手戳了戳水晶，不敢再用魔力去試探。

「它存滿了，你的魔力融不進去，應該不會電到你了。」

「魔力多就是好啊……等等，你存了多少魔力進去？」伊得突然意識到重要問題，「一半，可能還要多點。」

崑西誠實地回答，伊得愣了一下，隨後用力錘了一下崑西，卻被對方手上堅硬的肌肉弄得手疼。

「如果這東西是個無底洞你的魔力不全都沒了嗎？！」伊得揉著眉心，一副氣壞了的樣子。「還不如把魔力分我一點，我現在魔力儲備才不到一半……」伊得小聲嘟囔著，崑西若有所思地看著他。

「你想要我的魔力？」

「我怎麽感覺你這話有點奇怪？」伊得反問崑西，崑西只是默默把目光移開。伊得總覺得崑西好像意有所指，輕飄飄帶著笑意的語氣給他一種暧昧的錯覺。但轉念一想崑西怎麽會對他有想法，他們只是上了一次床，都不能稱之爲做愛，只是魔力間的填補。伊得覺得如果真的有情的話至少得有個吻吧？但是崑西沒吻過他，他也沒吻過對方。

氣氛因爲他的反問變得尴尬起來，伊得撓撓臉，很生硬地轉移話題說繼續趕路吧。崑西也沒揪著話題不放，他撫摸著托帕的尾巴沈默地跟在伊得身邊。

越往上走積雪越發深厚，並且經常有巨大的岩石堵在路上，只能在攀爬和繞路中選擇。伊得試過讓崑西帶著他飛上去，但上邊的風雪太大，強風讓崑西難以保持平衡，最後只能放棄這個作弊的方法。

伊得自己都不記得自己爬了多少塊岩石，被藏在厚雪下的小石頭絆倒多少次，繞了多遠的路。總之經過三天三夜的攀爬他總算看到了學院標志性的尖塔。伊得看見的那一刻眼裏充滿了淚水，高舉托帕大聲分享自己的喜悅。

托帕叽叽叫了幾聲便在伊得手中掙紮，伊得舉太高它被凍得瑟瑟發抖。伊得急忙把托帕放下並捂在懷裏，托帕一下子溜進伊得衣服裏面，從胸口處硬是擠出一個小腦袋，還用小爪子拍拍伊得的手督促他前進。

之前一直是崑西帶路，現在則是伊得來帶路。雖然他們來的這條路並不是以往走的大路，而是一條偏僻狹窄、遍布岩石的小路，但這並不妨礙伊得辨認路途。

這裏他還是很熟的，之前上學時沒少幹過逃課溜出去玩的事，周邊幾座小塔的道路他都記得一清二楚。

越過崎岖不平的雪路後一座圓柱形的小塔出現在眼前，周圍有一些破敗的石磚圍牆。大量的石磚散落在地，上面堆滿了青綠色的雪堆，用腳輕踢雪堆才知道那些綠色都是濕滑的苔藓。

「好了，又到了最麻煩的過程了。」

「什麽？」

「解謎。法師們總喜歡設下各種各樣奇奇怪怪的迷題來彰顯他們的智慧，反正我覺得是沒必要的，真的很麻煩。不解開我們是進不去法師塔的。」

伊得歎著氣來到一塊巨石前，用手掃去上邊的積雪，青綠的苔藓下有一個紅色的法陣。他往裏面注入魔力，法陣亮起微弱的紅光，三塊鵝卵石浮現在石頭上。法陣上出現紅線繪制的倒三角圖案，每個角都放著一個凹槽。

「我看看……，嘶——這個問題可真……惡心。」

「什麽問題？」

伊得搖搖頭，不想把這個問題告訴崑西。

「這與龍族有關。」

崑西聽後往前走了一步，他看不懂上面的文字但他看見上面畫著一只巨龍。

「你說吧。」

伊得沈默良久，崑西眼裏的探究最終還是打敗了伊得。

「第一個凹槽上的問題是問法師們一共抓了多少條巨龍，第二個是殺死了多少巨龍，第三個是多少龍族被馴服奴役。」

崑西目光放在鵝卵石上。

「數字？」

「都是三字頭，分別是三百、三千、三萬。」伊得分別拿起三塊石頭，不知如何擺放。崑西看出伊得的哀傷，也看出他的體諒。他拿走伊得手中的石頭，轉頭對伊得說：「你來說答案，我來放。」

「崑西……」

「法師們應該不會出學生們不知道的迷題吧？」

伊得悶悶地嗯了一句，「導師們說過，它們以屠龍爲榮。所以這些‘戰績’被他們寫進書籍裏了。」

「嗯。這塊放哪裏？」崑西看起來並不是很在意這個消息，只是簡單應一聲接著詢問伊得石頭放在哪裏。伊得聽出那平靜的語調下藏著深厚的憤怒，這種平靜的憤怒反而更爲可怕，他很擔憂崑西的狀態。

「這塊放最上面，其他兩塊反過來放進去就好。」

崑西按伊得所說的放入石頭，三塊石頭放完時身後發出巨大的聲響，地上突然出現一個巨大的法陣。伊得低頭一看，看清是什麽法陣後直接朝崑西撲過去，身子死死壓在崑西身上。強光亮起，視線內的事物發生扭曲，腦子也有強烈的眩暈感。

這種狀況持續時間不長，伊得捂著腦袋站起來，腳下還有些踉跄。伊得上來就罵了一句，隨後扶起被他壓在身下的崑西。

「這裏什麽時候弄了個傳送陣，還是最爛的隨機傳送。」伊得罵了幾句後才憤憤地閉上嘴，看了看周圍的景色。

昏黃的壁燈挂在牆上，狹窄的通道和格子樣式的瓷磚地板，伊得勉強辨認出這是一條走廊。魔法學院的走廊總是如此狹窄，過道連兩個人都塞不下，伊得在心中吐槽著這個設計，讓崑西跟在自己身後。

「奇怪……我記得現在是十月份吧？按理說應該有很多學生才對，怎麽一個人都沒有。」伊得走了很長一段路都沒看到人影，這裏也陰森的不像話。

牆上的壁燈火燭搖曳，地上的影子詭異地扭動起來。在伊得看不見的背後，他的影子在不斷拉長，左右搖晃如液體般蔓延開來。崑西停下腳步，擡起腿一腳踩在伊得影子上。淒厲的慘叫聲驟然響起，伊得被嚇了一跳，急忙轉過身查看，發現崑西腳下踩著一個尖叫扭曲的東西。崑西蹲下用手抓住那一坨“影子”，硬生生將“影子”扯出來。

那坨黑影在昆西手上扭來扭去，尖銳的叫聲回蕩整個走廊。伊得臉色微變，他拿出之前崑西給的匕首，一刀捅入黑影嘴裏，用力往下一劃，黑影在他的攻擊下消散。伊得手往後靠著牆壁摩挲，摸到一個把手時他直接用力一擰，拉著崑西躲進一個小雜物間裏。

伊得微微拉開門看向外邊，外邊響起金屬碰撞的叮當聲，崑西在伊得上邊看著外面，看到好幾個盔甲士兵站在外邊。

「好奇怪，我們這是在第幾層，我以前從沒見過那個黑色的東西。」

「出去看看？」

「但是那幾個盔甲兵……」

「問題不大。」崑西觀察著盔甲兵的行走路線，在一個盔甲兵路過門口時把門縫拉開，手從後面抓住頭盔用力一擰，頭盔被崑西擰下。崑西隨手丟掉頭盔，趁其他盔甲兵還沒反應過來拉著伊得往外跑。

他們來到一個平台，中間部分是镂空的，粗大的橫梁支撐著整個平台。伊得聽到後面有金屬碰撞聲，他向上看，上邊有數根棟梁交錯疊加。伊得主動跳進崑西懷裏，崑西心領神會，摟著伊得跳上橫梁壓低身體。低下的盔甲兵在下面轉悠幾圈後便離開了，崑西帶著伊得落在平台上。

「這應該是頂樓。」

伊得繞著中心的圓形在平台轉了一圈，周圍堆滿書架，他隨便拿出幾本書籍翻了翻，發現根本看不懂內容後又把書合上。

「看不懂。」

「那就下去。」崑西走到平台邊緣，一腳踹中一旁折疊的樓梯。哐啷啷的聲音回蕩在塔樓裏，聽聲音就知道這裏離下一層有很長的距離。伊得站在崑西身邊，探出頭看了看樓下，被那驚人的高度嚇得有些腿軟。

他不恐高，但下邊漫著一層淡藍色的煙霧，一眼過去如同無底的深淵。崑西拉扯一下樓梯，確認樓梯是平穩後率先下去。他走了幾步嫌速度太慢，雙手握著梯杆，雙腳抵在杆子上直接滑下去。這也是仗著魔龍身體素質異于常人，這樣的摩擦力也只是將手套磨破了些許，起了一點小毛。

伊得不敢學崑西的做法，他老老實實地爬梯子。梯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聽得他膽戰心驚。伊得生怕自己踩空，頭顱微微探出往下看，卻看到崑西仰著頭看著他，雙臂大張，好像他真摔下樓梯了就會用力接住他。

看見崑西的動作，伊得亂跳的心穩了許多。他一點點爬下來，穩穩踩在地面後將梯子輕輕往上推。又是一陣巨大的聲響，伊得轉頭望向崑西，卻看到了由許多書籍堆成的書塔。

「圖書室？」

伊得看著那些高聳的書塔，一眼就認出這是一件圖書室。他讓崑西先別動，低下頭觀察著地上的瓷磚。如他所想的那樣瓷磚顔色是有深淺之分的，他蹲下來用法術感知著瓷磚下是否藏著機關。這一檢查就讓他查到這個圖書室下藏著一個巨大的機關，一個巨大的齒輪卡在這間圖書室下邊，其中夾著幾個小的齒輪。中間的指針在底下轉動，尖端指向哪裏，上分對應的瓷磚顔色就會亮起。

伊得不知道那個是安全還是危險的意思，只好繼續觀察著指針的轉悠。指針轉了一圈後，地板猛地搖晃起來，書塔上的書瞬間向一邊傾灑。圓盤狀的地板往一邊傾倒，另一端高高翹起。地板隨著垂直的翻轉露出底下的齒輪和深不見底的深淵。底下的藍霧更加濃郁，先前淺藍色轉變爲可怖的深藍。

伊得難以保持平衡，腳掌難以在幾乎垂直的地板上站立。他和書籍一塊從坡度滾下，還有本沈重的書籍砸中他的額頭。書角混著重力砸破皮膚，鮮血從額前滑下。驟然而來的疼痛和眩暈感讓他身子晃悠一下，腳下一滑直接順著滑溜的地面往下滑。

眼看自己要跌入深淵，伊得試圖用手抓緊瓷磚縫隙，手指卻不斷打滑，還因爲亂動身子反而滑得更快。伊得咬緊牙，壓抑過快的心跳和讓四肢發麻的恐懼感，努力穩定情緒讓自己保持冷靜。他不太記得漂浮魔咒的咒語，只能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念起咒語。

他沒喊崑西的名字，哪怕他現在真的滿腦子都是想著崑西，「崑西」二字就卡在喉嚨裏，吐不出來也咽不回去。他不想每次遇到危險都要崑西來救，他被崑西救的次數太多次，多到他總是覺得崑西並不需要自己，自己反而成爲了一個累贅。

伊得咬緊牙，怒瞪著底下看不到底的藍霧，一種強烈的憤怒湧上心頭。憑什麽他只能任由危險擺布？憑什麽每次都得依靠崑西？憑什麽他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躲在他人身後，就連托帕都能擋在他面前保護他。

伊得念出咒語，本來因路程被消耗的差不多的魔力瞬間從體內爆出。狂暴的魔力將周圍的一切撕碎，腳下出現魔法屏障，伊得身子雖滑下台面，但他靠著魔法穩穩站在空中。腳下是無盡的深淵，伊得急忙利用魔法回到平面上。他這次踩在癱倒的書籍上，靴子踩著那些發黃的牛皮紙，這種粗粝的紙張反而增強了摩擦力讓他能夠站穩身子。

崑西此刻正在平台另一邊，順著垂直的地面滑到齒輪處，他找到那根粗長的黃銅指針。手握住指針，肌肉發力用力掰動指針，硬是將那根沈重的指針往回掰了兩個刻度。

地面開始劇烈震動，垂直的平台緩緩恢複原狀，崑西借著這幾分鍾的安全時間迅速從下邊飛上平台，看到站在書堆裏的伊得後急忙往下移抓住伊得的手奔向不遠處的木門。

這道門剛剛還不存在，現在憑空出現鑲嵌在圓塔型的書架裏。顧不上那麽多，這是唯一的出路。崑西緊握著伊得的手拉開門，刺眼的白光閃過，兩人立馬意識到這是個傳送門。先前是伊得護著崑西，此刻輪到崑西護著伊得。他把伊得抱在懷裏，手護著伊得的腦袋被吸入傳送門。

周圍的空間在碎裂，兩人在空無的空間裏無限下墜。巨大的鍾表在眼前一閃而過，碎片倒映著兩人的面容，隨後便是重新凝和，一個新的空間展現在眼前。

兩人重重摔在地上，崑西發出一聲悶哼，龍翼展開，手掌壓緊懷裏的腦袋將飛石阻擋在外。巨大的沖擊力讓兩人在地上翻滾幾圈，隨後沖擊力才漸漸弱下兩人停止滾動。

崑西率先站起，把身上的碎石抖掉，隨後拉起伊得。伊得幾乎是被崑西拽起來的，身子軟的使不上力。他垂著腦袋，平日裏亂翹的棕發此刻也恹恹地垂在伊得臉側。崑西一下子就察覺到伊得體內的不對勁，雙手扶著伊得把他拉到一根石柱後查看他的狀態。

伊得把頭仰起，後腦抵著石柱用力喘氣。他臉色發白，冷汗直流，嘴唇抖個不停。崑西捏著伊得的手腕，發現伊得體內的魔力透支的太嚴重，剛才還有一小半的魔力此刻全部清空。過多的魔力驟然爆發沖擊著容器，肉身一下子受不住這強烈的沖擊開始碎裂。伊得捂著胸口痛苦地呻吟喘息，不斷咽著發幹的嗓子試圖壓抑那種灼燒感。他不斷試圖用頭顱撞擊石柱來緩解疼痛，頭骨狠狠撞上石柱後産生的強烈疼痛與眩暈感反而壓抑了體內的灼燒感。

疼的要命，但就是控制不住去砸腦袋，以疼痛緩和疼痛。

崑西在伊得一次擡頭時瞬間將手卡進後腦勺，用手掌溫柔地包裹住疼痛不已的頭顱。右手抵在伊得嘴邊，手背上富含魔力的水晶抵在唇邊。伊得蠕動著唇，顫抖著張開口，隨後用力咬下。牙齒驟然磕上堅硬的水晶讓他眼淚飙飛，眼眸顫動幾下，隨後貪婪地汲取崑西存在裏面的魔力。

不屬于自己的魔力在體內橫沖直撞，迅速修複損傷的肉體，以極快的速度填滿整個肉體，多余部分便一點點彙聚在小腹上。溫暖的魔力驅散了劇烈的火燒感和疼痛感，唇吻落在那顆碩大的黃水晶上，柔軟的唇瓣被主人蹭的紅腫，上邊還挂著一層透亮的唾液。殷紅的舌尖一下下舔著寶石，順著紋路來回舔弄。

途中他不小心舔到了崑西的手背，但迷迷糊糊的大腦沒有意識到那是手背，只是順著崑西魔力的味道一點點舔舐著，如一只嘴饞的小貓。崑西只覺得癢，那種撓人心脾的癢。但伊得糟糕的狀態讓他無心去注意這輕微的瘙癢是什麽，只覺得情緒更加糟糕。他低下頭拉近兩人距離，右手拿開，兩人嘴巴只有一兩厘米距離。

崑西想用唾液來加快魔力恢複速度，但伊得突然擡手輕推崑西。長期相處崑西自然明白伊得這是在抗拒，他靜靜看了會兒伊得，主動退後遠離這暧昧不堪氣氛。

「哈、哈啊……崑西，目前我還不想……不想和你親吻。」

「這只是你們人類的道德觀，我認爲這是目前爲止最好最無副作用的補魔方式。」

伊得搖搖頭，對崑西虛弱地笑笑。

「不是因爲這個啦……以後我再和你說。抱歉，目前我真不想和你親吻。我能再吸吸寶石裏的魔力嗎？」

崑西點點頭，把手湊到伊得嘴邊。伊得含著寶石又吸取了點魔力，感受到體內的魔力暫時能填滿身體後他站直身體，恢複些許氣力後在崑西的攙扶下行走起來。

他們身處一條外廊裏，石拱形的裝飾銜接著各大石柱，一旁是一座漂亮的小花園，中央還有一座小型噴泉。伊得啊了一聲，看到那花園想起這裏是哪裏了。他踮起腳尖湊近崑西，和他說這裏是學院的另一塊區域。

「這裏是學院東塔，平日裏是導師們研究魔法的地方，我之前魔咒書不見來過這裏一回。因爲這裏是爲數不多以魔咒滋養綠植的地方，所以印象深刻。我聽說這裏有很多陷阱，沒有導師的引領很容易踩到陷阱，這裏似乎有很多機密，或許我們能找到線索。」

崑西點點頭，伸出手讓伊得把手放上來。他們沒讓托帕出來，這裏太過危險，伊得可不想看見托帕被什麽飛來的暗箭穿透腦袋。伊得緊握著崑西的，五指緊緊攥著對方。崑西垂眸看了眼十指相連的手掌，與自己對比伊得的手就顯得小巧很多，細膩白皙的皮膚和冰涼的溫度更讓心髒一陣收縮。不自覺咽了口唾沫，他悄悄用指腹摩擦了一下人類柔軟的皮膚，但伊得根本沒注意到，只是專心帶著崑西找路。

伊得帶著崑西穿過連廊，踩著層層階梯一路往上。

一層，兩層，走到第三層時伊得停了下來。

「崑西，你不覺得這太安靜了嗎？」

「嗯。」

「沒有任何防禦魔咒，沒有任何陷阱，也沒有任何一個人。」伊得低聲說著，腦海閃過一個猜想，他被這想法弄得起了一身薄汗。

額角滑過一滴冷汗，順著臉頰墜入地面。

「啪嗒——」

聲響響起，腳下的地面如同水液，因爲那滴汗開始蕩漾起來。

「除非我們早已身處陷阱。」

伊得臉色大變，迅速離開面前的「崑西」。「崑西」緊緊抓著伊得的手，身形開始變化，一個扭曲的頭顱出現在伊得面前。隨後開始逐漸凝結，一張模糊的五官，如同被蓋上一層發黴的灰綠麻布，突顯了眼眶的凹陷和鼻骨的高聳。唇齒張開，如痰盂般的黃綠色口腔展現在伊得面前。他惡心的渾身發抖，用力甩開那只手，一腳踹在那腐爛的人形怪物上。

本以爲那頭怪物會劇烈掙紮，卻沒想到這一腳直接把它踹倒。踢這東西如同踢一個小石塊，一腳下去將對方踢得很遠，墜入波紋狀的地面裏消失不見。隨後周圍的景色開始融化，從天空開始一點點流出墨綠色的液體，真正的景象展露在眼前。

他發現自己身處高塔上，站在外邊的平台上吹著冷風。風雪胡亂地拍打在臉上，接觸到臉上的熱意後化作冷水，激起陣陣寒意。約半分鍾時間伊得就被凍得發抖，又不想浪費珍貴的魔力爲自己施展法術。他只好搓著手臂用摩擦力來取暖，哈著氣來舒緩寒冷。

「叽叽——叽叽叽叽——！！！」

伊得驚訝地看向遠方，他聽到了對面的高塔傳來了托帕的聲音。他順著聲音方向往前走，隱約看到風雪中站著一個黑影，黑影的肩頭上還有條長長的黑影。他想那應該是真正的崑西和托帕，但又害怕那是陷阱。他走到最邊緣停了下來，雙手放在冰冷的石制欄杆上，對著另一邊大喊起來。

「托帕的完整名字是什麽——！！！！」

「……」

對面的黑影頓了一下，又是幾聲叽叽聲從遠方傳來。

「不知道，我忘了。」夾著魔力的聲音穿過風雪的呼呼聲直接鑽入伊得大腦，伊得笑起來，確定那就是崑西。他朝崑西揮手，大聲喊著崑西的名字。崑西同樣舉起手隨意揮了幾下回應伊得，隨後撐著欄杆直接翻過——

「你幹什麽！！！」

伊得變了調的喊叫在空氣中散開，尖銳的嗓音讓托帕捂住了耳朵，在風雪和尖叫聲襲來的那一刻就鑽入魔法空間，只留下崑西一個人站在空中。崑西回頭看向伊得，果不其然看到急到整張臉都紅了的伊得。崑西轉身朝伊得走去，每走一步腳下就泛起一個淺白色的符文，彰顯著這裏明顯有路，只是被人用魔咒掩蓋了。

崑西迎著風雪走著，金發被吹得更加淩亂，上邊挂滿了零碎的雪花，還有越積越多的傾向。伊得急忙學著崑西那樣要撐著欄杆翻出去，卻因爲高度問題腰部被卡住，反而半掉不掉地挂在欄杆上，還是崑西把他拉起來的。

伊得踩著腳下透明的橋梁，深深覺得那些導師是不是有病，爲什麽要特意設置這種鬼東西，還建在最高處。

「話說崑西你是怎麽來到和發現這個空氣橋的？」

崑西沈吟一下，在思考怎麽開口，好一會兒才緩緩說道。

「溫度和聲音。在你說到沒有人時就聽不到你的聲音了，手變得很燙。你的手不會那麽燙，哪怕生病也不會高到讓我都覺得燙手。我立刻認識到是中了幻覺，看到一只很醜的東西變成了你的模樣。」

