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夢深秋@ymsc1013
把晚霞分你一半
141F終場哨響的那一刻,整個球場都沸騰了。
潔世一站在原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滴落在草地上,瞬間被吸收殆盡。耳邊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五萬多名球迷在呐喊、在歌唱、在慶祝這場關鍵的勝利。
4比1。拜塔慕尼黑主場大勝多特蒙德,提前三輪鎖定德甲冠軍。
他抬起頭看著大螢幕上閃爍的數位,看著那片紅色的海洋,看著隊友們瘋狂地擁抱在一起。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另一個人的身上。
凱撒正被一群記者圍著,閃光燈在他臉上此起彼伏。但他沒有在看鏡頭,而是在看他。
隔著半個球場,隔著瘋狂慶祝的人群,隔著無數揮舞的旗幟和圍巾,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穿過一切落在他身上。
然後凱撒的嘴角微微揚起,朝他點了點頭。
潔世一笑了,他直起身朝那邊走過去。
還沒走幾步,穆勒就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他。
「潔!我們是冠軍!」穆勒在他耳邊大喊,聲音大得震耳欲聾,「我們是冠軍!」
潔世一笑著拍拍他的背:「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放開我,喘不過氣了——」
穆勒放開他,又跑去抱別人。潔世一繼續往前走,一路上被無數人拍肩膀、揉頭髮、拉著手說些什麼。他應付著,回應著,目光始終追著那個金髮的身影。
等他終於走到凱撒身邊時,記者們剛剛散去,凱撒轉過身看著他。
「冠軍。」凱撒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潔世一笑了:「冠軍。」
兩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凱撒伸出手一把將他拉進懷裡。
這個擁抱很短,只有幾秒鐘。但在那幾秒鐘裡潔世一感受到了凱撒的心跳和他一樣激動,只是這個人從來不表現出來。
凱撒放開潔世一,低頭看著他,「累嗎?」
「還行。」潔世一說,「你呢?」
「還行。」
兩人同時笑了。
更衣室裡一片混亂,香檳噴得到處都是,穆勒站在桌子上唱歌,諾伊爾拿著手機在錄視頻,幾個年輕球員抱成一團又哭又笑。潔世一躲在一個角落裡,試圖避開這場狂歡,但還是被淋了一身。
凱撒坐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瓶水,安靜地看著這一切。他的金髮被香檳打濕了貼在額前,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偶爾有人過來和他說話,他就點點頭說一兩句,然後又繼續安靜地坐著。
潔世一看著他,覺得這個畫面很好笑,在一片混亂中這個人像一座孤島獨自安靜著。
但當他看過去的時候那座孤島也在看他,兩人隔著滿屋子的混亂對視著,然後同時移開目光。
慶祝持續了很久,等他們終於從球場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慕尼黑的夜空被城市的燈光染成暗紅色,看不見星星。街道上還有零星聚集的球迷,看到他們的車經過,就歡呼著揮手。
潔世一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感覺很累,但又很滿足。
「在想什麼?」凱撒問。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車裡的光線很暗,只有偶爾掠過的路燈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在想假期。」潔世一說,「終於可以休息了。」
凱撒的嘴角動了動:「想好去哪了嗎?」
潔世一愣了愣:「還沒想。你呢?」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有個地方。」
「什麼地方?」
「去了就知道了。」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張在昏暗光線裡顯得格外神秘的臉,忍不住笑了。
「這麼神秘?」
「嗯。」凱撒說,「明天出發。」
「明天?」潔世一瞪大眼睛,「這麼快?」
凱撒轉過頭看著他:「不想去?」
潔世一想了想,然後笑了。
「去。」他說,「為什麼不去?」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完全亮,潔世一就被凱撒從床上拽了起來。
「這麼早?」他揉著眼睛,聲音還帶著睡意。
凱撒已經穿戴整齊,站在床邊看著他。
「路程遠。」他說,「早點出發。」
潔世一歎了口氣,爬起來洗漱。等他收拾好下樓的時候,凱撒已經把行李都裝好了——兩個不大的背包,還有一些吃的喝的。
「就這些?」潔世一問。
「嗯。」凱撒說,「去三天,夠用了。」
潔世一看著那兩個背包,又看看凱撒。這個人做什麼都井井有條,從不拖泥帶水,他喜歡這一點。
兩人上了車,凱撒發動引擎,駛入清晨的慕尼黑街道。
天色漸漸亮起來,東方的天際泛起魚肚白。街上的行人還很少,偶爾有幾輛汽車駛過,帶起一陣風。潔世一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城市風景,感覺很平靜。
「能睡一會兒。」凱撒說,「到了叫你。」
潔世一搖搖頭:「不困了。」
凱撒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車駛出慕尼黑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從高樓大廈變成田野和村莊,從繁忙的城市變成寧靜的鄉村。太陽升起來了,金色的陽光灑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溫暖的顏色。
潔世一看著窗外,看著那些一閃而過的風景,突然覺得很放鬆,一個賽季的緊張和壓力在這一刻慢慢消散。
「凱撒。」他突然開口。
「嗯?」
「謝謝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謝什麼?」
「謝你帶我來。」潔世一說,轉過頭看著他,「謝你知道我需要這個。」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握住潔世一放在腿上的手。
「我也需要。」他說。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反握住他的手。
兩人就這樣握著手,繼續開車。陽光越來越亮,照進車裡,照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車開了三個多小時後下了高速,拐進一條鄉間小路。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景色越來越美——金黃色的麥田,綠油油的草地,偶爾有幾棵樹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像一幅幅畫。
潔世一坐直了身體,看著窗外,「好漂亮。」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還沒到。」
又開了二十多分鐘,車子停在一個小村莊的入口處。潔世一下了車,深吸一口氣——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還有遠處飄來的、不知道什麼花的香氣,那種清新和城市裡完全不一樣。
「這是哪?」他問。
凱撒從車上拿下背包,遞給他一個。
「一個小村子。」他說,「我以前來過。」
潔世一接過背包,跟著他往裡走。
村子很小,只有幾十戶人家。房子都是老式的巴伐利亞風格,白牆,深色的木框架,紅瓦屋頂。家家戶戶的院子裡都種著花,五顏六色的,開得正盛。偶爾有幾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到他們就微笑著點點頭。
潔世一走在石板路上,看著這一切,覺得像走進了另一個世界。一個遠離喧囂、遠離壓力、遠離一切的世界。
凱撒帶他走到村子盡頭的一棟房子前,那是一棟兩層的小樓,和村裡其他房子差不多,但院子更大一些,種著更多的花。
「這是?」潔世一問。
凱撒從口袋裡掏出鑰匙,打開院門。
「租的。」他說,「這幾天住這。」
潔世一跟著他走進去。院子裡種滿了花,紅的、黃的、紫的、白的,擠擠挨挨地開成一片。一條碎石小路從院門通向屋門,路的兩旁擺著幾個陶罐,裡面也種著花。院子角落裡有一棵老樹,樹蔭下放著一張木桌和兩把椅子。
潔世一站在院子裡,環顧四周,半天說不出話。
「怎麼了?」凱撒問。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亮晶晶的。
「太漂亮了。」他說,「凱撒,這太漂亮了。」
凱撒看著他那個表情,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喜歡就好。」他說,「進去看看?」
房子裡面不大,但很溫馨。一樓是客廳和廚房,二樓是兩個臥室。傢俱都是木頭的,看起來使用了幾十年,但是很乾淨。窗戶很大,陽光灑進來,照得滿屋亮堂堂的。
潔世一樓上樓下轉了一圈,最後站在二樓的窗前,看著窗外的景色。
遠處是連綿的田野,金黃色的麥浪在風中起伏。更遠處是起伏的山丘,綠色的、藍色的,層層疊疊。天空很藍,飄著幾朵白雲,慢悠悠地移動著。
「凱撒。」他輕聲說。
凱撒走過來,站在他身邊,「嗯?」
「你是怎麼找到這個地方的?」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以前來過。」
「以前?」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什麼時候?」
凱撒的目光落在遠方,像是在回憶什麼。
「很久以前。」他說,「有年夏天,一個人來的。」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他那個表情,心裡突然有點疼。
「一個人?」他問。
「嗯。」凱撒說,「那時候……需要安靜。」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只是握住凱撒的手。
凱撒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潔世一說。
凱撒看著他,看著那張認真的臉,然後他笑了。
「嗯。」他說,「現在不是了。」
兩人在窗前站了很久,看著窗外的風景,曬著暖洋洋的太陽。沒有人說話,但也不需要說話。
中午的時候他們在村子裡的小餐館吃了午飯,餐館是一對老夫妻開的,老婆婆做飯,老爺爺招呼客人。看到他們進來,老爺爺熱情地迎上來,用帶著濃重口音的德語問他們想吃點什麼。
「隨便什麼都行。」凱撒說,「您看著做。」
老爺爺笑著點點頭,進廚房去了。
潔世一看著凱撒:「你認識他們?」
凱撒搖搖頭:「第一次見。」
「那你怎麼——」
「這種地方,」凱撒說,「不需要點菜,他們做什麼,你就吃什麼。」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菜端上來的時候潔世一明白了凱撒的意思,不是什麼精緻的菜肴,就是最普通的家常菜——土豆湯,煎香腸,烤豬肉,還有一大盤沙拉。但每一道都很好吃,那種樸實的、溫暖的味道,讓人想起家的感覺。
「好吃。」潔世一說。
凱撒點點頭:「嗯。」
兩人安靜地吃著,偶爾交談幾句。餐館裡沒有別的客人,只有他們兩個。窗外偶爾有村民經過,朝裡面看一眼,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
吃完飯老爺爺端上兩杯咖啡,說是送的。潔世一謝過他,捧著咖啡杯,看著窗外。
「凱撒。」他突然說。
「嗯?」
「你說,如果我們以後老了,也找個這樣的地方住,好不好?」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什麼,「想那麼遠?」
潔世一笑了:「想想不行嗎?」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行。」
潔世一愣了愣,「那你想嗎?」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握住潔世一放在桌上的手,「想。」他說,「和你一起,都想。」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感覺心裡湧起一陣巨大的溫柔。
下午的時候他們在村子裡隨便走了走,村子真的很小,不到一個小時就逛完了,但潔世一不覺得無聊。他喜歡那種慢悠悠的節奏,喜歡那些老房子的樣子,喜歡路邊偶爾冒出來的野花,喜歡從誰家院子裡飄出來的飯菜香。
凱撒走在他旁邊,偶爾指給他看一些東西,比如那邊有條小路可以上山,那邊的教堂有幾百年歷史了,那邊的老奶奶做的果醬很好吃。
「你怎麼知道這麼多?」潔世一問。
凱撒看了他一眼:「以前來過。」
「你來的時候都做什麼?」
凱撒想了想,說:「走,發呆,曬太陽。」
潔世一笑了,「聽起來很無聊。」
「嗯。」凱撒說,「當時覺得挺無聊的。」
「現在呢?」
凱撒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他,「你說呢?」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臉慢慢紅了。
傍晚的時候他們回到院子裡,凱撒從屋裡搬出兩把椅子,放在那棵老樹下,又拿出一壺茶和兩個杯子。
潔世一坐在椅子上看著天邊的雲彩慢慢變色,太陽開始西沉,把整個天空都染成橙紅色。那些雲被鑲上了金邊,一層一層的像一幅畫。
「好漂亮。」他輕聲說。
凱撒坐在他旁邊,也看著天邊,「嗯。」
潔世一靠進椅背裡,感覺整個人都放鬆下來。一天的奔波,一個賽季的疲憊,在這一刻都慢慢消散。
只剩這個傍晚,這片晚霞,和身邊的人。
「凱撒。」他突然開口。
「嗯?」
「你說,晚霞可以分嗎?」
凱撒轉過頭看著他,眉頭微微動了動,「什麼意思?」
潔世一指了指天邊那片絢爛的顏色。
「就是——」他說,「這麼好看的晚霞,我想分你一半。」
凱撒看著他,看了幾秒之後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已經分了。」
潔世一愣了愣:「什麼?」
凱撒的目光落回天邊,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從你剛才說漂亮的時候,」他說,「就已經分我一半了。」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張在晚霞裡顯得格外柔和的臉,感覺心裡滿滿的。
「凱撒。」他輕聲說。
「嗯?」
「過來。」
凱撒轉過頭看著他。
潔世一朝他伸出手。
凱撒看著那只手,看著那張帶著笑意的臉。然後他握住那只手,被拉了過去。
兩把椅子並在一起,兩個人靠在一起,一起看著天邊那片絢爛的晚霞。
太陽一點點沉下去,天空的顏色從橙紅變成深紫,再從深紫變成暗藍。星星開始一顆一顆亮起來,月亮也升起來了,細細的一彎掛在天邊。
潔世一靠在凱撒肩上,看著這一切覺得很滿足。
「凱撒。」他說。
「嗯?」
「你知道嗎,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會這樣。」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握緊了他的手。
「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潔世一繼續說,「看過很多次晚霞。每次都覺得好看,但每次都覺得——好像缺了點什麼。」
他頓了頓,然後笑了,「現在知道了,缺的是你。」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我也是。」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
凱撒也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倒映著最後一縷晚霞的光。
「一個人看過很多次。」他說,「每次都覺得好看,但每次都覺得——好像應該有人在身邊。」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
「那現在呢?」他笑著問。
凱撒看著他,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撫上那張臉。
「現在,」他說,「人在身邊了。」
潔世一把臉貼在他掌心,感受著那溫暖的觸感。
「凱撒。」
「嗯?」
「以後每一次晚霞,都分你一半。」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好。」他說,「每一次。」
夜色完全降臨了,星星佈滿了天空,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月亮更亮了一些,把清冷的光灑在大地上,灑在院子裡,灑在兩個靠在一起的人身上。
潔世一抬頭看著星空,看了很久。
「好多星星。」他說,「城裡看不到這麼多。」
凱撒也看著天空:「嗯。」
「凱撒。」
「嗯?」
「你認識那些星星嗎?」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指著天空說:「那是北斗七星。」
潔世一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果然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勺子形狀。
「那是什麼?」他指著另一邊。
「不知道。」凱撒說。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還有你不知道的?」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絲無奈。
「我不研究星星。」他說,「我只研究足球。」
潔世一笑著靠回他肩上。
「那以後我們一起研究。」他說,「研究星星,研究晚霞,研究所有不知道的東西。」
凱撒的手輕輕環上他的腰。
「好。」他說,「一起研究。」
夜風吹過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帶著遠處飄來的花香,帶著晚間的涼意。潔世一縮了縮脖子,往凱撒懷裡靠了靠。
「冷?」凱撒問。
「有點。」
凱撒站起身,拉著他也站起來,「進屋。」
兩人回到屋裡,凱撒去廚房熱了兩杯巧克力牛奶。潔世一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抱著靠墊,看著凱撒在廚房裡忙碌的背影。
那個背影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金髮柔柔地垂著,肩膀的線條流暢而有力。他在那裡站著,等著巧克力牛奶熱好,偶爾回頭看他一眼,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
潔世一看著那個畫面,覺得心裡滿滿的。
