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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名字不重要,從我懂事以來我就沒有自己的名字。
我的身分比我的名字更廣為人知,我不只出生在兩個父親的家庭,兩人還偏偏都是家喻戶曉的有名角色。因此我有時是「保科宗四郎的兒子」,有時是「鳴海弦的兒子」,等到保科爸爸從防衛隊退居後線後,我就正式成了「鳴海弦的兒子」。
鳴海弦從加入防衛隊之初就名號響亮,一路靠著實力打下的戰績連連高升,直到戰歿後也得到國葬等級的盛大喪禮。
作為鳴海家的長子,我跟著保科爸爸站在最前頭,越過他的肩膀看著祭壇中央的遺照。照片裡他英姿煥發,頂著黑粉瀏海揚起倨傲的微笑,像一團無往不利的焰火。
他是最不適合花的男人,但他那一天被花團錦簇,一張死板板的臉出現在繁花之間,看起來像是陌生人一樣。
保科爸爸站得直挺挺的,一夕之間老了很多。即使耳鬢花白,眼角也拖著皺紋,但是那無可挑剔的站姿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防衛隊員。
他彎下腰,把手中的那隻花放在遺照前,想直起身的前一刻又改變主意跪下去,伏著祭壇很久沒有站起來,似是在和戀人做最後告別。
四周響起細細碎碎的抽泣聲,我身旁的妹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只差沒有暈眩過去。
我盯著手上的花發呆。
待會輪到我怎麼辦?我應該跟父親道歉嗎?但是——他說了那樣的話,怎麼能瀟灑地裝作什麼事都沒有?難道死者為大,我就該盡棄前嫌,把對他的怨恨全都一筆勾銷?我跟父親的關係從來沒有好過,事到如今才在葬禮演出離情依依的親情戲也太噁心了。
我不知道,我的腦子混亂得無法思考,為了轉移注意力死死盯著手中的白菊花,一圈圈細小的花瓣如羽毛一般,那繁複的幾何圖形把我捲入某個漩渦。
我檢測出有解放戰力的那天,剛好是十八歲生日的隔天。
我從防衛隊的醫務室走出來,父親正好在外頭等候,他的表情非常凝重,抱著手越過身邊團團環繞的人群看向我。
我被那冷淡的眼神凍了一下,就這麼停在原地無法動彈。
周圍的人都在向他們道喜,父親卻板著臉一語不發,隨後從醫務室走出來的保科爸爸拍拍我的肩,走上前代為接受眾人的祝福。
回家的路上是父親開車,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雖然很平淡卻讓別人難以介入,我感覺坐在後座的自己彷彿是空氣。
我從他們的言談中得知今天本來是父親值班,但是臨時和徒弟換班,才讓他今晚可以回家。
我不知道他臨時換班的原因是什麼,要是他臨時換班只是為了擺臉色給我們看,那我寧可他待在辦公室就好。
那天的晚餐吃得言不由衷,我感覺爸爸努力在製造輕鬆的氣氛,然而有黑著臉的父親在桌邊,餐桌上的氣氛就怎麼也歡快不起來
妹妹埋頭吃完就躲回自己房間去,我從善如流,其實沒吃飽卻也沒有胃口吃第二碗飯,草草把飯扒完就把碗筷放進洗碗機裡。
晚餐後他們談了很久,兩個人隔著桌子對坐,氣氛很凝重。我出來倒水,看著流水咕嚕咕嚕地填滿玻璃杯,聽見父親們的聲音從客廳傳進來。
「為什麼瞞著我讓那小子去做戰力檢測?如果笨徒弟沒告訴我,你們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
「你就是那個態度,才會沒人想跟你說。養小孩又不是在帶隊員,你以為在家裡還能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他也不是小孩子了,應該有獨立思考的能力⋯⋯現在好了,那小子口口聲聲要加入防衛隊,檢查出來又有那麼高的解放戰力,你打算怎麼辦?」
「畢竟是我們的兒子⋯⋯」保科爸爸苦笑著嘆氣,「但是高解放戰力跟入隊是兩回事吧?你當年不是也因為屢屢闖禍差點被踢出防衛隊嗎?」
我差點被嘴裡的水嗆到。父親?差點被踢出防衛隊?有那種事——?
「嘖——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啊!不要再翻舊帳了!總之你說得沒錯,解放戰力跟入隊是兩回事,別再讓他進行下去了!知道嗎?你別又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了!」
說是這樣說,大家都心知肚明家裡的事是保科爸爸說了算。
「比起那個,你為什麼這麼反對他加入防衛隊?」
「因為他加入防衛隊的理由太輕浮了。只是因為我們是防衛隊員,只是因為大家期待他也成為防衛隊員。這種淺薄的理由根本撐不了多久!」
「嘛、每個人加入防衛隊的理由不同。雖然弦是為了找到一個棲身之所,我算是想得到外人認可⋯⋯但其實不需要這些沉重的理由也可以吧?」
「如果不是別無選擇,根本不用進防衛隊。」父親的聲音斬釘截鐵,「可以選擇安穩平順的生活,為什麼要選擇一條困難的道路?防衛隊裡戰死比老死的人可多得多了。」
「哎呀呀,這可不像鳴海隊長說的話呢。果然是上了年紀了嗎?」保科爸爸保持一貫的微笑,「但是把你的想法強加在青少年身上會不會太獨斷了呢?弦?你十八歲的時候可沒有這麼乖巧吧?」
「那是因為——唉!」
「我知道你是不想要孩子站在前線冒險,但我們都是這樣過來的,怎麼能阻止孩子去追尋自己的夢想?更何況你自己還在前線?」
「我還在前線是因為我只能在前線,除了那裡我無處可去——倒是你,好不容易調到後勤單位,別想著要回到前線!」
「你也差不多一點,我都退居二線多久了,怎麼可能回去前線?光體力都跟不上年輕一輩了。」
「啊?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當訓練教官還是能幹掉一票年輕人。現在的新人到底怎麼回事?素質越來越差,要加強訓練才行。實在過得太安逸了!」
「嘛、嘛,這幾年怪獸災害大量減少,已經不像以前那麼頻繁出現怪獸警報了。這也是防衛隊的努力成果嘛!這不是好事嗎?再過幾年你就得從第一線退下來了。你可要平安撐到退休才能參加你女兒的婚禮啊。」
「唉是啊該死的法定年齡,我明明就比一堆小朋友還能打——啊等等、你說誰的婚禮?誰說我女兒要辦婚禮了?」
「你女兒交女朋友了你不知道嗎?就說你回家要多關心孩子,不要總是板著一張臉、說話都是命令口氣,誰想要接近你?」
「不是!是哪個混帳傢伙——」
「是亞白隊長的女兒。去年剛加入防衛隊,現在在雷諾的部隊。」
「啊?亞白的女兒加入防衛隊?她兒子不是在當醫生嗎?」
「雖然現在因為世道和平,防衛隊員的地位已經不像以前那麼高,但還是有很多年輕人為了理想而加入哦。這我在訓練中心看得很多。」
「⋯⋯」
「所以說,為什麼要阻止你兒子?既然他有心也有天賦,為什麼不讓他試試看?」保科爸爸話鋒一轉,語氣沉了下去,「雖然我也不知道⋯⋯有那種等級的解放戰力到底是祝福還是詛咒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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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F整齊劃一的槍聲為葬禮畫下句點,卻止不住生者對亡者的思念。
葬禮過後保科爸爸休了長假,把能請的假都請完之後還請了延長休假,最後甚至考慮要留職停薪。
他似乎完全委靡下去,對外界失去興趣卻維持著日常訓練,像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他本來話就不多,只有在父親鬥嘴的時候才會展現少有的強勢與好勝心,在訓練中心一直有溫和教官的美名,個性好又能力高超,不僅在學員間風評良好,和同僚之間的關係也相當不錯。
但父親死後他大幅減少交際,白天時在家裡訓練、看書,晚上則對著父親的遺物掉眼淚。我無數次想進去安慰他,但都被妹妹拉住。看著他把床上堆滿父親的衣服、物品,蜷在被窩像一尾冬眠的蛇,我不知道把自己埋在回憶裡的爸爸算不算幸福。
沒人知道他還需要多少時間,防衛隊似乎也很體諒,畢竟他們二十幾歲在防衛隊相遇,在此廝守超過一半的人生。此刻踏進任一個基地都能令他觸景傷情。
我能理解保科爸爸一蹶不振的原因,畢竟除了他們相處時間真的很長之外,還因為這個消息來得太突然——誰想得到在怪獸銳減的和平盛世裡,身經百戰的鳴海隊長竟然會因為識別怪獸武器過載失控,而戰歿於怪獸討伐戰中?那可是他在當上隊長之前就使用的一號,跟著他走過近二十個年頭,卻在他即將退役的最後一段日子突然意外失控。
所有人都以為父親能安然退役,包含他自己。
那段時間爸爸甚至在計畫長期旅遊,打算在父親退居二線之後要放一個長假。當時爸爸常熬夜研究遊記,問我哪個景點比較好,該從哪個機場進出又該訂哪間住宿。夜已深,爸爸的眼神卻炯炯有神,我知道他真心期盼這個旅程。他們從新婚蜜月後就沒有一起休過長假,原本打算一償宿願,沒想到一瞬間就希望破滅,像一個上天開的極惡劣的玩笑。