伊得想起剛剛那只五官扭曲的人形物體，摸了摸身上的雞皮疙瘩。崑西把身上的披風解下披在伊得身上，伊得哈著氣問崑西然後呢？

「然後我把他打爛了，幻境消失發現自己被傳送到這裏。托帕非要從空間裏出來，一出來就被風卷走，抓它的時候發現它爪子落得地方有符文，然後發現這裏有座空氣橋。」

「原來如此……我還是說完話愣了半分鍾才意識到。果然我的敏銳度沒有你高呢——」

「不能這麽說。」崑西少見地打斷伊得的話，擡手把伊得頭發上堆起的雪堆拍掉，然後用力揉了揉他的腦袋。

「你在情感上的敏銳度比我高很多，你也有優點。」手掌揉著栗子球般的腦袋，把那一頭亂翹的頭發揉的更亂後才收回手，然後從後往前撥弄自己的頭發把雪弄掉。

「不用誇我，你可以多誇誇自己。」

崑西笑了。

伊得呆愣著，臉頰瞬間漲紅，雙手舉在空中不知所措，好一會兒才輕輕按在自己腦袋上，雙目瞪圓紅著臉看著崑西半天不說話。

什麽啊！！這條龍怎麽突然這麽會說話，他只是稍稍貶低一下自己崑西怎麽就突然安慰他了！！這還是那條遲鈍的和木頭一樣的魔龍嗎？！！

他紅著臉嘟囔幾句，呼呼的風聲把聲音遮蓋。崑西沒聽清，彎下腰想湊近卻被伊得一手掌抵在臉上制止了。他疑惑地看向伊得，伊得偏過頭讓他不准聽他這句話。隨後皺緊眉頭，深吸一口氣才緩和了過快的心跳和一堆在自己周圍飄來飄去的粉色泡泡。

真要命，這張帥臉一本正經地對自己說話差一點就扛不住了！！！

伊得捂著嘴暗自想道，卻發現崑西還是很疑惑地看著自己。他閉著眼咳嗽一聲，說沒什麽，隨後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景色。

他本以爲自己會看到深不見底的深淵，卻沒想到看到了一條又一條的深黑粗鎖鏈，一條接一條穿插在下邊，上邊連接著看起來就很脆弱的木板，一塊接一塊地相互堆疊形成一個錯綜複雜的迷宮。

崑西視力好，一眼就看到最底下有東西，細看發現是一棟棟房屋。

「是村落。」

「這裏怎麽會有村落？」

「不知道，要不要下去看看。」

「我們現在好像也只能選擇下去看了，周圍都被封死了，我們也不知道高塔下有沒有什麽凶狠的魔法陣是吧？下去吧！」

「嗯。」

崑西率先蹲下身子，用手指觸碰空氣橋，直到指尖摸不到實體後把手收回來。接著將腿往下伸，確保周圍沒有什麽阻擋後才呼喊伊得過來。手掌摟住精瘦的腰身，隔著幾層衣物崑西都覺得這腰太細了。他微微低下頭，隔著一層棕發和伊得說話。

「少給一些肉幹給托帕，它胖了一圈，你倒是瘦了很多。」

熾熱的氣息灑在耳廓，伊得沒忍住推了一下崑西，手摁在自己的腰上，心想也沒瘦多少啊，他這不是和之前一樣嗎！崑西輕輕掐了一把他的腰，熱意隔著衣服從腰腹傳來，伊得紅著臉在心裏罵著崑西，隨後輕輕踢了崑西一腳催促對方趕快行動起來。崑西歎了口氣，不太明白爲什麽人類突然又氣惱起來。

心緒暫時放下，他緊緊摟住伊得，迎著風雪一躍而下——

伊得的尖叫聲只在風雪中停留一瞬，隨後被風雪卷碎揮灑在寂靜的高空中。呼呼的風聲和雪花彼此碰撞的呲呲聲繼續在空中飄蕩，人類和魔龍撞擊鐵鏈的哐當聲和木板碎裂聲並不能撼動風雪聲。

崑西伸出另一只手往前抓住一根漆黑的鐵鏈，手臂發力捏緊鐵鏈，身子晃動准備落在木板上。卻沒想到腐朽的木板難以承受兩人的重量，崑西剛踩上木板木板就碎裂開來，兩個人繼續下墜。好在崑西及時抓緊鐵鏈，硬是克服重力牢牢挂在鐵鏈上。

哐啷啷的金屬聲聽得人膽戰心驚，崑西讓伊得抱緊自己。伊得聞言緊緊摟住崑西，四肢纏緊崑西不放。崑西不太相信人類的抓力，粗壯的龍尾一甩纏住人類腰身，隨後雙手抓緊手裏那根快要斷裂的鎖鏈。腹部肌肉收緊，腰腹和手臂發力前後搖晃起來，龍翼微微展開保持平衡。

一下，兩下……第五下時鎖鏈已經瀕臨極限，兩個人被甩到極限。看准時機崑西松開手抓住另一根懸挂的鎖鏈，在空中蕩了好幾下緩沖掉沖擊力後才緩緩用龍尾把伊得放在木板上。等伊得徹底站穩後崑西才踩著鎖節從鎖鏈上下來，還擡腿輕踩確保這塊木板能同時撐起兩人後才走向伊得。

伊得蹲在木板邊緣，身子往前傾，看到的只有深不見底的深淵。他伸手在腰包摩挲，從裏面拿出幾塊彩色石頭，然後伸手把石頭丟下去。掉在木板上散發著微弱彩光的代表安全，而掉入深淵的則預示著無路可走。

「這是什麽？」崑西站在伊得身邊問他。

「五色石，一般用于裝飾和探路。」伊得回答崑西的疑問，又往他們身下的木板扔了一塊。微弱的彩光把周圍照亮些許，借著微弱的光芒勉強看見下邊的路。

「看起來是能站穩的，我先下去？」伊得轉頭對崑西說，崑西沈吟片刻，從伊得身後探出身子看著身下。龍類優秀的夜間視力讓他看到下邊是更開闊的空間，木板看起來也比這裏的結實，恰好有兩根木梁卡在崖縫間，穩定程度遠比這單用鎖鏈吊著的木板好。

他同意伊得先下去，伊得倒是有些詫異崑西怎麽不和護雞崽一樣護著自己了。剛邁出腳下去時感到腰上一緊，才發現崑西剛剛才松開的尾巴又趁著他看不見再次纏在他的腰上，尾尖還輕輕擺動兩下戳著伊得的腰窩。

「崑西……你故意的吧……」伊得無奈地說著，手掌拍著腰上的龍尾。崑西的輕笑在黑暗中傳來，腦袋突然被揉了一把，伊得又歎了一口氣，在崑西表面的不管不顧實則暗中保護下挪到下一層的木板上。

踩在結實許多的木板上讓伊得安心許多，又學著剛才的流程往下丟五色石。石頭落在一塊木板上，腐朽的木板因爲重量瞬間粉碎，那小小的彩光墜入深淵，伊得低聲吐槽自己失去了一枚銅幣，換了個地方丟石頭。這次石頭落在下方，伊得剛想繼續下去卻被崑西拉住了領子拽了回來。

「先休息一下。」

「唉—？可是時間不多耶……」

「不急，你需要休息。你到現在都沒休息過，這裏適合睡一覺。」

「崑西……真的不是你困了嗎？」伊得半信半疑地問崑西，崑西隨意嗯了一句，拽住那還想往下跑的人兒不放。

「可以這麽理解。」崑西走到牆邊坐了下來，伊得只好跟著崑西坐在他旁邊。崑西把他拉到面前，讓他臉頰靠著自己胸膛。有力的心跳隔著骨肉傳到伊得耳中，咚咚的聲音震得伊得臉頰有些發麻，滾燙的熱意湧上臉，那種渾身發燙的感覺再次襲來。

「怎麽突然用這個姿勢？」伊得啞著聲音問崑西，崑西聽到那嘶啞的聲音頓了一下。

「坐在那會冷。」

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同樣啞得厲害，崑西倒是有些驚訝，和先前魔力不穩時産生的幹涸感一樣。與幹涸感一起襲來的是一種悸動感，心臟像是被對方那嘶啞的聲音輕撓，癢得他有些坐立難安，但還是壓下來緊緊摟著人類。

寬大的龍翼伸展開罩住兩人，狹小的空間裏只有兩人的呼吸聲。學院下的峽谷裏沒有亮光，伊得在黑暗中瞪大眼睛看了好久才適應黑暗，勉強能看到崑西臉龐的輪廓。

他伸手觸摸著魔龍的臉龐，手指順著感覺摸著五官。蹭過微微起皮的嘴唇，摸到高挺的鼻梁，順著顴骨摸到崑西的眼睛，在一片黑暗中隱約看到對方橘紅色的雙眸。那可能只是自己視網膜的錯覺，除去橘紅外伊得還隱隱看到一抹猩紅，然後便是閃爍起來的青綠色光芒。他眨了眨眼睛，那些色彩都在眼前消散，重新回到一片漆黑，只有手背上時不時的熱氣提醒著自己手還放在人家臉上。

按理說應該收回手，心中過快的心跳敲擊著肉體，毀壞大腦的意志，就是要將自己的手覆在對方臉上，仔細感受著對方的存在。伊得知道崑西能在黑暗中看見東西，他猜想自己的臉肯定很紅，臉燙的估計托帕一個雪球砸過來都能立馬融掉。

他不說話，崑西也不說話，只有滾燙的呼吸彼此交織。手掌從眼睛滑到臉頰上，捧著對方的下颌骨，感受著臉上不多的肌肉。指腹輕輕摩挲著骨頭，崑西微眯起眼睛，感受著臉上的癢意，只覺得心中的瘙癢更加嚴重。肉塊在胸腔裏掙紮著，似乎要從肋骨縫隙裏沖出。

這種感覺太過奇怪，痛苦又令人沈迷。喉頭陣陣發幹，喉結滾動代表著他的吞咽和壓抑。伊得能隱約看到有什麽東西上下動了一下，一下子便猜到那應該是喉結。他在想崑西是不是也在壓抑欲望？魔力交織在一起，崑西的味道直沖鼻腔，加上被對方摟著，那種肉體相貼的觸感更是讓人意亂情迷。

伊得的手從臉頰滑到崑西肩上。

「崑西？」

「嗯。」

「你閉下眼睛好不好？」伊得小聲對他說，崑西看著從坐在地上，漸漸變成坐到自己大腿上的伊得，忍著那怪異的情感點點頭。

「閉了。」

「真的閉上了？」

「嗯。」

伊得不信邪地摸上崑西的眼睛，確認摸到的是眼皮而不是眼珠子後才把手拿開。低下頭看著面容模糊不清的崑西，伊得突然小聲笑了起來。崑西只聽到一陣細小的笑聲，嘴巴突然被對方的手捂住，一個小小的「啾」鑽進耳裏。崑西睜開眼，伊得的手已經拿開了，在黑暗中紅著臉對崑西笑著。

伊得捂住崑西的眼睛，只是笑著不說話。

「只是有只小蜘蛛落在我手上了。」伊得嬉笑著說道，崑西靜靜看著他，決定順著伊得的台階下，給他面子。

「嗯。」

「崑西——你就不能多說幾句話嗎？老是嗯嗯啊啊會讓人以爲你在幹不好的事噢？」

「……也只有你會這麽覺得。」崑西聲音帶著笑意，眼眸裏夾著溫和的笑意，透過黑暗直直撞進伊得眼裏。伊得抿著下唇，輕笑著不說話。他把頭埋進崑西頸肩裏，崑西雙腿大開讓伊得能穩穩坐在自己身上。

肉體相貼，親密暧昧，卻不是愛人。

一個人和一條龍，種族和壽命的差異。

伊得垂下眼眸，視線看到崑西後頸處的小凸起。垂落的金發縫隙裏藏著一塊鱗片，他色感感知好，且根據崑西本體的鱗片顔色能猜測出那是漂亮深沈的墨綠色。

龍都有逆鱗，他至今都記得崑西那過激的眼神和充滿殺意的眼神。

伊得在心中歎口氣，雖然很暧昧，但面對本能時總會産生過激的反應。他不怪崑西，就像他面對死亡與恐懼時會渾身發抖、嘔吐哭泣一樣，沒有任何生物可以抗拒本能。腦子是這麽想，但卻期盼對方可以壓抑本能，真正接納自己的存在。

說到底還是信任感和重要性吧？伊得趴在崑西身上想著。

仔細審視一下自己的狀況，他好像也不比崑西好多少。

他和崑西並沒有完全了解對方。只是因爲一陣愚蠢可笑的悲憫感，一個熱血上頭的沖動行爲，一個以生命爲代價的契約把毫無關系的兩人串在一起。而他在這個過程中率先淪陷，以一腔熱情去靠近魔龍，在那俊朗的外貌和溫柔的性格中一點點沈淪。他在想崑西是如何看待他的，一個聒噪纖小的人類？還是和托帕一樣的小動物？

性事並不能證明感情，唯有深度的親吻能深刻揭示情感，所以他拒絕了崑西那種純粹的補充魔力的唇舌接觸。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悸動，主動上前表達自己的情感，隔著手掌親吻那幹燥淺薄的唇，仿佛這樣真的能將熱烈的情感傳遞過去。

他能感覺到崑西的情感，但那是朦胧的、飄茫的，介于保護欲與責任感之間。他至今沒看到過崑西對他産生過占有欲，更沒看到過鮮明的喜愛之情。崑西如森林的古木，什麽都知道，但又什麽都不知道。溫和的如同林間溪流，偶然間撞上石塊激起小波的浪潮，但不會有那種洶湧澎湃的迅流沖擊自身。

魔龍懂很多東西，卻在感情上懵懂的如同新生兒。

從一開始對壽命的無所謂，怕麻煩，到現在的接納和主動關懷，這之間的變化伊得都看在眼裏。欣喜的同時又是一陣挫敗感，他們似乎陷入一個圓圈裏。當真的面對崑西眼神時，他會突然覺得自己的接近與引導有些卑劣。他不否認自己有主動的成分，雖然過程有些羞澀，但整體上來說是他在引誘魔龍接觸情感的深淵。

令人著迷，又令人愧疚。

伊得捧著崑西的臉，崑西疑惑地眨眨眼，問了句怎麽了。

「不，沒什麽。」伊得笑著放下手，崑西一下察覺出伊得剛才肯定想了什麽，剛才那小小逗弄後的雀躍變成了低落，情緒變化的速度讓崑西有些不知所措。

他伸出手輕輕拍著伊得背部，另一只手放在腰上把他摟的更緊。伊得的臉離逆鱗也就幾厘米距離，他微微愣神，下意識把頭往旁邊偏了偏。

「崑西……」

「嗯。」

「如果有天你發現我騙了你，你會怎麽想？」伊得好奇地問崑西，崑西沈思了一下。

「無所謂。」

「嗯？？你不該生氣嗎？」

「爲什麽？這很麻煩。」崑西不解地回答伊得，伊得無奈地抽了抽嘴角，感歎不愧是崑西，連生氣都能覺得麻煩。他突然覺得剛剛自己那種自怨自艾有些蠢了，崑西根本不會因爲自己的引誘而生氣……

不對。

伊得擡起頭看向崑西，側著頭看到崑西上揚的嘴角，對方察覺到他的目光低下頭。兩道目光撞在一起，伊得心中一顫，連忙把頭扭回來避開崑西的目光。

不對不對不對……

伊得越想越不對勁，他突然意識到一個事實。會不會他的引誘都是在崑西的容許下呢？他的感情其實早就被看透了，很可能只是對方太懶並且覺得說出來會很麻煩沒有說？？

他急忙看向崑西，對方卻在這時候伸手按住了他的腦袋不讓他擡頭。

「休息。」崑西摁著伊得對他說道，不管伊得胡亂掙紮的動作，硬是摁著對方強制對方休息。

「別亂動了。你的魔力需要恢複，還是說你想再舔一次寶石？」

伊得氣惱地抓了一下崑西的背，小聲說才不是呢！現在就睡行了吧！崑西滿意地點點頭，自己率先打了個哈欠，閉上雙眼。哈欠傳到伊得身上，他也跟著打了個哈欠，眼角擠出幾滴淚花。精神松懈下來一陣強烈的疲倦感襲來，加上先前魔力的虧損，他確實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伊得摟著崑西，眼眸再次看了看對方的後頸。

「那我先小睡一會兒……你看差不多了就叫醒我……」伊得越說越小聲，最後話都沒說完就閉上眼睛靠著崑西睡著了，還發出了小小的鼾聲。

崑西把龍翼蜷起，讓裏面的空間更加密閉來阻擋寒風。

明知伊得已經睡著聽不見他的話，但崑西還是輕輕嗯了一聲回應伊得。

「醒醒。」

伊得揉著眼睛擡起頭，他被崑西捏著肩頭搖醒了。

「哈啊——我睡了多久？」伊得問崑西。

「不知道，肩膀有些酸，你應該睡了四個小時左右。」崑西回答伊得，伊得猛地坐直身體。剛想站起來卻狠狠地撞上了頭頂的龍翼，嗷的一聲叫出來，捂著自己的腦袋可憐兮兮地蹲在崑西面前。

伊得蹲在地上對天發誓他絕對聽到了崑西的笑聲，擡頭看向崑西時對方又把嘴角沈下來，裝作無事發生的樣子把龍翼悄悄挪開。伊得揉著後腦勺，不理會這條心機滿滿的魔龍，自己走到木板邊緣觀察著下方。確認那塊五色石還躺在那後喊崑西過來，拉著他和自己一塊下去。

多次的傳送和幾小時的歇息天色已完全暗下，寒風刺骨，氣流不斷從上方灌入山谷裏，風流吹得兩人頭發亂飛。伊得在不斷撥弄自己的頭發，本想自己下去的，卻因爲頭發遮住雙眼視力有限，透過發縫行走險些踩空直接掉進山谷，還好被崑西及時抓住衣領才沒有掉下去。

崑西仔細觀察下面的景色，尋找著每一處的落腳點。伊得在旁邊看著崑西的雙眼，橘金色的眼仁在黑暗中微弱地閃動，漆黑的瞳仁時不時填充周邊的橘金色，一會兒又收縮至細線狀。

好像貓咪……

伊得控制不住地想著，這個瞳仁調整狀態和貓類適應光線變化有什麽區別嘛！！

也不知道崑西原型眼睛會不會這樣變，按理說會的，但除了剛見面時和死亡谷和骨龍厮殺外就沒有見過崑西的原型了。唯一一次騎在崑西背上還受了重傷，拿卷軸傳送走。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體會一把坐在龍背上在空中遨遊的感覺，一定比崑西抱著自己飛的感覺要舒服多吧……也不是說崑西抱著自己不好，他還能享受到那碩大的胸肌擠壓與按摩……但是騎在龍身上什麽的真的超級帥氣好嗎！

「想什麽呢？」

腦袋被大手揉了一下，伊得眯了眯眼，把腦袋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去。

「沒什麽。」

「……騙人，你想什麽都寫在臉上了。」崑西一臉無奈地看著伊得，伊得倒是很不服氣地叉著腰問他看到了什麽？崑西看著那氣鼓鼓的伊得，覺得他很像森林裏的小刺猬。長得又小只，還經常生氣，生氣的時候就展開小小的尖刺，心情好了又黏糊糊地湊過來露出肚皮。現在半氣惱地叉著腰讓崑西覺得他很可愛，沒有說話，將目光移開。在伊得沾沾自喜崑西只是唬人時一把把伊得扛起來，直接從木板跳下，穩穩地踩在剛才觀測好的位置上快速向下。

伊得罵了句粗口。

「崑西——！！！」伊得大聲喊著崑西的名字，名字在山谷裏激起回音，整個谷底都能聽到伊得憤怒的控訴聲。

「你就——不能！換一個姿勢嗎？！！！」

崑西笑了笑，龍翼微伸展開保持平衡。他特地調整了頸肩幅度，不會和之前一樣肩骨頂到伊得胃部，最多就是肌肉會擠壓一下小腹，大不了他幫伊得揉一揉肚子就好。他在伊得的咒罵聲中快速向下，沒有踩著木板，而是踩著木梁一層層往下。

如跳跳樂般，崑西抱著伊得穩步跳躍，雖然說被頂得有些難受，但遠沒有最初崑西扛著自己那般難受。

崑西那家夥……是悄悄調整過嗎？

伊得在心中暗想，在顛簸中暗自歎了口氣。他揉了揉腦袋，覺得耳尖發燙。真的，崑西的體貼總能直戳人心，他真的會在這些溫柔的照顧下沈淪的。

但這也不妨礙他覺得崑西是個大木頭，只是這個大木頭恰好是個天然黑罷了。

跳了約十分鍾崑西才踩到地面上，一落腳他立馬察覺到不對，喊停了剛想從肩上下來的伊得。他急忙從地上跳起，落到一塊凸起的石塊上。

「這是沼澤地，先別下來。」崑西甩掉鞋子上的泥汙，跳到一塊更大的巨石上後才把伊得放下來。伊得下來時難受地揉了揉肚子，崑西見狀將自己的手覆在伊得手背上，帶著伊得的手按揉小腹。

伊得嚇了一跳，剛想把手松開，五指卻被崑西緊緊抓住。後背抵著崑西的胸膛，整個人如被崑西圈在懷裏。崑西把手指松開些許，趁伊得微微松手時把手指插進縫隙裏。十指扣在一起，指腹和薄繭互相摩擦，微麻的感覺如電流傳到大腦皮層。

方才被冷風吹滅的熱度再次湧回，伊得覺得他的手指都在發燙。但那只是他的錯覺，體溫不如他所想的那樣滾燙，那只手是冰涼的，本就不高的體溫被寒風一吹更加冰冷，崑西握著伊得的手只覺得對方冷的厲害。

「很冷嗎？」崑西低下頭問他，一股熱氣拂過耳廓，伊得耳尖發燙，熱意順著耳朵傳到臉上。「不冷！一點都不冷！」伊得忍不住大聲反駁崑西，只覺得臉燙的要命，覺得能煎熟雞蛋了。崑西疑惑地輕捏手裏的指尖，隨後把腦袋湊到伊得耳邊，壓低聲音對他說話。

「你又騙人。你的體溫很低。」崑西用氣音和伊得說著，伊得只覺得耳邊一陣酥麻，低啞輕柔的嗓音讓他雙腿有些發軟，大腦陷入短暫的空白。還沒緩過來小腹上的觸感讓他急忙回神，不知所措地看著崑西揉著自己肚子。

大手按著自己的手揉著腹部肌肉，掌心按著手背，魔龍手掌上的繭子不斷擦過指節，癢意傳到心裏癢得讓伊得接近抓狂。

太過了……這太過了！！！

崑西沒留意到人類內心的掙紮，根據自己的推測把手掌放在小腹上方的肌肉上。手指按壓穴位，一陣酥麻的熱意從小腹升起，伊得紅了臉，支支吾吾說不出話。衣物下的肌肉繃得很緊，崑西停頓了一下，低聲和伊得說放松。