凱撒端著兩杯熱巧克力牛奶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把一杯遞給他。
潔世一接過杯子捧在手心裡,牛奶的溫度透過杯子從掌心傳來,暖洋洋的。
「謝謝。」他說。
凱撒看了他一眼:「謝什麼?」
「謝你帶我來。」潔世一說,「謝你陪我,謝你把晚霞分我一半。」
凱撒看著他,他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不用謝。」他說,「我的就是你的。」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他靠進凱撒懷裡,喝著熱巧克力牛奶,聽著窗外隱約的風聲。
「凱撒。」
「嗯?」
「明天做什麼?」
凱撒想了想,說:「不知道,隨便走走?」
「好。」
「想去山上看看嗎?」
「好。」
「或者去湖邊?」
「好。」
凱撒低頭看著他:「怎麼什麼都好?」
潔世一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因為和你一起。」他說,「做什麼都好。」
凱撒看著他,看著那雙明亮的眼睛,然後他低下頭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這個吻很輕,很淡,帶著巧克力的香甜。
吻完,他看著潔世一,冰藍色的眼眸裡滿是溫柔。
「世一。」他輕聲說。
「嗯?」
「我也是。」他說,「和你一起,做什麼都好。」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進凱撒的懷裡,聽著那熟悉的心跳,感受著那溫暖的體溫。
窗外的星星還在閃,月亮還在亮,夜風還在吹。
但屋裡很暖,很亮,很好。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被鳥叫聲吵醒。
不是城市裡那種偶爾一聲的鳥叫,而是很多鳥一起叫,嘰嘰喳喳的,像在開什麼會。他睜開眼睛,發現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裡透了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帶。
凱撒不在身邊。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然後聽到樓下傳來輕微的聲音——有人在走動,有東西被輕輕放下。
他笑了笑,起床洗漱,然後下樓。
廚房裡,凱撒正站在灶台前,不知道在做什麼。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休閒褲,金髮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澤。那個背影看起來那麼日常,又那麼讓人安心。
潔世一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早。」他說,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凱撒側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早。」
「做什麼?」
「早餐。」凱撒說,「煎蛋,培根,麵包。」
潔世一看了看,發現他還煮了咖啡,兩杯咖啡並排放在窗臺上,冒著嫋嫋的熱氣。
「你起這麼早?」他問。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說:「睡不著。」
潔世一愣了愣:「為什麼?」
凱撒轉過頭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帶著一絲無奈。
「因為太安靜了。」他說,「不太習慣。」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突然有點疼。他知道凱撒說的「不習慣」是什麼意思——這個人在城市裡待得太久,在喧囂裡待得太久,突然來到這麼安靜的地方,反而睡不著。
他把凱撒抱得更緊了一些。
「那我陪你。」他說,「以後都陪你。」
凱撒輕聲笑了笑,「好,以後都陪我。」
早餐做好了,兩人端著盤子走到院子裡,在那棵老樹下的木桌旁坐下。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有花的香氣,還有遠處飄來的、不知道誰家做早餐的味道。
潔世一吃著煎蛋,喝著咖啡,看著這個安靜的小院子,覺得很滿足。
「凱撒。」他突然說。
「嗯?」
「我們以後常來好不好?」
凱撒看著他:「喜歡這裡?」
潔世一點點頭:「喜歡。」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
「真的?」
「嗯。」凱撒說,「每年都來,休賽期就來。」
潔世一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那我們說好了。」
「說好了。」
吃完早餐兩人收拾了一下準備出門,凱撒說帶他去山上看看,潔世一欣然同意。
村子後面有一條小路,蜿蜒著通向山上,路不寬,兩邊長滿了野花和雜草,走幾步就能看到不同的風景。回頭看是村子,白牆紅瓦的房子散落在綠樹叢中,炊煙嫋嫋;向前看是連綿的山丘,一層一層地疊向遠方,顏色從綠變藍,再從藍變灰。
潔世一走在小路上時不時停下來看看風景,或者蹲下來看看路邊的野花。凱撒走在他旁邊,偶爾指給他看一些東西,那邊有野兔跑過,那棵樹上有鳥窩,那種花叫矢車菊。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潔世一問。
凱撒看了他一眼:「以前來的時候,走過很多次。」
潔世一想了想,想像著多年前的凱撒,一個人走在這條路上,看著同樣的風景,想著不知道什麼事。
「那時候你都在想什麼?」他問。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不記得了。」
潔世一看著他,沒有繼續問。
他們繼續往上走,山路越來越陡,風景越來越開闊,走到半山腰的時候潔世一停下腳步看著眼前的景色。
整個村子盡收眼底,那些小小的房子,那些彎彎曲曲的小路,那片被陽光照得金黃的麥田,都像一幅畫一樣鋪在眼前。更遠處是連綿的山脈,層層疊疊,望不到盡頭。
「好美。」他輕聲說。
凱撒站在他身邊,也看著這一切,「嗯。」
潔世一轉頭看著他,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凱撒臉上投下分明的光影,讓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顯得格外深邃。
「凱撒。」他說。
「嗯?」
「謝謝你帶我來。」
凱撒看著他,伸出手攬過他的肩膀。
「不用謝。」他說,「我也想來。」
兩人就這樣站在半山腰,看著眼前的風景,吹著山風、曬著太陽。沒有人說話,但也不需要說話。
下山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們在村子裡的小餐館吃了午飯,又在村裡隨便走了走。路過一戶人家的時候,院子裡的一位老奶奶叫住了他們,問他們要不要嘗嘗她做的果醬。
潔世一看看凱撒,凱撒點點頭。
老奶奶把他們帶進院子,端出幾罐果醬,還切了幾片麵包,讓他們配著吃。潔世一嘗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好吃。」他說。
老奶奶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看起來特別慈祥。
「喜歡就帶兩罐回去。」她說,「自家做的,不值錢。」
潔世一看看凱撒,凱撒已經掏出錢包,準備付錢。但老奶奶擺擺手,說什麼都不肯收。
「年輕人來我們這玩,是給我們面子。」她說,「收錢像什麼話?」
最後凱撒還是硬把錢塞給了她,說是買果醬的錢。老奶奶推辭不過只好收了,但又在他們走的時候多塞了兩罐,說是送給他們吃的。
走出那戶人家,潔世一抱著四罐果醬,笑得很開心。
「這裡的人都好好。」他說。
凱撒看著他那個開心的樣子,嘴角也揚起一個弧度,「嗯。」
傍晚的時候,他們又坐在院子裡的老樹下,看著天邊的晚霞。
今天的晚霞比昨天還要漂亮。整個天空都被染成了橙紅色,像燃燒的火。那些雲被鑲上了金邊,變幻著形狀,一會兒像山,一會兒像海,一會兒像什麼都不是。
潔世一靠在凱撒肩上,看著那片絢爛的顏色。
「凱撒。」他輕聲說。
「嗯?」
「你說,晚霞為什麼每天都不一樣?」
凱撒想了想,說:「因為雲不一樣。」
「就這樣?」
「就這樣。」凱撒說,「科學解釋。」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你太無趣了。」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絲促狹,「那你要什麼解釋?」
潔世一想了想,說:「要浪漫的解釋。」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因為每天的心情都不一樣。」
潔世一愣了愣。
凱撒繼續說,「昨天的心情和今天的心情不一樣,所以晚霞也不一樣。」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張在晚霞裡顯得格外柔和的臉。
「那今天的心情是什麼?」他問。
凱撒低下頭,對上他的目光。
「今天的心情,」他說,「是和你在一起的心情。」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冰藍色眼睛,感覺心裡湧起一陣巨大的溫柔。
「凱撒。」他輕聲說。
「嗯?」
「過來。」
他湊過去,在凱撒唇上落下一個吻,這個吻很很溫柔,像要把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融進去。
吻完,他看著凱撒,眼睛裡亮晶晶的。
「今天的心情,」他說,「也是和你在一起的心情。」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
兩人就這樣抱著,看著天邊那片絢爛的晚霞,一點一點地沉下去,變成深紫,變成暗藍,變成滿天繁星。
「凱撒。」潔世一突然說。
「嗯?」
「我們把今天的晚霞留著好不好?」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留著?」
「嗯。」潔世一說,「裝在記憶裡,以後想起來就能看到。」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說:
「好。」
潔世一笑了,他靠在凱撒懷裡看著滿天的星星。
「那以後的每一天,都留著。」他說,「都裝在記憶裡。」
凱撒低下頭,在他發頂落下一個吻。
「好。」他說,「都留著。」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帶著花香,帶著兩人的呼吸。
潔世一閉上眼睛感受著這一切,這個安靜的小村莊,這個溫馨的小院子,這個溫暖的懷抱。還有那些晚霞、星星,和所有美好的瞬間。
他想,這就是他要的。
不是轟轟烈烈的瞬間,不是驚天動地的誓言。只是這樣的傍晚,這樣的晚霞,這樣的人。
把晚霞分你一半,把日子分你一半,把這一生,都分你一半。
第三天下午,他們準備離開了。
潔世一站在院子裡,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待了三天的小地方。那棵老樹,那些花,那張木桌,還有那兩把椅子。一切都和來的時候一樣,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
因為這裡有他們的記憶。
凱撒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拎著兩個背包,「走了。」
潔世一點點頭,跟著他走出院門,走過那條碎石小路,走過那些開滿花的院子,走過那個安靜的小村莊。
老爺爺和老奶奶站在餐館門口,朝他們揮手告別。賣果醬的老奶奶也出來了,手裡還拎著一袋東西非要塞給他們。潔世一推辭不過只好接了,打開一看是幾個剛出爐的麵包。
「路上吃。」老奶奶說,「下次再來啊。」
潔世一的眼睛有點酸。他點點頭,用力地說:「好,下次再來。」
上了車,潔世一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看著那個小村莊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山丘後面。
他轉過頭看著正在開車的凱撒。
凱撒的側臉在陽光裡顯得格外好看,金髮柔柔地垂著,眉眼的線條流暢而有力。他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偶爾轉動方向盤,偶爾看一眼後視鏡。
「凱撒。」潔世一開口。
「嗯?」
「謝謝你。」
凱撒看了他一眼:「謝過了。」
「再謝一次不行嗎?」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行。」他說,「想謝幾次謝幾次。」
潔世一笑了,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風景。
麥田、草地、山丘、村莊,一一從眼前閃過。陽光灑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溫暖的顏色。
「凱撒。」他又開口。
「嗯?」
「我們下次什麼時候來?」
凱撒想了想,說:「休賽期,或者耶誕節。」
「耶誕節這裡會下雪嗎?」
「會。」凱撒說,「很漂亮。」
潔世一想像著那個畫面——雪覆蓋的小村莊,白茫茫的田野,溫暖的屋子裡有壁爐,有熱可哥,有兩個人靠在一起看著窗外的雪。
「好。」他說,「耶誕節來。」
凱撒握住他的手,兩人就這樣握著手,繼續開車。窗外的風景不斷地變換,但他們的手始終握在一起。
夕陽開始西沉的時候他們快要到慕尼黑了,天邊又出現了晚霞,和鄉村裡看到的不一樣,被城市的輪廓切割成一塊一塊的,但依然很美。
潔世一看著那片晚霞,突然想起什麼。
「凱撒。」他說。
「嗯?」
「今天的晚霞,也分你一半。」
凱撒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笑意。
「好。」他說,「收到了。」
潔世一笑了,他靠在椅背上握著凱撒的手,看著窗外的晚霞。
車駛入慕尼黑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城市的燈光亮起來,把夜空染成暗紅色。街道上人來人往,車水馬龍,一切都和離開的時候一樣。
因為他們帶回了那個小村莊的記憶,帶回了那三天的時光,帶回了那些晚霞,也帶回了彼此。
回到家潔世一癱在沙發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累死了。」他說。
凱撒在他旁邊坐下,看著他,「累還去?」
潔世一笑了,轉過頭看著他。
「累也要去。」他說,「值得。」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滿是溫柔,他伸出手輕輕撫上那張臉。
「世一。」他輕聲說。
「嗯?」
「你知道嗎——」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你知道嗎,」他繼續說,「那三天,是我這幾年過得最好的三天。」
潔世一愣住了。
凱撒看著他,目光很深。
「以前一個人去的時候,」他說,「只是去待著,不覺得開心,也不覺得不開心。就是待著。」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這次不一樣。」凱撒說,「這次有你在。」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感覺心裡湧起一陣巨大的溫柔。他伸出手抱住凱撒。
「以後都有我在。」他說,「每一次都有。」
凱撒的手環上他的背,輕輕拍了拍。
「好。」他說,「每一次。」
兩人就這樣抱著,在安靜的客廳裡,在熟悉的家裡。
窗外的城市喧囂著,車流人流,燈火通明。但他們不需要那些。
他們只需要彼此。
潔世一從凱撒懷裡抬起頭,看著他。
「凱撒。」
「嗯?」
「下次去,我們帶相機好不好?」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為什麼?」
「想拍下來。」潔世一說,「想把那些晚霞都拍下來。想把你拍下來。」
凱撒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他笑了。
「好。」他說,「帶相機。」
潔世一也笑了,他把臉埋回凱撒的懷裡,聽著那熟悉的心跳。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把清冷的光灑進屋裡。星星也亮起來了,一顆一顆,像在眨著眼睛。
潔世一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說:
晚霞分你一半,日子分你一半,這一生,都分你一半。
因為你是我的另一半。
夜夢深秋@ymsc1013
可以跟著去你家嗎
142F十二月底的東京,晚上九點,下北澤。
這裡是東京年輕人最愛逛的街區之一,狹窄的街道兩旁擠滿了古著店、唱片行和個性咖啡館。年末的夜晚格外熱鬧,居酒屋裡傳出歡聲笑語,路燈下三三兩兩的情侶挽著手走過。
東京電視臺《可以跟著去你家嗎》的製作組正在街頭遊蕩。今晚的運氣不太好,舉著話筒的主持人已經在這個街區晃悠了一個多小時,被拒絕了快二十次——年末大家都趕著回家,誰有閒工夫接受採訪?
「再試最後一個,不行就換地方。」攝影師小聲說,肩膀上的攝像機都有點發酸。
主持人點點頭,目光在人群中搜索。
然後他看到了兩個人。
走在前面的那個金髮男人實在太顯眼了——一米八幾的個子,在日本人堆裡鶴立雞群。他穿著一條寬鬆的黑色工裝褲,上身是一件復古風的棒球夾克,背後繡著一朵誇張的薔薇圖案。金色的頭髮在路燈下泛著光,發尾有兩縷染成藍色,隨著走動輕輕晃動。他戴著一副墨鏡——沒錯,晚上九點戴墨鏡——脖子上掛著一條銀鏈,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我很貴且我知道」的氣場。
落後半步的是另一個年輕男人,黑色短髮,穿著一件簡單的米色連帽衛衣,外面套著深藍色的羽絨馬甲,下身是寬鬆的牛仔褲和帆布鞋。他戴著一隻黑色口罩,但露出的眉眼輪廓清秀,走路時雙手插在口袋裡,姿態放鬆。
兩人手裡各拿著一個霜淇淋——在這種十二月底的天氣裡。
「那個……」主持人快步上前,「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們是東京電視臺《可以跟著去你家嗎》的節目組!」
黑髮青年停下腳步,眼睛微微睜大,顯然被突然冒出來的話筒嚇了一跳。
金髮男人也停下來,摘下墨鏡,露出一雙銳利的藍眼睛。他用帶著濃重德國口音的日語懶洋洋地問:「什麼?」
「我們是綜藝節目,可以幫您支付今晚的酒水錢或者打車費,作為交換,能不能讓我們跟您回家拍攝一下?」主持人熟練地背出臺詞,眼睛卻忍不住往金髮男人臉上瞄——這人怎麼有點眼熟?
黑髮青年用日語禮貌地回應:「抱歉,我們剛吃完飯準備回去……」
「您是日本人吧?」主持人敏銳地把目標轉向他,「這位元是外國人?來旅遊的嗎?」
黑髮青年遲疑了一秒,下意識看向金髮男人。兩人對視的那一瞬間,主持人捕捉到了某種微妙的默契。
金髮男人突然勾起嘴角,用英語問:「世一,他們在說什麼?」
「綜藝節目,想去我們家拍。」黑髮青年——潔世一用德語簡短地回答,聲音壓得很低。
主持人聽不懂德語,但他聽到了一個詞——「世一」。
世一?