我在喪禮後幾天回到基地,繼續我剛開始不到半年的新人訓練。一樣的地方,一樣竊竊私語的人群,不一樣的是那些來自四周的目光從忌憚、嫉妒變成了哀戚與憐憫。
鳴海弦還是大家茶餘飯後的話題,餐廳裡人人談論著他風光的戰績、好得驚人的體能狀態、以及鮮為人知的私生活。每次閒話家常完都不外乎會補一句「但是鳴海弦的兒子好像也加入防衛隊了」。
這些話總讓我胃口盡失。
我放下餐具往外走,把盤裡三分之二的食物倒進門邊的廚餘桶裡,把自己關進地下室的訓練室。下一次考核的重點是小型武器,我得把雙刀練得更熟練才行。
「原來是你啊。現在不是用餐時間嗎?怎麼還在練習?」
鏡子反射出門邊的人影,我嚇了一跳,立刻轉過去行禮。琪歌露隊長曾經師承父親,兩人有著師徒般的戰友情誼。
說巧不巧,入隊之後我分發到的就是琪歌露隊長率領的第二部隊。
收到解放戰力的鑒定報告後,我很快收到防衛隊的入隊邀請。
我以為父親會反對到底,但他難得對這件事不置可否,顯然是那場晚餐談話讓他改變心意。
父親在爸爸面前總是容易退讓。
但我並不因此滿足,我不希望我進防衛隊的資格還要靠他施捨。宣誓入隊的那天我就決心要成為家人的驕傲。
可是——想得很簡單,事實並沒有那麼容易。
為了符合眾人對我的高期待,我必須付出比別人兩倍、三倍的努力才能證明自己。
「琪、琪歌露隊長!」
「這次的重型武器的分項競賽你拿到了總排名第一名不是嗎?怎麼沒放鬆一下,還悶在這裡練習?」
「這⋯⋯」總不能說是因為外面的閒言閒語吧?我喘著氣,努力平穩聲音,「沒有時間了,我必須變得更強才行⋯⋯」
「⋯⋯」頂著金長髮的女性隊長愣了一下,隨即失笑,「真是⋯⋯!明明是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卻跟笨師傅完全不同啊!」
「⋯⋯咦?」從來沒有人跟我說過這種話,我腦袋空白,「我跟父親⋯⋯很像嗎?」
「嗯,很像哦!尤其是揮舞重型武器的時候,那身影根本一模一樣!大家看到都嚇一跳。」
她脫下外套走過來,「剛好我也有空,陪我練練吧。」
幾番過招,她一口大氣都沒喘,我已經汗流浹背,整個人趴在地上無法動彈。
「謝謝⋯⋯隊長指教⋯⋯」
「你才加入不到半年對吧?」她直起身走過來,盯著我像是研究什麼東西,「動作很熟練,很了不起呢。看得出來基礎打得很穩。是笨師父訓練的嗎?」
「不⋯⋯父親——鳴海隊長很反對我加入防衛隊,只陪我練過一兩次。我都是跟保科教官練習的。」
「原來是副隊長親自訓練的,那就說得通了。那種藏在動作裡的細膩跟只會用蠻力硬幹的笨師父完全不同。照你進步的速度,應該過不久就能使用3305了吧——」
3305,結合槍與刀的重型武器是鳴海弦的專用武器,過去十餘年沒有缺席過任何一場戰役,兩者密不可分的形象早已深植人心。
我以為父親死後他的武器會被永遠封藏,沒想到高層還在為它們尋找繼承者。
要是父親知道了會很不爽吧?但這也不是他管得到的事了。
「咦⋯⋯3305嗎?」
她擦掉額上的汗水,「嗯?你不知道嗎?他們已經把3305修好了,目前還躺在實驗室裡沒人敢用。是你的話,大概半年的時間就可以了吧?啊、當然要熟練操作的話還要花一點時間啦!」
琪歌露隊長誤會了,我並不是不知道武器被修復,而是抗拒成為父親的替代品,但我沒打算多說,「謝謝隊長!但我覺得我還差得遠吧,我想先把基礎打好,還沒有想那麼多。」
「是嗎?我覺得很難說哦!」琪歌露隊長爽朗地露齒一笑,「說不定你會是一號的適合者呢?」
識別怪獸武器一號,父親的另一樣專用武器,在父親死後就沒找到合適的配對者。
雖然高層陸陸續續挑了一些可能人選,但都遭到前所未有的嚴重反噬。每個人非死即傷,無一倖免。
聽說難以駕馭的程度甚至超越雷諾隊長的識別怪獸武器六號。
我根本沒想過要成為一號的適合者。
「那種事怎麼可能⋯⋯」
「未來的事誰也說不準吧?好好加油,年輕人!我很期待你下次分組競賽的表現哦!」
她擺擺手,揚長而去。練習室一下子安靜得連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能聽見。
我瞪著鏡中的自己,著魔似的將瀏海往後撩,露出光裸的額頭。
小時候我常被說像爸爸,紫色的短髮、紫色的雙眸,怎麼看我都和保科爸爸更像一點,但從某個時候開始越來越多人說我像父親,「一看就是鳴海弦的兒子」如詛咒般如影隨形。
現在好了,進入防衛隊、進入雙親們耕耘大半生的場域,面對兩個戰力天花板立下的里程碑,我真的能超越他們、證明自己的價值嗎?就算我拿下近戰組冠軍,大家也只會說「真不愧是鳴海弦的兒子」而已吧?
「唉——」
我仰躺下來瞪著頭頂的白燈,腦中又浮現父親的聲音。
『防衛隊員不是這樣當的。』嚴肅的低音平鋪直敘、沒有起伏,我甚至可以想像他不抱期待的眼神,『你如果是這種半吊子的態度就不要加入防衛隊,否則進來了也是讓我丟臉!』
「——可惡!」
想到就一把火上來,我咬牙,翻身跳起,對著鏡子開始重複無數次的揮刀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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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F我在升上小隊長不久就接到要配對識別怪獸武器的通知。
當天晚上我算準時差,打了個網路電話給保科爸爸。他振作之後堅持去了那趟沒能成行的退休之旅,獨自把規劃好的景點都走一遍。妹妹原本不放心要跟,卻被他用「你別打擾我的休假」為由拒絕。
妹妹想說他只要一個人出門就會被搭訕,毫無例外,但轉念又想那個會氣得跳腳的男人已經不在了,就識相地沒再多說。
爸爸聽起來精神不錯,似乎正在外面,背景音混雜著嘈雜的人聲,我記得他此時應該在布拉格。
「喂?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還不錯。」我說,「你在幹嘛?」
「在吃午餐,是房東推薦的餐廳,當地人才知道的店,還沒被觀光客發掘。我沒吃早餐,希望待會上菜快一點。」
「這次你有好好看菜單了吧?不會又是想點薯條結果來了切片馬鈴薯吧?」
「拜託!那是上次那家餐廳的問題好不好?英文菜單翻得不清不楚的!誰知道來的會是對半切的馬鈴薯?當時已經八分飽了根本吃不完!不過我這幾天跟房東聊天有學一點捷克文,已經可以看懂菜單了!」
妹妹的擔心不是多餘,爸爸光走在路上就會吸來陌生人搭話,尤其是老弱婦孺。
「哦——那個用翻譯軟體就好了啦!我不是教過你了嗎?」
「多跟當地人接觸也是旅行的魅力嘛——」他話鋒一轉,「啊,對了,我看到你的新聞了哦,獨自解決掉一隻大型怪獸,很厲害嘛!」
「啊,那個啊?其實沒什麼啦⋯⋯」
我難為情地笑起來。不管長到幾歲,我在爸爸面前都是拿到獎勵糖果就喜不自勝的小男孩。
「不過,為什麼不用3305而要用雙刀?那種程度的怪獸應該用3305就能一擊斃命了吧?還多花了二十分鐘。」
「嗯?因為想說用雙刀就可以解決,沒必要用到3305。而且當時怪獸已經被限制在東京灣裡,距離城市有一定距離,我判斷用雙刀雖然會花比較多時間,但不會對附近居民造成損害。」
「很有餘裕嘛。但這種多此一舉的做法,琪歌露沒說什麼嗎?」
「因為成功擊殺目標,所以隊長沒什麼意見。」
「哈哈⋯⋯幸好你隊長是琪歌露,否則弦聽到一定會被罵死!他一定會說『為什麼不一擊轟爆那傢伙就好了?浪費時間!』」
「⋯⋯」我抿緊唇不說話,感覺又被父親罵得狗血淋頭。
「你那樣做有什麼原因嗎?」保科爸爸敏銳得驚人,總能立刻察覺我隱而未言的想法,「我發現你剛入隊沒多久就得到3305,這一年來使用的機會卻很少——」
「九個月。」
「哦,原來才九個月。」他頓了一下,言歸正傳,「所以——為什麼?有強大的武器、也有駕馭的能力,為什麼不用?這應該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力量吧?」
「呃這個嘛⋯⋯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原因⋯⋯」這個問題我已經被身邊的人問過無數次,但我都一一打發,沒想到有一天會被保科爸爸問到。他可不像那些人好搞,虛應故事的回應對他根本行不通。「我只是覺得在同樣的損害之下,明明可以乾淨俐落地解決,沒必要搞到方圓幾十公里都是怪獸的遺骸,又髒味道又重,也會給負責清運的支援部隊造成麻煩。」
「⋯⋯」短暫的沉默之後爆出誇張的笑聲。「哈哈哈哈哈哈什麼跟什麼?我第一次聽到這麼有趣的說法哈哈哈哈哈!斬擊怪獸還有餘力想那些嗎?你這小子真的滿奇特的——」
「我、我只是不喜歡那種高調的作戰方式而已。」我面紅耳赤,弱弱地辯駁,「沒必要把每一場任務都搞得像作秀吧?只要能達成任務就好不是嗎?」
我無意批評到父親。實力至上、高調華麗的作戰方式是他一貫的作風。但這不是我的風格。
「啊——隨便你吧,反正成功擊殺怪獸了,你們隊長也沒什麼意見,輪不到我說話。我只是擔心你是別的原因才那麼做而已⋯⋯」
「別的原因?」
「嗯。因為3305是弦的武器之類的?」
我的心直直沉到底。
被說中了。
怎麼會?我明明什麼都沒說?有那麼明顯嗎?