「你這樣……我怎麽放松啊？」伊得有些委屈地說道，聲線輕微顫抖。魔龍龍尾甩動一下，喉結上下滾動。低下頭看見的是泛紅的耳尖和劇烈顫抖的眼睫，白皙的臉上挂著一層紅暈，鼻尖上也秘出了小小的汗珠，如果不是身上的體溫很低崑西絕對會認爲懷裏的人類是發燒了。

「……不要緊張，按壓這裏可以緩解反胃和促進魔力恢複，有感覺到熱嗎？」崑西壓抑心中怪異的感覺，他好像也被人類的反應刺激到起了一層熱意。一陣寒風吹過，寒冷壓下了剛燃起的熱意，兩秒過後才開口和伊得說話，教導著伊得如何按壓那塊肌肉。

「有。」

「嗯，過一會兒就不熱了，你現在體溫上升了點。」

崑西輕柔著伊得的腹部，伊得沈默著不說話。崑西說得沒錯，確實揉完後那種反胃和隱隱的脹痛感散得差不多了，但那熱意絕對不是按摩導致的！

「擦擦汗，不擦掉會著涼的。」崑西提醒著伊得，指指鼻子提醒伊得鼻尖上的汗。伊得瞪著崑西，用手背把鼻子上的汗抹去，催促崑西前進。崑西無奈地歎了口氣，擡腳越過黑泥般的沼澤踩在小石子上，他走一塊伊得就沈默著跟上崑西的步伐。崑西一直在用余光偷瞄伊得，看對方生著悶氣的樣子又想笑。

比托帕還容易炸毛。

他在心裏想著，崑西在想如果他突然停住步伐這個心不在焉跟著自己的小鬼會什麽反應。于是他突然站立下來，果不其然還在心中罵著崑西那種不自覺的撩人技術的伊得一下子撞上崑西的背。鼻子撞到堅硬的肌肉，伊得眼淚一下子飙出來，捂著發紅的鼻子蹲在地上。

崑西看到伊得蹲下的模樣，眸子閃過一絲驚慌，急忙蹲下來查看伊得是不是受傷了。卻沒想到本來低著腦袋捂鼻的人突然擡起頭，一張燦爛又搞怪的面容突然出現在面前。崑西愣住了，魔龍呆愣的樣子讓人類得意地壞笑起來，眼眸微彎，展露出自己的白牙。那白晃晃的牙齒晃到魔龍的心坎裏，他難得微皺起眉，英俊的臉龐閃過一點紅暈，很快站起身，還伸手把伊得也拽了起來。

「別鬧。」崑西壓低聲音警告伊得，伊得對著崑西皺眉，茶褐色的眸子裏寫滿了「你雙標的好明顯」，不滿地撅起嘴反駁崑西。

「明明你才是捉弄我的那個，怎麽？自己被逗了承受不住啦？」伊得嬉笑著在崑西身邊轉了一圈，一邊走還一邊拍著手唱著「堂堂魔龍怎麽這麽雙標，太不公平了，平日裏就愛欺負弱小無助的人類魔法師啦——」崑西剛想說什麽，突然察覺到一道陰沈的目光正注視著他們。臉色一變，他捂住伊得的嘴，在對方耳邊快速說了句有人在看著他們，隨後抓著伊得的手臂把他拽到身後，用高大的身軀護著伊得。

伊得瞬間收斂起嬉笑的態度，舉起手中的魔杖警惕地感知著周圍。魔力擴散開來，伊得發現周圍出現了很多了人形生物，肉眼卻又看不到任何的東西。這種生物只有用魔力才能感知到，崑西魔力因爲情緒的輕微失控泄露出來，這才讓他感知到目光察覺到不對勁。

魔力依附在這些生物上，勾勒出虛無飄茫的身影。它們有的癱坐在地上，有的低聲交談，還有的佝偻著身子在沼澤地裏走著，方向是不遠處的村落。它們看起來沒有惡意，動作呆板麻木。崑西和伊得等了一會兒，他們猜測這種生物應該具備人類的一定特征——比如到某個節點就會回家的特性。

他們的猜測是對的，過了十幾分鍾那些坐在地上和互相交談的生物都朝著村落走去。

伊得和崑西緊跟著那些生物，越走裏面越黑，路上的小石子也被不知名的液體淹沒。好在粘稠度沒有外邊高，此刻的液體如流動的水般，隨著深入水面越發高漲。伊得舉起法杖，實在忍不了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環境，詢問崑西是否能用法術，得到崑西的允許後直接施了個照明咒。法杖上的寶石閃著耀眼的白光，一下子就把周圍的景色照亮，他們看到那詭異的液體是綠的，也看到周圍的房子十分破爛，只有幾只如幽靈般的生物在這塊晃悠。

水液浸染到崑西胸腹時伊得撐不住了，他揮舞著雙手向崑西呼叫，崑西低頭一看原來水液已經浸到伊得肩膀了，再往上一點就要泡到伊得脖子。崑西把手卡在伊得腋下，雙手一提把人類從水裏提起來，然後又抓住人類的腰讓他直接坐在自己肩上。

伊得措不及防被崑西拉到肩上，雙腿下意識夾緊了腿間的腦袋，一聲悶哼後伊得急忙把腿分開，不好意思地笑著說對不起，然後舉起魔杖爲崑西照明。

好在水面只是到崑西胸前就沒有再漲高，伊得騎在崑西身上指明方向，好讓他們不會中途跟丟那些怪異生物。形似幽靈的生物在水面上飄蕩，雙腳輕觸水面，好似在水面上行走，又好似在上邊舞動。

想想前面和周圍有一群的東西在飄來飄去，只有一團虛無的迷霧在墨綠的水面上舞動，怎麽想都怎麽詭異。好在伊得見識過死亡谷那些令人作嘔的血肉生物後對這些虛幻的生物到沒那麽強的恐懼感，只是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讓人渾身不舒服，總是讓人控制不住地臆想，産生一種隱隱約約的不安感。

伊得不喜歡黑暗，這會讓他想起過往一個人在碩大的別墅裏獨自一人遊蕩，一個人抱著玩偶在漆黑的房間裏待著。那種空寂和孤獨是伊得永遠厭惡討厭的東西。

好在還有崑西陪著自己。不是說沒人陪伴過自己，但很少有人能如此細致地照顧他、體貼他的情緒並及時采取行動。也很少有人會經常給予擁抱，變相地寵溺著他的調皮行爲。他也會和奧利文開玩笑，但溫柔的祭司長更多的是以柔和的關懷籠罩著他，不會和崑西一般有一種淡淡的無奈，輕聲說著麻煩卻還是容忍他的行爲。偶爾也會以別樣的方式捉弄回來，逗不過伊得就不和他鬧，每次都會惹得伊得炸一身毛。

真好啊。

伊得在心中感慨。看著腿間金黃色的頭發，看著男人高挺的鼻梁和有力的雙手，他偷笑了一下。

「崑西，左邊好像有什麽東西。」伊得笑完擡頭看向空中，發現那些生物停下來了，接著集體聚集在右側，像是給什麽東西讓道。伊得收起魔咒，小聲提醒著崑西，崑西跟著那些幽靈狀的生物站在右邊。

轟隆隆的聲音響起，有什麽東西從裏面出來了。像是馬車在地面上滾動的聲音，車上載著重物，整個谷底都發出一種悲鳴聲。漆黑的谷底驟然亮起，橙紅的火光照亮整個谷底，崑西帶著伊得躲在一塊巨石後藏起來，接著探出頭看是什麽東西。

崑西瞳孔驟縮，伊得捏緊了手中的法杖。另一只手蓋在崑西眼上，拇指撫弄對方太陽穴爆起的青筋。

「放手。」

「別看，崑西，求你了，不要再看了。」伊得小聲哀求著崑西，魔龍的憤怒讓他感到陌生，但還是小聲勸著崑西。崑西深吸一口氣，眼皮上帶著手汗的手掌讓他不舒服，憤怒在心中蔓延，但還是在伊得的哀求中努力壓抑。

「好，我不看。」崑西答應伊得，伊得確認崑西此刻情緒稍穩定後才擡頭看向那個在水裏行走的東西。

那是一輛巨大的木車，和剛才一樣的迷幻生物脖子上戴著鎖鏈，被上面的重物拉扯著佝偻著身子，身軀緊繃的如開到極限的弓。它們緩緩走著，無數個迷幻生物拉著木車前進。它們比剛剛的生物要更真實，伊得能看到它們那青綠的皮膚和骨瘦林柴的身軀，臉上沒有五官，如被蓋上一層紗布，只有凹陷的眼眶和凸起的鼻梁彰顯著器官的存在。伊得一眼就認出那是先前幻化成崑西和自己樣子的生物，沒想到還有這麽大規模的數量。

比起那些，更讓他不適的是車上承載的東西。

——那是一個巨大的龍類骨架，胸腔裏的心臟和晶核並沒有被挖掉，而是被人改造成一個巨大的能量核心。心臟在裏面跳動，巨大的能量支持著生物們的體能讓它們繼續行走。龍骨上挂著一條條鎖鏈，一條條粗大的黑鏈纏在脖頸上，手骨還保持著舉起的動作，可以想象到它死前是有多麽痛苦。

死了卻被當作能源工具，太令人感到憤恨了。

伊得眨了下眼睛，臉色發白，手汗出的更多了。

他們站在石頭後邊等了很久，終于等到那些人形生物把載著龍骨的木車拉走了伊得才把手放下來。

他們還沒平複心緒，又是一陣轟隆聲傳來，第二輛木車從他們面前開過。伊得沒來得及把手放在崑西眼上，崑西徹徹底底地看清了同伴那死後還被利用的樣子。

他攥緊了拳頭，沒有說話。

「別看了，好嗎？」伊得低下頭和崑西說，崑西搖頭拒絕了他。

「不用擔心我，比起憤怒悲傷，我更需要記住它們長什麽樣子，我要知道它們是誰。如果可以我想把它們帶回龍族的墓地裏。」

崑西反握住伊得的手，他想笑，安慰伊得，卻笑不出來。伊得沈默著摩挲著崑西的手，他反過來對崑西笑著。

「你現在笑起來也是很難看的，不如不笑。心情好點了再笑給我看？」

伊得換了個說法，沒有明說，而是用輕快的語氣調侃崑西，眼裏卻寫滿了擔憂。崑西點點頭，捏著手裏纖瘦的手。

「嗯，我會的。」

等巨大的木車徹底離開後崑西和伊得才從巨石後探出身，照亮整個山谷的火光隨著車輛的離去漸漸弱下，他們再次陷入黑暗中。

崑西扛著伊得繼續往谷內走著，他抿著嘴不說話，伊得明白這種時刻並不是說笑的時候，他舉著魔杖爲崑西指路，一路跟著那些飄蕩遊離的迷幻生物前行。

行走將近半小時後淹至胸腹的水平面終于開始下緩，從胸腹來到腰部，伊得瞧水面退去不少後堅持要從崑西肩膀上下去。雙腳踩在水裏濺起大片墨綠色水花，濺到皮膚上傳來一陣小小的刺痛感。伊得下意識倒吸一口氣，崑西立刻去查看伊得小臂上的皮膚。

一個宛如燒傷般的疤痕浮現在小臂上，綠水詭異地扭曲，如小蟲啃食般不斷腐蝕小傷口。崑西把手臂拉近一點，發現那種噬咬感並不是錯覺。綠水細看其實裏面藏滿了細小的蠕蟲，小小的牙齒不斷咬著周圍細膩的皮膚，一個又一個的小缺口被水液填滿進一步腐蝕內裏的肌肉組織。

伊得皺起眉，一種刺癢感不斷從手臂傳來，在崑西觀察的途中終于忍不住擡起頭想狠狠抓撓手臂時被崑西阻止了。

「可能會有點疼，疼得厲害的話就咬住我的手。」

崑西擡頭和伊得說著，另一只手放到伊得嘴前。伊得還在疑惑能有多疼，下一秒一抹青綠色的火焰閃過，短暫的亮光過後是劇烈的疼痛從小臂炸起。他下意識就慘叫起來，崑西急忙伸手捂住伊得的嘴。因疼痛大張的嘴惡狠狠咬在崑西手指上，牙齒在指腹上咬出極深的牙印。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臂，看到崑西指尖冒著一簇綠色的火苗，正仔細地用火焰灼燒傷口裏的小蟲子。冷汗從額角滑過，伊得閉上眼不去看自己的肉和裏面的蟲子是如何被灼燒的場面。滋滋聲和一股焦味躥進耳膜和鼻腔，詭異的好奇心驅使伊得睜開一條縫偷看著崑西的動作。

崑西頭往前挪動了一下，金發恰好遮住了手臂，伊得只能看到崑西頭頂亂翹的頭發。

如果不是手臂太疼他肯定會用手掌把崑西那炸毛的頭發一一壓平，或許還能從裏面找到一些托帕藏在裏面的肉幹？

嘶……還是好疼啊！根本沒有心思去想其他東西啊……

伊得在心中默默流著淚想著，直沖大腦的刺激感過去後是陣陣麻木的鈍感，讓小臂肌肉不斷收縮痙攣。崑西用拇指揉搓著那塊痙攣不止的肌肉，仔細檢查傷口沒有殘余的蟲子和綠水殘留後才開始用治愈魔法替他療愈傷口。

「呼……我剛剛還在想會有多疼，沒想到這麽疼……嗚，這怎麽比死亡谷那種帶著腐蝕性的水還要疼。」伊得斷斷續續地說著，眼角疼出了淚花。崑西用指腹擦掉了眼淚，揉了揉對方的腦袋以示安慰。

「腐蝕之水只有腐蝕的痛感，這種寄生蟲的啃咬和腐蝕性液體一起會加大疼痛。不燒死的話可能會在你體內寄生或者産卵，到時候你的骨頭裏很可能會布滿這些蟲子。」

崑西默默解釋起來，聽得伊得一愣一愣的，在聽到骨頭可能都是蟲子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用了推了推崑西，手指在嘴巴比個拉拉鏈的動作要他不要說了。崑西看不懂那個手勢，但明白伊得是要他閉嘴。他乖乖閉上嘴從魔法空間拿出一套護腕給伊得戴上，確保對方外露的皮膚都被遮住後才放伊得繼續走。

伊得感受著手臂上陌生的重量，看著崑西外露的手指，看到那通紅的牙印有些尴尬地用手指撓撓臉頰。

「咳——崑西你不會被這些汙水弄傷嗎？」

「不會，龍族的皮膚很堅硬，很難被外物砍傷和腐蝕。」崑西回答伊得，伊得哎了一聲，伸手擰了一把崑西手臂的肌肉。

這一下沒擰動，又捏捏皮膚，輕而易舉地就把那塊皮膚捏得泛紅。

「話是那麽說，但被捏還是會紅嘛——」

「……這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崑西低頭看著微笑的魔法師，歎了口氣，很無奈地回答伊得。

「因爲是你捏的，這不一樣。」

「？」伊得有些疑惑，一時間沒理解崑西這句話是什麽意思，還沒來得及細想就被崑西擰了一把臉上的肉。

「疼疼疼——崑西！這好疼的！」伊得捂著泛紅的臉頰和崑西嚷著，雙目帶著委屈瞪著崑西。

先前那憤怒無比的情緒在這可憐巴巴的眼神下散去不少，崑西難得笑了起來，笑容弧度比先前更大，更溫柔。手掌在伊得臉上拍了一下，把那紅彤彤的臉肉拍得更燙。

「力度和你捏我的時候一樣的，別裝疼，我沒用太大力。」

伊得龇牙咧嘴，一副疼的要命的樣子，然後又捂著剛剛崑西拍過的地方把頭扭到一邊去。

「好啦好啦——我們繼續往前走吧！」伊得提醒崑西，崑西簡單應了一聲拉著伊得在水中走著。

越往前走水平面越發低平，好不容易看到前方有一片疑似陸地的地方，伊得急忙過去率先上岸。一踩上地面他就察覺到觸感不太對勁，地面濕黏，還有許多碎石糊在鞋底。看了看四周，並沒和先前一樣伸手不見五指。

他看到了微弱的淡藍色光芒，伊得喊崑西過來看那不遠處的小光芒。崑西走過去看到那是一塊鑲嵌在石縫裏的晶石。

「不是什麽危險的晶石，這種只是補充魔力的魔石。」崑西邊說邊把那塊晶石掰下來，把它遞給伊得。「把這塊魔石的魔力吸收吧，雖然不多，但你用法術也耗了不少。」

伊得接過魔石把裏面的魔力吸收，晶石上淡藍色的光芒隨著魔力吸收漸漸弱下，直至徹底散去變成一塊黯淡無光的石頭後崑西才再次伸手要回了魔石。他把魔石塞回石縫裏，伊得疑惑地看著崑西的舉動。

「魔石被吸取魔力還可以再次吸收魔力嗎？我一直以爲魔石是一次性物品。」伊得問崑西，崑西點頭，把魔石調整好後才回答伊得。

「魔石本身就具備吸收魔力的作用，只是一次性流出太多無法及時恢複過來。加上有些魔石被大量吸取魔力後會出現短暫透支，外表出現碎裂，自然會讓人誤會它們已毫無用處了。如果是魔力充沛的地方一天便可恢複原樣，這裏比較匮乏，可能需要一個多月才能蓄滿魔力。」

崑西又看了周圍，注意到牆壁上都有稿子砸過的痕迹，推斷出這裏是一條被開采過的礦脈，這塊魔石應該是被石縫擋住了沒有被開采掉。

「這裏是礦脈。」崑西對伊得說，伊得聽到後把崑西拉到一邊。「被開采過的？」伊得小聲問崑西，崑西點點頭，歪著頭不是很理解伊得把他拽到一邊小聲說話的行爲。

「一般來說被開采過的礦脈會有很多人或者魔獸，我以前去過一次礦脈，裏面的魔獸戰鬥力很強，我們盡量靠邊走？而且……」伊得往深處看了看，看起來漫無盡頭的道路讓他産生不安感。「……這應該是個大型礦脈？我們是來到一個洞穴裏了？」

「嗯。沒事，打不過我們可以跑。」

「那你的同伴……」

「能帶就帶，帶不回就算了。我只會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不會做那種明知不可能卻還要盲目上去送命的事，及時退縮也是一種生存方式。」崑西邊帶著伊得貼邊走著邊說道，伊得微愣默默跟在他身邊，隨後帶著一點笑意說沒想到他也會說這種話。

「我們剛見面的時候你還一點都不愛惜生命呢。」伊得用手在胸前比劃幾下，崑西看著伊得那調侃的動作只覺得好笑，任由對方手舞足蹈的模仿當時他要伊得用匕首挖出自己心髒的行爲。等看得差不多了才帶著笑意制止了伊得的動作。

「我突然發現活著還不錯。」

他帶著笑意回答魔法師，握著伊得的手走進礦道。礦道被挖的很大，借著礦脈裏微弱的晶石亮光他們能看到上邊被挖空約五米高，尖銳的石錐懸挂在上空。伊得時不時擡頭往上看，看的次數多到讓崑西也跟著往上看了幾眼。

「……不會掉下來的，不用太擔……」

崑西話還沒說完距離兩人幾米的地方一個石錐突然掉下，石頭砸在地面碎裂的聲音讓崑西沈默。

「要不我們開個屏障過去？」伊得小心翼翼地說，他看見崑西的龍尾不自在地甩動幾下。

崑西面上沒啥變化，如果不是龍尾暴露了他的心情伊得也發現不了崑西的變化。

什麽嘛……原來崑西也會有尴尬的情緒啊！

伊得因爲這小小的發現進一步了解到崑西的不同面，越發覺得這條龍越來越像人類了！啊，也不能這麽說，可能也有其他魔龍和人類性格差不多……

他一邊想著一邊施了個魔法屏障在兩人周圍，繼續小心地靠邊走。

上邊的石錐時不時落下幾根，但只要放輕腳步就能平安渡過。快到盡頭時他們聽到了一陣敲擊聲，卻沒有看到任何生物。鎬子敲擊岩石的聲音一直回蕩在洞穴裏，漆黑的礦道裏突然冒出一陣耀眼的光芒。伊得和崑西被光芒吸引目光，他們看到岩石突然裂開縫隙，藏在裏面的晶石露出，隨後像是被人拿了起來懸浮在空中，在空中飄悠著消失在盡頭。

伊得思索了一下，試探性地釋放出魔力進行探知。魔力以絲線形式萦繞在某個物體上，勾勒出某種人形生物的模樣。他低聲提醒崑西前面有迷幻生物，有很多都在進行著采礦行爲。

「崑西你現在能釋放魔力探知嗎？」

「短時間可以，長時間可能會導致失控。」

伊得點點頭，「先感知一下它們的存在？我看左邊，你看右邊？不知道碰到它們會有什麽事發生，還是繞著走吧。」

崑西依據伊得說的釋放出一點魔力探知著那些迷幻生物，觀察一分多鍾後和伊得說右邊有十幾只，伊得比他慢點，幾分鍾過後也和崑西說他看到左邊有八只。

「中間還有三只。」崑西補充說道，由他帶頭繞過那些迷幻生物，伊得緊跟在崑西身後。崑西帶路，他負責查看四周。看到魔石被不斷挖出丟到一個竹筐裏，然後被虛幻的背部扛起走到疑似傳輸帶的地方，把竹筐放下從裏面挑出一塊塊晶石。稍小的被丟棄，大塊的則被丟進通道上被一個通紅的洞口吞沒。魔石被吞沒的瞬間伊得立馬察覺到這洞穴裏的魔力變得更加充沛，好似整個礦道都是通過這種方式進行補魔。

他默默注意著這個現象，猜測這可能是有人利用法術或契約驅使這些生物進行采礦，然後進行魔力補充之類的操作。他好奇的是這些能量是補充什麽，底下是礦脈和洞穴，地上是魔法學院……

伊得停下腳步，崑西沒聽到腳步聲疑惑地轉過頭，卻看到伊得臉色有些發白，眼裏帶著驚異。

「伊得？」

「……崑西，我有個猜想。」

「是什麽？」

「我剛剛看到那些生物將魔石倒入一個傳送帶，魔石被運輸到盡頭似乎是被弄碎了，接著我便察覺到這裏的魔力含量上升了。然後我就在想這應該是種能量補充……很可能是爲了維持學院的法陣和法師們的魔力消耗？我就說爲什麽以前總覺得學院的魔力比其他地方濃郁兩三倍……」