這個名字……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還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金髮男人已經轉向他,用帶著口音的日語說:「可以。但是我有一個條件。」
「您說!」
「我不坐計程車。」金髮男人指了指街道盡頭,「那邊有章魚燒,我想吃,你們請客。」
主持人:「……啊?」
「還有,」金髮男人繼續說,表情認真得不像在開玩笑,「他剛才說,我們『剛吃完飯』。不對,我們吃了拉麵,但沒吃飽。章魚燒,是第二頓。」
黑髮青年在旁邊歎了口氣:「凱撒,你能不能別這麼……」
「這麼什麼?」金髮男人——米歇爾•凱撒低下頭,湊近他的臉,「實話實說?」
「隨你。」潔世一別過臉,但口罩上方露出的耳朵有點紅。
主持人愣在原地。
凱撒。
米歇爾•凱撒。
德甲拜塔慕尼黑的王牌前鋒,「藍薔薇的皇帝」,世界足壇身價最高的年輕球員之一。
那旁邊的這位「世一」……
潔世一。
同樣是拜塔慕尼黑的前鋒,日本國家隊的希望之星,前年夏天剛從藍色監獄體系進入職業足壇的天才。
「那個……」主持人聲音發顫,「請問兩位是……」
「你不是說知道名字就行了嗎?」凱撒不耐煩地擺擺手,「章魚燒,走不走?」
十五分鐘後,下北澤某條小巷裡的章魚燒店門口,攝影師架好機器,主持人舉著話筒,看著兩大球星並排坐在路邊的小板凳上,每人捧著一盒剛出爐的章魚燒,吹著氣往嘴裡送。
「燙燙燙——」潔世一被燙得直皺眉,但捨不得吐出來,含糊不清地嚼著。
凱撒倒是很淡定,用籤子戳起一個章魚燒,對著鏡頭展示了一下:「日本的章魚燒,裡面很軟,像……呃……」
「像什麼?」主持人好奇。
凱撒想了想,用德語說了個詞,然後自己翻譯成日語:「像……足球?裡面有很多可能性?」
潔世一在旁邊嗆了一下。
「K先生這個比喻很獨特。」主持人乾笑。
「他就是這樣。」潔世一終於把嘴裡的章魚燒咽下去,「說話永遠讓人聽不懂。」
「你聽得懂。」凱撒指出。
潔世一沒否認。
吃完章魚燒,節目組叫了兩輛計程車。
「為什麼是兩輛?」主持人問。
「因為他不喜歡和別人擠。」潔世一指了指凱撒,然後自己拉開第一輛車的車門,「我跟你們一輛,他單獨一輛。」
主持人受寵若驚地坐進後座,攝影師坐在副駕駛,鏡頭對著後座的潔世一。車子啟動,穿過霓虹閃爍的街道。
「Y先生和K先生是……」主持人試探著問。
「隊友。」潔世一回答得很自然,「拜塔慕尼黑的。」
「呃,其實我知道。」主持人有點不好意思,「剛才聽到名字就想起來了。今年夏天拜塔來日本踢友誼賽,我看了現場直播,您進了兩個球,K先生進了一個。」
潔世一微微挑眉,有點意外:「你看球?」
「老球迷了!」主持人來了精神,「我支持多特蒙德——咳咳,這個不重要。兩位是前幾天剛回日本?」
「嗯,冬歇期。」潔世一點頭,「回來快一周了。」
「快一周了?那為什麼今天才出現在下北澤?」
潔世一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前幾天……在準備生日。」
「生日?誰的?」
「他的。」潔世一說得輕描淡寫,「昨天,12月25日。」
主持人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想起——米歇爾·凱撒的生日確實是12月25日!耶誕節那天!
「昨天是K先生的生日?!」主持人驚呼,「那你們怎麼過的?」
潔世一偏頭看向窗外,嘴角微微翹起:「在家,我給他做了飯。」
「什麼飯?」
「咖喱,還有味噌湯,蛋糕也是自己烤的。」潔世一說著,頓了頓,「他想吃日式的,說在德國吃不到正宗的。」
「K先生喜歡日本料理?」
「他喜歡我做的。」潔世一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後清了清嗓子,「我是說,他喜歡我做的日本料理。」
主持人裝作沒聽出那個停頓裡的微妙,繼續問:「那生日禮物呢?」
潔世一的目光飄向窗外,聲音低了幾度:「……送了,他想要的東西。」
「方便透露是什麼嗎?」
「不方便。」
主持人識趣地沒再追問,但他注意到潔世一說話時,嘴角一直沒放下來。
車子在東京郊區一個安靜的住宅區停下。這裡的街道很窄,兩旁都是獨棟的日式房子,每家都有小小的庭院。路燈昏黃,偶爾有貓從牆頭跳過。
「兩位住在這裡?」主持人有點意外,「我以為運動員會住更高級的公寓。」
「這是租的。」潔世一掏出鑰匙,推開一扇木門,「凱撒說想體驗『真正的日本』。有庭院、有榻榻米、有浴缸的那種。」
院子裡鋪著白色碎石,踩上去沙沙作響。角落種著一棵紅楓,葉子已經落得差不多了,但樹枝的形狀很好看。玄關的燈亮著,是那種暖黃色的光。
「我回來了。」潔世一推開門。
玄關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然後凱撒從裡面探出頭——他已經先一步到了,正靠在牆上玩手機,看到潔世一進來,懶洋洋地說了句:「歡迎回來。」
潔世一彎腰換鞋,很自然地回了一句:「嗯。」
主持人站在玄關外,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有點……溫馨?
「請進。」凱撒沖他們招招手,然後自顧自地往屋裡走。
客廳是和洋折衷的風格,地板是木質的,鋪著幾塊暖色調的地毯。中間放著一張矮桌,周圍是幾個坐墊。靠牆擺著一張深灰色的布藝沙發,上面隨意搭著一條毛毯。落地窗外就是庭院,可以看見月光灑在白色碎石上。
「好漂亮……」主持人忍不住感歎。
凱撒已經在矮桌旁坐下,從茶几下層抽出一本雜誌翻看。潔世一去廚房燒水,不一會兒端著幾個茶杯出來,在凱撒旁邊坐下。
「請喝茶。」他把茶杯推給主持人,「不是什麼好茶,將就喝。」
主持人接過茶杯,環顧四周。客廳的角落放著一個書架,上面除了書,還擺著幾個相框。他湊近看——有兩人在球場上的合影,有拜塔全隊的合照,還有一張是潔世一穿著藍色監獄訓練服的照片,看起來是好幾年前的了。
「這是藍色監獄?」主持人問。
潔世一抬眼看了看那張照片,點點頭:「嗯,三年前。」
「那時候就認識K先生了?」
「那時候……」潔世一想了想,「那時候是敵人。」
凱撒在旁邊哼了一聲,用日語說:「不是敵人。是對手。」
「有區別嗎?」
「有。」凱撒翻了一頁雜誌,「敵人要消滅,對手要超越。」
潔世一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嘴角彎了彎。
主持人覺得自己好像被塞了一口什麼,但說不清是什麼。
他轉頭看向書架的其他地方。最顯眼的是一本德語版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書頁裡夾著不少便簽。旁邊是一本日文版的足球戰術分析,封面被翻得有點舊了。
「K先生看哲學書?」主持人問。
凱撒抬眼,合上手裡的雜誌——主持人這才發現他看的不是雜誌,而是一本德文版的《悲劇的誕生》。
「尼采。」凱撒晃了晃手裡的書,「他說,足球是悲劇。因為總有人要輸。」
「那您怎麼看?」
「他說得對。」凱撒看了潔世一一眼,「但是,輸給世一的時候我不覺得是悲劇。」
潔世一正在喝茶,聞言差點嗆到。
主持人默默低頭喝茶,假裝沒聽見。
「可以拍一下冰箱嗎?」主持人提出經典環節。
潔世一徵詢地看向凱撒,凱撒聳聳肩表示無所謂。兩人一起起身往廚房走,主持人跟在後面。
廚房是開放式的,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齊。灶臺上擺著幾個調味瓶,旁邊放著一本翻開的食譜——是日文的,頁腳被折起來做標記。
潔世一拉開冰箱門。
主持人倒吸一口氣。
冰箱裡分區極其規整——蔬菜區、肉類區、調味品區、飲料區,每一層都貼著小小的便簽,上面用德語和日語雙語標注著內容。冷凍層裡整整齊齊碼著十幾個保鮮盒,每個盒子上都貼著標籤——「咖喱 12/24」、「味噌湯 12/24」、「雞肉飯 12/25」、「炒麵 12/26」……
「這是……Y先生做的?」
「嗯。」潔世一點頭,「平時訓練的時候帶午飯,週末也會多做點備著,他餓的時候隨時可以熱來吃。」
「這麼多?」
「兩個人吃。」潔世一指了指旁邊,「他吃得很多。」
凱撒靠在廚房門框上,聞言理直氣壯地說:「我需要能量。」
「你需要的能量是正常人的兩倍。」潔世一關上冰箱門,拉開旁邊的櫥櫃,「這裡是他偷吃的地方。」
櫥櫃裡整整齊齊擺著幾個密封袋,裡面裝著金黃色的烤麵包邊。旁邊有一個罐子,貼著「凱撒專用不許動」的標籤,罐子裡也裝滿了麵包邊。
「這是?」
「他的零食。」潔世一指了指凱撒,「他最喜歡吃這個。麵包邊,烤一下,撒點鹽或者糖。」
「小時候的習慣。」凱撒走過來,從罐子裡拿了幾根麵包邊,很自然地嚼起來,「麵包店的麵包邊免費,就烤著吃。現在也喜歡。」
主持人看著那個「凱撒專用」的罐子,又看看潔世一,突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是Y先生在幫他準備?」
潔世一別過臉,聲音低低的:「他吃完了會吵。」
「我沒有吵。」凱撒指出。
「你昨天早上發現罐子空了,在客廳轉了三圈。」
「……那是找東西。」
「然後把我叫醒問我麵包邊在哪。」
「……那是叫你起床。」
潔世一看向主持人,面無表情地說:「看到了嗎?這就是他吵的方式。」
主持人忍著笑,把鏡頭對準凱撒。凱撒正若無其事地嚼著麵包邊,但耳尖有點紅。
回到客廳坐下,主持人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十一點了,但兩位球星似乎都沒有趕人的意思。凱撒靠在沙發上看書,潔世一坐在地上翻手機,氣氛莫名放鬆。
「剛才說到K先生的生日。」主持人找了個話題,「昨天剛過完,今天就出來逛下北澤?」
「嗯。」凱撒從書後抬起眼,「世一說,東京還有很多地方沒去過。所以今天去了原宿,然後下北澤。」
「原宿去了哪裡?」
「竹下通。」潔世一接話,「他買了可麗餅,還有那些奇怪的襪子。」
「奇怪的襪子?」
凱撒放下書,從旁邊的購物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雙長筒襪,上面印滿了卡通章魚。
「這個。」凱撒展示給鏡頭看,「世一說我穿這個能進更多球。」
潔世一在旁邊扶額:「我沒說能進更多球,我說你喜歡章魚燒所以可能會喜歡。」
「你說了『可愛』。」凱撒指出。
「……那是形容襪子。」
「你說我穿會可愛。」
潔世一閉嘴了。
主持人感覺自己好像無意中拍到了什麼不該拍的東西,但又捨不得停下。
「K先生喜歡日本嗎?」他轉移話題。
凱撒想了想:「喜歡,因為世一在這裡長大。」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手機,耳朵又紅了。
「那Y先生呢?喜歡德國嗎?」
潔世一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喜歡,因為……」他頓了頓,「因為那裡有我想超越的人。」
凱撒勾起嘴角:「還在想超越我?」
「當然。」潔世一抬眼看他,「你不會以為贏了一次就結束了吧?」
「沒有。」凱撒把書放在膝蓋上,認真地看著他,「如果你不想超越我了,我才失望。」
兩人對視了幾秒,然後各自移開視線。
主持人突然想起一個詞——惺惺相惜,但又覺得這個詞不太夠。
「昨天生日是怎麼過的?」主持人繼續問。
潔世一想了想:「早上他睡到十一點,我把早飯熱了三次。」
「因為前天晚上打遊戲打到淩晨。」凱撒理直氣壯。
「誰讓你非要通關?」
「那個遊戲,最後一關很難。你說要一起打的。」
「我說的是『週末一起打』,不是『生日前一天熬夜打』。」
潔世一說著說著,嘴角卻翹起來。他轉頭看向凱撒:「然後中午吃了咖喱,下午他非要出去散步,在附近公園轉了倆小時,回來我做飯,晚上吃蛋糕。」
「蛋糕是你烤的。」凱撒補充,「抹茶味的。」
「你喜歡抹茶。」
「嗯。」
兩人說得很平淡,像是在彙報日常行程。但主持人聽著,卻覺得這些平淡裡有一種很紮實的東西——不是那種轟轟烈烈的浪漫,而是那種「我知道你喜歡什麼所以我去做」的日常。
「禮物呢?」主持人還是忍不住問。
潔世一看了凱撒一眼,凱撒沖他點點頭。
「送了。」潔世一從旁邊的包裡拿出一樣東西——是一個相框,裡面裱著一張照片。
主持人湊近看。照片上是兩個人,背景是球場,其中一個跪在地上,另一個站在他面前,兩個人都在笑。但仔細看,跪著的是潔世一,站著的是凱撒。
「這是?」
「今年十月的比賽。」凱撒說,「我們對陣多特蒙德,他進了制勝球,我給他助攻。」
「然後他跪在地上?」主持人指照片。
「因為那個球傳得太好了。」潔世一說,「他自己說的,『傳這麼好,你得感謝我』。」
「所以你就跪了?」
「他說『跪下感謝我』。」潔世一表情複雜,「當時太高興了,腦子一熱就……」
凱撒在旁邊笑得開懷:「我沒想到他真的會跪,不過很好。這張照片很好。」
主持人看著那張照片,又看看兩人,突然覺得這個故事比自己想像的還要複雜得多。
「所以這是K先生想要的生日禮物?」
「嗯。」凱撒點頭,「世一說,你想讓我送什麼。我說,那張照片,裱起來。他就裱了。」
潔世一在旁邊補充:「他原話是『我要那張你跪在我面前的照片』。」
「那是實話。」
「……你能不能別說得這麼奇怪。」
「哪裡奇怪?」
潔世一揉了揉太陽穴,決定放棄解釋。
採訪進行到深夜,主持人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十二點了。按理說該告辭了,但兩位球星似乎聊出了興致,凱撒甚至還去廚房熱了壺茶。
「你們倆平時在德國也這樣?」主持人忍不住問。
「什麼樣?」潔世一接過茶杯。
「就……一起住,一起做飯,一起逛街。」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差不多。訓練時間不一樣的時候會各自安排,但晚上會一起吃飯。」
「誰做飯?」
「大部分時候是我。」潔世一說,「他只會煮意面和煎蛋。」
「我會煮意面。」凱撒糾正,「還會做沙拉。」
「你做的沙拉是切好的生菜直接扔盤子裡。」
「那就是沙拉。」
主持人笑了:「K先生在德國也這樣嗎?」
凱撒想了想:「在德國有營養師,不用自己做。」
「那回日本為什麼……」
「因為這裡不是德國。」凱撒說得很簡單,「這裡是他長大的地方。我想知道他每天吃的東西是什麼樣的,他走過的路是什麼樣的。」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低頭喝茶,沒說話。
主持人看著這一幕,突然覺得有點感動。他想起剛才在冰箱裡看到的那些整齊的便當盒,想起那個「凱撒專用」的罐子,想起下北澤街頭兩個吃著章魚燒的身影。
「兩位的感情真的很好。」他由衷地說。
凱撒和潔世一同時抬頭看他,然後又同時移開視線。
「還行。」潔世一說。
「還可以。」凱撒說。
然後兩人對視一眼,潔世一忍不住笑了,凱撒也彎起嘴角。
主持人看了眼時間,終於起身告辭:「今天真的非常感謝兩位!打擾到這麼晚,真是不好意思——」
「沒事。」潔世一跟著站起來,送他到玄關,「反正明天休息。」
凱撒也跟過來,靠在門框上,沖主持人揮了揮手。
主持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最後一個問題:「這個節目播出後,可能會有人認出你們。兩位……介意嗎?」
潔世一頓了頓,看向凱撒。
凱撒聳聳肩:「無所謂。我們又沒有做壞事。」
「可是……」
「如果他擔心,」凱撒看向潔世一,「就不播。你們已經拍了,夠素材了。」
主持人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凱撒的意思是,如果他們不想公開,節目組可以不用這段採訪。
這份體貼讓主持人有點意外。
潔世一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播吧。沒事。」
「你確定?」
「嗯。」潔世一點頭,「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主持人看著他,又看看凱撒,鄭重地鞠了一躬:「謝謝兩位!一定會好好剪輯的!」
走出院門,他回頭看了一眼。玄關的燈還亮著,兩個身影並肩站在門口,一個靠在門框上,一個站在他旁邊。月光灑在院子裡,紅楓的影子落在白色的碎石上。
門輕輕關上。
一個月後,新年特輯播出。
節目組信守承諾,全程使用「K先生」和「Y先生」的稱呼,沒有直接點名道姓。但互聯網是有記憶的——下北澤的章魚燒店背景裡一閃而過的刺青,書架上那本德語版《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還有那句脫口而出的「凱撒」。
播出當晚「拜塔慕尼黑前鋒日本度假」沖上推特趨勢。緊接著,「凱撒 麵包邊」成為新的熱詞。再然後,「凱撒 潔世一 同居」以一種勢不可擋的姿態,佔領了所有社交媒體的趨勢榜。
最先引爆的是日本這邊的朋友圈。
藍色監獄群聊在節目播出後的十分鐘內就炸了。
【蜂樂回: [圖片截圖] 這是世一吧這是世一吧這是世一吧???】
【蜂樂回: 那個背影絕對是世一!!!那個說話的調調絕對是!!!】
【蜂樂回: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給凱撒做飯???還給凱撒準備麵包邊???那個「凱撒專用」的罐子是怎麼回事???】
【千切豹馬: 冷靜點蜂樂。】
【蜂樂回: 冷靜不了!!!你看這段!!!「他吃完了會吵」!!!世一說這話的表情!!!你們看到了嗎!!!】
【千切豹馬: 看到了。】
【千切豹馬: 我也在群裡發了好幾條消息你沒看到嗎。】
【蜂樂回: 我只看到了凱撒的章魚燒襪子!!!那個是世一送的嗎!!!】
【凪誠士郎: 好吵。】
【凪誠士郎: 但是潔和那個德國人住一起了?什麼時候的事?】
【禦影玲王: 凪你認真看節目啊。那個冰箱裡的便當盒,都寫著兩個人的名字。還有衣櫃裡並排的衣服。】
【凪誠士郎: 哦。所以是真的?】
【禦影玲王: ……你反應好平淡。】
【凪誠士郎: 因為潔做什麼我都不驚訝,他本來就很厲害。】
【蜂樂回: 不是厲害不厲害的問題!!!是同居!!!同居你懂嗎!!!】
【國神煉介: 所以潔真的和那個德國人在一起了?】
【千切豹馬: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國神煉介: ……我以為是炒作。】
【千切豹馬: 你覺得潔是會配合炒作的人?】
【國神煉介: 不會。】
【千切豹馬: 那就是了。】
【糸師凜: 吵死了。】
【蜂樂回: 凜!你也看了!】
【糸師凜: 沒看。】
【蜂樂回: 那你怎麼知道我們在說什麼!】
【糸師凜: 因為你們一直在發。】
【蜂樂回: 那你看了截圖沒?】
【糸師凜: ……看了。】
【蜂樂回: 覺得怎麼樣!】
【糸師凜: 無聊。】
【糸師凜: 那個德國人一看就是被潔慣壞了。】
【千切豹馬: 凜你……】
【糸師凜: 怎麼。】
【千切豹馬: 沒什麼,就是覺得你的關注點挺特別的。】
【糸師凜: 我說的是事實。】
【糸師凜: 潔以前在藍色監獄的時候,誰慣過他。】
【蜂樂回: 確實……】
【千切豹馬: 確實……】
【凪誠士郎: 確實。
【糸師凜: 所以那個德國人有什麼好抱怨的。】
【糸師凜: 潔給他做飯就不錯了。】
【國神煉介: 凜你今天話好多。】
【糸師凜: 滾。】
日本這邊鬧得沸沸揚揚的時候,德國那邊才剛剛天亮。
拜塔慕尼黑的球員群聊在一夜之間積累了999+條未讀消息。
【諾伊爾: [連結] 有人解釋一下這是什麼嗎?】
【諾伊爾: 為什麼凱撒會在日本的綜藝節目裡吃章魚燒???