「我⋯⋯」
他打斷我,試探性地問,「你應該不會那樣吧?因為弦的關係所以故意不想用3305?戰場上是很現實的,任何一個瞬間都可能沒命,不要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
嘴唇動了動,我反駁的底氣弱了幾分,低頭看向地板,目光飄移。
「啊⋯⋯嗯,當然不會啊。誰那麼無聊啊?有強大的武器當然要用啊,我不會拿自己的生命開玩笑啦!爸你放心。」
「嗯,不過你打電話來是有什麼事吧?應該不是來跟我寒暄的?」
「呃⋯⋯我在你的心中是那樣的人嗎?只是覺得很久沒跟你說話,看看你好不好而已。」
「少來,你妹還有可能,你的話就算了,你跟你爸都是獨善其身、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類型。說吧,有什麼事?」
我不知道這是褒還是貶,不過我確實有事要告訴他。
「嗯,那個⋯⋯上上禮拜我升小隊長了,派令已經正式生效。然後我今天接到通知要去做識別怪獸武器的合適性檢測,時間是下週。」
「⋯⋯」
氣氛像是結冰一樣凍住了。只剩下嘈雜的背景音。我試探地喊了聲,「喂?爸?」
沒有回應。我皺著眉提高聲音,「喂?爸——?有聽到嗎?哈囉——?」
「我在聽。」他終於回答,「要幫你配對識別怪獸武器?這麼快?你不是才剛入隊嗎?沒有別的人選了嗎?」
「⋯⋯」我沒預期爸的反應是這樣,我以為他會替我高興。
「他們安排你跟哪一個識別武器做配對?是一號嗎?」
聲音冷淡得令人不寒而慄。我嚇得手足無措。
「呃?不是啦,不是一號,是十號。」
「哦——是十號啊。」他突然鬆了口氣,時間似乎又流動起來,「我記得十號已經有適配者了吧?原本使用的人呢?」
爸爸退出前線之後就放棄了識別怪獸武器。當年討伐九號的戰役讓他的手留下後遺症,無法再像從前那樣揮刀,剛好那時候我出生,他就乾脆華麗退場,順勢退居二線。
「好像是被十號嫌成長得太慢⋯⋯十號拒絕合作,所以同步率降到合格線以下,怎麼都升不回來。」
原本的合適者是雷諾隊長底下的人,我以為他們會安排在同個部隊的亞白隊長的女兒做測試,沒想到先通知我。
「哈哈⋯⋯確實很像那傢伙的作風。這麼多年了還是那樣,有點懷念呢。」他短暫地沉浸在回憶裡,很快跳脫出來,「你也知道十號是很特殊的怪獸兵器,不是普通的難搞,跟你跟你爸差不多,得拿出實力才能讓他閉嘴——嗯,說不定你們會很合得來喔?」
「⋯⋯」我即使不快也只能翻白眼抗議,「那還真是謝囉。」
「你說測試的時間是下禮拜?」
「嗯,怎麼了?」
「沒有,只是在想是時候回家了。一直出門在外也有點累了。」
「咦?怎麼了?」我吃了一驚,「你原本還要三個月才回來不是嗎?」
「嗯——因為你這小子實在讓人太不放心了,所以我昨天就提出復職申請。」
「啊?就因為看到我那個新聞影片嗎?你是開玩笑的吧?」
「總之,等日期確定之後我會通知你。報到那天要來接我喔,備勤室要重新整理。啊,我的午餐來了,下次聊——」
「欸不對、等等!」我愣了愣,「⋯⋯切,搞什麼啊?他也太小題大作了吧?」
話筒另一端沒人應聲,回答我的是一連串毫無情感的嘟嘟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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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在一個月後正式復職。報到日當天我依約在大門等候。因為早上有活動,我穿著正式場合才會穿的立領大禮服,肩掛金色飾緒,袖口帶有金色袖章。
黑色計程車緩緩停在門口,後門打開,穿著一身防衛隊制服的他從裡面鑽出來,看見我的時候愣了一愣。
「⋯⋯我剛剛沒認出你。」他深深地把我看過一遍,從頭到腳,彎起的眼睛有藏不住的欣喜,「你穿大禮服很好看。」
那滿是驕傲的眼神讓我很不好意思,
「我不是有傳照片給你看過了嗎?」
「但本人比照片好看啊!你是不是壯了一點?」
他抓著我的手臂晃了晃,恨不得要多看幾眼的樣子。我連忙從司機手上接過行李,低下頭不去看他。
「可能有吧⋯⋯好啦我們快點進去啦!」
他走進大樓,好奇地四處張望。這裡是高階主管的辦公區,光走在走廊上都要小心翼翼。但他熟門熟路地穿過長廊,愜意得彷彿是走過自家客廳。我提著行李箱笨拙地跟在後頭。
「所以——你跟十號磨合得還好吧?我看你們已經出過任務了。」
「嗯,他滿囉唆的,花了點時間才制住他。他一直說改天要讓你穿上他再戰鬥一次。」
「算了吧,識別怪獸武器哪是說穿就穿的?我的體力早跟不上了。」
「告訴我一點訣竅吧!怎樣可以把同步率提得更高一些?我現在最多只能達到快70%戰力而已。」
「你這樣問我也⋯⋯實際操作情境很複雜,三言兩語說不清楚。」
「你今天明明有空吧?可以慢慢解釋。」
「我很忙的,收完辦公室跟備勤室之後還要去跟長官們打招呼。」
「收拾的時候總有時間說一些吧?」
我幾個大步上前按下電梯,電梯門開,他卻突然拐了一個彎,轉向不遠處的樓梯,「走那邊。」
「咦——這邊比較近吧?」
我按著電梯希望他改變主意。
「走這邊。」
他很堅持,我沒辦法,嘆了口氣跟了上去,乖乖扛著箱子上樓。我覺得今天的重訓可以免了。
「到底為什麼要走樓梯?」我喘著氣,邊爬樓梯邊抱怨。
「因為電梯出來右轉就是你爸以前的辦公室。」他輕描淡寫地說,「不管看到它亮著還是暗著我都覺得難受。」
要是暗著,就提醒著隊上的空缺,要是亮著,就表示有人已經遞補。
但對保科宗四郎來說,鳴海弦又豈是能被誰取代的?