「嗯。」

「也就是說……我以前也可能用過你同伴們屍體所産生出的魔力……」伊得垂下眉眼，一陣反胃感襲來，他突然覺得自己現在吸收的魔力有些惡心。那些從屍體上榨取而來的魔力融入體內，察覺到這個事實後伊得反胃的只想吐。崑西靜靜看著伊得的表情，看著魔法師的表情從驚異變成愧疚，最後是掩蓋不住的厭惡。

他只是伸手拍了一下栗色腦袋，伊得疼得捂著腦袋擡起頭看向崑西。

「別想那麽多，這不是你的問題，不要給自己增加麻煩的情緒。」他簡單說了一句，難得有些強勢的話反而驅散了伊得心中的負面情緒。他再次跟上崑西，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大腦。

「嗯……雖然說你讓別想那麽多。但我還是控制不住，我就問最後一個問題！如果哪天我真的傷害了你，你會怎麽做？」伊得邊走邊問崑西，崑西步伐沒有停下。

「那就到時候再說。」

崑西反手握住伊得的手，把他往自己拉了一下躲開了移動的迷幻生物。伊得猛地撞上崑西的背，疼得倒吸一口氣，還未緩過來又被崑西用手捏了一下臉。這下可不像先前那麽溫柔，臉上的軟肉被捏得泛紅，疼痛一時間讓胡思亂想的大腦停止思考。

伊得意識到這個問題可能觸碰到崑西的底線，臉上再疼也不再說話。

難得保持沈默的魔法師讓崑西有些不適，但這是目前爲止最好的讓伊得停止胡思亂想的方式了。沒有了伊得那唧唧喳喳的話語，崑西是第一次覺得周遭的環境有些壓抑，但他能忍住，只是對自己這種感受有些詫異。

他好久沒有「壓抑」這種感受了。上一次感到壓抑是看著他的好友壽命將至，看到自己精心照顧的植物和魔獸被人毀壞，這兩樣事才讓他感到壓抑。

只有十分重要的人和十分喜愛的事物遭受變化他才會有這種感受。

伊得對他來說已經是很重要的人了嗎？

崑西在心中默默想著。感受著人類那比他微低的體溫，回想起對方開朗的笑容和可愛的小動作。補魔那次對方潮紅的臉頰和濕熱的肉體，察覺到他情緒不對勁時急忙捂住雙眼、汗津津的手。他突然覺得心髒跳動速度變快了。

思緒一旦散開回憶就不斷襲來，他想到最初的開始——洞穴裏的見面。

當時伊得還不是伊得，只是一個想來取走他性命卻又不敢的膽小的魔法師。真正讓他認爲魔法師是「伊得」的應該是對方那莽撞的契約。一個小契約將他們串在一塊，性命被平等地放在天秤上維持脆弱的平衡。

崑西眯了眯雙眼，呼了一口氣，將那些回憶和思考呼出體外時也看清了前面的景色。他臉色大變，急忙拉著伊得躲到一邊，剛想用氣音和伊得說將魔力收起，但爲時已晚。

一根長矛射向兩人所站的地方，崑西抱著伊得往旁邊翻滾才躲過尖銳的矛尖。

伊得被崑西壓在身下，後腦勺撞擊地面的疼痛讓他下意識叫出聲，崑西急忙捂住他的嘴小聲提醒伊得收起魔力。伊得急忙將魔力收起，崑西依舊壓在伊得身上，身軀緊繃注視著前方。

「咔——咔——咔——」

一陣骨骼互相摩擦的咔咔聲向兩人逼近，在那未知生物接近兩人的瞬間崑西立馬彈起。大手捏住那生物的頭顱用力往外擰動，硬是將那頭顱轉了一圈，隨後硬生生上拉將整個頭顱扯下。

失去頭顱的身軀沒有立刻倒下，而是拿著另一根長矛往前戳刺幾下，崑西的披風被長矛戳中破了個大洞。崑西擡腿一腳將那身軀踢開，把挂在矛尖的布料撕掉才拉著伊得站起來。

伊得一頭霧水，目光觸及到崑西手上時頭皮一陣發麻。

崑西手上拿著一個形似螞蟻的頭顱，上邊有著尖銳的觸角，藏在眼窩裏的小眼睛恰好對上伊得的目光，這一下讓他起了一胳膊雞皮疙瘩。轉頭看去那倒在一邊的身軀，崑蟲那種節肢狀的身軀還在不斷顫動。背部長著一根根約兩米長的白色尖刺，胸腹流出惡心的綠色液體，那些長刺沾上液體往下滴著綠色水滴的樣子讓伊得更加反胃。

「白蟻人，它們的感知系統和攻擊性都很強，死後會分泌毒液。這種生物出現在雪山地帶很不正常，這種生物一般只有死亡谷那種腐蝕之地才會誕生。」

崑西把手裏的頭顱丟掉，拉著伊得檢查他的傷口。

「傳送法陣？我記得學院有個巨大的傳送法陣可以傳送到大陸各個地方，我之前就從那裏回過王城。死亡谷或許也有一個陣眼？」

「或許。小心點，這些白蟻人數量還不少。」

「好。我感覺它們像是看守什麽東西，我們或許找到了重要的地方？」伊得揉揉腦袋說道，崑西伸手替他按壓著太陽穴緩和對方的疼痛。

「嗯，不急。你先歇會兒。」

「嗯嗯！」伊得乖乖點頭閉上眼休息，爭取以最快的速度緩和疼痛。

崑西收回手，認真地看著伊得。先前被白蟻人打斷的思考再次回到大腦。

雖然說性命被放在了天秤上，但心中無比清楚那個契約是單向的。他死了伊得會死，伊得死了他卻不會死。

多麽不平等的契約，多麽離譜的奉獻。

他低下頭看著魔法師緊皺的眉頭，一臉不舒服的表情。

太脆弱了，人類真的太脆弱了。魔龍心想，他真的能護好這個如藝術品的人類嗎？魔龍想到與人類的相處時光，他頓了頓，新的感想漂浮在心中。

不想伊得死去，他可以護好伊得。

他默不作聲地掃視著伊得的臉和纖瘦的肉體。

脆弱的肉體卻有著強大的魔力和心靈，真不可思議。

他不會讓人類的肉體衰敗，更不會讓一個靈魂死在脆弱的軀殼裏的。

等伊得的頭疼緩和些許後兩人才再次前行，爲了防止蟻人們察覺到行蹤只能將魔力收斂起來，在黑暗中摩挲著前進。

途中伊得問過崑西他們不能用提燈或火把之類的東西進行照明嗎？崑西從地上撿起一塊小石子，先是往遠處丟，沒有任何動靜。隨後又撿起一塊，加大力度把石子往更遠的地方丟。石子撞擊地面激起一點火花，這微不足道的小火光立刻被一根長矛刺穿。

伊得聽到石子被矛尖刺碎的聲音，被嚇到的同時也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它們聽力很差，但對光亮和魔力很敏感，看不清路的話我帶你走。」崑西低聲和伊得說道，他掃視著伊得身上發現對方身上只有一把匕首作爲武器。

「你能拿劍嗎？」

「騎士劍可以！太重的我就拿不動了！」

崑西點點頭，目光注意到不遠處在黑暗裏行走的兩只白蟻人。他把伊得拉到一邊，叮囑他不要行動，他去解決掉前面的蟻人。伊得站在一片黑暗裏，看不太清崑西的輪廓，只能靠著氣息感知崑西的存在。察覺到面前的熱氣散去，伊得知道崑西已經離開他去解決蟻人了。

他拿出匕首放在胸前，視覺派不上多大用場時聽力和嗅覺變得更加敏銳。他聽到蟻人們在黑暗中行走，骨骼互相摩擦發出的窸窣聲和咔吱聲。他聽不到崑西的腳步聲，平日裏步伐穩重的踏踏聲隱沒在黑暗裏，如一只黑貓悄無聲息地接近白蟻人。

「噗呲——」

液體飛濺的聲音。

隨後是一陣骨骼發出的咔嚓聲，液體飛濺的細小水聲更加刺激耳膜。一具屍體倒下發出的轟隆聲，接著是另一具倒地的聲音。

伊得站在原地攥緊匕首，這回他又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腥臭的血味和魔龍身上淺淡的草木灰味鑽進鼻腔。他感覺到崑西呼出的熱氣灑在頭頂和臉頰上，能感覺到崑西寬大身軀擋在自己面前，心中突然湧上一股安全感。

這種讓人安全感爆表的龍怕是再也遇不到第二只了！

「目前周圍沒有蟻人，匕首對付這些蟻人太吃力了。我給你重新拿把武器，長劍可以嗎？」

「可以！以前跟著騎士團學過一點劍術呢！不過一直都沒實戰過……最多就是和尖牙虎僵持了五個回合。」

崑西從魔法空間挑了把最樸素、但劍刃鋒利的長劍給伊得，目光看了看對方的腿。

「靠躲的？」

「……不要說出來嘛！」

崑西輕笑一聲，低聲說了句好，等伊得把長劍佩戴好後才繼續帶路。

中途他還擔心伊得會不會拿不起長劍，畢竟是純鐵制作，重量還是不小。但伊得很輕松地拿了起來，把一直背在身上的法杖卸下來讓崑西幫忙拿一下方便佩戴長劍。崑西接過法杖時被那沈甸甸的重量驚訝到，這遠比他給伊得的長劍重許多。捏了捏法杖柄端，猜測應該是由具備優異傳導魔力的魔石制作而成的，而且法杖頂端還有一顆碩大的七彩寶石，除去沈甸甸的重量外裏面蘊含著伊得的魔力。

直接用法杖去戰鬥也不是不可以？崑西下意識想，隨後默默把這個想法從腦海裏剔除。或許可以，但還是下次再說吧，他目前還想象不出伊得一法杖打在魔物上的樣子。

伊得緊跟在崑西後面，兩人輕重不一的腳步聲和黑暗中不斷傳來的咔吱咔吱聲混在一塊。如果是他一人面對這些他絕對會驚慌失措然後被魔物大卸八塊，好在還有個比他膽量壯實不少的魔龍陪在身邊帶來強烈的安心感。

伊得手握長劍仔細留心著周圍的變化，他突然聽到一陣巨響在耳邊炸開，他和崑西身後突然爆發出強力的氣流，氣流裏夾雜著狂暴的魔力。伊得被強氣流沖擊著往前摔倒，棕發胡亂地飛舞，然後被崑西拽著胳膊拉起來朝深處前進。

伊得只來得及回頭看一眼，看到兩人剛才站立的地方冒起熊熊火光，強大的魔力在空氣中彌漫。他看到火光裏夾雜著一點淡藍色光芒，微弱的慘叫聲在回蕩。他想起那些采礦的迷幻生物，它們可從來沒消失過，一直都在敲擊挖掘著魔石，可能是有個倒黴蛋挖到了具有爆炸屬性的魔石導致了嚴重的魔力泄露。

好死不死就在他們後邊爆炸了，身後的魔力粘在兩人身上使他們成爲活靶子。

藏在黑暗深處的蟻人們沖出來，對著魔力高度集中的地方發動進攻，隨後又有幾頭發現了伊得和崑西的蹤迹正快速跑跳著朝他們沖過來。

白蟻人行動速度極快，幾個呼吸間便追上了兩人。崑西看逃脫不了便低聲和伊得說准備戰鬥，伊得察覺到一陣強風襲來，心臟驟然縮緊下意識擡起手——

「哐啷——」尖刺撞在劍刃上激起一串火花，虎口被巨力震得發麻。伊得咬著牙把手臂上擡把那根尖刺彈開，一擡頭發現有更多的尖刺從上邊襲來。身子往旁邊一滾躲過四五根，還沒爬起來又有幾根落下紮進衣物和肩膀裏。伊得悶哼一聲，瞥了眼長約半米的長刺，咬咬牙抓住尖刺一口氣拔了出來。

他聽到血液濺出的聲音，但他沒覺得多疼。伊得愣了一下，隨後也不管法術會引來更多的白蟻人。嘴裏念叨著咒語施展光魔法，邊驅散體內的毒素和療愈傷口。輕微的疼痛從肩膀傳到大腦，胳膊還是有著陣陣麻意。伊得剛想提醒崑西那些蟻人的尖刺帶有毒素，一轉身卻看到崑西手裏捏著好幾根斷裂的尖刺，尖頭深深紮進手掌心裏。

崑西狀態看起來不是很好，擔心魔力暴動崑西不敢隨意使用魔力，只能靠著強悍的肉體抵擋攻擊。但尖刺是從蟻人身上射出，本身具帶強勁的沖擊力。夾雜著強力的尖刺刺穿了魔龍的手掌，還未來得及扯出又被紮入了四根。長刺影響著行動，爲了行動方便崑西直接將外頭的刺身拔掉只留下尖頭。這種尖頭如果直接拔出會造成大量的出血，崑西本想著脫離險境後在處理傷口，卻在一次次閃躲中發現自己的速度下降，身體變得遲緩麻木，要用很大的力氣才能擡起腿往旁邊閃躲。

一次閃躲不及背部挨了兩根尖刺，伊得這時從旁邊沖過來爲崑西治愈傷口。聖潔的光魔法直接將手掌心裏的刺頭溶解，淡黃色的光點融入崑西體內剔除血液裏的毒素。崑西來不及喘口氣，目光瞥到伊得背上的法杖。來不及和伊得說明目的，好幾頭蟻人已經沖到他們面前。他抽出伊得背後的法杖，在伊得訝異的目光下以極快的速度沖到蟻人面前揮動沈重的法杖。利用法杖上的寶石尖端，用蠻力強硬地刺進蟻人的胸腹。

綠色的血液濺在水晶上，水晶散發著七彩光芒。彩光流動，晶石開始吸取蟻人身上的生命力和魔力。溫和的魔力透過杖柄傳到崑西身上，魔力在體內流淌讓他恢複不少氣力。崑西完全將伊得的法杖當做長矛使用，將上端的寶石當做矛尖，而包裹著寶石的柄端成爲鈍刃，手臂肌肉繃緊用力砸下。沈重的法杖在巨力的加持下形成一個可怖的重擊，那個被從上往下擊中的蟻人頭顱被直接打爛。碎裂的白殼和大量的綠色黏液通通糊在法杖上，被綠液覆蓋住的七彩虹石不斷吸取著屍塊上的魔力，沒一會兒就把屍塊碎片轉化爲魔力吸收掉了。

伊得站在一邊震驚地看著崑西，他知道法杖質量很好，但完全不知道質量好到可以用來當近戰武器啊！在崑西手裏他的法杖更像一把長刀，揮動落下結束戰鬥，完全不需要動用法咒就可以結束戰鬥……這也太恐怖了！

伊得太過震驚，沒注意到背後有只拿著弓箭的蟻人正在瞄准他。

崑西剛解決完眼前最後一只蟻人，心中默數時卻發現數量不對！他記得他感知到有六只白蟻人，現在殺了五只，還有一只去哪了？

不好！

「伊得！」

崑西立馬轉身朝伊得跑去，翅翼展開扇動著將自己的速度提升。但他還是慢了半拍，蟻人蓄力已久的箭矢從後方射來——

「咻——噗呲——」

崑西看著眼前這一幕愣了一下。

他看見箭矢從「伊得」身上穿了過去，虛影在眼前晃動幾下又恢複成原來的樣子。

蟻人也有些疑惑，擡起弓想再射一次時卻被刺穿了胸腹。蟻人疑惑地看著自己的腹腔，轉頭看到伊得狠厲的眼神，最後的視線停留在那凶狠的琥珀色眼睛裏，隨後被長劍從胸腹劃破到頭顱，整個屍體呈一分爲二的姿態倒下。

噴出的血液染濕了伊得大半部分的衣物，大半張臉被綠液染濕。平日裏溫和的臉突然變得狠厲，眼裏帶著恨意，淺棕的發絲尾部泛起一點亮白。崑西注意到伊得的眼睛帶著一點淺金色，如他的龍瞳一般是淺層的浮金色。但他的浮金裏融入了一點橘紅，如秋天森林裏飄落的紅楓葉。伊得眼裏的浮金卻漂浮著一片血紅的憤恨，把他那溫和善良的氣質全都驅散。茶褐色的圓眼睛瞪得很大，壓抑不住的怒火在浮金裏沈浮，整個人變得陰郁又暴戾，是崑西從未見過的樣子。

伊得把沾滿綠色血液的樣子讓崑西産生了不好的聯想。

他看起來不像是在殺死蟻人，而是在殺死自己。

他看起來和獵龍人沒有區別。崑西突然想起一開始伊得其實是來殺死自己的，只是他對于龍族具有未知的恐懼，如果他沒有那份恐懼和人類的憐憫，他會不會和殺死那只蟻人一樣殺死自己？

崑西愣愣地看著伊得，面上表情雖無大變化，但眼神裏的驚訝和深思是滿溢出來。伊得看到崑西的表情，臉上的凶狠收斂起來，狂暴的魔力回到體內，面色擔憂地小跑到崑西面前問他的傷口沒事了吧。

「……沒事，你剛剛的魔力？」

「這個啊，依附在身上的魔力導致我體內的魔力出現了失控，情緒上也有了很大波動。看到你受傷的樣子我太擔心和生氣了，嚇到你了？」伊得貼近崑西說著，崑西搖頭，補了句只是覺得很新奇。伊得呼了口氣，緩和了心中的緊張。

不知爲何他剛剛突然出現一陣強烈的心悸，背上一陣疼意，心臟也緊緊驟縮起來，好似被人用手掌捏住揉捏了幾下，難受地讓肺腑喘不過氣來。本來憤怒無比的情緒驟然變得低沈，一陣驚訝懷疑混著一點不安的情緒向他襲來，伊得立馬意識到那是契約將崑西的情緒傳導過來。

他急忙去和崑西解釋，崑西雖嘴上說沒什麽，但他覺得有什麽在發生變化。他伸出手抓住了崑西的手，崑西手很濕，黏黏膩膩的。伊得愣了一下，隨後才意識到這是剛才受傷流出的血液。綠色的龍血在手心裏流淌，順著指節從縫隙滴下，恍惚中剛才那種不安感再次襲來，靈魂深處冒出的恐懼混雜著一點快意，他因爲龍血而興奮起來了？

手指不自覺攥緊，血液滴的更多，崑西察覺到伊得情緒不太對勁，剛喊出伊得的名字就被伊得的話打斷了。

「你剛剛是在想我哪一天會殺死你嗎？」

伊得擡起頭問崑西，眼神堅定到讓崑西無法說出假話。崑西點頭，伊得咬緊唇，然後露出一個不怎麽好看的笑容。

「你還記得我之前和你講的騎士和龍的故事嗎？」

「記得，龍死了，騎士娶了公主。」

「對。但我不是騎士啊。」伊得笑起來，雖然看起來像是硬擠出來的，但比前一個笑容要自然些許。「我只是一個魔法師，雖然說經常魔力失控，但你不也一樣嗎？四舍五入我們都是一樣的。我不會拿長劍砍掉你的頭顱，我就算有能力我也不會殺死你。崑西？」

「嗯？」

「你看，我喊你崑西你會應我。」伊得踮起腳尖，雙手捧住崑西的臉，他很堅定地看著崑西，一字一句地說著。「對于我來說你是崑西，然後才是龍。我們是以‘伊得’‘崑西’的身份相處的，不是人類與魔龍。」

伊得看到崑西的瞳仁縮成一根細線，這是他第一次看到崑西眼睛的變化，這番話真的讓崑西很震驚。他靜靜聽著伊得說下去，伊得輕撫他的金發。

「本來我們會一起冒險就是因爲我想救你嘛——你這樣想我反而很傷心。」伊得垂下眉眼，那種信任危機讓他意識到他們之間的差距。

一個是人類，擁有短暫缥缈的生命個體，一個是龍，擁有漫長壽命的個體。他們之間的思想觀念、文化和信任感都存在著巨大的差異。但他想縮小這種差異，努力用自己渺小的身軀闖進魔龍的世界裏，貪婪地想要占據魔龍心中的一塊地。他不求太多，只要對方能記住自己這個存在就好了，他本以爲自己成功了。

崑西偶爾間冒出的念頭卻把他的舉動全部擊碎，信任在搖搖欲墜，他很難過，但也感到一點高興。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在崑西眼中發生了些許變化？他變得更加強大了？

伊得想笑，肌肉卻失去控制，眼皮一眨一滴淚水就從眼眶流出，隨後徹底失去控制。越來越多的淚水流出，伊得茫然地用手背去擦拭眼淚，卻越擦越多，整個人哭得無比狼狽。崑西用手掌擦去伊得的眼淚，手掌上的血液被淚水暈染，髒兮兮地糊在伊得臉上。

「對不起……我本來是想笑的……但是，但是控制不住難過……我不是怪你……」伊得邊哭邊說著，崑西沈默著擦拭著伊得的眼淚。伊得低下頭不想讓崑西看到他哭泣的模樣，崑西邊把手掌往下繼續用指腹擦掉淚水。等到伊得哭得差不多漸漸停緩哭泣時才停止擦拭。

「伊得。」

「怎、怎麽了？」

伊得剛哭完，說話有些結巴，疑惑崑西的突然呼喊時措不及防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以前都是他主動抱崑西，除去躲避危險和趕路外從未抱過他的魔龍第一次主動抱住了他。他嗅到崑西身上的血腥味和極其微弱的草木味，好像還有一股肉幹的味道？他感受到魔龍那顆熾熱的心臟傳遞的熱量，濃烈的歉意透過懷抱襲來，壓得伊得喘不過氣。好不容易停止的哭泣再次席卷，他這次是察覺到了崑西對他的情感，裏面包含著歉意，失而複得更加濃烈的信任。

兩顆心隔著胸膛劇烈跳動，血腥味萦繞在兩人周圍，伊得第一次見識到了崑西那淡然外表下那顆滾燙熱烈的心與豐厚的情感。他的哭泣無法停止，崑西用力抱著他，身軀彼此擠壓讓兩人都有些喘不過氣與疼痛，但他們都沒拒絕這種粗暴的貼合。