【路德維希: 我也想問。】
【路德維希: 而且那個和他一起的人是誰?】
【穆勒: 你們都不看球的嗎???那是潔啊!!!潔世一!!!】
【穆勒: 我們隊的前鋒!!!】
【諾伊爾: 我知道那是潔。我問的是為什麼他們兩個會一起出現在日本的綜藝節目裡。】
【穆勒: 因為他們回日本度假啊!!!冬歇期!!!】
【諾伊爾: 我知道他們回日本度假。我問的是為什麼會被拍到在家裡。】
【穆勒: 因為被採訪了啊!!!】
【諾伊爾: 我知道被採訪了,我問的是為什麼他們會住在一起。】
【穆勒: ……】
【穆勒: 你真的不懂還是裝的?】
【諾伊爾: 我是德國人。德國人不擅長猜這些。】
【路德維希: +1】
【施密特: +1】
【穆勒: 我的天哪。】
【穆勒: 他們倆住在一起!!!同居!!!一個屋簷下!!!一起吃飯一起逛街一起過日子!!!】
【諾伊爾: 所以他們是室友?】
【穆勒: ……】
【穆勒: 諾伊爾你是認真的嗎?
【諾伊爾: 我不知道你在暗示什麼。德國人的室友文化很正常。我以前也有室友。】
【穆勒: 你會給你以前的室友準備便當嗎?】
【諾伊爾: 不會。他做的飯很難吃。】
【穆勒: 你會給你以前的室友買章魚燒襪子嗎?】
【諾伊爾: 什麼襪子?】
【穆勒: [圖片] 這個。凱撒在節目裡穿的。】
【諾伊爾: 這襪子挺醜的。】
【穆勒: 重點不是襪子醜不醜!!!重點是潔給他買的!!!】
【諾伊爾: 所以潔的眼光不太好?】
【穆勒: 我放棄了。】
【施密特: 等等,我看了視頻。】
【施密特: 那個「凱撒專用」的罐子是什麼意思?】
【穆勒: 終於有人問到點子上了!!!】
【穆勒: 那是潔給凱撒準備的麵包邊!!!專門放的!!!還寫了標籤!!!】
【路德維希: 麵包邊是什麼?】
【穆勒: 就是麵包邊啊!!!烤過的麵包邊!!!凱撒喜歡吃那個!!!】
【諾伊爾: 凱撒喜歡吃麵包邊?我怎麼不知道。】
【穆勒: 因為他在食堂從來不吃啊!!!他只吃潔做的!!!】
【施密特: 你怎麼知道?】
【穆勒: 因為我看到過!!!有一次潔帶了一袋來訓練場,凱撒全搶走了!!!】
【路德維希: 所以你的意思是……】
【穆勒: 我的意思是這兩個人絕對不止是隊友!!!】
【諾伊爾: 但是他們確實住在一起。】
【穆勒: 對!!!】
【諾伊爾: 也確實一起吃飯。】
【穆勒: 對!!!】
【諾伊爾: 潔也確實給凱撒準備零食。】
【穆勒: 對!!!】
【諾伊爾: 所以他們是……關係很好的隊友?】
【穆勒: ……】
【穆勒: 諾伊爾,你退役之後可以考慮去當AI客服。】
【諾伊爾: 這是誇獎嗎?】
【穆勒: 是的,誇你永遠抓不住重點。】
群聊安靜了幾分鐘,然後突然又熱鬧起來。
【主教練: @所有人 早上好。今天的訓練照常進行,下午兩點。】
【主教練: 對了,有人給我轉發了那個日本的綜藝節目。】
【主教練: 凱撒,潔,你們倆玩得挺開心啊。】
【凱撒: 還行。】
【潔世一: 教練早。】
【主教練: 潔,那個咖喱看起來不錯。】
【潔世一: 謝謝教練。】
【主教練: 下次球隊聚餐,你來做?】
【潔世一: ……我可以帶便當。】
【主教練: 開玩笑的。不過你們兩個注意休息,回來之後訓練強度會加大。】
【凱撒: 知道。】
【潔世一: 好的。】
【穆勒: 等等,凱撒也線上???】
【凱撒: 嗯。】
【穆勒: 那個節目你看了嗎???】
【凱撒: 看了。】
【穆勒: 有什麼想說的嗎???】
【凱撒: 章魚燒拍得不好看。那個店的章魚燒明明更好吃。】
【穆勒: ……】
【穆勒: 我問的不是章魚燒!!!】
【凱撒: 那問什麼?】
【穆勒: 你和潔!!!】
【凱撒: 我們怎麼了?】
【穆勒: 你們住在一起!!!】
【凱撒: 對。】
【穆勒: 你們一起吃飯!!!】
【凱撒: 對。】
【穆勒: 他給你準備麵包邊!!!】
【凱撒: 對。】
【穆勒: 然後呢???】
【凱撒: 然後什麼?】
【穆勒: 你們是不是……】
【凱撒: 是不是什麼?】
【穆勒: 是不是那種關係???】
群聊安靜了五秒。
【凱撒: 什麼關係?】
【穆勒: 就是那種關係!!!】
【凱撒: 哪種?】
【穆勒: 凱撒!!!】
【潔世一: 他是故意的。】
【凱撒: 我沒有。】
【潔世一: 你就是在逗他。】
【凱撒: 我只是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潔世一: 你聽懂了。】
【凱撒: 我沒有。】
【潔世一: 你嘴角都翹起來了。】
【凱撒: 你看著我?】
【潔世一: 我在你對面。】
【凱撒: 哦。】
【穆勒: 你們能不能不要在群裡打情罵俏!!!】
【諾伊爾: 所以到底是什麼關係?】
【穆勒: 諾伊爾你別問了!!!】
【諾伊爾: 為什麼?】
【穆勒: 因為你問了我也解釋不清!!!】
【施密特: 其實我覺得挺明顯的。】
【路德維希: +1】
【諾伊爾: 明顯什麼?】
【施密特: 他們倆是一對。】
【諾伊爾: 哦。】
【諾伊爾: 那挺好的。】
【諾伊爾: 潔做的咖喱看起來確實不錯。】
【穆勒: 諾伊爾你的反應就這???】
【諾伊爾: 不然呢?】
【穆勒: 好歹震驚一下啊!!!】
【諾伊爾: 德國人不輕易震驚。】
【穆勒: 我……】
下午兩點,拜塔慕尼黑官方推特發了一條推文。
配圖是一張訓練場的照片——凱撒和潔世一並肩站著,手裡各舉著一袋麵包邊,對著鏡頭露出笑容。凱撒的嘴角翹得張揚,潔世一的笑則有點無奈,但眼睛彎彎的。
配文只有兩個詞:[是的。然後呢?]
這條推文發出後十分鐘,轉發量破萬。
評論區徹底炸了。
[?????????]
[官方親自下場???]
[是的???是的什麼???你們倒是說清楚啊!!!]
[然後呢???然後什麼???然後他們就去領證了嗎!!!]
[這個配圖絕了,麵包邊是定情信物嗎]
[凱撒那個笑,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笑]
[潔那個表情,明明很開心還要裝作無奈]
[所以官方這是承認了???]
[承認什麼???官方什麼都沒說好嗎!!!]
[但那個『是的』能是啥意思???]
[可能是承認他們住在一起?]
[也可能是承認他們是隊友?]
[隊友需要官方專門發推承認嗎!!!]
[我覺得官方就是在逗我們]
[德國人什麼時候這麼會玩了]
[不是德國人會玩,是凱撒會玩]
[潔那個表情明顯是被迫配合的]
[但是他也配合了不是嗎!!!]
[這倆真的……]
與此同時,凱撒轉發了這條推文,配了一個章魚燒的表情。
潔世一轉發了凱撒的轉發,配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然後蜂樂回轉發了潔世一的轉發,配了五十個感嘆號。
千切豹馬轉發了蜂樂回的轉發,配了一個[冷靜]的表情。
糸師凜轉發了千切豹馬的轉發,配了一個[滾]字。
凪誠士郎轉發了糸師凜的轉發,配了一句[餓了]。
禦影玲王轉發了凪誠士郎的轉發,配了一個[吃飯]的表情。
國神煉介轉發了這一連串,配了一句[你們夠了]。
日本網友集體懵了。
[藍色監獄這是什麼團建現場]
[每個人都在轉發,每個人都在吃瓜]
[糸師凜那個『滾』笑死我了]
[凪誠士郎的關注點永遠在吃]
[所以潔和凱撒是真的???]
[藍色監獄的人都知道吧??]