我一時語塞。
他徑直爬上三樓,走向走廊底端的辦公室。
「這一間。」
我進去的時候灰塵瀰漫,忍不住打了好幾個噴嚏,半截鼻涕掛在臉上。
爸爸極其嫌棄地皺眉,遠遠扔過來一包衛生紙。我看也不看地接住。「⋯⋯謝了——哈啾!嚏!」
「你好噁心。」
「⋯⋯」我能怎樣?我又不是自願對灰塵過敏。我默默把鼻子擤乾淨。
他把窗戶打到全開,外面的風灌進來,裡頭的空氣變得清新許多,我的噴嚏終於停住了。
原本死氣沉沉的房間也因為投進來的陽光而染上了生氣。
他靠著窗框,逆著光,突然若有所思,「話說⋯⋯通常一個人只會和一個識別怪獸武器配對,對吧?」
「⋯⋯應該是吧?問這個幹嘛?但老爸以前不是曾經放話要把八號做成衣服穿嗎?當時他也持有一號啊。」
「那傢伙例外。他看到怪獸就想做成衣服穿在身上。」
「像鱷魚皮那樣?」
「⋯⋯」保科爸爸揉了揉眉心,「就當作是那樣吧。」
奇怪耶,我是發自內心問的,幹嘛嗆我啊?
「總之——你跟十號配對之後,就不會被分去跟其他識別怪獸武器配對了對吧?」
「唔?應該吧?」我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糾結這個,「你到底問這個做什麼?」
「我——」他張了張嘴,深呼吸一口氣才說,「我只剩你跟你妹妹了,你們任何一個人出事我都會瘋掉,你懂我意思嗎?」
他認真的表情著實嚇了我一跳,我半張著嘴,感覺我要是說「不」,他很可能會當場把我撕掉。
我呆滯的表情肯定很滑稽,但我無暇顧及其他,因為他語重心長,一字一句地告誡我。
「你千萬、千萬不要去配對一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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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F*多私設預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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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從高空望下去的視角。
高處的世界很安靜,除了呼呼的風聲就只剩下自己。該如何斬擊、該如何下一步,都必須靠自己決定。我喜歡掌握一切的感覺。
前提是沒有穿戴十號的情況下。
「我就說剛剛應該從左側進攻吧——你看,被殺了個措手不及!你的判斷比起你爸可真是差得遠了!」
「⋯⋯少囉唆。有破壞核心不就行了?」
吐掉一口血,我用刀作為支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還好牙齒都在。
我剛剛被掃到一記回馬槍,感覺我的臉會在半小時內腫起來,可能還會瘀青一個禮拜消不掉。
惱羞成怒的瞬間,我跟十號的同步率達到最大值,搭配3305無與倫比的強大威力,兩三下就解決掉試圖偷襲我的傢伙。
雖然贏了卻一點成就感都沒有,因為十號這個煩人的傢伙正在耳邊數落我。
「哇——用重兵器就是爽!下次我們能一開始就用嗎?嗯?所以你剛剛到底在堅持什麼?你現在蠢得像跌個狗吃屎的白痴一樣——」
「閉嘴,混帳。」我的心情差到不行,又不能把這傢伙從高空扔下去,弄丟防衛隊的武器可是要被究責的,「你敢再多說一句廢話,我下次就把你鎖在櫃子裡。」
「哇喔,我好怕喔。」他吃吃地笑起來,咯咯的笑聲十分刺耳,「但你的保科爸爸會准嗎?讓寶貝兒子在沒有我的防護下上戰場?他應該會先把你過肩摔到半殘吧?話說回來,你都已經是副隊長了他還這樣?是不是太保護你了?你這樣算是爸寶嗎?」
「喔天啊我拜託你閉嘴!」我真的快瘋了,臉痛到不行,那個白痴又嘰哩呱啦地講個不停,「你這麼中意他,幹嘛不降低跟我的同步率,去跟他搭檔算了?」
「因為他現在不上前線了啊。我跟他配對有什麼用?」十號的聲音非常委屈,好像被禁足的幼稚園孩童,「能選的傢伙裡面最有趣的就是你了。你要再成長得快一點,持續讓我覺得有趣喔!不然我就丟下你了!」
「哼,我考慮一下。」
「這有什麼好考慮的?給我乖乖說『是』啊!」
「搭檔是雙方選擇的吧?你可以不要我,我也可以不要你啊!」
「少來了。」他得意洋洋的笑聲環繞在我耳邊,「就算你可能捨棄3305,你怎麼可能捨棄識別怪獸武器的我?」
*
我不可能捨棄十號嗎?
這種被人拿捏的感覺讓我很不爽。像是從不限制我的保科爸爸突然對我的戰鬥風格指手畫腳一樣。
但更令我厭惡的是十號說得不但是對的,而且我還真的別無選擇。
「——嘶!」
劇烈的疼痛讓我瞬間清醒過來,皺眉瞪向前方,保科爸爸正舉著棉花棒,猶豫著是否再次落下。
「⋯⋯很痛?」
這還用說?看也知道吧?但我煩躁地搖搖頭。「還好。」
「忍一下。」棉棒再次落下的力道輕了一些,他滿是心疼的表情讓我很有罪惡感。「這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要是留疤就算了。像長谷川叔叔那樣也滿帥的——好痛!」
我的腦袋被拍了一下,一時暈頭轉向。他竟然是認真的!
「是長谷川副隊長才對。在基地裡不要沒大沒小的。」
「太習慣了嘛。而且這是私下場合吧?輕鬆一點也不行嗎?」
「要養成習慣。輕鬆慣了就會變隨便。」
我忍不住抱怨,「如果基地這麼講究公私分明,為什麼基地給我的信件全部都會副本給你?你是我的長官嗎?」
我指的是我公務信箱的所有郵件,大大小小,大至人事通知、日常體能測驗成績、假表、小至健康檢查報告與生日禮金的發放通知。
「我不是你長官,我是你爸。你法律上的監護人。」他喀的一聲蓋上醫藥箱,像拍板定案,一副沒得商量的模樣。
我不知道一向自由放任的他,為什麼在我青春期的尾巴突然轉性為直升機家長。
我第一次覺得二十歲成年實在太晚了。
過度的關愛無異於監控,讓人窒息得難以呼吸。
短短一年多的時間竟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我下個月就成年了。」我不確定我聽起來像不像賭氣,「到時候你就管不到我了吧?」
他把醫藥箱收進櫃子,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理論上是這樣。」
我嘆了口氣站起來,椅子刮地發出一道長而尖銳的聲響。
他緊張追問,「你要去哪?已經要到熄燈時間了。」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反應這麼大,「去訓練。隊長准許我熄燈後使用訓練室。」
他的神情一下放鬆下來,「你今天才出任務,應該讓身體休息一下。」
「雖然應該那麼做才對,但我已經沒時間了。」我拉開門,沒看見他的表情,「我得強大到不會被十號拋下。」
熄燈後的大樓像陷入沉睡,走廊上杳無人聲,每一道腳步聲都激起清淺的漣漪。
訓練室裡安靜得只有揮刀的聲音。
我對著鏡子練習,從十八歲入隊以來我每天在這裡獨自揮刀,有時是白天的空檔有時是晚上。
揮刀的風聲、燈光打下來的角度,我都早已深深刻在腦子裡,將揮刀的感覺轉化成肌肉記憶。
『好的防衛隊員可不是戰力高就夠了!』
父親曾經來看過我幾次,總是突然出現在我後方,把我嚇了一大跳。
『核心不夠強,一拿起武器姿勢就亂七八糟。』他背著手,瞇起眼,對著手足無措的我淡淡道,『連基礎都打不穩就想練大招。比蠢徒弟還蠢。』
他每一次的評語都大同小異,靜靜地站在後面看了一會,留下幾句尖酸刻薄的評語又默默離去。
他的嘴裡從沒吐出稱讚過,我便像追著胡蘿蔔的騾子,笨拙地追逐父親的認同。
我以為一直往前跑就可以追到目標,殊不知那個終點可能根本不存在。父親的要求只會不斷提高,永遠不會有「滿意」的一天。
然而在我得到他的認可之前,他就先一步奸詐地轉身離開。
『喂⋯⋯』
我想起下午回程路上與十號的對話,隨之浮現的是風呼呼吹過臉頰的痛覺。『那件事你考慮得怎麼樣?』
『哪件事?』我面無表情地把無線電關掉。
『還裝傻?不知道是哪件事的話幹嘛把無線電關掉?』十號吃吃地笑起來,『你會去配對一號嗎?你已經收到邀請了吧?已經有一個月了不是嗎?』
『我爸不會答應,我說過幾百遍了吧?這段時間來他們也一直在找人,把基地裡的每一個人都抓去測一遍,總會找到一個適合者的吧?』
『那可不一定。識別怪獸武器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意志,會依各自的標準選擇宿主——就像我當初也是!要不是看在你是保科的血脈老子才不會看上你——話說回來,我當時也不知道你老爸是誰,只是覺得有股似曾相識的感覺而已!結果——?我真是個天才!哇哈哈哈哈哈!』
我無視他的自吹自擂,『所以你覺得我去配對的話,成功率會高很多嗎?』
『那當然,一號是最古老的識別怪獸武器,個性更為古板。他跟前手配合了那麼久,當然會習慣尋找類似的宿主。』
『只是有著相似的基因而已,有那麼了不起嗎?』
『我說了,那是一個感覺,是潛移默化之下養成的東西。很難用言語描述清楚。一號的前手我也見識過,非常強大的一個傢伙,我不覺得有人能取代他。』
這種話我已經聽了無數遍,每個人都說鳴海弦是不世出的奇才。
我真的能超越這男人創下的傳說嗎?要是一號拒絕我呢?