「對不起。」

這三個字落進伊得心中，他雙目瞪大，咬著下唇顫抖著說沒關系，隨後一邊哭著一邊笑出聲。邊哭邊笑聽起來很奇怪，但伊得肆意地笑著、哭著，絲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他只要展現最真實的自己就好了，也只有崑西一人會看到他的各種狼狽和崩潰，然後溫柔地包容他的一切。

伊得用手摟住崑西，貼在他的耳邊大聲說沒關系的，開朗的聲線貫穿兩人相處的所有時光，崑西終于明白伊得在他心中是什麽地位了。

那是不可替代的，遠勝于他對自然的那種喜愛，遠勝與友人一起暢聊的友情，會讓他有想與人類一起相伴余生的想法。

伊得是他的友人，更是在那之上的伴侶。

崑西終于明白了，終于明白之前那種悸動和渴望是什麽了。

他微微松開了伊得，頭顱微側，露出了金發下邊的逆鱗。

他握住伊得的手，在伊得略帶疑惑的眼神中捏著對方纖細的手指，輕輕地把那根指頭放在了自己的逆鱗上。

指尖碰觸到逆鱗時崑西還是不可避免地抖了一下，強忍下身體的抗拒，默不作聲地帶著伊得撫摸起自己的逆鱗。

指腹輕撫凸起的龍鱗，上端更細小的鱗片被一一撫過。除去身體機能的抗拒和厭惡外，逆鱗被輕柔撫摸的還帶來了輕微快感。

崑西咬緊牙，汗液從額角滑下，鼻腔擠出沈重的呼吸。

伊得看崑西如此難受，開口提議讓崑西不要繼續了。崑西凝視著伊得，和那擔憂無比的眼神對視上。他在那溫潤的琥珀色裏沈醉，不想再看到那片褐色的海洋再次破碎。他用力吞咽一口唾液，緩慢地搖頭。

「逆鱗是龍類最敏感的地方，它會讓我情緒失控，被注視或碰觸時會産生嚴重的不適和厭惡感，所以我才不讓你看和觸碰。」崑西一字一句說著，說話時熱氣灑在伊得臉上，熏得魔法師鼻尖泛起一點嫣紅。

「我不是不信任你，只是想著情緒失控的我可能會傷害到你。」

他握著伊得的手再次撫過逆鱗，手臂被那種酥麻和抗拒感刺激得泛起一陣雞皮疙瘩。不適感湧上肉體，煩躁不斷充斥著內心。但只要看著伊得，他的煩躁就如被潑了一盆冷水，怒火和厭惡還未冒出就被掐死，讓他恢複理智。

「你一直很好奇我的逆鱗，我想我之前那種不解釋的態度可能讓你理解錯誤。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並沒有不信任你。相反，我完全信任你，就像你信任我一樣。」崑西難得有了緊張的情緒，擔心伊得不相信他的話，握著伊得指腹再次在逆鱗上撫過，甚至將那圓潤的指甲蓋輕輕插入小鱗片間的縫隙裏摩挲，激起了一陣更大的反應。

「你這語氣就顯得我很不信任你的話耶——我知道啦！崑西你快松開手你都在發抖了！」伊得再次勸著崑西，崑西認真看著伊得，確認對方是真的信任他的話後才緩緩松開手指，心中突然有種落下大石的安心感。

伊得沒有立刻把手指拿走，而是把指頭放在逆鱗上一動不動，仔細感受著逆鱗隨著崑西呼吸上下起伏的的變化。呼氣時鱗片會輕微張開，吸氣時則會緊緊縮在一起直到下一次呼氣才會張開。他仔細感受了一會兒，察覺到逆鱗收縮速度變快了，又看看崑西的臉看到輕微的紅暈和不自在，突然有個念頭浮現在心中。

崑西他是不是害羞了？

伊得想了想，如果是剛與崑西旅行的自己肯定不會這麽認爲。但他已經與崑西相處將近兩個月的時光了，自認爲已經很了解崑西了，有這種情感變化未免是不可能的事？

他沒有問出口，突然覺得兩人關系突然變了。好似兩人間一直隔著的薄紗被捅破了，他真真正正看到了崑西的一切，看到了崑西淡漠外表下真實的情感。

伊得覺得崑西是喜歡他的，哪怕崑西沒有說出口，但他對感情變化很敏感，從崑西說出信任他的那一刻伊得已經不在乎崑西的喜歡是否夾雜著戀人的情愛了。友情？愛情？在真正的信任面前都不重要了，喜不喜歡又有多重要呢？徹頭徹尾的信任意味著他們是平等的，意味著兩顆心從肉體中脫離切實貼在一起，是從傾斜的天平上回到平衡，這個時候多出的情愛只會讓靈魂得到更強烈的共鳴，讓整個靈魂都爲之顫動。

他很開心，開心崑西對他的信任，也開心自己的努力。伊得不否認自己的努力，從一開始的沖動契約到帶著對方去尋找解除契約的方法，一次次和崑西經曆生死冒險，一次次從死亡邊緣回來並對崑西産生了信任，卻又一次次被種族間的差異不斷打壓。

此刻種族被兩人抛之腦後，手指下是魔龍最脆弱敏感的地方，而他的心臟何嘗不是作爲人類最脆弱敏感的地方呢？

伊得握起崑西的另一只手，把它輕輕放在自己的胸前，讓對方的手掌仔細感受著胸膛下稍快的心跳。

「這算禮尚往來嗎？你讓我摸，我也讓你摸摸！」伊得嬉笑著說，眼角還帶著一點淚花，但眼裏閃爍的是強烈的喜悅。他這幅樣子讓崑西想到了犬類動物，活潑可愛的同時讓人無可奈何。崑西下意識伸手摸上伊得的腦袋，伊得任由崑西摸他的腦袋，哪怕把那一頭棕發揉得更加淩亂也不反抗，邊被摸邊笑著。

崑西沒摸太久，伊得臉上的血液提醒他們此刻並不是絕對安全的。指腹抹去伊得臉上的鮮血，伊得也從過度起伏的情緒中找回理智，把臉上血液擦幹淨處理完兩人身上的傷口後才繼續往深處走。

經過一番打鬥後礦道裏的蟻人數量少了一點，多繞了點路躲開大部分蟻人。實在躲不過的或是貼到臉上的大多由崑西解決，只有一只是由伊得解決。當時那只蟻人直接擦著伊得臉頰而過，腐臭的味道和巨大的咔吱響聲讓伊得驚恐地抽出劍下意識刺過去成功將蟻人擊殺，並在那只蟻人的屍體上找到一個法陣圖案。

伊得一眼就看出這是召喚師留下的契約，猜測應該是被強制簽訂的，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些蟻人是被奴役了。伊得心中有個猜想，和崑西說保護一下他，接著釋放出魔力探知藏在暗處的迷幻生物。

魔力釋放的瞬間引起了好幾只蟻人的注意力，長刺從黑暗中襲來，無法用手掌接住他便抽出伊得腰上的長劍，從空中將長刺砍斷，借著長刺射出的方向辨別蟻人位置。他不能離開伊得，彎下腰從地上撿起幾塊碎石子，肌肉繃緊，手指捏著石頭用力朝先前定位的方向扔出。硬殼碎裂的聲音傳進崑西耳裏，確認一個方位的蟻人死去後再接著應對其他幾只。

在崑西對付蟻人的時候伊得將魔力依附在迷幻生物，以魔力爲眼，掃視著迷幻生物身上是否有相同的法術痕迹。魔力勾勒出一個個模糊的人形，伊得在它們背部上發現一個魔咒，如蜘蛛般依附在脊背，細密的咒紋蔓延整個脊背。伊得越看越覺得眼熟，沈思好一會兒才終于想起這是一種禁咒。

這是以生物靈魂爲根基施展的咒語。

可以是剛死去靈魂還未消散的靈魂，也可以是從活體中剝離出來的靈魂，又或是些吸收了魔力産生的具有自我意識的幽魂體等等，都可作爲施展禁咒的條件。

伊得擡起手，試探性地將魔力探入蜘蛛樣式的魔咒。

「！」

大量記憶湧入伊得腦海。

人們四處逃難的身影和尖叫聲闖進大腦，翻湧的火海和四處飛散的法彈，各種血液和斷肢在眼前閃爍。天空中掠過巨龍的身影，龍吟與人類的慘叫混在一起將耳膜撕碎，刺耳的嗡嗡聲萦繞著整個大腦。粗重的呼吸聲和肉體上的疲乏與強烈的恐懼感一齊傳遞到伊得身上，對死亡的畏懼和渴望活下去的信念充斥全身，但這一切都在一抹藍光的閃過下驟然結束。

死神的鐮刀將一條情感充沛的生命割走了。

靈魂剛脫離肉體就被一股強大的吸力吸走，靈魂與靈魂互相擠壓、恐懼地尖叫起來，靈魂們在一個狹小的魔法空間裏橫闖直撞。隨後是被人抽出，靈魂深處被打上烙印。靈體不受控制被人操控著在雪地裏探索，越過雪原，爬上高山，接著便是來到谷底找到礦脈開始漫無天日地采礦。

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本來不甘憤怒的情緒隨著時間的流逝變得麻木，不多的神智也在時間的長河中消散，變成一只真正的怪物。

回憶結束，伊得臉色有些發白，以旁觀者視角看到這種結局只覺得一陣悲涼和厭惡。他轉頭看向崑西，崑西臉上濺上了綠液，他正在用手臂擦拭著血液。看到伊得看過來，他下意識就說這不是他的。伊得彎著眉眼，郁悶感在看到崑西後散去許多。

「我知道！如果崑西受傷我能立馬感知出來的！」

「嗯。查到什麽了嗎？」

「我看到一些回憶，它們應該是戰爭中死去的人們的靈魂幻化而成的。禁咒的操控和長期吸取大量魔力使得它們産生異變，本身靈魂如果沒有經過特殊法術維護神智，隨著時間流逝會漸漸神智喪失變成一具行屍走肉的軀體。它們被奴役進行單一的采礦工作，具體時間我不清楚有多久，但我在回憶裏看到了巨龍們。」伊得停頓一下緩和自己的心態，接著說道。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人類與龍族只進行過兩場戰爭，一場是三百年前對龍族的挑戰，一場是七十年前的討伐戰爭。我也不清楚爲什麽人族戰爭會涉及到巨龍，難道是巨龍們襲擊了城鎮？」

「或許是他們將居住在巨龍之地附近的村莊屠殺了？」崑西提出這個假設，伊得低下頭思考這個猜想的可能性。他更願意相信這個猜想是假的，但他心裏無比清楚崑西所提出的提議是准確的，不如說是百分百的。

法師們不都是善良的，大部分法師因具有魔力所以有高人一等的思想，時常瞧不起普通人，會有那種認對方爲賤民，甚至理所當然認爲沒有魔力的人應當成爲自己的奴仆等思想。加上法師群體大多出自貴族，難得有一位平民出身的法師來到學院也會被各種排擠、辱罵。甚至會被故意惡作劇，輕則精神上受到沖擊、身體受到輕傷，嚴重則會精神出現問題，魔力核心遭到破壞導致再也不能凝聚與吸取魔力成爲廢人或是丟掉性命。

他曾經就和一位平民法師組過隊去尋找魔獸，卻被暗中偷襲脖子受了傷，好不容易取到的晶核被搶走，回頭一看那位法師十根手指以極其扭曲的方式黏在手掌上，臉上全是鮮血。原因是他不想把晶核交出去，加上他是平民的身份便被人扭斷手指，而伊得卻因爲大魔法師後代的身份只是被打暈丟在一邊。

這件事讓伊得記憶深刻，從此變得不愛與其他法師們交談，每日便是上課練習咒術，生活很壓抑，畢業後爲成功逃離學院的教育制度還竊喜了很久。

「可能吧，是法師們能幹出來的事呢。無論聽幾次我都覺得他們這種行爲很惡心。」伊得歎了口氣無奈地說著，崑西垂眸看向心情低落的伊得，龍尾悄悄纏上伊得的小腿。伊得感到小腿被拉了一下，還以爲是什麽奇怪生物襲來嚇得踢了一腳，踹中後才發現那是崑西的尾巴，慌亂地和崑西道歉說了很多聲對不起。

崑西不在意自己的尾巴被踹了一腳，反倒問伊得心情好點了嗎？伊得被崑西的龍尾逗了一下，訝異過後確實心情輕松不少，對崑西笑笑說好很多了，伸出小指勾著崑西的手，對著崑西露出一口白牙拉著崑西一塊走著。

崑西任由伊得輕勾著自己的手帶著自己往前走，周圍的蟻人已經被他殺幹淨了，與其小心翼翼避著走不如安全大膽的走。鎬子敲擊岩石的聲音彰顯那些迷幻生物的存在，數量太多，如一曲節奏不一的曲子在礦道裏演奏。

伊得盡量忽略那些聲音，和崑西走了半個小時終于走到了盡頭——看到了一個更加巨大的洞穴。

這個洞穴直徑少說有五十米以上，巨大到伊得覺得崑西的原型都能在裏面暢通無阻的飛翔。洞穴看起來極深，一眼過去深不見底，隱約還能聽到類似液體流動的聲音。

伊得心中有種預感，這或許是他們這次冒險的最終戰，只是不知下面會有什麽在等待他們。

崑西注意到旁邊有個升降機，他呼喊著伊得讓他站過來。伊得和崑西一塊站在破舊的木板上，僅靠幾根木柱和細繩吊挂支撐的木板意外堅挺，不僅承受住兩人的重量，甚至在崑西掰下一旁的拉杆時也穩穩地下落。

兩人乘坐著升降機快速來到地底，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具巨大的龍骨架，隨後便是稍小的龍骨擺在兩側。巨大的玻璃板將它們與外界隔絕，浸泡在墨綠的液體裏，正中央的胸骨間的心臟被插上一根粗劣的管子，大量的魔力正不斷從中流出注入到前方。伊得順著無數條管子往前看，看到前方有個巨大的法陣。

那熟悉的紋路，伊得見過好幾次，甚至也用過好幾次。

——那是學院專屬的傳送法陣。

但伊得從未見過規模如此旁大的傳送法陣，他一直以爲學院的傳送法陣是通過某種介體實現傳送。例如通過多個傳送法陣進行跳躍式傳送等方式，卻唯獨沒想過它是真的依靠自身能量來進行傳送。

他以前就很疑惑從南方的王城傳送到東北面的魔法學院爲什麽可以如此便捷，只有非常龐大的魔力和法陣才可以支持遠距離傳送。魔法學院對外說法是法陣靠的是法師們的維持，真認真想想怎麽可能做到長期維持，沒有什麽固定的魔力資源提供怎麽可能做到隨時隨地遠距離傳送呢？

伊得只覺得惡心，他想到過法師們會進行屠殺、會發動大規模戰爭來尋求勞動力滿足私欲，卻沒想到他們甚至會進行生物實驗，利用魔獸進行能源補給，這種私欲已經到了讓伊得想要嘔吐的地步了。

不僅有龍，還有其他的魔獸。伊得還看到了幾頭狼，樣貌和他不久前在雪原上見到的那只狼王相似，根據皮毛顔色和屍體腐敗狀態能辨別出是同一狼群的灰狼們。它們都被插上管子，皮肉腐朽，每一只死相都很慘烈。面目猙獰，強烈的恐懼體現在臉上，伊得是第一次知道動物也能擺出那麽可怖的樣子。

他又看了看四周，看到不遠處的一本魔法書，此時正大開著，書頁上浮現出金色的咒文，細看還能發現那些咒文勾勒出的圖案是一只狼。

伊得捂著嘴往後退，緊緊攥住崑西的袖子，惡心的說不出話，緩了半分鍾才轉過頭和崑西注視。

「好惡心……」

「怎麽了？」崑西輕捏伊得的肩膀小聲問他，可惜崑西的動作沒能緩和伊得肌肉的緊繃。

「不僅是抽取魔力，就連魔獸身上所具備的法術或一些特殊的技藝也要剝奪出來……我知道這種法術……要在生物還活著的時候利用法術入侵記憶，在裏面搜尋新的法術。這種時候被施展法術的動物會十分痛苦，就像被活剝大腦。而且這種法術不是一次就能結束的，可能會爲了複制完整的法術會多次入侵大腦，帶來的痛苦我自己都不敢想象。」伊得抱著手臂惡心地說著，崑西聽後只是摸摸伸出手抱著伊得不說話，輕拍對方的背部安慰對方。

伊得接受一會兒安慰後努力打起精神，走向正中央的傳送法陣。崑西剛擡腳想跟上伊得時一枚魔法飛彈擦著他的臉頰過去。崑西瞳孔驟縮，細小的紅線在臉上劃開，綠色的血液從中流下滴在衣襟上。

他看到伊得轉過身，表情從驚訝變成憤怒，眉宇間帶著強烈的憎恨和厭惡。

一根法杖抵在崑西後腦勺，尖銳的魔石狠狠戳了幾下魔龍的後腦勺，拿著法杖的法師從崑西身後探出頭和伊得打起招呼。

「這不是大魔法師伊得嗎？你又找了個新同伴呀？長得還挺帥的，要不你把他讓給我？」法師的嬉笑聲傳進伊得耳裏，伊得氣得捏緊手裏的法杖，怒罵那個法師下賤。

崑西反被這句怒罵驚訝到，這是他第一次見伊得如此生氣，甚至連這樣的稱呼都喊出口了。

法杖用力戳著崑西的後腦勺將崑西的思緒拉回來，魔力在後邊聚集，金發被狂風攜卷飛舞。強大的法術在後腦蓄勢待發即將將魔龍的頭顱轟碎，伊得奮不顧身地朝崑西沖過來，法杖一揮就是幾個小型法術同時施展沖向法師。

法師看著伊得面目扭曲的樣子反倒笑出聲：「你現在真像當年救你朋友的樣子，可惜當時你沒成功，對方還是死了呢~」

他狠狠嘲笑著伊得，血色的法陣在腳下浮現。

「這麽多年過去了，你說你的同伴會不會死掉呢？伊得學弟？」

伊得怒瞪著對方，手緊攥著法杖催動法術釋放。鋪天蓋地的光彈朝對方襲去，卻通通被一個深紅色的法盾擋下吸收，轉變爲更威力更強的光彈飛回去。伊得躲閃不及臉頰被劃開血口，隨後左肩被一枚光彈穿透，血花在空中飛濺，還未來得及喘息又是一枚光彈擊中右腿膝骨。

疼痛讓奔跑著的魔法師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伊得捏緊法杖用杖柄支撐著身體，視線下移看到下身出現一個紅色的魔法陣。瞳孔驟縮，手臂發力將杖柄卡進地磚的縫隙裏，借著法杖身體往旁邊翻滾——

剛才待的地方驟然出現一條大蛇，血盆大口差一點咬中伊得的腰身。黑紅色的大蛇從法陣裏爬出，吐著信子盯著伊得緩緩靠近。伊得凝聚魔力，在黑蛇爬動，撲上來的那一刻凝聚出一把光劍一刀劃破黑蛇的脖頸。那條大蛇濺射出的血液灑在地上破碎成一股股深黑的魔力，緊緊依附在伊得身上。

伊得低聲罵了一句髒口，依附在身上的魔力被他用純度更高的魔力剔除防止魔力被持續阻滯。隨後他施展小範圍的爆炸性法術將那條大蛇轟滅，嘴上念動咒語治療傷口。

他剛爬起來就看到崑西四處飛舞的發絲，看不清崑西的表情。他隱約看到崑西張開嘴，好似再說什麽，隨後在他驚恐的目光下看到猩紅的光束凝聚在崑西腦後，強大的魔力瞬間爆發開來。強光讓伊得一時之間看不清任何東西，狂風吹得碎石亂飛，一塊石子砸在他的額角，強烈的疼意讓他重新聚焦目光，目光觸及到崑西所站的位置時驟然停止。

他瞳孔驟縮，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他看到崑西依舊站立在那，但身軀上的頭顱卻不見了。崎岖不平的斷口和從裏湧出的血液將他淹沒，大量的鮮血從無頭身軀湧出朝他襲來。伊得僵在原地，還停留在崑西頭顱與身體分離的這個畫面感裏。

崑西死了？

腦中回蕩的都是這個想法，愣神間翻湧的血液化作無數只猩紅的手攥緊他的脖頸，強大的握力讓伊得喘不過氣，甚至連聲悲鳴都發不出來。

血紅的手緊緊捏著喉骨，力度大到伊得能聽見自己的骨頭發出咯嘣聲，逐漸碎裂的聲音從喉腔傳到大腦。他仰著頭張大嘴，瞳孔放大，突然猛地咳嗽一聲。肋骨壓迫著肺葉，氧氣缺乏讓他胸腔疼痛不已，血液從喉管溢出又逆流，嗆得他咳得更厲害，整個人處于極端的痛苦中。

咳出的血液和脖子上的血手融爲一體，眼前泛起陣陣黑綠色的光點，崑西的身影在他眼前閃爍，隱約間他似乎看到那具身軀挪動朝他沖過來。

「伊得！！！」

昏暗的視線裏驟然浮現一抹金色，還未細細辨認那抹金色是什麽就被人撲倒。視線一陣顛倒旋轉，脖子上的血手被扯開。壓迫力消失後伊得用力咳嗽著，咳得眼前發黑頭腦暈乎，但他還記得現在還處在險境中。他用力咬了一口舌尖維持清醒，讓疼痛將他從那暈眩的海洋中拉出。他聚集精神去看那一抹金色，一對帶著點橘紅的金眸落入伊得眼中，他只能從那對瞳仁裏看到自己狼狽不堪的身影。

「崑……西？」

崑西的臉龐出現在眼前，他張口說了些什麽，但伊得都沒聽清。耳中傳來刺耳的鈴铛聲，吵的他聽不清崑西說話。崑西又開口說了幾句話，伊得呆呆地看著他。

「伊得？能聽見我說話嗎？」崑西捏著伊得的肩問他，伊得依舊呆愣著看著崑西，眼眸微眯盯著崑西的嘴看。意識到伊得可能被剛才那個法師下的幻術影響到了，他二話不說把伊得扶起來把他護在身後。

他注視著剛才在他後面釋放法術的法師，對方剛才只是用障眼法。真正的法術都是針對伊得的，只有一個小型法術在崑西腦後施展。法師一開始對崑西沒有太大的警惕性，崑西以極快的速度側身躲開法術然後注意到伊得不正常的狀態，顧不上管那個法師大喊著伊得名字朝伊得奔去。