[肯定知道啊,不然蜂樂不會那麼激動]
[凜那個反應明顯是早就知道了]
[千切那個『冷靜』才最搞笑]
[整個日本足球圈都在吃這個瓜]
新年過後,冬歇期結束。
拜塔慕尼黑的訓練場上,球員們陸續歸隊。
凱撒和潔世一是一起走進訓練場的。凱撒拖著兩個行李箱——一個是他自己的,一個是潔的。潔世一背著兩個運動包,一邊走一邊看手機。
「蜂樂又發消息了。」潔世一說。
「說什麼?」
「問我們什麼時候回去,說想吃我做的飯。」
凱撒哼了一聲:「讓他來德國。」
「他來德國幹嘛?」
「吃你做的飯。」凱撒理所當然地說,「反正你每天都要做。」
潔世一看了他一眼:「誰說我每天都要做?」
「你。」凱撒指出,「冰箱裡那些便當盒,都是你寫的日期。」
「……那是訓練帶飯。」
「那就是每天做。」
潔世一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沒法反駁。
訓練場的門推開,穆勒第一個沖過來:「你們終於回來了!」
然後他看到了兩個行李箱,愣了一下:「等等,你們用一個行李箱?」
凱撒和潔世一同時低頭看。
兩個行李箱並排放著,一大一小,都是黑色的,但大的那個上面貼著一個金色的薔薇貼紙,小的那個上面貼著一個藍色的「1」字。
「這是誰的?」穆勒指著大的。
「我的。」凱撒說。
「那個小的呢?」
「我的。」潔世一說。
「那為什麼凱撒拉著潔的箱子?」
潔世一頓了頓:「因為他非要拉。」
凱撒聳聳肩:「反正都要拉,一起拉。」
穆勒沉默了五秒,然後默默轉身走了。
施密特在後面喊:「你怎麼回來了?」
穆勒頭也不回:「我飽了。」
「你還沒吃飯呢!」
「精神上飽了。」
施密特不明所以,但看到凱撒和潔世一並肩走進訓練場的背影,突然有點明白了。
訓練場邊的長椅上,諾伊爾正在喝咖啡。看到兩人進來,他抬起頭,沖他們點了點頭。
「回來了?」
「嗯。」潔世一點頭。
諾伊爾看了看他們,又看了看手裡的咖啡,然後說:「潔,那個咖喱的食譜,能給我一份嗎?」
潔世一愣了一下:「教練要的?」
「不是。」諾伊爾認真地說,「我老婆看了節目,說想吃。」
潔世一有點意外,但還是點點頭:「好,我晚上發給你。」
諾伊爾滿意地繼續喝咖啡。
凱撒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突然說:「諾伊爾。」
「嗯?」
「你是真沒看出來還是裝的?」
諾伊爾抬眼看他:「看出來什麼?」
凱撒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潔世一:「我們。」
諾伊爾看了看凱撒,又看了看潔世一,然後說:「看出來了。」
「那你還問咖喱食譜?」
「因為咖喱看起來確實不錯。」諾伊爾理直氣壯,「而且我老婆想吃。」
凱撒沉默了。
潔世一在旁邊笑了。
「走吧。」潔世一拍了拍凱撒的肩膀,「訓練了。」
凱撒看了他一眼,然後跟著他往更衣室走。
身後,諾伊爾繼續喝咖啡。
陽光灑在訓練場上,十二月的寒意已經被午後的溫暖驅散。遠處的球門在陽光下泛著白光,草皮上還有昨天霜凍留下的痕跡。
更衣室的門推開又關上。
裡面傳來凱撒的聲音:「我的護腿板呢?」
「在你包裡。」
「哪個包?」
「你剛放下的那個。」
「哦。」
然後是潔世一無奈的聲音:「你能不能自己記一下東西放在哪?」
「不能,因為你會記得。」
「……這是誇獎?」
「是。」
「聽起來不像。」
「那就是你不會聽。」
門內安靜了一秒,然後傳來潔世一的輕笑聲。
門外,穆勒正好路過,聽到這個笑聲,默默加快腳步走開了。
路德維希在後面喊:「你跑什麼?」
穆勒頭也不回:「不想再被喂狗糧了!」
路德維希愣了愣,然後看向更衣室的方向。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新年伊始,一切都在繼續。
夜夢深秋@ymsc1013
雨天共用一把傘
143F終場哨響的那一刻,潔世一差點癱倒在草地上。
不是累的——雖然確實累,全場跑了一萬兩千米,最後二十分鐘還在拼命回防——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3比1,拜塔慕尼黑客勝勒沃庫森,帶走三分。這場硬仗,他們啃下來了。
他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汗水滴在草皮上。耳邊是客場球迷區傳來的歡呼聲,雖然人數不多,但聲音夠大,夠響亮。那一片紅色的圍巾在看臺上揮舞,像燃燒的火。
「潔!」
有人喊他。他抬起頭看見穆勒正朝他跑過來,臉上帶著那個標誌性的燦爛笑容。那笑容在陽光下格外晃眼,讓人想跟著一起笑。
「幹得漂亮!」穆勒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力氣大得差點把他帶倒,「那個搶斷太關鍵了,不然最後那幾分鐘還真不好說!」
潔世一笑了笑,還沒開口又被人從另一邊摟住。諾伊爾也過來了,然後是格雷茨卡,然後是所有人。他們抱成一團,在客場慶祝這場來之不易的勝利。
潔世一被擠在人群中間,感覺自己快喘不過氣了。
「行了行了,」諾伊爾終於開口,「回更衣室再慶祝,別在這兒曬著。」
大家這才散開陸續往更衣室走,潔世一走在最後面,腳步有些慢。不是故意慢,是真的累。小腿有點發緊,腳底也隱隱作痛。他低頭看了一眼——鞋上沾滿了草屑和泥土,剛才那場拼殺的痕跡。
「慢。」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潔世一轉頭,看見凱撒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
金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前,但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還是那麼亮。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潔世一知道他也在喘——剛才最後那幾分鐘,他連續衝刺了三次,每次都拼盡全力。
凱撒手裡拿著一瓶水,遞給他。
潔世一愣了愣,接過來喝了一大口。
「謝謝。」他說。
凱撒沒說話,只是走在他旁邊,和他一起慢慢走向更衣室通道。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球場上的草皮被曬了一天,散發著溫熱的氣息。看臺上還有零星的球迷沒離開,看到他們走過,就歡呼幾聲,喊著他們的名字。
潔世一喝著水,感覺疲憊慢慢從身體裡滲出來。身邊有個人陪著,不說話,只是走著就很好。
通道裡涼快多了,陰影把陽光擋在外面。潔世一靠著牆,又喝了一口水。凱撒站在他旁邊,也拿著一瓶水,慢慢喝著。
兩人都沒有說話,但那種安靜很舒服,不需要刻意找話題。
「潔!凱撒!」
穆勒的聲音從通道盡頭傳來。兩人看過去,看見穆勒探出半個身子,朝他們招手。
「快點!就等你們洗澡了!」
潔世一笑了笑,加快腳步走過去。凱撒跟在他身後。
更衣室裡一片歡騰。穆勒站在椅子上發表演講,諾伊爾舉著手機在錄視頻,幾個年輕球員拿著手機自拍,格雷茨卡和基米希在討論剛才那個進球。毛巾到處飛,水瓶子滾來滾去,還有人在放音樂,聲音大得能掀翻屋頂。
潔世一找了個角落坐下,靠著牆閉上眼睛,有人在他旁邊坐下。他沒睜眼,但知道是誰。
「累?」凱撒的聲音。
「嗯。」潔世一閉著眼睛說,「你呢?」
「還行。」
潔世一笑了,睜開眼看著凱撒。這個人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潔世一知道他也累,全場跑動距離比他還高兩百米,最後那十幾分鐘還連續衝刺了三次。
「騙人。」他說。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沒否認。
兩人就這樣坐著,聽著更衣室裡的喧鬧。穆勒還在椅子上演講,內容已經從比賽變成了今晚吃什麼。諾伊爾在錄他,笑得手都在抖。格雷茨卡和基米希終於討論完了,開始搶毛巾。
潔世一看著這一切,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開心?」凱撒問。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
「嗯。」他說,「贏球開心。」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閃過一絲什麼。然後他說:「我也是。」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他知道凱撒說的不只是贏球開心,還有別的。但那個人不會說出來,他只需要知道就夠了。
「哎,你們兩個!」穆勒的聲音突然在頭頂炸開,「換衣服換衣服,一會兒聚餐,別磨蹭!」
潔世一抬起頭,看見穆勒站在他們面前,雙手叉腰,一副「我是隊長我做主」的架勢。他從椅子上下來了,頭髮還濕著,但精神頭十足。
「知道了。」潔世一說。
穆勒又轉向凱撒:「尤其是你,凱撒,別老坐著,動起來!」
凱撒看著他,面無表情地「嗯」了一聲。
穆勒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去催別人了。
潔世一笑著站起來,開始解鞋帶。凱撒也站起來,動作比平時慢一些,但還是在動。
「穆勒今天特別亢奮。」潔世一說。
凱撒看了他一眼:「他哪天不亢奮?」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也是。」
更衣室裡的熱鬧持續了很久,等所有人都收拾好,換上乾淨衣服,已經是半個小時後了。穆勒催了一遍又一遍,但大家還是磨蹭——拍照的拍照,聊天的聊天,還有人在爭論剛才那個越位判罰到底對不對。
「行了行了!」穆勒終於爆發了,「再不走餐廳關門了!」
大家這才嘻嘻哈哈地往外走。
潔世一走在人群中間,感覺整個人都輕快了。洗了澡,換了衣服,疲憊被沖走了大半。他摸了摸肚子——餓了,中午那點東西早就消化完了。
凱撒走在他旁邊,也換了乾淨衣服。深灰色的休閒外套,黑色長褲,金髮還濕著,但已經不那麼亂了。他看起來不像剛才在球場上的那個「國王」,倒像一個普通的、正在等晚飯的人。
一行人出了球場往停車場走,天色還亮著,但西邊的雲已經開始變色,從白色變成淺粉,再變成橙紅。陽光變得柔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今晚吃什麼?」有人問。
「義大利菜。」穆勒回答,「我訂的那家,很好吃的。」
「有多好吃?」
「好吃到你們吃完會感謝我。」
大家笑起來。
到了停車場,開始分車。諾伊爾第一個開口:「我開車,載三個。誰跟我?」
幾個人舉手,上了他的車。
「我的車還能坐四個。」格雷茨卡說。
又幾個人過去。
穆勒站在路邊,數著人頭:「還有誰沒車?潔?凱撒?你們倆怎麼來的?」
潔世一愣了愣,還沒來得及回答,凱撒已經開口了:「我開車。」
穆勒看看他,又看看潔世一,眼神裡閃過一絲什麼。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點點頭:「行,那你們自己過去。地址發群裡了,別遲到啊。」
說完他上了格雷茨卡的車,很快停車場就安靜下來,只剩下潔世一和凱撒站在那兒,還有幾輛沒開走的車。夕陽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走吧。」凱撒說,朝自己的車走去。
潔世一跟上他。
車駛出停車場,融入慕尼黑的晚高峰車流。街道上車輛很多,走走停停。潔世一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
夕陽把一切都染成金色。高樓、街道、行人,都鍍上了一層暖意。有個小女孩牽著媽媽的手走在人行道上,另一隻手拿著一個氣球,氣球在風中飄啊飄。有幾個年輕人騎著自行車從車旁經過,笑著鬧著。路邊的咖啡廳裡,有人坐在外面喝咖啡,悠閒地看著來來往往的車。
潔世一看著這些,覺得很平靜。
「餓嗎?」凱撒問。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凱撒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側臉在夕陽裡顯得格外柔和,金髮被光照得幾乎透明,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餓。」潔世一說,「你呢?」
「也餓。」
「那開快點?」
凱撒看了他一眼,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堵車。」他說。
潔世一歎了口氣,又靠回座位上。
車又開了十幾分鐘,快到餐廳的時候,天色突然變了。
西邊那片橙紅的雲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灰黑色,沉甸甸地壓過來。那顏色變化很快,像有人在天上潑了墨。風也大了,吹得路邊的樹瘋狂搖擺,樹葉嘩啦啦地響。路上的行人都加快了腳步,有的開始小跑。
潔世一看著窗外,皺起眉頭,「要下雨了。」
話音剛落,第一滴雨砸在擋風玻璃上,啪的一聲,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瞬間變成了傾盆大雨。
那雨來得太突然了,剛才還是晴空萬裡現在就變成這樣。雨點砸在車上,劈裡啪啦地響,像有無數顆小石子砸下來。窗外的世界瞬間模糊了,只剩下滿眼的雨水和偶爾透出來的車燈。
凱撒打開了雨刷,雨刷飛快地擺動,但還是趕不上雨落的速度。擋風玻璃上剛被刮乾淨,馬上又被雨水覆蓋。
「這雨真大。」潔世一說。
凱撒「嗯」了一聲,放慢了車速,雨太大,能見度太低,不能開太快。
餐廳就在前面不遠了,但雨這麼大,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凱撒把車停在路邊的一個臨時停車位,等著雨小一點再下車。
兩人坐在車裡,聽著雨砸在車頂上的聲音。劈裡啪啦,劈裡啪啦,像有無數顆小石子砸下來。車窗上全是水,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只有偶爾駛過的車燈能透進來一點光。
「穆勒他們應該到了吧?」潔世一問。
凱撒看了一眼手機:「到了,在群裡發消息,問我們在哪。」
潔世一也拿出手機,果然看到群裡一堆消息:
【穆勒:你們倆呢?】
【穆勒:到了沒?】
【穆勒:不會迷路了吧?】
【格雷茨卡:可能是堵車。】
【諾伊爾:沒事,慢慢來,我們先點菜。】
【穆勒:點好了,等你們來吃。】
【基米希:這雨太大了,路上小心。】
【穆勒:對,安全第一,不著急。】
潔世一笑了笑,回了一句。
【潔世一:馬上到,雨太大,等一下。】
剛發完,群裡又跳出新消息:
【穆勒:OKOK,慢慢來。】
【穆勒:對了,你們帶傘了嗎?】
潔世一看著這條消息,愣了一下。然後他轉頭看向凱撒。
「帶傘了嗎?」
凱撒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帶了。」
潔世一松了口氣:「那就好。」
但凱撒沒有動。他只是看著窗外的大雨,不知道在想什麼。
雨小了一些。雖然不是完全停,但至少能下車了。
「走?」潔世一問。
凱撒點點頭,打開車門。
一下車,潔世一就後悔了。雨確實小了一些,但還是不小,瞬間就把他的頭髮打濕了。冰冷的雨水順著額角滑下來,流進眼睛裡,他趕緊用手去擦。但這個動作根本沒用,因為更多的雨落下來。
他用手擋在頭上,但這動作也根本沒用。雨水從指縫裡漏下來,打在他臉上、身上。
然後他看見凱撒比他晚一步下車,手裡多了一把傘。
黑色的,很大的傘。
潔世一愣住了。
凱撒快步走過來,把傘撐開,舉在兩人頭頂,「走。」
潔世一沒動,他看著那把傘,又看看凱撒。
「你——」他開口,「你不是說帶傘了嗎?」
凱撒看著他,面無表情:「嗯。」
「那為什麼只拿一把?」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忘了。」
潔世一盯著他,盯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
忘了?
這個人?凱撒?那個什麼事都井井有條、從不出錯的人?那個連他喝水的溫度都記得的人?會忘拿傘?