我不覺得光憑著血脈就能讓一號認可我。比起配對成功的喜悅,配對失敗的羞辱更讓我難受。
我已經可以想見從此之後人們口中的「鳴海弦的兒子」會變成「鳴海弦那沒能駕馭一號的兒子」。
事情還能比這個更糟嗎?
我重重嘆氣,放下刀,全身肌肉因為過量訓練而痠脹發痛,內心卻覺得痛快,彷彿透過苦難把困頓的情緒都發洩出來。
「⋯⋯啊。」
意外的聲音吸引我轉過頭,與來人對上目光。「市川隊長?」
「我還想說怎麼有人半夜在練習室,原來是你啊。」
「您也是來訓練的嗎?話說回來,市川隊長怎麼會來第二部隊呢?」
「我來找琪歌露談點事情。剛好明天休假就不趕著回去,想說睡不著來做訓練,沒想到有人已經捷足先登了——你的臉是怎麼回事?」
我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今天出任務的時候出了一點意外⋯⋯」
「出任務回來還自我訓練嗎?」他眨眨眼,「既然如此,你要不要陪我練練?」
「咦⋯⋯用六號嗎?」
「雖然我很想,但是識別怪獸武器的對練必須在地下的特殊場地才能進行。今天先就體術部分練習吧。」
能和隊長切磋的機會難得,我求之不得。立刻站直行禮。
「是!」
市川隊長跟四之宮隊長的進攻風格不太相同。不是勇往直前的暴力破解,而是更靈活、更迂迴的路線,好幾次我以為我要得逞了,都被他輕鬆地化解。到最後他給我關鍵性的一擊,我躺在地上喘著大氣,感謝他體貼地避開我的傷處。
「謝⋯⋯謝謝指教。」
「我才是。」他伸手,一把把我拉起來。「你好像跟分組賽的時候不太一樣了,進步很多。是因為大量訓練的關係嗎?」
「應該吧。我每天都會自我訓練三到四小時,讓自己維持在最佳狀態。」
「原來如此,是為了和一號配對嗎?」
「咦⋯⋯?並不是。我暫時沒有那樣的想法。」
「為什麼?我聽說你早就被列入配對名單了不是嗎?」
「是的,但我還沒有答應。」
「有什麼原因嗎?」
「這個嘛⋯⋯」雖然保科爸爸反對也是原因之一,但對外說出來就太小孩子氣了,「⋯⋯因為我還沒有準備好。」
我以為他還會再說什麼,但他只是了然地點點頭。
「你的想法很好。不用急,依照自己的步調來就好。」
他是第一個這樣跟我說的人,我不由對他產生信任,猶豫了一下才說出真正的想法。
「但是一號的時間可能不多了⋯⋯我不知道它還能撐多久?」
怪獸武器與宿主相輔相成,武器提供給宿主力量,也因吸收宿主的力量而強大。聽說長年被持續穿戴的怪獸武器在脫離宿主後會衰亡得更快,最糟會永遠失去活性,如死亡一般。
一號似乎正在證明這點。
它的反噬力量更大,信號強度卻在減弱。沒有人知道它還能撐多久。
「就算是那樣,那又如何呢?」他的話出乎我的意料,「防衛隊員並不是為了裝備識別怪獸武器而存在的。在防衛隊員之前,我們終究是個活生生的人。」
沒人跟我說過這種話。防衛隊裡不乏急著證明自我的人,除了追求成績、追求價值、還追求更多的認可。
我似乎一直急於符合他人的期待,幾乎沒有停下來問過自己想要什麼。
「曾經有人勸我不要去做六號的適合測驗。因為有半數適合者會在退役前身亡。我那時堅持要接受測試,但現在我好像有一點懂那個人的想法了⋯⋯把這股力量塞給十幾歲的孩子,真的有點殘忍。」
我已經快二十歲了。我想反駁卻及時忍住。
被稱為「怪獸之王」的六號,所蘊含的力量也非比尋常。
我聽說市川隊長和六號配對時也不是很順利,中間進了急診好幾次才成功。我還以為他會勸我接受測試。
「你呢?你真正的想法又是什麼?」他看向我,眼神並不像長官對下屬而是像同伴一般,「你想穿戴一號嗎?」
撇除爸爸、撇除長官、撇除無關緊要的所有人,我自己的想法是什麼?
手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我耳邊只聽見悶雷般的心跳聲。
*
——碰!
門被重重撞開,發出近似爆裂的聲響,真虧那片門板還沒解體。
戴著氧氣罩,我艱難地睜開眼睛,一個怒氣沖沖的人影出現在床邊。
「這是怎麼回事?」
「保科副隊長!」
四之宮市川隊長起立行禮,保科爸爸沒有理會。
「他怎麼會去做測試?誰同意他去做測試了?為什麼我不知道他去做測試?」
「唔呃⋯⋯」
我被狠狠提起來,揪緊的衣領勒住脖子使我呼吸困難,狼狽地連連咳嗽,霧氣盈滿了氧氣罩。
「保科教官!鳴海副隊長傷得很重,斷了好幾根肋骨,您這樣他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呃!」
冷不防被重重扔下,一陣頭昏眼花。這醫生不說話還好,一說話直接激怒保科爸爸。
「那就讓他死了不就好了?」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顫抖的聲音竭力保持冷靜,「反正都不怕死去試一號了,怎麼死的有什麼差別?」
沒人說話,空氣中只剩下空調的低頻運轉聲、以及眾人刻意被放輕的呼吸聲。
「為什麼沒人通知我?你們就讓他去送死嗎?」
「咳,保科副隊長,基本上隊員成年之後就有權力選擇揭露或不揭露訊息給法定代理人。事前我們有徵詢過鳴海副隊長⋯⋯」
「廢話!這小子當然不會同意通知我!」
保科爸爸重重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整個人都在發抖。我從來沒見過他這麼失控。他向來待人溫和,不要說破口大罵了,就連大聲說話也幾乎沒有過。他似乎大口吸氣想讓自己冷靜下來,但適得其反,只是喘得更厲害,整個人顫抖得像風中的葉子,掩著臉,壓抑的嗚咽從指縫透出來。
四之宮隊長連忙把閒雜人等都請出去,把門關好鎖上,又拉過椅子扶著爸坐下。
我頭昏腦脹想吐到不行,但還是掙扎著想坐起,一移動胸口就撕心裂肺地痛。
「爸⋯⋯咳咳、」我試圖發聲,但只發出一串破碎的氣音,「抱歉⋯⋯」
「你別亂動!」
四之功隊長把我壓回床上,又一重擊,我一口氣提不上來,連咳好幾聲。一咳越痛,吸不到氣又咳,總之就是一團混亂。
「到底為什麼會搞成這樣?」爸嘆了一大口氣,終於稍微冷靜下來,垂著頭坐在床邊。看來我半死不活的慘樣讓他不得不面對現實,暫時把崩潰的情緒放到一邊。「一號的反噬都這麼嚴重嗎?」
「隨著一號的力量越來越弱,它造成的反噬就比以往都強,像是脾氣暴躁的老頑固。雖然鳴海副隊長的情況確實是比較特殊⋯⋯整個人被彈到高空,再從幾十層樓高的地方被扯下來,這麼極端的反噬還是第一例。」市川隊長冷靜地說,「老實說,我們都不建議他再次進行合適性測試。風險實在太大。雖然中間有一度⋯⋯」
他識相地沒說下去。爸倒是自己追問了。「中間怎麼了?」
「雖然一開始很不安定,但一度穩定下來,同步率甚至達到 80%以上。當時所有人都以為要成功了,沒想到只差臨門一腳,同步率突然直線往下掉,簡直就像狗拒絕認主一樣。」
「你的意思是之所以能達到高同步率,是因為一號以為裝備他的人是弦嗎?」
爸的聲音微弱地顫抖,不知道他有沒有意識到。
「是的,怪獸識別武器是靠信號的流動方式辨認宿主。或許是因為這樣,所以反噬的程度才會更嚴重,類似於被欺騙後的憤怒報復吧⋯⋯以為是正主,結果是冒牌貨的感覺?」市川隊長低聲補了一句,「說真的,我那時候也沒有這麼嚴重。」
「但就算是親子,信號的流動方式也不會完全一致?」
「是的,只能說這個全是天生——不,不如說是鳴海副隊長繼承而來的天賦吧。」市川隊長用呢喃般的聲音道,「這應該就是所謂的虎父無犬子?」
四之功隊長面色凝重,「但副隊長的傷勢完全超出預期,應該不會再安排第二次測試。這次傷成這樣,沒人知道下一次會不會連命都丟掉。」