奔過去後發現伊得臉色慘白，嘴角溢出血液，瞳孔放大身子冰涼。他壓倒伊得，嘶吼著喊了好幾聲對方的名字，伊得才瞳孔驟縮，抖著聲音說出「崑西」二字。

崑西是第一次覺得自己的名字是顆定心丸，伊得能喊出自己的名字就證明他維持著神智。

崑西面無表情地凝視著法師指縫裏藏著的細線，順著細線延伸的方向，他伸手在伊得後頸上撫摸，撥開一簇棕發找到紮在皮肉上的銀線，捏住細線用力一拔斷絕伊得和那名法師的聯系。

「你什麽時候給他下的。」崑西難得動用魔力，幽綠的火焰將銀線燒斷。他詢問法師，對方聳了聳肩，面上是一副不想理會崑西的樣子，但當他注意到崑西臉上殘留的綠色血液突然興奮起來。

「嗯嗯……有點想不起來了呢，時間太長了。那次雪地獵殺魔獸？一直都覺得這位‘傳說中的大魔法師休伊的後代’很有意思，但比我想象中的弱很多呢。很多魔咒都不會用，會的也只是那幾種，這麽多年過去了還是沒變。看他很有意思又軟弱的樣子我便給他下了個引子，可惜還沒來得及用就被調走了，我也沒想到現在能用上呢~」那位法師嬉笑著說道，目光放在崑西身上，貪婪的目光掃視著崑西。

「我本想找個機會把伊得做成可愛的人偶的……不過你看起來也很適合呢？你是龍族吧？那頭狼王是你們兩個放走的吧？真厲害，這麽深的地方都能被你們找到。」

法師這次看向了伊得，唏噓一聲，看見對方漸漸恢複清醒後更是無趣地聳肩。

「可惜了我的好學弟——你們找到了不該找的東西。」他緊盯著伊得，伊得被他看的很不舒服，攥緊拳頭不說話。伊得把視線挪到其他地方，趁兩方僵持的時候觀察著周圍。他找到了魔法學院藏著的秘密，肯定是會被滅口的，有一位法師就意味著有更多法師，比起戰鬥他現在要想的是如何從這個地下礦洞逃走。

「！！！」

心中突然浮現一股不詳的預感，伊得想都沒想一把推開崑西，剛推開崑西三根魔法箭矢插在地上，上端圍繞的雷電讓伊得後怕。

「反應力還是一如既往的強啊——伊得學弟，你還能繼續躲幾次呢？」

話音剛落一個火系法術襲來，熾熱的烈焰讓兩人臉色大變。伊得擡起法杖釋放護盾，火焰落到護盾上向四周炸開，化作熔岩流濺射四方，不斷逼近縮小兩人逃竄的空間。

「雖然說你的身份死了會引起大方面的轟動，但是這畢竟是我們法師的地盤，對外說你遭受到魔龍襲擊重傷不治而亡，而那條襲擊大魔法師後代的魔龍被法師控制看管。你覺得這個理由怎麽樣？」法師用詢問的語氣和伊得說話，卻邊說邊施展起一個更強大的法術，伊得一眼看出那至少是個高階法術，就算能躲過也會受不小的傷。

怎麽辦？他們要怎麽從這裏逃離？

伊得目光掃視著四周，發現有更多的法師朝這邊趕來，鋪天蓋地的法術讓他難以抵抗。魔力在光速消耗，再過半刻鍾他的魔力就會徹底耗光，光靠崑西的體能根本打不過法師們。

目光觸及到中間的傳送法陣，腦中閃過一個大膽的想法。

伊得帶著崑西往法陣的方向退，很快這個想法就被人看出。更多的法術襲來，伊得防護不及被一枚光劍劃破腰腹，又是一陣疼痛襲來。他感覺右腿小腿肚傳來一陣冷感，還有一陣奇特的瘙癢感，低頭一看自己的小腿上被穿了一個血窟窿，癢意是法術引起的狂風卷著碎石吹過洞口引起的。

經曆過那麽多苦難，伊得在意的不在是自己的傷口，而是轉移到可惜這條褲子不能再穿了。

疼痛過多會産生麻木感，反倒多出幾分力量繼續前行。

崑西從魔法空間取出幾把飛刀，附上魔力加大威力對准法師扔過去。每一把飛刀都附上了崑西不少魔力，速度和穿透性大大增強，好幾把飛刀趁護盾還未架起來時便已刺穿喉管。

扔到最後一把時崑西捏緊了飛刀，手背上的寶石散發著流光，大量的魔力依附在刀刃上。崑西目光一凝，緊盯著那位一直喊伊得爲學弟的法師。他默默加大了魔力輸出，在那位法師開始嘲諷伊得不自量力的逃跑行爲時用力扔出飛刀。

飛刀脫離的瞬間裹上了龍焰，幽綠的火焰夾雜著魔龍的怒氣和殺氣朝法師飛去。死亡的味道被法師嗅到，法師急忙展開好幾層護盾，在看到第三層護盾碎裂的時驚恐地慘叫起來，面目扭曲地召喚出私下制作的人偶來抵擋飛刀。刀刃上的火焰將那些畸形扭曲的人偶燃燒殆盡，法師見躲不過後他咬緊牙將手伸進衣兜摸出一劑細管。

他把細管砸在地上，裏面承裝的綠色液體瞬間融入地面。剛扔下細管他就被飛刀割斷喉管重重倒在地上，抽搐著被龍焰吞噬。

屍體在綠焰中晃蕩出黑影，燒焦的味道刺激其余的法師，法術的浪潮暫時停緩，伊得和崑西終于來到了傳送法陣。

周圍還有一些法師，他們和伊得崑西兩人僵持著。伊得在崑西身後緩緩靠近法陣，察覺到法陣被下了防護措施，但因爲先前的打鬥外邊的防護法陣受到波動，此時有一個陣眼産生了松動，只要花幾分鍾伊得便能解開陣眼使用傳送法陣逃離。

他低聲和崑西說明現在的狀況便開始破解，崑西利用龍焰又解決了幾名法師，距離伊得破解時間還有一分鍾時異變突生。地面突然劇烈震動起來，被玻璃板隔絕的魔獸們的屍體因震動摔落在地，巨大的龍骨架開始崩塌，巨大的龍骨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碎裂的骨頭四處飛散，崑西眼疾手快接住了幾根朝伊得飛去的龍骨。他看著手裏的骨頭，垂著眉眼把它們收好。目光注意到不遠處掉落的晶核，他用魔力將晶核勾過來撿起收進魔法空間。

地面震動的幅度更加龐大，碎石碎屑不斷從上邊落下。崑西用翅膀護著伊得，突然感知到前方有不知名的魔力波動。

魔力波動的位置離法陣不遠，那塊地面突然冒出大量水液，不斷蠕動彙聚攀升，隨後一個人形物狀被捏造出來。崑西皺起眉頭，他覺得這個人形的不明物體和他的體型過于相像了。他想到剛剛法師砸碎的玻璃管，那綠色的液體很熟悉……

崑西眉頭一跳，暗罵一聲不好，那個液體應該是他的血液。

面前的液體已經凝聚出實體，一張和崑西一模一樣的臉浮現出來，體型外貌與崑西相差無異，就連崑西身上的龍形特征都大同小異。他渾身赤裸，目光凝聚在破解法陣的伊得上，突然沖過去一拳揮出——

崑西一腳踹在那個和自己長得一樣的複制品上，一腳將對方踢遠。這一腳他便感知到對方的實力沒他強大，半管不到的血液並不能使這種複制品完全具備他的實力。但複制品掌握了他的所有技能和體能，那一拳如果落在伊得身上後果不堪想象。爲了保護伊得他不能離伊得太遠，只能被動的承受各種攻擊。

不僅有流星般的法術落在他的身上，還有那個和他一樣的複制品，不斷沖上來試圖攻擊伊得，崑西一一防下，但被對方一龍尾抽中手臂，尾鱗劃破手臂皮膚，綠色的血液濺在複制品的臉上。他暫時停下攻擊，用手臂擦拭著臉上的血液。

崑西罵了一聲，轉頭詢問伊得可以了嗎？伊得咬緊牙，忍著身上的疼意，加大魔力輸出。他的棕發隨著魔力的爆發與流失變成雪白，白發瘋狂舞動，最終在複制品吸取完龍血發起進攻的瞬間和崑西說可以了！

伊得一把拉住崑西的手臂，用力拽著對方一起沖進傳送法陣。傳送法陣瞬間亮起，龐大的魔力沖擊著二人，但一抹攻擊還是趁著法陣沒有傳送前沖了進來，直直撞上崑西的頸肩。崑西悶哼一聲，大量血液從肩膀濺出。綠液紛紛落在地上，肩膀上的刺痛刺激著魔龍的神經。體內的魔力失去平衡開始暴走，混合著法陣的魔力推動傳送的速度。

在下一次攻擊襲來前法陣成功施展，兩人的身影驟然消失，複制品的攻擊落在不遠處的石壁上切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崑西殘余的魔力將這個地底的礦洞震得瀕臨崩塌邊緣，玻璃全碎，存儲大量法術的魔法書被魔力撕碎。剩下的法師們用魔力穩住礦洞，途中有人收集完崑西留下的血液，拉著那個不著衣物的「崑西」離開地下礦洞。

「這個家夥是什麽來的？和那個魔龍長得一模一樣看著好不舒服。」

「我記得是最近研究的一種仿生物體，只要注入血液便能進行仿生，並且可以通過血液來培養能力直到和原主一樣。可惜目前只研發出一個，但能以龍族爲正體也不算虧。這麽點血液不一定能和那條龍實力一樣，但七成應該是有的。」

「那接下來怎麽辦，沒有這些能源供給這個法陣算是廢了。」

「只是損失了個最大的，我們還有一個備用的小法陣，只是不能頻繁使用法陣了。」

「那這家夥，我們要怎麽處理，繼續留著看守其他法陣？」

「不需要，我們可以派遣這家夥去追殺他們兩，如果沒有就去王城蹲點。那個魔法師肯定會回自己的王城老家，他知道的太多，不暗中處理掉是不行的。」

「哎……現在我倒是希望我們能找到新的替代品供能，不然又有大量的法師要代替這些魔獸送命了。」

「……希望吧，我們先給這家夥找件衣服穿好了，一個裸男站在這多少有點怪。」

「別的不說，這家夥身材和外貌真的不錯，可惜是個仿生物，不然我就心動了——」

「別說那麽多了快點幹活！」

……

……

……

另一邊的伊得和崑西重重摔在地上，兩人身上都傷得不輕。伊得看到崑西頸肩受了傷，一落地顧不上身上的疼痛爬起來想去看崑西時卻發現自己看不到崑西的身影。

他站起來，看向四周，看到了一根根熒白色的樹杈橫跨天際，上方不斷飄落淺金色的光點。

「世界樹……？」

光點飄落到他的肩頭，一陣暖洋洋的魔力湧入體內，空虛的容器得到填充，身上的傷口也隨著光點的落下一點點恢複。腰腹上的劃傷和小腿肚上的血洞都在迅速恢複，沒一會兒身上的傷口和魔力都恢複完畢。

伊得想起崑西，他轉過身想去尋找崑西，發現自己站立在一片空白的空間裏。

「崑西！你在哪裏！」伊得邊走邊喊著崑西的名字，又喊了幾聲，突然覺得崑西這個名字好陌生。

他腦子有些發愣，他爲什麽會來到世界樹？

「崑……西……？」

他又喊出這個名字。

空白的空間無限延伸，他又走了幾步，想再喊出那個名字卻發現開口變得很艱澀。

「崑……」

他想說什麽來著？

伊得愣在原地，光點緩緩落在肩上，散發著微弱的光亮，讓他勉強想起了那個名字。

崑西。

崑西。

崑……西？

崑西是誰？他爲什麽要去尋找這個陌生人？

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他明明不認識這個人，潛意識卻覺得這個人肯定是他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崑西是誰？他爲什麽要去找這個人？

他是誰？

伊得邁出步伐，嚼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名字，直覺告訴他往前走可以找到答案。他在這片銀白又虛無的空間裏行走著，不知走了多久，久到他差點忘記這個名字。

好在在他快要忘卻時看到了一扇白色的木門，上邊的把手引起伊得注意。他咽了一口唾沫，推開了木門。

他看到一張沙發，一張桌子，還有一個巨大的框架。裏面空空如也，但在伊得坐在沙發上時，框架裏突然跳躍出圖案，好似有人在裏面進行了投影。

他看到了一張陌生又熟悉的臉。

那張臉絕對是伊得見過長得最帥的，雖然有著很重的黑眼圈，但那高挺的鼻梁和帶著點橘紅的金眸直戳伊得心窩。

他總覺得自己和這對眼眸對視過無數次，淡漠的，憤怒的，溫柔的。只是透過一個投影他都能被這對眼眸震懾到，心中泛起陣陣悸動。

他看到框架裏的帥臉拉遠了點，看到了擁有這張完美帥臉的主人的全身。

「嘶……他身材也好贊啊！」

伊得忍不住驚呼起來，同時又感到奇怪，這樣帥的人他是什麽時候認識的呢？他只記得自己進入了森林，好像是被村民委托去獵殺什麽東西，具體是什麽東西他又不記得了。記憶好像被一只大手抹去，他不記得自己爲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他可從沒來過世界樹。

但他聽過世界樹的傳聞，世界樹是維護整個大陸魔力平衡的存在，是象征恩澤的存在。據說當有人踏入世界樹範圍時會受到世界樹的恩惠，身受重傷的人會被世界樹治愈，體質衰弱或魔力匮乏的人也會得到世界樹的幫助，但接受完恩澤後便會迎來世界樹的考驗。聽聞考驗方式千奇百怪，運氣好可以對人生産生巨大幫助，運氣不好反倒會損害身心。

他肯定不是無緣無故出現在世界樹的，身上破損的衣物提醒他剛剛肯定經曆了一場大戰。他注意到自己肩膀和腰腹上的衣服都有劃口，右小腿肚上的褲子更是有個大洞，根據那完整的痕迹伊得判斷出是法術傷得他。

他總不可能剛踏入森林被法師圍攻這種事都不記得吧？！被人打傷這麽重要的事怎麽可能會忘記！肯定是記憶被人抹去或者篡改了吧！

他猜測應該是世界樹將他的記憶短暫抹去了，伊得擡頭看向那張俊朗的面容，心中的疑惑愈發深重。

他肯定認識這個人，他剛才喊的「崑西」應該就是這個金發男人，他的記憶更像是被抹去了和崑西有關的記憶。

現在放著的畫面應該是他失去的記憶。

爲什麽呢？世界樹這麽做是想表示什麽呢？

伊得想不明白，思索間畫面産生變化吸引了伊得的注意力。畫面跳轉到森林，他本人行走在森林裏，跨過叢木和溪流來到洞穴裏見到了一條巨大的綠色魔龍。坐在那的伊得被魔龍嚇了一跳，他看到畫面裏的自己也被嚇了一跳，隨後說了些什麽又踩到了什麽東西。隨後又是一段無聲的畫面，一陣光芒閃過一個一頭金發的健壯男人站在自己面前。

伊得一下子彈起來，他沒想到崑西是條魔龍啊！不對，細想一下剛才的畫面就有龍翼和龍尾，目光都在人家的臉上沒注意到對方的金發上還有一對龍角。

伊得接受過沖擊後重新坐下來，低下頭發現桌子上不知哪裏冒出了一杯熱茶，他猜測那是世界樹爲他准備的。

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吧？

伊得半信半疑地拿起茶杯喝了口熱茶，只嘗到一點青澀的苦味。他微吐舌頭，不太喜歡那淡淡的苦味，目光一瞥發現桌面上又出現了一盤肉幹。他拿起肉幹輕嗅幾下，隨後下意識就想把肉幹收進腰包裏。伊得愣了一下，他以前可沒這種習慣，只是下意識覺得他應該帶著去喂什麽。收拾肉幹的動作頓了一下，但他還是默默從腰包拿出一條絲巾，把那一小盤肉幹裹起來裝進腰包裏。

說不定呢！萬一真遇到什麽可愛的小動物他也可以去喂喂，只是希望世界樹不會在意他這小小的索取。

收好肉幹喝了一口茶，再次擡頭他看到崑西遞給伊得一把匕首，握著他的手往自己胸膛怼。伊得沒憋住一口茶吐出，滿眼詫異地看著回憶裏的崑西。

「不是，他怎麽這麽不愛惜自己的命啊？！」伊得深深譴責崑西這種行爲，他發誓自己肯定會阻止崑西的行爲。果不其然他看到回憶裏的自己阻止了崑西的行爲，崑西疑惑地看向伊得，又和伊得說了什麽，隨後看到他轉過身展示背後的契約。

那密密麻麻的咒文又嚇了伊得一跳，這肯定是個級別很高的契約魔咒。他要被嘴裏的茶水嗆到了，擦擦嘴角液體，抽著嘴角繼續看向回憶裏的二人。

不對，是二人一貂。

他看到一只雪白的鼬鼠鑽了出來，在崑西腦袋上拍打著，隨後又跑到伊得肩上。可愛的模樣讓伊得緩和了先前震驚不已的心情，隨後看到自己和崑西坐在洞穴內，崑西利用魔咒催生出許多植物，送了他一朵月冠花，隨後伸手摘了幾朵小花低著頭編織起花圈。那可愛的雪貂舉著一朵白色小花朝他走來，伊得笑著把花朵接過反戴在雪貂的脖子上。

這可愛的一幕讓伊得唇角勾起，不自覺地說出一句「真好啊。」

「它有名字嗎？啊……說起來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能告訴我嗎？」

「……崑西。它沒有名字。」

「我叫伊得！這麽可愛的貂竟然沒有名字也太可惜了……不如叫它托帕？」

「隨便你。」

嗯？怎麽突然能聽見對話了？！

伊得詫異極了，雖然疑惑，但對能知道雪貂名字感到喜悅，如果真遇到崑西他還能喊出托帕的名字不至于太尴尬？

難道說只有一些重要的回憶才能聽見聲音？

抱著這個猜測伊得繼續看下去，他看到崑西編好了花圈，直接放在自己的腦袋上打斷了自己的話語。他看自己的的表情猜測當時他是想理論什麽的，但都被崑西一個小小的動作打斷了。

「你不想活下去嗎？」

「我活太久了。」

聽到這段對話伊得的疑惑達到了極點，爲什麽？爲什麽崑西會說出這種話？他是真的不想活下去還是說有其他原因？

聯想一下剛才崑西背上的魔咒，他推測出崑西應該是因爲那個契約受到不可逆的傷害。例如壽命減短，身體內部出現損傷，魔力出現慢性損耗或枯竭等等。他能想到的因爲契約死去的死法目前只有這幾種，目前推測崑西的狀況應該屬于上面一種。

他默默注視著崑西那溫和的眼眸，和回憶中的自己一同注視著這想要放棄生命的魔龍，一種微妙的心緒在心中發酵。伊得不自覺咬緊下唇，明明他現在都沒見過這男人一面，只是隔著一層圖像遙遙相看，但他就是産生了想爲崑西做些什麽的想法。

爲什麽呢？他不是喜歡給自己找麻煩的人。

努力壓抑心中異樣的情感，他開始觀測自己接下來會有什麽反應。他看到自己說了些什麽，根據唇形他猜測自己喊的應該是崑西的名字。喊了三聲，隨後握住了崑西的手。伊得瞪大雙眼，他認出回憶裏的自己在做什麽。

——他在拿自己的命做賭注。

伊得腦子亂成一鍋粥，他不明白。他急忙脫下上半身衣物，赤著上身，頭顱努力往後扭，看到自己背部到後頸處都有淡紅色的紋路，這證明了契約已經成立，他和崑西共享了壽命。

「……爲什麽？」

他和崑西同時說出這句話，一個是崑西問的，一個是他自己問自己的。

「我只是……不想看到你魔力枯竭死去的樣子。」

……怎麽可能？他怎麽可能因爲這麽簡單的理由將自己的性命賭出去？他察覺出自己確實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看崑西死去，但更多的是藏在下面隱秘的情愫。

那是不爲人知的小動心，和大膽不已的試探，還有那種不顧死活一定要闖入魔龍世界的決心。

伊得抽著嘴角穿好衣服，撫摸著自己的後頸，感歎自己爲了愛情可真沖動啊。

所以他和崑西在一起了嗎？

伊得抱著這樣的好奇心繼續看著回憶，他看到自己和崑西踏上了尋找解除契約的道路。路上遇到大大小小的危難，在森林裏被魔獸追逐，在死亡谷被變種人追，在死亡谷的湖泊裏和骨龍戰鬥最終脫離危險來到一座小鎮裏。

中間受的傷讓伊得龇牙咧嘴，他比誰都清楚自己是個很怕疼的人。平日被劃破一個小傷口都要喊叫半天，一邊挂著淚花一邊包紮傷口。

他看到兩人一起住進了一間民宅，隨後發生的事又讓伊得愣住，隨後紅著臉用手捂著眼睛不敢看。過一會兒他又悄悄把手指分開透過縫隙去看交纏在一起的兩人，只有火辣的畫面在眼前閃爍，明明沒有聲音他卻好像聽到了崑西低沈的嗓音在耳邊響起，低聲喊著他的名字。

伊得腦子一轟，被這荒誕的想象刺激到，但潛意識覺得崑西應該經常這樣喊他的名字。他的耳尖燙的厲害，伊得伸手揉捏自己滾燙的耳朵靜靜注視著交合的兩人。好在這個畫面持續時間不久，沒一會兒就結束了。伊得長歎一口氣，不自在地掃視著周圍的東西，好幾秒過後才又把目光移回框架內。

這沒什麽！這只是單純的補魔而已！！！

伊得自欺欺人地在心裏告訴自己，努力壓抑滾燙的羞意和那難以說出口的悸動繼續觀看回憶。

接下來他和崑西買了大量的物資，接著便踏上了旅途。前行的目的是雪原，經曆了鼠群的追逐來到雪原。中途救下一頭狼王得到了黃玉，隨後便是踏入學院展開新一輪的冒險。他沒想到學院下藏著這麽大的秘密，而他和崑西的感情也進一步加深，但伊得很明顯看到他們並沒有在一起。

他和崑西相處的太過小心翼翼，能明顯看出自己已經動心了。無論是那隔著手背的親吻，還是那被誤會崩潰出聲的哭泣，他對崑西的感情總是小心翼翼，又帶著一腔熱血不斷往前撲的勇猛。