潔世一不信,但他什麼都沒說。因為雨還在下,他們得趕緊去餐廳。
凱撒已經靠過來了,手臂環過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邊帶了帶。那把傘遮在他們頭頂,但傘不夠大,兩個人必須靠得很近才能都遮住。
「走。」凱撒又說了一遍。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和他一起往前走。
雨還在下,打在傘面上,劈裡啪啦的。那聲音很響,就在耳邊,像有人在敲鼓。腳下的路已經積了水,踩上去濺起小小的水花。潔世一的鞋子很快濕了,但他顧不上這些,他只能顧上身邊的人。
凱撒幾乎把他整個人都護在傘下,自己的半邊肩膀卻露在外面。雨打在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上,很快洇出一片深色。那片深色越來越大,從肩膀蔓延到手臂。
潔世一看見了。
「你往這邊一點。」他說,想把傘往凱撒那邊推。
凱撒沒動。
「你肩膀濕了。」
「沒事。」
「怎麼會沒事?」
「說了沒事。」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心裡又急又暖。他知道凱撒是故意的,故意把傘往他這邊偏,故意讓自己淋雨。
「凱撒。」他說。
「嗯?」
「你聽我說——」
一陣風刮過來,帶著雨水打在兩人身上。潔世一打了個哆嗦,下意識往凱撒懷裡縮了縮。那風很冷,帶著雨水的寒意,讓他整個人都抖了一下。
凱撒的手臂收緊了一些,把他抱得更緊,那只手按在他肩上,力氣很大,但又很溫柔。
「別說了。」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快走。」
潔世一沒再說話。他靠在凱撒懷裡,和他一起擠在那把傘下,快步走向餐廳。
雨還在下,打在傘面上的聲音像一首急促的鼓點。但在這個小小的傘下,在這個只有他們兩人的空間裡,一切都變得安靜了。
他能聽見凱撒的呼吸,能感受到他的體溫,能聞到他身上那種熟悉的雪松香氣,混著雨水的清新。那香氣被雨水沖淡了一些,但依然存在,依然讓人安心。
他們的腳步踩在積水裡,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路邊的樹被雨打得東倒西歪,葉子上的水珠被抖落下來,砸在地上。偶爾有車駛過,濺起一大片水花,凱撒就把他護得更緊一些。
潔世一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雨天,那時候他還沒和凱撒在一起,一個人撐著傘走在回家的路上。雨很大,風也大,傘被吹得東倒西歪。他一個人努力撐著,最後還是淋濕了半邊。
那時候他想,如果有人在身邊就好了。
現在那個人就在身邊,而且那個人寧願自己淋濕也要把他護得好好的。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凱撒的側臉。雨水順著他的額角滑下來,流過眉骨,流過臉頰,最後從下巴滴落。他的睫毛上掛著水珠,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卻專注地看著前方。
潔世一伸出手,輕輕擦去他臉上的雨水。
凱撒低下頭,看著他,兩人的目光在雨中相遇。
「怎麼了?」凱撒問。
潔世一搖搖頭,笑了。
「沒什麼。」他說,「就想看看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沒說話。但他的手臂又收緊了一些。
餐廳就在前面了。透過雨幕,能看見那扇亮著燈的玻璃門,還有門口站著的人影。
那個人影在門口踱來踱去,時不時往這邊張望,就算隔著雨幕,潔世一也能認出那個身影——穆勒。
「到了。」凱撒說。
潔世一「嗯」了一聲,但沒有動。
凱撒也沒有動。
兩人就這樣站在雨裡,站在那把傘下,多停留了兩秒。
那兩秒很短,但又很長。足夠讓潔世一記住這一刻——雨聲,涼意,凱撒的體溫,還有這個只屬於他們的小小世界。
然後凱撒收了傘,拉著他的手快步跑向餐廳門口。
雨瞬間打在兩人身上,那幾秒鐘的奔跑,讓潔世一徹底濕透了。但他不在乎,因為凱撒的手還握著他的,溫暖而有力。
門口站著的人是穆勒。,顯然是在等他們,在門口踱來踱去,都快把地板磨穿了。
看到兩人跑過來,穆勒剛想開口說什麼,但目光落在他們身上,突然頓住了。
潔世一也低頭看了看自己——渾身濕透了,頭髮貼在臉上,衣服也濕了大半,還在往下滴水。他抬起手抹了把臉,但沒什麼用,雨水還是不停地從頭髮上滴下來。
再看看凱撒——比他更慘,整個半邊肩膀都是濕的,外套的顏色深了一大塊,頭髮也在滴水。但他臉上還是那副表情,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穆勒的目光在兩人之間轉了幾圈,然後落在那把傘上。那把傘被凱撒收起來了,還在往下滴水。
「你們——」穆勒開口,聲音有點怪,「一把傘?」
潔世一愣了愣:「怎麼了?」
穆勒看看他,又看看凱撒,再看看那把傘。然後他的表情變了。
先是困惑,然後是思索,然後是恍然大悟,最後是那種意味深長的笑容。
那個笑容,怎麼說呢,有點欠揍。
「沒什麼沒什麼。」穆勒說,但那語氣明顯在說「有什麼有什麼」。
他推開門,側身讓兩人進去:「快進快進,都淋成什麼樣了。」
兩人跟著他走進餐廳。
暖氣和食物的香氣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雨水的寒意。餐廳裡很熱鬧,到處都坐著人,說話聲、笑聲、杯盤碰撞的聲音混成一片。暖黃色的燈光照在每個人身上,讓人覺得溫暖而舒適。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聞到了義大利面、披薩、烤肉的香味。他的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
穆勒帶著他們往裡走,穿過幾張桌子,走到一張大桌前。
桌上已經擺滿了菜,熱氣騰騰的,看起來就很好吃。大家也都坐好了,正在聊著什麼。看到他們進來,所有人都抬起頭。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都定住了。
潔世一知道他們在看什麼——兩個渾身濕透的人,擠在一把傘下,一起走進來。
這畫面確實有點……
「哎喲。」諾伊爾第一個開口,語氣裡帶著明顯的促狹,「一把傘?」
潔世一的臉有點燙。
「怎麼了?」他說,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下雨啊,當然要打傘。」
「我知道下雨。」諾伊爾說,嘴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住,「但你們倆,就一把傘?」
潔世一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發現無話可說。
是的,就一把傘。但那是凱撒車裡的備用傘,又不是故意只帶一把——
「他的傘呢?」格雷茨卡突然問,看著凱撒。
凱撒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沒帶。」
「沒帶?」格雷茨卡重複道,眼睛裡帶著明顯的懷疑,「你車裡有備用傘,你自己沒帶傘?」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沒說話。
潔世一突然意識到什麼。
對,凱撒車裡有備用傘,他剛才親口說的,但他只拿了一把。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凱撒。凱撒沒看他,但嘴角那個若有若無的弧度出賣了他,他故意的。
這個人,是故意的。
潔世一的臉更燙了。
「行了行了,」穆勒終於開口解圍,拉開兩把椅子,「先坐下,換什麼衣服,趕緊吃,菜都涼了。」
兩人在空著的兩個位置上坐下。潔世一左邊是凱撒,右邊是穆勒。
剛坐下,穆勒就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潔,我問你一個問題。」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們倆,」穆勒的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那光芒簡直能把人閃瞎,「是不是故意的?」
「什麼故意的?」
「就——故意只帶一把傘?」
潔世一的臉又燙了:「不是,他車裡有備用傘,但他就拿了一把——」
「哦——」穆勒拖長了聲音,那個「哦」拐了三個彎,「他故意的。」
潔世一無言以對。
穆勒拍了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說:「沒事,我懂。」
你懂什麼啊。
潔世一在心裡默默吐槽,但什麼都沒說。
菜確實很好吃。義大利面、披薩、烤魚、牛排,擺了一桌。熱氣騰騰的,香味撲鼻。大家邊吃邊聊,聊今天的比賽,聊剛才的雨,聊接下來的賽程。
「今天那個進球太漂亮了。」基米希說,比劃著,「那個配合,完美。」
「是你傳得好。」格雷茨卡說。
「是你跑得好。」
兩人又開始互相謙虛起來。
穆勒插嘴:「都跑得好都傳得好,行了吧?快吃,別廢話。」
大家笑起來。
潔世一吃著盤子裡的意面,偶爾加入幾句,但大部分時候都在聽。他很喜歡這種感覺——一群人坐在一起,吃好吃的,聊開心的,沒有壓力,沒有緊張,只有放鬆和快樂。
凱撒坐在他旁邊,安靜地吃著,偶爾給他夾菜。
一塊牛排,一隻蝦,一塊披薩,一塊烤魚。
動作很自然,像做過無數次。
潔世一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就那樣吃著,偶爾還側過頭看凱撒一眼,沖他笑笑。
直到——
「咳咳。」
對面傳來一聲輕咳,潔世一抬起頭,看見諾伊爾正看著他們,眼睛裡帶著那種促狹的笑意。
「怎麼了?」潔世一問。
諾伊爾沒說話,只是朝凱撒那邊努了努嘴。
潔世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凱撒正夾著一塊魚肉,放到他盤子裡。那塊魚肉烤得金黃的,看起來就很好吃。
「多吃點。」凱撒說,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今天跑得多。」
潔世一愣了愣,還沒開口,就聽見旁邊傳來一陣低低的笑聲。
是穆勒。
然後是格雷茨卡,然後是基米希,然後是其他人。
潔世一抬起頭,發現所有人都在看他們。
「怎麼了?」他又問了一遍,聲音有點虛。
穆勒清了清嗓子,開口了:「潔,我問你一個問題。」
潔世一看著他,等著。
「凱撒平時也這樣給你夾菜嗎?」
潔世一愣了愣,想說「怎麼了」,但話還沒出口,就聽見凱撒的聲音:「有問題?」
那語氣很平淡,但裡面帶著一種「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的意味。
穆勒看著凱撒,看著那張面無表情的臉,然後他笑了。
「沒問題沒問題。」他說,擺著手,「就是——」
他頓了頓,環顧一圈,然後說:「你們倆,是不是當我們不存在?」
桌上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一陣笑聲。
那笑聲很大,很響,把旁邊幾桌的客人都驚動了,紛紛往這邊看。
潔世一的臉徹底紅了,他想說點什麼,但發現說什麼都沒用。因為剛才那一幕,確實被所有人看見了——凱撒給他夾菜,他理所當然地吃,兩人之間的那種自然和默契,確實……
確實有點太明顯了。
「行了行了,」諾伊爾出來打圓場,「人家小倆口的事,你們少管。」
「諾伊爾!」潔世一瞪他。
諾伊爾無辜地眨眨眼:「怎麼?我說錯了?」
潔世一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因為他說對了。
凱撒是他男朋友。這是事實。
但被這樣當眾點出來,還是……
「吃飯。」凱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菜涼了。」
他說著,又夾了一塊肉,放到潔世一盤子裡。
桌上的笑聲更大了。
「凱撒,」格雷茨卡笑著說,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你是在宣示主權嗎?」
凱撒看了他一眼,沒說話,但那一眼已經說明瞭一切。
潔世一低下頭,專心吃盤子裡的東西,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但他的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雨還在下,透過餐廳的窗戶能看見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流,把街燈的光暈成一團一團的,像一個個模糊的圓點。偶爾有車駛過,車燈在雨幕里拉出長長的光帶。
潔世一看著窗外,突然想起剛才在雨裡的那一幕——擠在一把傘下,靠在凱撒懷裡,聽著雨聲,聞著他身上的味道。
那個畫面,他大概會記很久。
「想什麼呢?」
凱撒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潔世一轉過頭,對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暖黃色的燈光裡顯得格外溫柔,像兩汪融化的湖水。
「沒什麼。」他說,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在想那把傘。」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傘?」
「嗯。」潔世一說,「在想你是不是故意的。」
凱撒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是。」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他就知道。
「為什麼?」他問。
凱撒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很認真。
「因為想和你一起。」他說,「想和你擠在一把傘下。」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感覺心裡湧起一陣巨大的溫柔。
「凱撒。」他輕聲說。
「嗯?」
「下次還這樣。」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好。」他說。
兩人對視著,在這個喧鬧的餐廳裡,在滿桌的菜肴和滿桌的人中間,旁若無人。
「咳咳。」
又是一聲輕咳,這次是穆勒。
潔世一轉過頭,看見穆勒正看著他們,眼睛裡滿是笑意。那笑意裡帶著「我可都看見了」的得意。
「我說,」穆勒開口,「你們倆能不能注意一下場合?」
潔世一愣了愣:「怎麼了?」
「怎麼了?」穆勒重複道,環顧一圈,「你看看大家,都在看你們。」
潔世一掃了一眼——果然,所有人都看著他們,表情各異,但都有一個共同點:意味深長。
諾伊爾在笑,格雷茨卡在笑,基米希也在笑。就連平時最嚴肅的幾個人,嘴角都帶著笑意。
他的臉又燙了。
「我們什麼都沒做。」他辯解道。
「什麼都沒做?」穆勒笑了,「就那樣對視著,眼睛裡只有對方,這叫什麼都沒做?」
潔世一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無話可說。
「行了行了,」諾伊爾又出來打圓場,「讓他們膩歪去,我們吃我們的。」
「對對對,」格雷茨卡附和道,「人家小情侶,我們應該祝福。」
「祝福祝福。」幾個人舉起杯子。
潔世一哭笑不得。
凱撒倒是很淡定,拿起杯子,和他們碰了碰。
潔世一看著他那個樣子,也笑了,拿起杯子。
雨還在下,窗外的世界一片模糊。
但屋裡很暖,很熱鬧,很好。
聚餐快結束的時候,雨小了很多,變成了綿綿細雨。
大家陸續放下餐具,靠在椅背上,摸著微微鼓起的肚子,發出滿足的歎息。
「吃撐了。」穆勒說。
「誰讓你吃那麼多?」諾伊爾說。
「好吃啊,能怪我嗎?」
大家笑起來。
潔世一也吃撐了。他靠在椅背上,感覺整個人都懶洋洋的。旁邊凱撒也在喝水,偶爾看他一眼,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對了,」穆勒突然想起什麼,「你們倆怎麼回去?」
潔世一愣了愣:「開車啊。」
「雨還沒停呢。」穆勒說,「能開嗎?」
「綿綿細雨,沒事。」
穆勒點點頭,然後又問:「還打那把傘?」
潔世一的臉又燙了。
穆勒看著他那個表情,笑得很開心。
「我就是問問。」他說,「關心你們嘛。」
「謝謝關心。」潔世一說,語氣裡帶著無奈。
穆勒還想說什麼,但被諾伊爾打斷了。
「行了行了,」諾伊爾站起來,「走吧走吧,明天還有訓練呢。」
大家這才陸續起身,往外走。
到了門口雨還在下,像霧一樣飄在空氣裡。地上濕漉漉的,反射著街燈的光。空氣裡有雨後特有的清新,混著遠處飄來的花香。
大家站在門口,撐開各自的傘。
諾伊爾的傘是深藍色的,格雷茨卡的是黑色的,基米希的是灰色的,穆勒的是——彩色的,上面印著小花。
「你這什麼傘?」格雷茨卡看著穆勒的傘,表情複雜。
「好看吧?」穆勒得意地轉著傘,「我特意買的。」
大家沉默了。
然後凱撒撐開了他那把黑色的傘。
穆勒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來。他看著那把傘,又看看凱撒,再看看潔世一,然後他笑了。
「哎,」他說,「你們倆還打一把傘?」
潔世一看著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凱撒倒是很淡定:「嗯。」
「為什麼?」穆勒問,「雨這麼小,完全可以分開打啊。」
凱撒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習慣了。」
穆勒愣住了,然後他笑了,笑得彎下腰。
「習慣了!」他重複道,「你們聽聽,習慣了!」
其他人也笑了。
潔世一的臉紅得不能再紅。他拉了拉凱撒的袖子,小聲說:「快走。」
凱撒看著他那個樣子,嘴角揚起一個弧度。他伸手攬過潔世一的肩膀,把他帶到傘下。
「走吧。」他說。
兩人走進雨裡。
身後傳來穆勒的聲音:「哎,你們別走那麼快啊——我還沒問完呢——下次還這樣嗎——」
然後是諾伊爾的聲音:「行了行了,別喊了,讓他們走吧。」
然後是格雷茨卡的聲音:「穆勒,你太八卦了。」
然後是基米希的聲音:「我覺得挺有意思的。」
然後是穆勒的聲音:「對吧對吧?你也覺得有意思吧?」
潔世一聽著身後的聲音,忍不住笑了。
他靠在凱撒懷裡,擠在那把傘下,走在綿綿的細雨裡。
「凱撒。」他輕聲說。
「嗯?」
「你剛才說習慣了,是真的嗎?」
凱撒低下頭,看著他。
「嗯。」他說,「習慣了和你一起,習慣了照顧你,習慣了讓你在我身邊。」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在雨夜裡顯得格外溫柔的眼睛。
「我也是。」他說,「習慣了有你。」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兩人繼續往前走,擠在那把小小的傘下,靠得很近很近。
身後隱約傳來穆勒的聲音:「哎你們說,他們倆是不是特別配——」
然後是諾伊爾的聲音:「廢話,不配能在一起嗎?」
然後是格雷茨卡的聲音:「行了,別八卦了,快走。」
然後是穆勒的聲音:「我這不是關心隊友嗎——」
潔世一笑著搖搖頭。
雨還在下,但在這個小小的傘下,在他們之間有一個隻屬於他們的小小世界。
那個世界裡,只有雨聲,只有心跳,只有彼此。
還有身後那些隊友的吐槽聲。
那些聲音,讓這個世界更溫暖,更真實,更好。
夜夢深秋@ymsc1013
影子牽著影子
144F晚飯吃得太飽了。