空氣一陣死寂。我緩慢地眨眼,安靜地聽著他們討論,我身為事主卻無權置喙。
「抱歉,琪歌露、雷諾,讓我們談一下吧。」爸的聲音沙啞得不行,看見市川與四之宮隊長沒動,苦笑著說,「放心,我不會殺了他的。我不想多掃一個人的墓。」
市川與四之宮交換了一個眼神,似乎明白爸一旦做了決定便是雷打不動,誰也不能輕易讓他改變主意。
「那我們出去了。我們就在門口等,有什麼需要就叫我們。」
四之功隊長出去時輕輕帶上門。
爸坐在床邊,拉起我的手,那隻手因為插著針頭而沒什麼知覺。我整個人因為過量的止痛藥而不對勁。
「⋯⋯你有什麼要問我的嗎?」沉默良久,他終於開口,說的話卻出乎我的意料。
有什麼要問的?我以為他要逼問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沒想到先反問我有沒有要問的。
這是什麼狀況?我的腦中一片空白。他看起來卻很執著,看來非要我開口不可。
「為什麼不准我配對一號?」我氣若游絲,又隔著氧氣罩,幾個字詞就使我耗盡全力。
這個問題在我腦中迴盪過無數遍,在我每一次與他爭執的時候。但是我從來沒有說出口,因為我不用問也知道緣由。
「因為我不想要你死。弦跟一號搭配了十幾年,最後還是死在一號手上。我不認為你能比弦更有能耐。」他頓了一下,「⋯⋯抱歉。」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道歉。我想每個人都會同意他的說法。
「換你了。」他說,「為什麼要去做合適性測試?是想打敗弦嗎?還是創紀錄?還是因為上級那麼說所以就那麼做了?」
我想了一下,或許都有,但都不是真正的原因。
雖然想打敗父親、想要創下唯一持有兩個怪獸武器的紀錄、也想要符合上級的期待,但這些都不是讓我冒著風險承受反噬的主要理由。
真正讓我不惜違抗保科爸爸也想冒險的原因是——
「因為⋯⋯」我咳了一下,喘著大氣,「一號快要死了。」
「那又如何?」爸的眉頭擰得死緊,「那跟你又有什麼關係?」
「一號是⋯⋯父親留下來的東西。」我的意識開始模糊,卻堅持一字一句說完,每一口氣都吸得很困難,「我不想要⋯⋯它⋯⋯不見⋯⋯」
我閉上眼,氣力耗盡,朦朧中依稀感覺爸挫敗地把臉埋進我的掌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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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F我不想要一號消失。
對我來說一號就是父親的代名詞。
不管是為了打敗他、證明自己、還是什麼其他理由,想到一號日漸衰弱我的胸口就空空洞洞,像是眼睜睜看著父親又死了一次。
我不在乎高層惋不惋惜失去一個識別怪獸武器,我在乎它是父親存在過的證明。
它記憶著他的信號流動、完美地與他合而為一,記錄他的電子訊號如一本為時二十年的日記。
沒人比一號更接近鳴海弦。
*
我再次回到指揮部的時候,所有人都瞪大眼看著我。一道道關心的目光射過來,使我如坐針氈,腦中自動響起不存在的閒言閒語。
「別一副奔喪的臉。」我開著玩笑,知道自己瘦了多少、臉色又有多蒼白,「我還沒死呢。今天的彙整報告呢?」
「在這裡。」執勤官將資料奉上,緊張地說,「歡迎歸隊,鳴海副隊長。大家都很想念您。」
我點點頭,低頭檢閱資料。四之宮隊長的聲音傳進來。我連忙站起來行禮。
「聽說鳴海今天回來了?」
「隊長好!」
「啊,已經來了啊?你也太早了吧?」
「剛好醒得比較早,就先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要準備的。」
「嗚啊、這種認真負責的個性真的跟蠢師父差多了⋯⋯讚嘆優生學、讚嘆保科副隊長!」
「⋯⋯隊長?」
「不!沒什麼!」四之宮隊長接過隊員遞上的報告,快速地翻閱簽核,「最近沒什麼大事。我下午要去總部開會,你該簽的簽完就可以去地下訓練室練練,十號一直嚷嚷著自己要發霉。」
「反正他那種恐龍皮材質真的發霉也沒差吧?跳進河裡沖一沖就好了。」
「哈哈!是也沒錯啦!」四之宮隊長爽朗地大笑,在我肩膀上拍了兩下,「恭喜歸隊,鳴海副隊長!」
「是!謝謝隊長!」
辦完例行事項,在去地下室給十號除塵之前,我突發奇想調出十號的紀錄來驗證一些想法。
我為什麼跟一號同步失敗?
休養期間我的腦海裡都是這個問題。
是才能嗎?還是力量不夠?
不,都不是。十號說過他選擇我是因為有一股「很熟悉的氣」,在那之前他甚至不知道我跟保科爸爸有血緣關係。用更精確的語言來講「氣」就是「信號流動方式」,怪獸武器辨認的是信號流動方式而非宿主本人,長期有宿主的怪獸武器又會養成特定的偏好。也就是說我無意間使用跟保科爸爸相似的信號流動,引起十號的興趣,進而選擇了我。當時我並沒有特定的想法,只想著「我要拿下十號」、「我要讓十號為我所用」。
但是對一號呢?我在和一號配對之前已經知道成功的關鍵是信號流動,所以我整個準備方向想的都是模仿父親、成為父親的樣子,看遍父親每一場重要戰鬥的影片、戰鬥分析報告與檢測數值。
我做了萬全的準備,有自信模仿父親的每一個細節。
我以為我只要成為父親就能降服一號,但事實顯然不是如此。我依稀記得自己被一號接觸、探索意志,他猶豫、遲疑、帶著戒心沁入我的每一根思緒。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我不用看數字也知道我們的同步率很樂觀。
我騙過他了,在我產生「我成功成為父親了!」的想法之前。
瞬間他倏然抽走所有精神連結,我的體溫驟降,失溫如被扔進冰海裡,下一秒就被拋到高空再被狠狠拽到地面。
我回過神來已經躺在地下層,看見一樓的同事們趴在洞口擔憂地看著我。
我全身已經沒什麼知覺,反射性地咳了一聲,某個濕濕黏黏的液體就從嘴裡冒出來,後來看影片才知道是鮮血。
後來發生什麼我已經記不太清楚。只記得被推開的那一瞬間,一股巨大的情緒湧入我的胸口,強烈得令我難以承受,失望、憤怒、被背叛等等情緒混雜一起,組合成一股鮮明的情感。
那到底是什麼呢?
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反差?難道我不應該模仿父親嗎?
懷著疑惑,我在地下室重新穿戴上十號。久未伸展筋骨,他表現得過度亢奮,從穿上的那一刻就呱拉呱啦講個不停,實際操演的時候也一直對我鈍化的動作指手畫腳。
「你就是因為這樣才被一號拒絕的吧——這也差太多了!之前的狀態不是很不錯嗎?這樣就沒力了?我還沒盡興耶!快站起來!」
「煩死了,我是因為一段時間沒練習才會這樣⋯⋯呼呃、讓我休息一下,等一下再繼續。」
我累得手都快抬不起來,一屁股坐在地上。
十號當然不會讓我好好休息。
「話說回來,一號到底為什麼拒絕你?總有一點提示吧?」
我把事發經過簡單地說一遍。十號沉吟一陣,難得說了句有建設性的話。
「你該不會在模仿一號的前宿主吧?」
「怎麼了?有問題嗎?」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冒牌貨就很討人厭啊。」十號似乎覺得我天真得很可笑,「你根本不可能成為另一個人啊。」
我想起電梯右側辦公室的那一盞燈。
如果我覺得沒人能夠取代鳴海弦,又怎麼會覺得自己可以取而代之?