伊得撐著下巴看著自己的情感掙紮，視線卻悄悄挪到了崑西身上。他很清楚自己的狀況，雖然說感情上肯定沒回憶裏的自己那麽激烈，但他多少清楚自己在情感上的痛苦和掙紮。

比起這個，他更想知道崑西是怎麽看待自己的。他很少看到崑西的眼裏有情感，大多如古木般平靜，極少能看到崑西起伏的情緒。他想從崑西眼裏看到一點情愫，但只能看到溫和的水面。偶爾會有些起伏，水波蕩漾，一點外露的情緒支撐著自己繼續追求，努力伸出手去撈那撈不住的水液。

但那水面在他崩潰的哭泣中破碎，平穩的水面變成了波濤洶湧的浪潮，鋪天蓋地的情感讓熒幕外的伊得都感到驚異。措不及防被淹沒反倒適應的很快，加上接下來可怖的戰鬥更是讓他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這份情感便徹底消散了。

回憶到這裏結束了，伊得呼出一口氣，感覺自己看了一部很長的影視。

他煩躁地抓抓頭發，心想接下來要怎麽辦。他現在不是之前的伊得，就算找回記憶了他也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觀看兩人相處的回憶。他現在心中完全沒有了那種強烈的悸動和喜愛，只有一種觀看後的訝異與驚歎。

「吱呀——」

伊得順著聲音看向一邊，看到房間內開了一道出口，更強烈的白光從出口照進眼裏。淺淡的金色光點在空中彙聚成一個白金色的箭頭，伊得沒有立馬前去出口，而是仔細看了幾眼框架內的金發男人。

他的確沒了那種心動感，直覺告訴他走過出口便會見到記憶中的男人，那個直到他失憶前都在喊著、尋找著的男人。

他要懷揣著怎樣的情感面對崑西？他不知道。

伊得深吸一口氣，仔細把那男人的面容攬入眼裏，跳下沙發朝著出口走去——

刺眼的白光散去，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粉白色的花海，還有些淡紫色天藍色的花朵藏在粉白的花海中，宛如一朵朵分布不一的彩雲藏進了粉色的海洋裏。

伊得沒想到世界樹會將他傳送到花海裏，更沒想到崑西會和他同一時間出現在花海裏。

他猜到崑西應該面臨和他一樣的處境，被世界樹隔開剝奪記憶又再次接受，接著走出房間來到這，只是沒想到時間會那麽巧。

他和崑西同時打開門，兩人恰好面對面撞上。伊得尴尬地笑了笑，小聲說出了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對方只是點點頭，和伊得同步跨出門站在花海裏。

伊得一腳下去不小心踩塌了幾朵小花，崑西倒是很小心地避開密集的花叢踩在了濕潤的泥土上。伊得和崑西面對面站著，兩人相對無言，許久過後是崑西先開了口。

「伸一下手。」

「啊！好的！」伊得聽話地伸出一只手，崑西眼眸微擡，「兩只手。」

伊得只好把另一只手也伸出來，兩只手被崑西的大手牢牢握住，手上的暖意讓他臉部不由自主地跟著發燙。但很快手上的暖意變成了過高的燙意，伊得察覺到不對想要掙紮卻被崑西牢牢抓緊手動彈不得。

「等、等等？！崑西！」

「忍一下。」崑西低聲說著，邊說著邊加大了魔力輸出。屬于崑西的魔力順著手流入身體，熾熱的感覺讓他渾身發軟，臉色發紅直喘氣。兩人手背上浮現出五角星，浮現出一條條鎖鏈牢牢鎖住兩人的手。伊得只覺得頸肩和後背燙的厲害，有什麽東西在他背上蠕動。

「你……你想幹什麽？」伊得虛弱地問崑西，看到自己手臂上爬上猩紅的咒文時還有些困惑這些咒文是哪裏來的，接著很快意識到這些咒文是從他自己身上延伸過來的。

「解除契約。」崑西沈著聲音回答，再次加大魔力輸出。契約在魔力的沖擊下破碎，鎖鏈隨之破碎，咒文從兩人相連的手移回到崑西身上，轉變爲墨綠色的咒文再次填滿了魔龍身軀。

伊得只覺得身體一輕，好像身上一直背負的東西突然卸了貨，身體輕松的很。但他開心不起來，那是一條性命的重量，肩負兩條生命的軀體失去了一條，這種輕松讓伊得無法高興起來。

「你……這是什麽意思？」他質問崑西，崑西沒有直面回答他的問題。

「你也失憶了是嗎？」崑西問伊得，伊得點頭，崑西又問他是不是也看了一個回憶，伊得再次點頭，但這並不會轉移伊得的注意力。

注意到魔法師執拗的目光，崑西無奈地歎了口氣。

「沒什麽意思，只是覺得你沒必要爲了我浪費自己的生命。我從回憶裏看到你的契約法術並不完善，只要用魔力沖擊便能沖破封印解除開來。」

「……那解開後，你是會繼續去尋找解除契約的方法還是……」

「我不知道，可能還會繼續找下去，也可能嫌太麻煩放棄和小家夥回到森林裏。」

回到森林裏等死是嗎？

伊得想說這句話，喉嚨卻哽咽地說不出話。

「可是我們都走到這一步了，你不願再走下去了嗎？」伊得想說他希望崑西能再堅持一下，但在那平淡的金眸注視下說不出來，一種疼痛感在心中蔓延開來，他這是怎麽了？

明明是第一次見，卻好像見了無數次，不記得那種心動感，卻又在新的見面下産生了新的悸動感。

難道他注定要喜歡上這條龍嗎？這也太荒誕了吧。

伊得吸著鼻子，壓抑心中的難受感。

崑西同樣垂下眼眸不去看伊得，他想說些什麽，唇張開又合上不知說什麽好。他想說這很麻煩，他和伊得一路走來受了太多傷，這不怎麽大只的魔法師幾次瀕臨死亡，他不堅持下去是爲了他好。這種話他也說不出口，心中覺得這會傷透魔法師的心。

崑西咬了咬牙，不想讓魔法師受傷的想法還是占了上風，他說了一句話讓伊得感覺墜入冰窟。

「你也失憶了，那應該明白我現在也是一樣的，我並不認識你。」

伊得聽到這句話只感覺渾身冰冷，他擡頭注視著崑西，茶褐色的眼裏寫滿了不解和悲傷，水汪汪的宛如受了傷的小狗。

他沈默了一會兒，突然深吸一口氣，猛地抓住了崑西的手，以一種強硬的態度看向崑西。

「你撒謊了。」

「……我沒有……」

「你有，你沒說真話。」伊得一字一句地說著，眼神熾熱，以極強的熱度融化了崑西的防禦。

「……」

「爲什麽？」

「我不想你繼續受傷。」崑西坦白了，他和伊得一樣，對對方是一種陌生的熟悉感，但肉體和心中的感覺不會騙人。

他對伊得有感情，再見到人類的那一刻便複蘇了，正在他身體中四處橫撞，所以他才不想讓伊得繼續和他一起在死亡的刀尖上行走。

伊得愣了一下，他從崑西的眼裏看到了驚浪，那鋪天蓋地的關懷和情愛淹沒了他。

說來好笑，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卻又是第無數次見面。

他們都再次心動了。

伊得笑了笑，彎起好看的眉眼。

「那我努力提高自己的水平保護好自己，努力不讓自己受傷？崑西你看這樣可以嗎？」

他這次能十分流暢地說出崑西的名字了，他似乎掙脫了某種束縛，那種陌生感開始減少。

「叽叽——叽叽叽叽！！！」一聲聲「叽叽」聲從崑西身後傳來，伊得驚喜地喊著托帕，托帕從崑西肩膀後邊冒出小腦袋，眯起眼睛開心地沖伊得叫著。

托帕尾巴勾著崑西的脖子，身子往伊得方向撲，爲了接住托帕伊得只能往前靠近崑西。兩人被托帕摟在一塊，因身高問題伊得的腦袋挨著崑西的肩膀，擁擠的讓伊得笑出聲。

「崑西？我們現在是不認識，但我們可以從現在開始重新認識！」伊得擡起頭對崑西笑著，不等崑西回答便率先伸出手。

「你好！我叫伊得！請問你叫什麽？」

「崑西。」

崑西握住了伊得的手，大手緊握那只纖細的手。肌膚摩擦的瞬間記憶突然湧回大腦，兩人都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隨後是伊得突然大笑起來。

「崑西！」

「怎麽了？」

伊得用一個有力的懷抱回應了崑西，力度大到讓崑西暫時失去平衡摔倒在地。好在下邊是花叢和泥土，一下子摔倒在地不是特別疼，反倒激起了滿天的花瓣。

托帕隨著兩人的失衡在空中尖叫著，隨後四肢著地落在地上。它不滿地沖兩人叽叽叫著，伊得轉頭和托帕道歉，隨後又轉回來和崑西說著對不起。

飛舞的花瓣襯托著人類俊俏的臉頰，逆著光讓崑西只能看清伊得閃亮的棕仁和被汗潤濕的鼻尖。隱約間看到伊得的嘴巴張開，殷紅的小舌在口腔內閃爍。粉白色的花瓣落在伊得頭發和肩頭上，還有一片飛舞著落到崑西的鼻尖上。

伊得注意到那片花瓣，低下頭用嘴叼著那瓣花瓣，唇吻輕觸崑西的鼻尖。又軟又濕，這是崑西的第一反應，隨後是覺得有點癢。

擂鼓般的心跳回蕩在兩人耳邊，伊得嬉笑一聲，眼裏帶著一點淚花。

他松開那瓣花瓣，唇齒帶著一點花香附身吻住了崑西的唇。

這個吻很輕，上唇輕觸對方的下唇，溫柔地蹭了幾下後崑西才從伊得親他了這個事實回過神，微張嘴讓伊得的舌頭鑽進來。小舌一進來便找到自己的對象一起纏綿，啾啾的水聲從口腔裏發出，聽得一旁的托帕紅了臉用一朵鮮花遮住了自己的臉。

兩人吻了很久，直到伊得腰腹有些發軟開始喘不過氣，伊得輕拍崑西肩膀讓他停停時才結束。伊得倒在崑西胸膛上輕喘著，臉頰微紅，最後在對方唇上輕舔一下後才直起腰。

他抓了一把剛才撲倒崑西導致滿地都是的花瓣，高舉著在崑西頭上撒下花瓣。崑西的頭發上挂滿了粉白色的花瓣，伊得嘿嘿笑著，在花瓣和旭日下低下頭，對著崑西露出最燦爛的笑容。

「我最喜歡崑西了！」

「叽叽叽——！！叽叽！！」

一抹白色身影躥出直接糊在了伊得臉上，伊得慘叫一聲，被托帕柔軟的肚皮埋了一臉。伊得捏著托帕的後頸，把那只緊緊扒拉在自己臉上的貂鼠扯下來。

托帕委屈地縮起身子，黑溜溜的眼珠子帶著點淚花看向伊得，還發出了微小的叫聲。

「叽叽？」

「怎麽會忘了我們偉大的黃昏之星！！我也最喜歡托帕啦！！！」伊得舉起托帕，用鼻尖蹭蹭對方濕潤的鼻頭，和那黑黢黢的小眼睛對視然後同時高興地發出笑聲。

托帕扭動身軀從伊得手下逃出，順著手臂爬到了崑西腦袋上，白色的小爪在上邊拍了幾下，又把幾條金發扯了下來。崑西無奈地歎了口氣，輕捏起托帕的後頸，在對方疑惑的目光和叫聲中打開魔法空間。

察覺到崑西意圖的托帕拼命掙紮著，但還是抵不過崑西的力氣，被抓著後頸丟進了魔法空間。

被丟進去前還聽見崑西說待會就放你出來。托帕不解地叫著，叫聲委屈至極，崑西又小聲對托帕說了些什麽，托帕才勉強安靜下來進了魔法空間。

「崑西，你剛剛和托帕說了什麽？」

「沒什麽。」

伊得瞪著崑西，撅起嘴巴：「你騙人，有什麽話是只能你和托帕知道我不能知道的？」

崑西看著伊得噘著嘴不高興的樣子，沒忍住笑出聲，惹得對方眉頭一跳，嘴巴噘得更高了。他擡起身子，在高翹的嘴唇上親了一口，在伊得計謀得逞的笑容裏加深這個吻。

雙手摟緊伊得的腰身，人類溫熱的肉體挨著自己的肉體，兩顆跳的飛快的心臟夾雜著愛戀。手掌在腰身撫摸，舌尖彼此交纏吮吸。咕啾的水聲萦繞在耳邊，直到伊得呼吸有些不暢了崑西才松開對方，唇齒間還帶淫靡的銀絲。

「呼……完全沒想到你是這樣的親吻狂魔……嗚哇？！」話還沒說完伊得便被崑西拉著換了個姿勢，視線一陣顛倒，隨後發現自己從跨坐在崑西身上變成了被對方壓在身下。

倒下時崑西還貼心地用手掌攬住自己，讓他不會摔到結實的土地上。兩人姿勢轉換時再次激起花瓣飛舞，崑西順勢捏住一朵完好的花朵，輕輕撩開伊得耳上的棕發，把花朵輕輕卡在耳上。

伊得嘿嘿笑了兩聲，微紅著臉彎起眼尾。

「好看嗎？」

「好看。」

「嗯嗯！是花嗎？」

崑西搖搖頭，溫熱的吻落在伊得耳側上，低沈的嗓音混雜著青澀又熱烈的愛意鑽進耳裏，惹得那白皙的耳朵紅了一圈。

「都好看，你更好看點。」

伊得紅了臉，不好意思地挪開目光，閉上眼支吾幾聲後又慢慢睜開眼。一睜眼便看到那倒映著自己身影的橙金色眼眸，微勾起的唇角，溫柔的看著自己的崑西。

伊得臉頰燙的不行。

完蛋了，他真的會出不去的。伊得心中暗道不妙，雷鳴般的心跳聲讓他呼吸加快，呼出的每一口熱氣都把兩人間的暧昧和情意熏得更濃厚。

他靜靜看著崑西，崑西也安靜地看著他，兩人誰都沒有說話。

伊得看到天空中散開的瑩白色枝條，垂落的點點光點落在崑西身上。

一個，兩個，三個……啊，這個落到崑西龍角上了。

伊得本是安靜地數著，結果看到光點落在龍角並卡在上邊下不來時笑出了聲，打破了寂靜。他在地上抓了一把，摸不到完整的花朵，只摸到一手細碎的花瓣。他抓了一把花瓣，把手高舉放到龍角上方，在魔龍疑惑的目光下松開手。

嘩——

他看著崑西被自己抓起的花瓣淹沒了半張帥臉，對自己小小的惡作劇很有成就感，嬉笑著伸手把粘在魔龍金發上的小花瓣摘下來。

當然，他沒有完全弄幹淨，崑西額頭正中央的劉海上卡了一片花瓣。他沒有和崑西說，而是任由那份滑稽停留在崑西身上，自己倒是笑個不停。崑西任由伊得笑著，等對方笑得差不多伸手捏住臉頰。還未停止的笑聲被揉捏動作弄得一顫，隨後隨著崑西的揉捏陣陣發抖。

可愛。

崑西捏著伊得的臉想著，看著軟肉被擠在一塊，五官有些滑稽的伊得，他低下頭在臉頰上親吻。細密的吻落在臉上，滑到鼻骨，又來到眼皮上。每一下崑西都吻得很輕，只讓人覺得像是被羽毛瘙癢，癢得伊得笑個不停。

崑西松開手，對方臉上泛著紅，心中又是覺得一陣可愛。吻不斷落在伊得臉上，伊得實在受不住那輕飄飄的癢意，推著崑西的腦袋說別親了。崑西暫時停下動作，額頭抵著伊得額頭。

「不喜歡？」

說話間的熱氣灑在伊得鼻頭和眼睑上，睫毛輕顫，眼仁上擡和那片金橘色對上。

「喜歡！怎麽會不喜歡呢！」他笑著說，捧著崑西的臉用指腹輕輕摩挲對方的颌骨，上擡半身和崑西交換一個濕滑黏膩的吻。

兩人吻得密不可分，只有呼吸不暢時才微微分開吸取一口氧氣，隨後又緊緊貼合在一起用力吻著。

伊得在這個吻中腰身發軟，這個吻比先前的都要熱烈，舌根被對方吸得發麻，上颚被不斷舔過激起陣陣快感，他第一次知道親吻也可以那麽舒服。

一開始親吻時伊得是閉上眼的，吻了好一會兒才悄悄睜開眼，一睜開眼就看到崑西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瞬間腦子一陣轟鳴，他又慌亂地閉上眼，聽到一聲輕笑時他惱羞地睜開眼，身子後撤結束了這個難舍難分的吻。

「怎麽不閉眼睛？這樣子很尴尬耶！！！」

可愛。

崑西笑著看著伊得半生氣的樣子，低下頭把腦袋埋進伊得頸肩裏。

「你的樣子很好看，想多看點。」

「！！！」

伊得真心覺得自己的臉不能更燙了，這個熱意拿去給托帕烤肉吃都可以了吧？！他咬著下唇，卻不小心咬到了紅腫的唇，疼得倒吸一口氣。崑西聽到吸氣聲去查看伊得的狀態，看到對方捂著嘴淚汪汪地看著自己，眼睛裏帶著的是羞意，他在心中跟著伊得倒吸一口氣。

崑西輕呼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麽顫抖。

「破皮了嗎？」

伊得搖搖頭，緩緩把手拿開，把那紅豔的唇展露出來。上邊只有一個充血的牙印，輕微的血絲浮現出來。伊得閉上眼，抿著唇不說話，半響才推推崑西讓他從自己身上起來。

崑西哪怕再想親伊得，對方那接近破皮的唇讓他停下念頭，只好用龍尾纏緊伊得腰身，手掌拉著對方的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兩具肉體又結實地撞在一起，不過與之前那種親密有些不同，伊得明顯感覺到有個硬物抵在自己的小腹上。他紅了臉，臉壓在崑西胸膛上微擡起臉對著崑西笑。

那是尴尬的笑，因爲不是崑西一個人硬了，他剛剛也在那黏膩的吻中硬了，只是沒崑西那麽明顯。

但當感受到對方的分量時，他糟糕地發現自己硬的更厲害了。只是被隔著褲子頂住小腹，熱量就順著腹股溝流進性器，讓陰莖發燙發腫，不到半分鍾就硬得發疼。

「……」

兩人難得同時保持沈默，伊得不好意思地拉開距離，揉著發燙的臉頰，雙腿合攏想掩蓋自己下身的勃起。崑西到沒他那麽羞澀，只是等伊得冷靜下來後拿披風綁在腰上遮蓋裆部。接著他打開魔法空間，托帕瞬間從裏面跳出在崑西頭發上啃咬，然後帶著無語的目光掃視著兩人。注意到伊得唇上的異樣後托帕眯起小眼睛，背過去對著伊得露出一個雪白的屁股。

伊得伸手從崑西頭上攬過托帕，拍著貂鼠的屁股，撫摸對方的皮毛。又是用高超的撫摸技巧和溫柔的嗓音哄著對方，托帕才原諒兩人忘情的親昵互動下把自己排擠在外的行爲。用腦袋蹭蹭伊得的臉頰，高興地繞在伊得脖子上叽叽叫著。

托帕和伊得的互動讓崑西覺得他們開心的表情一模一樣，唇角不自覺上揚。

他好像變得更愛笑了。

崑西摸摸嘴角，放下手去揉伊得的頭發，直把人摸得受不住偏頭躲開了。

「不要把我當小孩子看啦！」伊得無奈地說著，眼皮下壓帶著點不好意思瞪著崑西。

「嗯。」崑西遺憾地收回手，心裏癢癢的。

「嗯嗯……我先看看我們現在在哪裏……」伊得從腰包裏拿出地圖，上邊浮現著一個淡藍色的小箭頭標明兩人目前位置。

「目前我們是在東南方，世界樹竟然把我們傳送到那麽遠，不過這裏離我們初次相識的森林很近呢！我們要不先回那邊休息一下，然後順著村莊去趟王城補充物資，托帕的肉幹都快吃光了。順便帶你去王城看看！我可是在那生活了二十多年呢！裏面有什麽好吃的我帶你去吃！」伊得越說越興致高昂，講到激動處還出了汗，汗水流到鼻尖了都沒發現。

崑西用指腹擦去對方鼻尖上的汗水，龍翼伸展開來。伊得把地圖收起來，第一次看到崑西的翅翼舒展到如此寬敞。龍翼大到遮住大片光線，投下一大片陰影。隨意舒展開來的龍翼說明主人目前很放松，擡眼看去崑西果然在笑著，對著伊得張開手臂。

「伊得，過來。」

「來啦！」

伊得笑著朝崑西奔去，帶著托帕一起投入崑西的懷抱。身軀落入崑西懷中，雙臂牢牢摟住伊得，把對方用力抱住、抱穩。舒展的龍翼上下拍動，扇出的氣流卷起大量花瓣，抱著伊得往前跑動幾步，隨後雙腿一蹬騰空而起，挾卷著大量花瓣飛起。

亂飛的花瓣形成一層粉色的海浪遮擋住兩人視線，伊得輕吹一口氣把那片粉洋吹散露出崑西的側臉，笑著說崑西真帥氣啊。

崑西笑笑不說話，抱著伊得飛離花海，繞過層層疊疊的瑩白樹枝，一路朝著森林方向飛去。

飛行的過程伊得一直和崑西聊著天，例如他說晚餐想吃烤肉，一會兒又說他又想親崑西了，可惜現在在空中等等。不到兩小時的路程伊得一直唧唧喳喳的和崑西說著話，崑西一一回應伊得，認真的模樣讓伊得發笑。

這還是那個沈默寡言的崑西嗎？竟然沒嫌自己說那麽多話嫌麻煩什麽的。

伊得將崑西現在的態度和過去進行對比，手舞足蹈地和崑西說著話，和托帕一起笑眯眼睛，那一模一樣的樣子讓崑西默默在心中說著可愛，邊默默加快了飛行速度。

他還有想做的事。

崑西靠著對森林的熟悉找到了先前居住的洞穴，帶著伊得進去。伊得發出懷念的感歎，看到洞穴裏面已經枯死的植物感到惋惜。崑西用魔力將那些殘枝敗葉收拾幹淨，騰出一小塊地方將它們埋葬好，並在上面撒了一把種子。