潔世一癱在沙發上,摸著微微鼓起的肚子,發出滿足的歎息。那歎息拖得很長,帶著一種「我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的饜足感。窗外的天色還沒有完全暗下來,是那種傍晚特有的深藍色,像有人在天幕上塗了一層薄薄的墨。遠處的地平線上還殘留著一抹橙紅,那是太陽最後一點倔強,掙紮著不肯完全沉下去。
「吃撐了。」他說,聲音有氣無力。
凱撒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兩個杯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會這樣」的淡定。
「誰讓你吃那麼多?」
「你做的。」潔世一理直氣壯地說,甚至還伸出手指了指凱撒,「你做的太好吃了,怪我嗎?」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他把一個杯子放在潔世一面前的茶几上——是一杯溫水,溫度剛剛好。潔世一每次喝水都要喝溫的,不燙不涼,凱撒早就記住了。
潔世一坐起來,捧著杯子喝了一口。水溫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舒服極了,他閉上眼睛發出滿足的「啊」的一聲。
凱撒在他旁邊坐下,也喝著自己的那杯水。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坐著,看著窗外的天色一點點變暗。那深藍色越來越濃,橙紅色越來越淡,最後完全消失。城市的燈光開始一盞一盞亮起來,遠遠近近,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凱撒。」潔世一突然開口。
「嗯?」
「出去走走?」
凱撒轉過頭看著他。
「消化消化。」潔世一說,又摸了摸肚子,「不然晚上睡不著,而且今天天氣這麼好,不出去走走浪費了。」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點點頭,「好。」
兩人換了衣服,出了門。
外面比想像中要涼快一些,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白天殘留的暖意,也帶著夜晚將至的清涼。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有花的香氣,還有遠處飄來的、不知道誰家做飯的味道。那種煙火氣息混在晚風裡,讓人覺得很踏實。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舒展開了。他伸了個懶腰,手臂高高舉過頭頂,拉伸著坐了一天的身體。
「往哪邊走?」他問。
凱撒看了看四周,然後朝左邊揚了揚下巴,「公園。」
潔世一點點頭,跟上去。
兩人並肩走在安靜的街道上,這個時候大多數人都在家裡——或者剛吃完晚飯在洗碗,或者窩在沙發上看電視,或者在陪著孩子做作業。街上行人很少,偶爾有一兩個遛狗的,或者夜跑的,從他們身邊經過。
一隻金毛被主人牽著從對面走過來,看到他們尾巴搖得像個小馬達。潔世一忍不住蹲下來摸了摸它的頭,那狗就興奮地往他身上蹭。
「好乖。」潔世一笑眯眯地說。
金毛的主人是個中年男人,看到他們愣了一下,然後認出來了。
「你們是——拜塔的球員吧?」他問,語氣裡帶著驚喜。
潔世一抬起頭,笑著點點頭。
「我就說嘛!」男人高興地說,「我兒子特別喜歡你——不對,他喜歡你們兩個!他房間裡貼滿了你們的海報!」
凱撒站在旁邊,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男人看了看凱撒,又看了看蹲著的潔世一,再看看那只還在往潔世一身上蹭的狗,突然笑了。
「我們家狗也喜歡你。」他說,「它平時可不這麼熱情。」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繼續摸著狗頭。
男人又看了一眼凱撒,那眼神裡帶著一種「我懂了」的意味。但他什麼都沒說,只是笑著和他們道別,牽著依依不捨的狗走了。
潔世一站起來,拍了拍手。
「你剛才怎麼不說話?」他問凱撒。
凱撒看著他:「說什麼?」
「隨便說點什麼啊,人家認出我們了。」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我點頭了。」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點頭也算?」
「算。」凱撒說,「禮貌到了就行。」
潔世一笑著搖搖頭,繼續往前走。凱撒跟在他旁邊。
路邊的燈開始亮起來。不是一下子全亮,而是一盞一盞地亮,像有人沿著街道點燈。那些燈光昏黃昏黃的,在地上投下一圈圈光暈,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潔世一低頭看著自己的影子,燈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拖出一條細細長長的黑色。那影子隨著他的腳步移動,一會兒長一會兒短,像個調皮的夥伴。
他又看了看凱撒的影子。凱撒的影子和他的平行著,也拖得很長。兩個影子並排躺在地上,中間隔著一小段距離,像兩條平行的線。
他悄悄地往旁邊挪了挪,兩個影子的距離近了一些。
他又挪了挪,更近了,再挪一點點——
「在幹什麼?」
凱撒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疑惑。
潔世一抬起頭,對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那雙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深邃,像藏著什麼秘密。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凱撒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讓那張本就輪廓分明的臉顯得更加深刻。
「沒什麼。」他說,但嘴角已經揚起來了,壓都壓不住。
凱撒低頭看了看地上的影子,又看看他,眉頭動了動。
然後他也往旁邊挪了一步,兩個影子碰到了一起。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你幹嘛?」他問,眼睛裡亮晶晶的。
凱撒看著他,面無表情。
「沒什麼。」他說,學著潔世一的語氣。
潔世一笑出聲,那笑聲在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驚起了路邊樹上的一隻鳥。他往凱撒那邊靠了靠,肩膀碰著肩膀,地上的兩個影子徹底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他的,哪個是凱撒的。
「這樣。」他說。
凱撒低頭看著地上那團重疊的影子,看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攬過潔世一的肩膀。
「這樣更好。」他說。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繼續往前走。
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他們的影子忽長忽短,忽前忽後。有時候燈光從後面照過來,影子就在前面領路;有時候燈光從前面照過來,影子就跟在後面。但不管怎麼變,兩個影子始終在一起,疊在一起,分不開。
「凱撒。」潔世一突然開口。
「嗯?」
「你說,影子會說話嗎?」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說:「不會。」
「那它們會牽手嗎?」
凱撒又沉默了。
「你看。」潔世一指著地上,「我們的影子疊在一起,像不像在牽手?」
凱撒低頭看了一眼,「像。」
潔世一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以後我們的影子都牽手。」他說。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好。」
公園不遠,走了十來分鐘就到了。
這是一個不大的公園,但很安靜。有草坪,有長椅,有幾條彎彎曲曲的碎石小路,還有一個小小的湖。湖中央有一個噴泉,但這個時候已經停了,只剩下平靜的水面倒映著天空和周圍的燈光。
潔世一走在碎石鋪的小路上,聽著腳下沙沙的聲音。那聲音很輕,很有節奏,像在給這個夜晚配樂。路兩邊種著花,但天太暗了看不清是什麼顏色,只能聞到一陣陣淡淡的香氣飄過來。那香氣很淡,若有若無的,混在晚風裡讓人忍不住深呼吸。
「好香。」他說。
凱撒也吸了一口氣。
「嗯。」他說,「晚香玉。」
潔世一愣了愣,轉過頭看著他,「你連這個都知道?」
凱撒看了他一眼:「不行?」
「不是不行,」潔世一笑起來,「就是覺得你什麼都知道。」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沒說話。
兩人沿著小路繼續走。湖就在不遠處,水面反射著路燈的光,波光粼粼的。偶爾有風吹過湖面就皺起來,那些光就碎成一片一片的,像撒了一地的金子,又像無數顆星星在跳動。
「那邊有長椅。」潔世一指著一個方向。
湖邊有一張長椅,木頭做的有些舊了,但看起來很舒服。長椅正對著湖,是個看風景的好位置。椅背上爬著一些藤蔓植物,開著小小的白花,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兩人走過去,在長椅上坐下。
潔世一靠在椅背上,看著眼前的湖。湖面很平靜,偶爾有魚跳起來,撲通一聲濺起小小的水花。那聲音在安靜的夜晚格外清晰,像有人在湖心扔了一顆小石子。遠處有幾盞燈,把光灑在水面上,拉出長長的倒影。更遠的地方是城市的輪廓,高樓大廈的燈光星星點點,像另一個星空,倒映在湖面上。
「好舒服。」他說。
凱撒坐在他旁邊,也看著湖面,「嗯。」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凱撒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裡顯得格外亮,像兩盞小小的燈。金髮被晚風吹得微微飄動,整個人看起來柔和得不像話。
「凱撒。」他輕聲說。
「嗯?」
「你今天開心嗎?」
凱撒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為什麼這麼問?」
「就是想問。」潔世一說,「你今天開心嗎?」
凱撒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他說,「開心。」
潔世一笑了,「我也是,特別開心。」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他伸出手攬過潔世一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兩人就這樣坐在長椅上,看著湖面,吹著晚風,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蟲鳴。那蟲鳴一聲一聲的,此起彼伏,像在合奏一首小夜曲。
「凱撒。」潔世一又開口。
「嗯?」
「你說,我們以後老了,也這樣出來散步,好不好?」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好。」
「每天都來?」
「每天都來。」
潔世一笑了,笑得很開心。他把臉埋進凱撒的頸窩裡,蹭了蹭。凱撒的脖子很暖,帶著淡淡的雪松香氣,讓他整個人都安心下來。
「那就說好了。」
「說好了。」
風又吹過來,帶著湖水的濕潤,帶著花草的香氣,帶著夜晚的涼意。潔世一縮了縮脖子,往凱撒懷裡靠了靠。
「冷?」凱撒問。
「有點。」
凱撒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那只手按在他肩上,力氣很大,但又很溫柔。
「那回去?」
潔世一想了想,搖搖頭,「再待一會兒。」
凱撒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
兩人繼續坐著,看著湖面,直到天邊那最後一點光亮慢慢消失,月亮升起來了。
不是滿月,是細細的一彎,像一瓣橘子掛在天空,又像誰用指甲在天幕上掐了一道印痕。月光灑在湖面上,鋪出一條銀色的路,從湖邊一直延伸到湖心,波光蕩漾,如夢如幻。
潔世一看著那條銀色的路,出了神。
「凱撒。」他突然說。
「嗯?」
「你看。」他指著湖面。
凱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著那條銀色的月光之路。
「怎麼了?」他問。
潔世一想了想,說:「你說,如果我們走在那條路上,會怎麼樣?」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
「那是湖。」他說,「會淹死。」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那笑聲在安靜的夜晚格外響亮,驚起了湖邊草叢裡的一隻水鳥,撲棱棱地飛走了。
「你太無趣了!」他笑著說,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我說的是比喻!比喻你懂不懂?」
凱撒看著他那個笑得停不下來的樣子,嘴角也揚起一個弧度。
「我知道。」他說,「逗你的。」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還帶著笑意。
「你故意的?」
凱撒沒說話,但那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微微上揚的嘴角,帶著一絲促狹的眼神,都在說「沒錯我就是故意的」。
潔世一笑著打了他一下,「你怎麼這樣?」
凱撒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他的手很大,把潔世一的手整個包住,溫暖而有力。
「這樣怎麼了?」他問。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的臉,心裡那點「憤怒」早就沒了。月光照在凱撒臉上,讓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起來像兩汪融化的湖水,溫柔得不像話。
「沒什麼。」他說,聲音輕下來,「挺好的。」
凱撒看著他,然後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這個吻很輕,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潔世一閉上眼睛,感受著那個吻的溫度。
兩人又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月亮越升越高,也越來越亮。湖面上的那條銀色的路更清晰了,從湖邊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像一條通往夢境的橋。
潔世一靠在凱撒懷裡,看著那條路,突然想起什麼。
「凱撒。」他開口。
「嗯?」
「你剛才在路上,為什麼往我這邊挪?」
凱撒沉默了一秒,「你不是也挪了?」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我先問的。」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促狹,「你先挪的。」
潔世一無話可說,他確實先挪了,先往凱撒那邊靠,想讓兩個影子碰在一起。他低著頭偷看影子的時候,一定被凱撒看見了。
「那——」他開口,還想掙紮一下。
「因為你想讓影子碰在一起。」凱撒說,打斷了他。
潔世一愣住了。
凱撒看著他,目光很溫柔。月光照在他臉上,讓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起來格外深邃,又格外溫柔。
「我看到你低頭看影子了。」他說,「看到你往我這邊挪,看到你的影子碰到我的影子的時候,你笑了。」
潔世一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原來他做的一切凱撒都看見了。那些偷偷摸摸的小動作,那些自以為沒人發現的小心思,都被看在眼裡。
凱撒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那只手很暖,貼在他臉上,讓他整個人都安定下來。
「所以我也想。」他說,「想讓影子碰到一起。」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冰藍色眼睛,感覺心裡湧起一陣巨大的溫柔,那溫柔像潮水一樣湧上來淹沒了他,讓他眼眶都有點發酸。
「凱撒。」他輕聲說。
「嗯?」
「你知道嗎——」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你知道嗎,」他繼續說,「我剛才看著我們的影子,在想一件事。」
凱撒等著他說下去。
「我在想,」潔世一說,「你的影子牽著我的影子。」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牽著?」
「嗯。」潔世一說,「你看,它們一直在一起,不管我們怎麼走,它們都在一起。就像——就像牽著一樣。」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低下頭看著地上。
月光把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兩個影子躺在草地上,緊緊靠在一起,真的像在牽著手。
「嗯。」他說,「牽著。」
潔世一也低頭看著地上的影子,兩個影子靠在一起,他的手和凱撒的手在現實裡握著,影子裡的手也握著。他動了動手指,影子裡的手指也動了動。
「凱撒。」
「嗯?」
「以後每一次散步,都這樣好不好?」
凱撒看著他,「都這樣?」
「嗯。」潔世一說,「都讓影子牽著。」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好。」
潔世一笑了,笑得很開心。他把頭靠在凱撒肩上,繼續看著地上的影子。
月亮又亮了一些,影子也更清晰了。
兩個影子靠在一起,像一個影子。
「對了。」潔世一突然想起什麼,「你剛才說,你來過這裡?」
凱撒點點頭:「嗯。」
「什麼時候?」
凱撒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湖面上,像是在回憶什麼。那目光很遠,仿佛穿透了時間,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很久以前。」他說,「剛到拜塔的時候。」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
「一個人?」
「嗯。」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想從裡面看出點什麼。但那雙眼睛很平靜,像眼前的湖面沒有波瀾。但他知道平靜的湖水下面,往往藏著最深的東西。
「那時候,」凱撒繼續說,聲音很輕,「經常一個人出來走,不知道去哪就往公園走。」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租的房子離這裡不遠。」凱撒說,目光依然落在湖面上,「走十幾分鐘就到了,有時候訓練完,不想那麼早回去,就來這裡坐坐。」
潔世一想像著那個畫面——年輕的凱撒,一個人從訓練場出來,不想回那個空蕩蕩的家,就慢慢走到這個公園。一個人坐在這個長椅上,看著湖面,發呆。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
那時候的他,在想什麼?