再怎麼模仿,我充其量也只是鳴海弦的影子。我越接近鳴海弦,就會越失去我自己。但我永遠不可能成為他,如是循環,形成一個無解的悖論。
我該怎麼辦才好?
我茫然地抬頭看向四周。但這裡不是練習室,我也不可能再從鏡子裡看見那個嚴厲的身影。
*
控制室正一團混亂。防彈玻璃這頭是交頭接耳的人聲,另一頭是一陣陣猛烈爆炸的火花。
「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人們自動讓開,保科宗四郎自然而然地站到螢幕前,皺著眉頭看著不斷在「80%」左右跳動的數字。
戴著眼鏡的研究員冷靜地回報。
「情況不算壞但也不算樂觀,正是僵持不下的階段。會怎麼樣還很難說。不過已經堅持得比上次久了!」
「可惡⋯⋯」
他握緊拳咬緊牙根,旁邊有人為他推來椅子,他卻完全無法坐下。
「結果您還是來了,保科副隊長。」四之宮琪歌露向他行了一個禮,「總部三番兩次拒絕副隊長的申請,但他非常堅持,憑著一己之力說服了所有高層。真佩服他的意志力。這次他也第一時間知會您了吧?」
「是啊,我跟他說只要高層同意我就沒意見,沒想到這小子還真的一一搞定那些老頑固。我都不知道他有這麼大的能耐。」
四之宮琪歌露輕笑,她在那埋怨的話語中看見父親對兒子的疼惜。
「這是最後一次機會了。」她轉向前方,玻璃的另一頭正火光十射、煙霧彌漫,像是正在被轟炸一般,「對他或是對一號都是⋯⋯坐吧,保科副隊長。我們能做的只是陪伴他戰鬥到最後一刻,不是嗎?」
*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感覺快要到極限。
難道這次還是不行嗎⋯⋯
喪氣的念頭燃起,我立刻用力搖頭。
不、要振作一點,父親做得到的我怎麼可能不行?何況我的條件比起他當年更得天獨厚,有爸爸、有十號作為後盾,我能成為比他更適配的合適者!
突然一道野獸般的視線鎖定了我。
煙霧瀰漫間,一雙血紅的大眼睛倏然睜開,樹枝狀的血管快速讀取我的信號訊息,瞳孔中的巨大十字掃描過我全身的每一寸肌膚。
這就是一號嗎?
空氣間的粒子開始震動,激盪起低頻的地鳴,我直覺那是一號在思考的反應。
我的鬥志被激起。
來吧!聽從我的召喚!化作為我所用的力量!從此聽命於我!
地鳴聲變得更大而悠長,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甚至覺得地面確實地在搖動。
成功了嗎⋯⋯?
眼前一陣眩目白光,耀眼得令人眼睛刺痛。
我短暫地失去意識。
再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不在基地,而是另一個神秘的空間,四周都是鋪天蓋地的網狀血管,像是身處於某個生物的體內,整個空間會伴隨著呼吸一起一伏。
中央坐著一個沉睡的少年,在我踏進這裡的那一瞬間抬起頭來與我四目相對。
我震驚如遭雷擊。
「嗯⋯⋯?搞什麼啊?怎麼有人能進來這裡啊?」
那個跩得二五八萬的不良少年朝我走來,駝著背手插在口袋,即使矮我幾公分仍惡狠狠地指著我叫囂。
「那老太婆怎麼被逼急了開始隨便放人進來?一看就是個臭小子,毛都沒長好就想要挑戰我?」
老太婆?指的是一號嗎?這是什麼狀況?
我腦中一片混亂,嘴裡反射性地喚道,「父親⋯⋯」
「啊?臭小鬼你叫誰父親?我才沒有你這種笨蛋兒子!一看就呆頭呆腦的腦子不怎麼樣!」
雖然不知道父親為什麼不認得我,但那標誌性的黑粉瀏海不可能錯認,我鼓起勇氣說道。
「是真的,父親,我是您跟保科宗四郎的兒子。我兩年前加入防衛隊、您——」
「什麼——?你說你是我跟誰的孩子?」
我愣了一下,他顯然對我的資訊完全不感興趣,整個把重點放在很奇怪的地方。
「呃⋯⋯保科宗四郎?」
「保科宗四郎?!」他用近乎破音的高音調重複了一遍,崩潰的模樣讓我很難聯想到他與爸爸鶼鰈情深的模樣,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分裂出現幻覺,「你是說那個斗膽拒絕我邀請進入第一部隊、在小型怪獸分組成績打敗我、明明向亞白倒戈還一天到晚在我眼前晃來晃去的瞇瞇眼嗎?」
他激動得像要把我提起來搖晃,我的腦子持續當機,雖然他說的這些資訊我都是第一次聽說,但整個防衛隊自創立一來確實只有一位保科宗四郎。
「嗯,我想應該是吧?也許?可能?大概⋯⋯」
「你說我跟那個妹妹頭生了一個孩子——?有沒有搞錯?我是被下藥了還是撞到頭了?男人跟男人要怎麼生孩子?」
⋯⋯這問題應該問你啊,問我幹嘛?
我徹底無語,開始對眼前的少年失去耐性。這真的是我那個威嚴又完美的父親嗎?
我默默看著那個少年跪地崩潰,扯著自己黑粉相間的頭髮,過了幾分鐘才終於稍微冷靜下來。
「嗯,既然你說你是我兒子就代表你是從未來來的吧?或許到那時候確實研發出那種黑科技也不一定。而且那個老太婆雖然神智不清,但也不至於隨便放人進來⋯⋯」
什麼啊,所以你剛剛都在糾結男人跟男人怎麼生孩子,而不是在糾結對象為什麼是保科宗四郎嗎?
我煩躁起來。完全搞不清楚眼前是什麼情況。
「看你搞不清楚狀況的蠢樣——讓我來替你解釋一下吧!這是一號的內部!只有被選中的人選可以進入。這裡與外界隔絕,發生的一切都只有我們兩個知道。你既然來到這裡就表示得到了一號的認可,但還要過了我這關才能得到一號。」他又恢復意氣風發的模樣,手腕一甩,握住憑空出現3305,勾起唇角挑釁地看向我。「也就是——你必須打敗我!辦得到嗎?」
眼前出現一個選單,像是電玩一樣,武器欄裡面出現幾個我使用過的武器,我毫不猶豫地選擇其中之一。
狂風四起,我們被轉換到另一個空間。
荒地之上我們面對而立,手上握著一模一樣的武器。
他笑意拉滿,眼裡閃動著雀躍的火光,終於與我記憶中的父親重疊。
「很有意思嘛⋯⋯臭小子。」
即使看過他的戰鬥影片無數遍,實際與本人戰鬥的時候還是一點都不輕鬆。他的動作沒有影片中那麼老練,但是反應更快,力量跟爆發力也更驚人。好幾次我都覺得會命喪刀下。
刀鋒相剋,擦出尖銳的火花。我用盡全身的力量才死命擋下這一擊。
沒有一號就強到這個地步,我不敢想像裝備了一號會多強,難怪他以最年輕之姿登上防衛隊最強,並穩坐寶座好幾年。連實力堅強的保科爸爸也曾說他「是我最不想單挑的怪獸」。
一時間難分高下,我感覺他有些急躁,我想他一定以為自己可以在前幾招就把我收拾掉。
「動作變得吃力了啊⋯⋯小子!勸你見好就收不要逞強!」
「您的速度也沒有剛才快了啊,是累了嗎?」
「呵呵⋯⋯給你臉你還不要——看招!」
火花迸發。
這次力道比前一次還猛,我堪堪擋下。
不知道還能堅持多久?
我喘著大氣,汗水從眉心流下鼻樑,癢癢的。
我們都知道持久戰有害無利,接下來只是無意義的消耗戰而已。
「一擊決勝負吧。」他喘氣。
「正有此意。」
他舉起3305朝我衝來,我身體重心準備應戰。是左邊?右邊?還是上面?如果選擇正面衝突,我的勝算會是多少?