「萬物有靈，死亡的同時也會伴隨著新生，它們會培育出新的生命的。」崑西低聲說道，伊得對著那小土堆施展了個水屬性魔咒，爲其澆了水。

「希望我們下次來的時候能長出漂亮的花朵。」

「嗯，會的。」

崑西將洞穴裏的灰塵打掃幹淨，拿出柴火點起，驅散了巨大洞穴裏自帶的寒氣。又拿出一張墊子鋪在地上，從空間裏拿出不多的肉類，拿樹枝穿插架在柴火上烘烤著。

伊得和托帕坐在一塊等待烤肉，饞的一人一貂都泌出大量口水，等到肉烤好的那一刻兩個小家夥眼睛裏都閃著光芒。崑西拿起烤肉，輕吹著滾燙的烤肉，吹涼後才一一喂給伊得和托帕吃。

剛吃下一塊伊得又迫不及待地拿起另一串，崑西叮囑伊得小心燙，伊得吐吐舌頭：「放心啦，這次不會和上次那樣被燙到舌頭了！」

他鼓起臉頰用力吹著氣，白氣熏得他出了一層細汗，吹了好一會兒烤肉才降下些許溫度。他迫不及待地把烤肉塞進嘴裏，邊嚼著邊感歎味道真好，話還沒說完就被另一張嘴堵住。大舌攪動著口腔，竟然把伊得嘴裏還未吃完的烤肉卷走吞入自己的口腔裏。

伊得目瞪口呆地看著崑西，不敢相信崑西竟然從他嘴裏搶走了烤肉這個事實。

「太壞了……」伊得小聲嘟囔著，崑西笑著拿出一串插著更多烤肉的串串遞到伊得面前。對方訝異又有些失落的神情瞬間消散，高興地接受投喂，嘴巴鼓鼓囊囊的樣子讓崑西想到松鼠吃東西。

吃的狼吞虎咽的。崑西心想著，提醒著伊得油沾嘴邊了。伊得急忙拿出手巾擦拭著嘴巴，表示自己不吃了，蹲在一邊拿肉串投喂著托帕。

托帕不斷接受伊得的投喂，最後吃的肚皮溜圓，躺在地上用小爪子撫摸著自己的肚子，虛虛地叫了幾聲後便在吃飽喝足産生的困意中睡著了。

伊得揉了幾把托帕，對方歪著腦袋睡得昏沈，伊得只好把癱在地上沈睡的貂鼠放到毯子上。他輕輕戳著托帕柔軟的肚皮，托帕小小的鼾聲讓他想起幼時沒有被休伊收養還在福利院的場景。

他當時也喜歡聽其他孩子們睡著的呼吸聲，這樣會讓他有安全感，他喜歡這種可以讓全身放松，精神難得可以懈怠的環境。

思緒飄散間突然聽到一陣衣物的窸窣聲，隨後感覺到崑西坐在了他的旁邊。溫暖的大手摟住伊得的腰身，頭顱輕輕放在伊得肩上，暖烘烘的感覺讓伊得很喜歡。

「托帕睡著了。」伊得對崑西說，崑西輕輕「嗯。」了一聲，吻落在伊得的側頸上。

「嗯……以前是真的沒發現崑西你那麽喜歡親親耶，之前你那麽冷淡我還以爲你不喜歡。」

「之前不明白，現在明白了。」崑西低聲說道，帶著笑意的聲音鑽進伊得耳中，弄得心裏奇癢無比。

「除了親吻，我還想要更多。」

崑西摟緊伊得，前胸緊緊挨著伊得背部，唇吻壓在伊得的耳廓上，酥麻感變得更深。

「你們人類是怎麽形容交配的？」崑西用氣音問伊得，伊得只覺得臉上一陣辣意，心臟跳的飛快，半響了才從空白的大腦裏抓出一點碎片回答「做愛。」

「嗯，我想和你做愛，你願意嗎？」

他很認真地問伊得，伊得抖著唇，心中被無數的粉色泡泡淹沒，整個人變得不知所措起來。

伊得支支吾吾想說話的樣子很可愛，崑西也不急，只是不斷吻著伊得，從耳廓到後頸，直吻得那些皮膚泛起薄紅。

伊得腦子很亂，不斷咬唇又松開，他發現自己根本拒絕不了崑西。

他轉過頭，身子跟著轉了一圈，和崑西面對面坐在對方大腿上。

「願意，我願意。」他說，「畢竟和你做愛是件最棒的事了，不是嗎？」

伊得身上的衣物被溫柔地褪去，被崑西從後邊抱著吻著脖頸，後頸上的癢意讓伊得小聲喘氣。

「托帕……嗯……萬一聽到了……」伊得小聲說著，崑西難得動用了魔力，下了個隔音咒，接著親著伊得的後頸。

「這樣就可以了，托帕吃飽後一般會睡好幾個小時。」

伊得聽聞後呼出一口氣，笑著和崑西說他的吻弄得好癢。崑西在伊得身後輕笑，雙手摟緊對方的腰身，臉頰壓在棕發上蹭了幾下。

「你的頭發也讓人很癢。」

「這不一樣，你明明是自己蹭的！！」伊得反駁崑西的話，隨後想到自己已經長到後頸的頭發，小聲嘟囔著是不是要修剪一下頭發了。聽到這句話的崑西用手指撩起一簇發尾，輕輕繞了一圈，然後壓低聲音和伊得說：「我覺得還好。」

「嗚哇——你別突然湊耳邊說話啦……」伊得被崑西嚇了一跳，耳尖泛紅，奇怪的快感從耳朵蔓延至大腦，臉頰的紅暈驟然加深。他側過半張臉，臉龐在橙黃的火光裏飄忽不定，唯有那對淺褐色的眼睛依舊亮晶晶地看著崑西。

魔龍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時他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欲望在喉道裏翻湧。情欲燒的他無比難受，下身不受控制地硬起，性器抵在伊得後背上滑動。

伊得感受到身後的熱度，露出一個色氣的笑容笑崑西這麽急啊？回應他的是崑西難耐地喘息和在地面上拍打的龍尾。

伊得卻不急，故意翹起臀部用臀肉去摩擦肉莖。崑西越來越粗重的喘息讓他更興奮，沒被撫摸性器就高高翹起，甚至頭部還泌出了些許腺液。伊得感受到體內的魔力正在躁動，崑西身上也傳來了強烈的魔力波動，轉頭一看對方的金橘色的眼眸被情欲燒的通紅，眼裏的侵略性和克制讓伊得興奮地身子發顫。

「喜歡。」

崑西瞳孔驟縮，性器用力跳動一下，看著伊得一開一合的唇，聽著對方說出一個又一個的「喜歡。」

伊得看見崑西細成一條線的瞳仁笑得不亦樂乎，故意把嘴巴嘟起，放慢速度讓崑西能看清自己的唇形，眼裏帶著狡黠緩慢開口。

「喜歡。」

惡趣味拉滿，魔龍的太陽穴脈搏劇烈跳動，呼出的氣息滾燙到讓皮膚起了雞皮疙瘩。

「色小鬼。」崑西咬牙切齒評價伊得，伊得嬉笑著說只對你色。在對方懷裏轉了個身，雙手繞上肩膀，細長的手指輕輕摸著崑西後頸處的逆鱗，不要命地去刺激著精神緊繃的魔龍。

轉過身後兩根陰莖貼在一塊，伊得伸手握住兩人性器，發現一只手包不全崑西的性器後低聲吐槽他怎麽長那麽大。崑西呼出一口濁氣，太陽穴跳動厲害。和伊得一樣，伊得沒發現自己喜歡親吻，他也沒發現原來細皮嫩肉的人類能比魅魔還勾人。

伊得小幅度搖晃起腰身，一大一小的性器貼著摩擦，被溫熱的手掌心包裹摩擦。冠頭和柱身互相摩擦，偶爾蹭到系帶會激起一陣呻吟。伊得迷離地看著這幅場面，皺起眉頭享受那越來越強烈的快感。

自己都快射了崑西怎麽一點反應都沒有？

伊得皺起眉看向手裏的陰莖，自己的已經在發顫，腫脹的龜頭上挂著不少前精。反看崑西的一點動靜都沒有，甚至比一開始還硬，燙的讓他更加意亂情迷。

「你、你怎麽完全沒有射精的迹象……？」伊得啞著聲音問崑西，帶著點嗔怪責備崑西的持久度。他停下手中動作，深呼吸壓抑自己的射精欲望，不想比崑西早射出來。

墨綠色的龍尾在地上掃來掃去，崑西眼神隨著伊得的話語落下變得更加危險。一種獵物被盯上的危險感刺激著人類，而貪婪的人類還未驚覺接下來會遭到什麽待遇，依舊不怕死地去刺激魔龍。

伊得剛想把手拿開，突然一只大手按住了伊得的手，並緊握著手掌開始用力撸動。魔龍捏著人類的手撸得飛快，掌心不斷摩擦著柱身和龜頭，甚至被人捏著手腕用掌心不斷來回擦、旋轉式摩擦龜頭。

本就在高潮邊緣的伊得受不住這強烈的快感，沒幾下就腰肢弓起射出股股精液。精液在排泄時動作並沒停下，依舊被崑西帶著摩擦噴精的莖身。伊得哭喘著要崑西停下，崑西不理會，腰身挺動用碩大的龜頭撞擊對方性器。冠頭直直擦過系帶激起強烈快感，伊得的高潮被不斷拉長，可憐兮兮地吐著更多精液。

就這一次高潮伊得就爽到掉眼淚，小臂被高速的摩擦動作弄得發酸，酸麻中混雜著強烈的快感讓他意識混亂，只能被迫哭喊著崑西的名字，斷斷續續向對方道歉。

崑西咬緊牙，腰身用力往前一頂，把對方那根挺翹的性器撞歪，可憐巴巴地倒在小腹上被粗大的陰莖頂著射精。

大量精液射在伊得小腹上，伊得用力吸著氣，腦袋被迅猛的快感弄得混亂，倒在毯子上緩了一兩分鍾才回過神。他回味著剛才的快感，咽著唾液想這也太爽了，爽到他還沒被插入就變得一團糟了。

「錯在哪裏？」崑西還未軟下的性器又往前頂了一下，敏感的性器禁不住頂撞，伊得呻吟一聲後才斷斷續續地說自己不該這樣挑逗。

「還有呢？」

「還有……？還有什麽？」伊得腦子轉了一圈，沒想出自己除了故意引誘崑西外還幹了什麽錯事。

「你沒做完。」崑西提醒著伊得剛剛的手撸沒有堅持到底，伊得撇撇嘴，悄悄翻了個白眼，委屈地說：「那是你持久力太好……我怎麽努力你都不射，怎麽能怪我頭上？」

「是你耐力太差。」

「什——！」

這是變相笑他早泄嗎？！雖然說確實因爲學業很少有過性事，但也不是完全沒有這方面經驗啊！

「我哪裏差了！明明是你太離譜，我以前和別人做的時候可是一次一個小時以上的！」伊得咬著牙說著，爲了挽回自己的尊嚴下意識編了個謊言。實際上他只是看過很多小黃本，自慰過幾次，真正和人做過還是當時和崑西的補魔那次。

剛說完這句話伊得就後悔了，他看見崑西臉上的淺笑收斂起來，眼裏也透露出幾分不滿。

他剛想解釋就被崑西捏著臉親吻，粗暴的吻中夾雜著怒氣，大舌怒氣洶洶地闖進口腔去懲罰那條亂說話的舌頭。伊得被吻得支支吾吾，話語變成破碎的音節，只能委屈地瞪圓眼睛看向崑西。淚水盈滿眼眶，可憐兮兮地用眼神道歉。

崑西看到那委屈又可憐的眼神，鼻腔呼出一口氣，暫時不想理會伊得的道歉，他要讓這張調皮的嘴受到一點懲罰。牙齒輕輕咬住人類柔軟的上唇，在上邊咬出一個淺淡的牙印。舌頭把口腔每一處都舔過留下自己的存在後崑西才松開伊得，舔著唇角邊殘留的液體，低聲問伊得真的和別人做過嗎？

伊得倒在毯子上大口喘氣，眼神迷離，先是發出一聲困惑聲，隨後才反應過來崑西問什麽。他自暴自棄地閉上眼，把腦袋一橫大聲說自己只和你做過。

「乖。」崑西再次挂起笑容，手摸到伊得小腹上沾了點液體，從小腹摸至會陰處，順著囊袋往後輕戳穴口。

「占有欲這麽強的嘛……」伊得嘟囔著，小小的抱怨被聽力敏銳的魔龍聽進耳裏。

「你知道龍喜歡收集金銀財寶的吧？」崑西問伊得，伊得點點頭，他聽過傳聞龍族們都喜歡亮晶晶的東西，尤其是金錢之類的，經常有冒險者無意闖入龍巢在裏面找到堆積如山的珠寶。他一開始也以爲這個洞穴裏會有財寶，但這裏空蕩蕩的什麽也沒有，現在看看這裏空曠的嚇人。

「你不喜歡那些東西嗎？」

「嗯，晃得眼睛疼。」崑西回答伊得，捧著伊得的臉，額頭抵著對方前額，眼裏帶著莊肅的情意。和這樣的眼眸對上讓伊得心髒加快，呼吸發緊。

「龍只會將自己認爲最重要的東西帶回巢穴。」

伊得吸了一下鼻子，聽明白了崑西話下的意思。

洞穴裏之前只有托帕，最多就是一些植物還陪著他，現在這個洞穴裏多出了他，多出了一個叫伊得的人類，而這個人類是由魔龍親自帶回來的。

伊得面對這番話，第一個想法就是想躲起來，目光遊移卻總能撞上那橘色眼眸，宛如被魔龍盯緊的獵物，執拗的要他的回應。

伊得只好逃避似的閉上眼睛，眼睫顫抖，在黑暗中都能想象到崑西那熾熱的眼眸。

無處可逃。

他只好睜開眼，鼓起勇氣，用吻和溫熱的身體去回應魔龍。

「對不起。」

崑西搖搖頭，「不用道歉，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龍族的占有欲是很強的，如果這讓你感到不適的話可以和我說。」

伊得聽到崑西的話噗嗤一聲笑起來，笑著說怎麽會呢。他翹起臀部，下腰使力，用穴口去蹭崑西的手指，輕吟著說想要，想要崑西進來。

崑西順勢將手指插入饑渴的肉穴裏，指節推開腸肉，溫柔地開拓著緊致的穴道，一點點將那些緊縮的腸肉推開。伊得咬著唇輕聲哼著，努力壓抑嘴裏的聲音，他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失去控制，會貪婪地向崑西索要一切。

但崑西不理會人類心中的糾結，另一只手揉搓著伊得唇瓣，迫使對方開口漏出呻吟。伊得的呻吟隨著手指的增加和抽插速度的加快變得越發黏膩和急促，和第一次一樣，他對這些陌生的快感有些懼怕，但又想到那是崑西帶來的便又興奮地渾身顫栗。饑渴的欲望流淌全身，他漸漸不滿足于體內的快感，忍不住用黏糊的聲音喊崑西的名字要他進來。

「可以了……我想要你……」伊得啞著聲音，伸手抱住崑西把腦袋埋在對方頸肩裏用力蹭著。魔龍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斷，他捏著人類纖瘦的腰身，忍耐許久的性器終于闖進了濕熱的溫床。強烈的快感讓他額角爆起青筋，忍耐住那種想要操壞對方的沖動，用力吸氣呼氣緩和那強烈的快感。

「嗯啊！！嗚……你還是、還是那麽大……好漲……」伊得被驟然的飽脹感弄到發出嗚咽聲，雙手不由自主撫上小腹，一模就摸到一個凸起。驚異同時又露出笑容，眼角帶著淚花摸著小腹說：「崑西你看，都進去了——噫唔？！」

話還沒說完，被人類再次刺激到的魔龍再也壓抑不住欲望，掐著腰肢用力抽插起來。冠頭直直撞上前列腺，肚子上浮現一個巨大的凸起，伊得只來得及看一眼自己起伏的肚子隨後就被暴風驟雨的抽插弄得只能半翻著眼睛，流著唾液喊著崑西的名字。

許久沒嘗過性事的腸肉緊得不像話，驟然被擠壓沖撞，爲了保護自己不受傷只能淫亂地分泌水液。前列腺被撞擊激起的快感讓伊得縮起腳趾，眼前模糊一片，吐著舌頭高聲呻吟表達自己的舒爽。身前的性器隨著撞動亂晃，一會兒拍在自己小腹上，一會兒又拍在崑西腹肌上。

肉體的碰撞聲回蕩在洞穴內，回音聽得伊得臉紅心跳，快感在小腹凝聚，他爽得不可自拔。伊得用力抱住崑西，斷斷續續地喊著自己要射，想要崑西射進來。

「想要……嗚……想要你……崑西，崑西……」伊得帶著哭腔在崑西耳邊呻吟，可憐巴巴地哀求崑西。崑西咬緊牙，最後沖刺幾下抵在深處射出濃精。伊得被那強烈的射精逼到高潮，和崑西一塊喘息呻吟攀上快感巅峰。

眼前陣陣發白，強光閃爍，唯有眼前的金色不變。他一聲聲喊著崑西的名字，滿腔愛意只能透過斷斷續續的聲音傳遞進魔龍心裏。伊得胸膛劇烈起伏，喊了一會兒崑西，隨後又喊起「喜歡」二字。

帶著哭意的「喜歡」在洞穴回蕩，崑西靜靜聽著伊得的訴說，下身再次緩緩抽插起來。伊得的聲音變得破碎，混雜著許多淫亂的呻吟繼續喊著。但崑西只是悶悶地操著伊得，爽是爽，但喜歡得不到回應讓伊得心情有些郁悶。

他忍著快感撐起身子，不高興地捏了捏崑西的龍角，感受到對方加重的呼吸和脹大的性器，問他爲什麽不回應一下。

「你好歹理我一下嘛——」

崑西目光無奈地注視著伊得的手，輕輕歎了口氣。

「……麻煩。」

「這種時候可不是麻不麻煩！得不到回應可是很傷人心的——！」伊得故作委屈地喊叫起來，哪怕被操得幾乎說不出話也要堅持一口氣說完，隨後又被淫靡的呻吟搶奪了發言權。

「……可愛。」崑西沒有按伊得所想的說喜歡，而是用了「可愛」這個詞代替。他吻著伊得的側臉，邊親邊從縫隙裏接著說伊得可愛。

伊得千算萬算沒想到崑西會說這個，這句話比「喜歡」更具殺傷力，強大的羞恥感席卷全身。

什麽啊……這和哄小孩般的語氣……

伊得拉遠和崑西的距離，下意識就用手指

捂住自己的臉，臉頰燒的通紅，比剛剛深陷情欲時還要紅潤幾分。

「……哼。」一聲笑哼傳進耳裏，伊得顧不上崑西還插在自己體內，掙紮著要從崑西懷裏起來，卻被崑西掐緊腰無法逃離。

反倒他因爲起身又被掐著腰下壓，性器直接碾過前列腺，直直撞上結腸，強烈的快感讓他敏感的肉體直接到達新的高潮。性器吐出半透明的精液，後穴也噴出大量淫液，淅淅瀝瀝地漏在毯子上，整個人吐著舌頭高揚頭顱說不出話。

崑西又往上頂了幾下，將被操到神志不清的人類拉回現實，崩潰地對崑西求饒。

「不要……不要了！呃啊、哈啊！太快——噫！會、會壞掉的……不要、不要，停下來……」

「不要停下來嗎？」魔龍自動把人類的話語曲解，龍族體內的惡劣性在性事上展現地淋漓盡致。崑西將伊得轉了個身，身子壓在對方身上從後邊插入深處，每一下都能將腹部頂起一個巨大的凸起。大手握住伊得的手，用力鑿進敏感的軀體內，榨取肉身每一滴水液。

伊得被操哭了，神志不清地求饒，性器去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後只能吐出一點腺液在馬眼上堆積成一個透明的小泡。

「剛好一個小時。」崑西張嘴咬住伊得的肩膀，低吼著在伊得體內射精，半響後才抽出性器在伊得耳邊說著。

伊得意識模糊，被後穴那股精液外流的排泄感弄得害羞不已，半天才反應過來崑西是吃醋了。

他撐著疲軟的身子去親崑西，雙目看起來還有些失神，呢喃著說「爽過頭了。」

崑西把伊得額前的碎發撥開，露出那對被淚水洗滌的發亮的眼睛。手指順著劉海摸到對方腦袋，在毛絨絨的棕發上揉搓著，另一邊用咒術清理兩人歡愛後的痕迹。

伊得倒在毯子上打著哈欠，崑西從後邊抱住他。激情的性事過後是強烈的困意，他本想就這樣被崑西抱著睡過去，腦子突然一閃想起什麽事來。

他拍拍崑西的手要對方放開自己，崑西按他意願放手，然後看著伊得一瘸一拐地走向托帕睡覺的地方。雙臂一彎把托帕抱起來，隨後走回到崑西身邊躺下，懷裏抱著沈睡的托帕，睜著眼睛看著崑西。

「剛剛是吃醋了嗎？」伊得問崑西，崑西伸手攬住伊得，把伊得和托帕一起懷抱住。

「不知道。」

「嗯……那換個問題，崑西你的占有欲強嗎？」

「不強。」

強的話就不會讓你離開這個巢穴了。崑西在心中默默想著。

「是嗎……」

「不強，但不代表沒有。」在伊得略微沮喪的語氣中他補充了這句話，果不其然看到懷裏的小家夥眼睛亮起，高興地用臉頰蹭著自己的胸肌。

「色小鬼。」

崑西再次說出這個稱呼，伊得毫不在意地接受了，蹭了幾下柔軟碩大的胸肌後禁不住困意，倒在這份柔軟上打著哈欠。

「困了就睡吧。」

「好——有晚安吻嗎？」

伊得笑嘻嘻地問崑西，還不等崑西理解什麽是晚安吻，自己率先親了一口對方的唇，隨後光速入睡，和托帕一起打著鼾聲陷入美夢中。

崑西無奈地歎了口氣，低頭在那淺棕色的發旋上親了一口。用魔力凝聚成微風，將火堆熄滅，緊緊摟著懷裏的人一同在洞穴裏陷入沈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