腦中快速精密計算,不過幾秒鐘的時間他就來到我面前。
我紋絲不動,他正面狙擊。
兩隻3305正面交鋒。
鏘——
四周刮起暴風,久久不散。煙消漸漸散去之後,我們手中的3305也紛紛化為灰燼消散風中。
「沒想到你也滿厲害的嘛。」他單手把瀏海往後撥,站起身來,「竟然能跟我打成平手,真是不簡單。」
「⋯⋯誰說是平手了?」我彈指,手中多了一副雙刀,即使胸腔喘得快爆掉了還是維持著標準姿勢,「我還能再打一輪呢。」
他一愣,沒想到我除了3305還有別的武器,花了一點時間才理解眼前的狀況,突然爆發大笑,爽朗的笑聲迴盪在廣袤的大地。
「你——明明有3305卻還是練成了雙刀嗎?」
等他終於笑夠了才直起身面對我,明明是輸家眼裡卻仍閃著贏家的倨傲。
「是我輸了,小子。過來領你的獎勵吧。」
一彈指,我們又回到剛剛的空間。
他一骨碌從坐著的地方跳下來,朝著那個方向朝我揚起下巴。
「願賭服輸,一號的寶座就交給你了。」
我看著那個像樹墩的地方,後知後覺地了解那是類似於駕駛艙的地方,誰坐上去誰就能真正地擁有一號。
「沒想到我會有把位子讓出來的一天——」他打了一個大呵欠,嘴上說著可惜臉上卻雲淡風輕,「但輸在自己兒子手上,感覺也不算太壞⋯⋯?喂、你還愣在這幹嘛?快坐上去啊!」
他停在我身邊催促我,我卻因為感覺太不真實而無法動彈。
我真的打敗父親了嗎?
太錯愕了,我忍不住問,「您真的是我父親嗎?」
「廢話,難道是假的?剛打過一場你還分不出來嗎?」
他一個拳頭招呼過來,我瞬間暈頭轉向。
「呃、好痛⋯⋯那您為什麼沒有關於我們的記憶?因為您的時間被定格在取得一號那一天嗎?」
「嗯,差不多是那樣吧?但我就是我啊!什麼時候的我有差嗎?」
「到底是哪樣啦⋯⋯」這個人可以正經一點嗎?但我也只是想想而已,對眼前的少年根本不抱期望。「⋯⋯爸。」
「嗯?」
「您是因為想守護什麼才加入防衛隊的嗎?」我面對那個少年,「您加入防衛隊的原因是什麼呢?」
在微妙的身高差之下,我與父親四目相對。過去我們一直在地位懸殊的情況下對話,這是我們第一次實質意義上的平等溝通。
「嗯——這個嘛,並沒有那麼偉大的理由,只是無處可去而防衛隊提供了一個棲身之所而已。」他望著空中,彷彿看著鮮明的回憶,「那個老頭對我說拿出實力就能留下來,我為了留下來而竭盡全力,僅是如此。至於意義跟目的⋯⋯那種東西都是事後附加上去的吧,當下誰會想那麼多啊?」
我沒想到是這個答案,一時間說不出話。
「那你呢?你加入防衛隊的目的是什麼?」
我看向他,他似乎真心想了解這個答案。我們從未開誠布公地討論過這個,他總是先入為主地認定我只是隨波逐流,「⋯⋯我只是因為大家都說你們都是防衛隊員,所以我一定會成為大有可為的防衛隊員而已⋯⋯」
我抿唇說不下去。我總是否定父親的說法,其實是在逃避真實的自己,我真的只是個人云亦云的混帳而已。
我慚愧地低下頭。
「然後呢?」
「什麼?」
「然後你為什麼堅持下來了?看你剛剛使用 3305的樣子,肯定做了無數額外的訓練吧?那樣的訓練量可不是毫無追求的人可以承受的。」
我想要在防衛隊找到什麼?
我的眼前閃過了英姿煥發的父親,然後是指揮若定的爸爸。我從小就仰望著他們巍峨的身影長大,至今未改變分毫。
但是最一開始、我看著他們的念頭是什麼呢?在社會觀感、名譽、閒言閒語出現之前,吸引我進入防衛隊的原因是什麼?我以為我是希望用成就換取父親的關愛,但那是真正的原因嗎?
「我可能是⋯⋯覺得你跟爸都在防衛隊成就了自己,讓我很羨慕吧?」我頓了一下,感覺內心輕鬆了一些,「我可能是也想變成那個閃閃發亮的模樣吧?總覺得防衛隊是這樣的地方。」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父親笑了一下,「小鬼年紀輕輕口氣倒挺大,要打破我創下的紀錄沒那麼容易吧?」
「確實,很多人會拿我跟您比較,把我當成您的影子。但沒有誰可以成為別人,也沒有人可以取代誰。我只能在您授予的天賦之上盡力做到我能做到的事而已。」
他深深看著我,思考著我的話,輕輕勾起唇角。我在那一刻看見了欣賞的神色。
「⋯⋯說得也是,像我就不可能在有3305的情況之下還浪費時間去練雙刀。我輸得心服口服。」他拍拍我的肩,灑脫地往外走,「加油吧,年輕人,未來就交給你們了——」
我不知道他要去哪裡,但是我直覺他走出這個空間之後就會永遠消失在我眼前,焦慮、恐懼瞬間襲擊了我。
「爸!」
他回頭看我,認真聽我要說什麼,那全神貫注的模樣讓我一瞬間想哭。
「能幫我個忙嗎?」
「說。」
「⋯⋯」
「說啊?」
我深呼吸,想放棄的念頭瞬間閃過腦海,卻還是強逼著自己說出來,「⋯⋯我能抱抱你嗎?」
「⋯⋯」他的臉扭曲了一下,但還是跨著大步走來,邊走過來邊嫌,「什麼啊?都多大年紀了啊還要求這個?你好噁心。」
與他相擁的瞬間,我心裡長久的結終於被解開,巨浪般的情緒翻騰著幾乎把我吞沒。
我是鳴海弦的兒子,我無法逃避,只能擁抱這個身分,接受了才能和解。
那真的是鳴海弦嗎?我不知道。我甚至不確定那是不是一號依據父親的信號所捏造出來的另一串信號。
但我仍泣不成聲。眼前一片迷茫,讓我想起他離開的那天也下著滂沱大雨。
直到我睜開眼發現自己回到基地的時候,我的眼淚還是像是鬆動的水龍頭一般不停地流。
我隱隱約約聽到有人在叫我。
我抬起頭,透過牆壁般厚的防彈玻璃看見保科爸爸焦急的臉。他捶打著玻璃,快速變動的口型似乎喊著我的名字。
我從玻璃倒影看見自己滿是淚痕的臉,血絲密布的雙眼裡鑲著一個難以忽視的十字記號。
*
後來我在妹妹的婚禮上遇到亞白長官。
設宴在山腰的戶外婚禮高級又典雅,多虧老天賞臉,在連日的雨天後硬是給了個不合常理的大晴天。
我上一次看到這麼多鮮花還是在父親的葬禮上,一樣的白色為基底的裝飾、一樣鮮花密布的場地,呈現出的意義卻完全不同。
亞白長官作為新人父母出席這場婚宴,一身白色的西裝將她映襯得十分挺拔。她似乎剛剛擺脫一連串累人的交際,我剛剛看見她被一群人團團圍繞。
「好久不見了,鳴海隊長。」她向我走來,朝我微微舉起手裡的香檳,「榮升之後還沒機會向你祝賀,雖然聽說你取得一號就知道升隊長是遲早的事。」
「謝謝亞白長官。」
「我一直很想跟你聊聊⋯⋯大家都知道一號很有個性,後期的脾氣又是更為暴戾,我很好奇你是怎麼馴服一號的?」
到底是怎麼馴服一號的?
無數人問過我這個問題,在各種原因登上媒體——不管是殲滅怪獸或是作為防衛隊的看板人物——的受訪中也常被提及。但我都只是蜻蜓點水地帶過,不想在大眾面前揭露這麼私密的心緒。
但或許是亞白長官很誠懇,或許是我莫名地相信她會理解,我不由對她說了真心話。
「嗯⋯⋯我發現之前因為大家把我當成父親的影子,我就也把自己當成父親的影子,逼自己去模仿、去成為父親的樣子。但那樣是行不通的,畫虎不成反類犬,被一號狠狠上了一課——所以我決定走另一條路——就算很相似,但終究有別於父親的路,只有我才能走的路。」
亞白隊長沉默半晌,遠處的人聲如海濤般傳來,一陣一陣的。新娘輪流朝人群丟擲捧花,我看見妹妹奮力一扔,花束以圓滿的拋物線落在人群中央。歡呼四起,鎂光燈閃爍,我看見舞台上的保科爸爸笑得燦爛,臉上的光芒不輸暮春的太陽。眼前的畫面幸福又和平,讓人只想躺在這樣的陽光下瞇起眼午睡。
「既相似又不同,不是影子而是回聲,是嗎?」亞白長官喃喃自語,微微低下去的聲音非常溫柔,「你是他留在世上的一道回音啊。」
新人親吻彼此,司儀大聲祝賀,人群爆出激烈的歡呼與掌聲。
我瞇起眼,微風奔馳而過,輕快的古典樂迴盪在山谷之間。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