「坐在這張椅子上,」凱撒說,聲音依然很輕,「看著湖,發呆。一坐就是一兩個小時。」
潔世一的心揪了一下,「那時候你在想什麼?」
凱撒沉默了很久,久到潔世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湖面上的月光輕輕蕩漾著,晚風吹過帶來一陣花香。遠處傳來幾聲蟲鳴,此起彼伏,像在對話。
然後凱撒開口,聲音很輕:「在想,什麼時候能有個人陪我一起坐。」
潔世一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轉過身面對著凱撒,伸手捧住他的臉。那張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眉眼的弧度都柔和了,他的拇指輕輕撫過凱撒的眉骨,劃過他的臉頰。
「現在有了。」他說,聲音有點啞,「我陪你。」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那湧動很輕,很淡,像湖面上被風吹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散開。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
「嗯。」他說,「有了。」
潔世一湊過去,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這個吻很輕,很溫柔,像月光落在湖面上。他吻得很慢,很認真,像要把所有的承諾都融進去。
吻完,他看著凱撒,眼睛裡亮晶晶的。
「以後每一個晚上,都陪你坐。」他說,「陪你散步,陪你發呆,陪你看著湖。」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銀邊。湖面上波光粼粼,遠處的城市燈火閃爍,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只有眼前這個人,只有彼此。
然後凱撒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
「好。」他說,聲音悶悶的,但很堅定,「每一個晚上。」
兩人就這樣抱著,坐在長椅上,聽著風聲,聽著蟲鳴,聽著彼此的心跳。
那心跳聲很有力,一下一下的,像在說: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月亮越升越高,也越來越亮。湖面上的那條銀色的路還在,從湖邊一直延伸到湖心,像一條通往夢境的橋。偶爾有夜鳥飛過,在月光下投下短暫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
潔世一靠在凱撒懷裡,看著那條路,突然說:「凱撒。」
「嗯?」
「你說,如果我們走在那條路上,真的會淹死嗎?」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會。」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你真的太無趣了。」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但你會救我。」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凱撒低下頭,對上他的目光。
「因為你會。」他說,「不管什麼時候,你都會。」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感覺心裡滿滿的,那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是幸福。
「對。」他說,「我會。」
兩人對視著,在月光下,在湖邊,在這個安靜的夜晚。
「凱撒。」潔世一又開口。
「嗯?」
「我們回家吧。」
凱撒點點頭,「好。」
兩人站起來,牽著手,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月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兩個影子並排躺在地上,緊緊靠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誰的,但也不需要分清。因為它們已經在一起了,像牽著的手一樣,分不開。
潔世一低頭看著那些影子,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在看什麼?」凱撒問。
「在看我們的影子。」潔世一說,「它們還牽著。」
凱撒也低頭看了一眼。
「嗯。」他說,「牽著。」
潔世一笑了。他晃了晃牽著凱撒的那只手,「那我們也牽著。」
凱撒握緊了他的手「嗯。」
兩人走出公園,走上那條來時的路。路燈還是那樣一盞一盞地亮著,把他們的影子拉長、縮短、拉長。但不管怎麼變,兩個影子始終在一起,始終牽著。
走過那棵老樹的時候,一隻貓從樹上跳下來,落在他們面前。是一隻黑貓,眼睛在夜裡發著綠光。它看了他們一眼,然後轉身跑進了旁邊的灌木叢。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有黑貓。」他說,「是不是不好的預兆?」
凱撒看著他,「你信這個?」
「不信。」潔世一說,「就是問問。」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我也不信。」他說,「我只信你。」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臉慢慢紅了。
「你——」他說,「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的?」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意,「跟你學的。」
潔世一無話可說,他只能把臉扭過去假裝看路邊的風景,但那發紅的耳朵出賣了他。
凱撒看著那發紅的耳朵,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回到家門口,潔世一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凱撒。
月光從身後照過來,在凱撒臉上投下柔和的光。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夜裡顯得格外明亮,像兩顆星星落在了裡面。
「凱撒。」他說。
「嗯?」
「今天真好。」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滿是溫柔。
「嗯。」他說,「真好。」
潔世一踮起腳,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這個吻比剛才那個長一些,久一些,但同樣溫柔。他吻得很慢,很認真,像要把這一天所有的美好都融進去。
吻完,他看著凱撒,輕聲說:「晚安。」
凱撒的手環上他的腰,把他拉近,回給他一個更深的吻。
這個吻裡有一整天的陪伴,有湖邊的長談,有月光下的影子。還有那些說不出口的,藏在心底的,最柔軟的東西。
吻完,他看著潔世一,聲音低沉而溫柔:「晚安。」
兩人進了門,換了鞋,上了樓。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光。那光很淡,很柔,像一層薄薄的紗。
潔世一躺在床上,靠在凱撒懷裡,聽著那熟悉的心跳。那心跳聲一下一下的,像在為他唱一首催眠曲。
「凱撒。」他輕聲說。
「嗯?」
「明天還去散步嗎?」
凱撒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一下,又一下。
「去。」
「後天呢?」
「也去。」
「每天都去?」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每天都去。」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進凱撒的懷裡閉上眼睛。
「那說好了。」
「說好了。」
窗外的月光靜靜地灑著,像一層薄薄的紗。
潔世一在凱撒懷裡慢慢睡著,嘴角還帶著笑。
夢裡,他和凱撒走在一條銀色的路上。那條路很長很長,一直通向遠方。路的兩邊開滿了花,五顏六色的,在月光下散發著淡淡的香氣。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拖著,緊緊牽在一起,分不開。
就像現實裡一樣。
第二天傍晚,潔世一從訓練場回來,剛進家門就喊:
「凱撒!去散步嗎?」
凱撒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著他 ,金髮上沾了一點麵粉,看起來有點滑稽。
「飯還沒好。」
「那吃完飯去?」
凱撒點點頭,「好。」
潔世一換了衣服,洗了臉,出來的時候凱撒已經把飯做好了。兩人坐下來吃了晚飯,然後換了鞋,出了門。
還是那條路,還是那些路燈,還是那個公園,還是那張長椅。
潔世一坐在長椅上,靠在凱撒懷裡,看著湖面上的月光。
今晚的月光比昨晚更亮一些。湖面上的那條銀色的路也更清晰了,從湖邊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像一條通往夢境的橋。
「凱撒。」潔世一說。
「嗯?」
「你看。」
他指著湖面。
凱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嗯。」他說,「看到了。」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輕聲說:「如果那條路真的能走,我們就一起走。」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好。」
潔世一笑了,「淹死了也一起?」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淹死了也一起。」
潔世一笑著把臉埋進他懷裡。
月光灑在湖面上,灑在長椅上,灑在兩個靠在一起的人身上。
他們的影子在地上拖著,緊緊靠在一起,像在牽著手。
你的影子牽著我的影子。
就像你牽著我,就像我牽著你。
「凱撒。」潔世一突然說。
「嗯?」
「你知道嗎,我現在看著湖,想的不是那條銀色的路了。」
凱撒看著他:「想什麼?」
潔世一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我在想,」他說,「如果你不在身邊,這片湖就只是一片湖,但你在,它就變成了我們的湖。」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
月光照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融在一起。
然後凱撒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我在。」
潔世一笑了。
「我知道。」他說,「你一直在。」
風又吹過來,帶著湖水的濕潤,帶著花草的香氣,帶著夜晚的涼意。
但兩人都不覺得冷,因為他們有彼此。
他們的影子牽著彼此,一直一直。
夜夢深秋@ymsc1013
爪印和掌印
145F凱撒睜開眼的時候,落地窗外的慕尼黑正籠罩在灰藍色的晨霧裡。
他下意識地往身側摸了一把——空的,但床單還殘留著體溫。凱撒撐起身,後背剛離開床墊就傳來一陣細密的刺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肩胛骨一路撓到尾椎。
他愣了兩秒,然後低低地笑出聲來。
浴室裡傳來水聲,凱撒赤著腳踩過地板隨手推開虛掩的門,倚在門框上看那個站在洗手台前的人。
潔世一正對著鏡子發呆。他顯然剛沖完澡,深藍色的短髮還濕著,水珠沿著後頸往下滑,沒入松垮垮套在身上的浴袍領口。但凱撒的目光沒有落在那些水珠上——他落在潔世一的腰側。
那裡有一片青紫的痕跡,五指的形狀清晰地印在皮膚上,從腰側一路延伸到後腰,拇指的位置尤其深,像是被人用力扣住時留下的烙印。
潔世一盯著鏡子裡的那片痕跡,表情有些複雜。
「看什麼?」他忽然開口,目光在鏡子裡和凱撒的對上。
「看你。」凱撒走過去,從身後環住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窩裡,手指很輕地碰了碰那片淤青,「疼嗎?」
潔世一嘶了一聲,往旁邊躲了躲:「你說呢?」
凱撒笑得更明顯了,嘴唇貼著他的耳廓:「那我後背上的那些,疼嗎?」
潔世一的耳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他掙開凱撒的胳膊,扯過架子上的毛巾開始擦頭髮,動作有些刻意地粗魯。
「那是你自找的。」
「嗯。」凱撒好整以暇地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我讓你撓的。」
潔世一擦頭髮的動作頓了頓。
「昨晚是誰說——」
「行了。」潔世一把毛巾扔進髒衣簍裡,打斷他,「你再不洗澡要遲到了。」
凱撒看著他紅透的耳尖,心情很好地吹了聲口哨,轉身進了淋浴間。
水聲重新響起來的時候,潔世一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的痕跡。他用指腹輕輕按了按那片皮膚,疼得又嘶了一聲,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了翹。
兩人在廚房裡遇見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之後的事了。
凱撒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頭髮還帶著剛吹過的蓬鬆感,正站在咖啡機前等著萃取。潔世一從冰箱裡翻出雞蛋和吐司,動作嫺熟地打開爐灶。
「煎蛋要單面還是雙面?
「單面,蛋黃要流心。」
「知道了。」
這是他們同居之後的日常,拜塔慕尼黑的訓練從上午十點開始,住得近的球員可以選擇不住宿舍,凱撒在這座城市有一套公寓,潔世一搬進來之後,廚房裡就多了日式醬油和味噌。
潔世一把煎蛋鏟起來的時候,凱撒端著咖啡杯湊過來,從後面看了一眼他的腰。
那片淤青在晨光裡顯得更清楚了。
「真的不用冰敷一下?」
潔世一翻了個白眼:「你後背要冰敷嗎?」
凱撒想了想自己背上那幾道估計已經變成紫紅色的抓痕,明智地選擇了閉嘴。
早餐在沉默中進行,但那種沉默不是尷尬,而是某種心照不宣的默契。潔世一喝著味噌湯,偶爾抬眼瞥一下對面的人。凱撒正用叉子戳破煎蛋的蛋黃,金黃色的液體流出來,他蘸著吐司吃掉,表情很滿足。
「看什麼?」凱撒忽然抬頭。
潔世一收回目光:「沒什麼。」
「你今早看了我四次。」
「……你數著?」
「嗯。」凱撒放下叉子,撐著下巴看他,「好看嗎?」
潔世一把最後一口煎蛋塞進嘴裡,起身收拾盤子。經過凱撒身邊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伸手扯了扯對方家居服的領口。
鎖骨下方有一圈清晰的牙印。
「這個也挺好看的。」潔世一說完就端著盤子走向水槽,背影看起來很鎮定。
凱撒愣了一秒,然後笑出聲來。他起身跟過去從後面把人圈在水槽邊,低頭湊到他耳邊:「那是誰咬的?」
潔世一洗盤子的動作沒停:「狗。」
「嗯?」凱撒的嘴唇蹭過他的耳垂,「什麼狗?」
「……你夠了。」
「不夠。」凱撒的手不老實地探進他衣服下擺,指腹摩挲過那片淤青,「這裡是我的。」
潔世一渾身僵了一下,水龍頭的水還在嘩嘩地流。他深吸一口氣,關上水,轉過身來。
兩人離得很近。
凱撒的藍眼睛在晨光裡顯得格外清澈,像慕尼黑天空的顏色。潔世一看著那雙眼睛,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衣領往下拉,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不是吻,是真的咬。
凱撒嘶了一聲,卻沒有躲開,反而笑了。
「小狗。」他說。
「你是狗。」潔世一鬆開他,推開他往臥室走,「換衣服,要遲到了。」
拜塔慕尼黑的更衣室在訓練場東側,是一個寬敞的方形空間,置物櫃沿著牆壁排成一圈,中間是長凳。十點開始的訓練,球員們通常九點半左右就會到齊。
今天也不例外。
潔世一推開門的時候穆勒已經在了,正翹著二郎腿刷手機。看見他進來,穆勒抬頭打了個招呼:「早啊潔,昨晚沒睡好?」
潔世一腳步頓了頓:「……睡挺好的。」
「是嗎?」穆勒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再說話。
潔世一走向自己的儲物櫃,開始換衣服。
更衣室裡陸續進來更多的人。諾伊爾端著咖啡杯走進來,基米希跟在後面,兩人正在討論昨晚的歐冠比賽。格雷茨卡從淋浴間出來,頭髮還濕著,格納布裡和薩內並肩走進來,不知道在說什麼笑得前仰後合。
一切都很正常,凱撒推開門。
他穿著寬鬆的衛衣,金色的頭髮隨意地垂在額前,看起來心情不錯,走進來的時候甚至還哼著歌。
然後他脫下衛衣,更衣室裡忽然安靜了一秒。
「我靠。」薩內第一個出聲,「凱撒,你後背怎麼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過去。
凱撒赤裸的上半身上,從肩胛骨一路延伸到腰際,交錯著好幾道紅色的抓痕。最深的那幾道已經泛紫,在他常年訓練形成的肌肉線條上顯得格外刺目。
像是某種大型貓科動物留下的爪印。
凱撒面不改色地打開儲物櫃,拿出訓練服:「什麼怎麼了?」
「你後背!」薩內走過來,繞到他身後看了看,「這他媽是撓的吧?誰撓的?」
「養貓了?」格納布裡湊過來問。
「嗯。」凱撒套上訓練服,語氣很平淡,「野貓,撓人挺疼的。」
更衣室裡爆發出一陣笑聲。
「野貓?」穆勒放下手機,笑得意味深長,「什麼野貓能進你家門?」
「就是。」格雷茨卡接話,「你那個公寓安保不是號稱全慕尼黑最好嗎?」
凱撒系好訓練服的拉鍊,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嘴角勾著那種讓人想打他一拳的笑:「安保再好也攔不住貓。」
潔世一低著頭系鞋帶,耳朵尖已經紅透了。
可惜沒人注意到他。
諾伊爾端著咖啡走過來,拍了拍凱撒的肩膀——避開後背的那種:「行了行了,別拿貓糊弄我們。說吧,哪家姑娘?」
「就是。」基米希難得也加入調侃,「什麼時候帶出來看看?」
「不是姑娘。」凱撒說。
更衣室又安靜了一秒。
穆勒的眼睛亮了起來:「哦——」
「哦什麼哦。」凱撒拿起護腿板,往小腿上套。
「那是?」諾伊爾挑了挑眉。
凱撒沒有回答。他穿好護腿板,套上球襪,忽然轉頭看了一眼潔世一的方向。
潔世一正把換下來的衣服塞進櫃子裡,動作有些僵硬。
「凱撒?」穆勒追問。
凱撒收回目光,笑了笑:「問這麼多幹什麼,訓練要遲到了。」
他說完就往外走,經過潔世一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你腰上的淤青,訓練小心點。」
然後他就走了。
潔世一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臉也開始發燙。
「潔?」穆勒的聲音忽然在旁邊響起,「你臉怎麼這麼紅?」
潔世一嚇了一跳:「……沒什麼,更衣室有點悶。」
「是嗎?」穆勒看了看牆上的通風口,又看了看他,「那我先出去了。」
他走了兩步,忽然又回過頭:「對了潔,你手腕上那個是什麼?」
潔世一低頭一看——手腕內側有一小塊紅痕,是昨晚凱撒握得太用力留下的。
「被蚊子咬的。」他面不改色地說。
穆勒看了他一眼,笑得很微妙:「哦,蚊子。德國這個季節還有蚊子?」
他說完就走了,留下潔世一一個人站在儲物櫃前。
格雷茨卡經過的時候拍了拍他的肩:「訓練加油啊潔。」
「……加油。」
等更衣室終於空了,潔世一才松了口氣。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痕跡,又想起剛才凱撒背上的那些抓痕,忽然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一看,是凱撒發的消息:〔更衣室監控拍不到的位置,別擔心。〕
潔世一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回了一個字:〔滾。〕
凱撒秒回:〔晚上接著滾。〕
潔世一把手機扔進儲物櫃,用力關上門。
上午的訓練內容是分組對抗。
拜塔慕尼黑的教練組把一線隊分成兩組,紅隊和白隊,進行全場模擬對抗。潔世一和凱撒被分在了不同組——紅隊的凱撒,白隊的潔世一。
這是常規操作,他們兩個在訓練裡經常是對手,教練組說這樣能激發彼此的競爭意識。
站在球場兩端的時候,他們確實是敵人。
但只有他們自己知道,昨晚在同一個枕頭上的時候他們是什麼關係。
哨聲響起,潔世一接到傳球,帶球往前推進。凱撒從斜後方逼搶過來,速度很快。潔世一餘光掃到他的身影,腳下動作不停,一個急停變向,試圖甩開他。
凱撒的反應更快,他的身體貼過來,肩膀抵住潔世一的,手臂在對抗中劃過他的腰側——正好按在那片淤青上。
潔世一嘶了一聲,球被斷走了。
「犯規?」穆勒在旁邊問。
潔世一搖頭:「沒有。」
凱撒帶著球往前跑,潔世一追上去,兩人並排衝刺。凱撒忽然側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著笑,聲音壓得很低:「疼嗎?」
潔世一沒理他,加速追上,一腳把球鏟出了邊線。
「漂亮!」格雷茨卡在遠處喊。
凱撒站在原地,看著潔世一起身往回跑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
邊線球發出,球又到了潔世一腳上。
這次他學聰明瞭,提前觀察了凱撒的位置,在對方逼上來之前就把球傳了出去。接球的是穆勒,穆勒帶了兩步,又把球回傳給潔世一。
潔世一接球的同時,凱撒已經貼了上來。
他們的身體再次接觸,凱撒的手扶在他腰側,那片淤青的位置,力道不重,卻讓潔世一渾身一僵。
「放鬆。」凱撒在他耳邊說,「這麼緊張幹什麼?」
潔世一咬牙,身體一扭,從他身邊擠過去,帶球沖進禁區。
「射門!」
球進了。
潔世一站在原地,喘著氣,回頭看凱撒。
凱撒站在禁區弧頂,沒有追上來。他雙手叉腰看著潔世一,忽然鼓了鼓掌。
「漂亮。」他用口型說。
潔世一別開眼,跑向隊友慶祝。
上半場結束的時候,白隊2:1領先。
球員們走向場邊喝水,穆勒湊到潔世一身邊:「你今天狀態不錯啊。」
「還好。」
「剛才那個進球,過凱撒那一下很漂亮。」穆勒喝著水,忽然壓低聲音,「不過他好像對你特別關注啊,每次都親自防你。」
潔世一喝水的動作頓了頓:「……他是隊長,防守核心位置正常。」
「是嗎?」穆勒笑了笑,「那他背上的貓抓傷,你知道嗎?」
潔世一差點嗆到,「咳咳咳——」
「小心點。」穆勒拍了拍他的背,「喝水別著急。」
潔世一緩過來,擦了擦嘴角:「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
「也是。」穆勒點點頭,轉身走了。
潔世一松了口氣,一抬頭,正好對上凱撒的目光。
凱撒站在對面半場,正往嘴裡灌水。他喝完水把瓶子遞給工作人員,朝潔世一這邊看了一眼,然後舔了舔嘴角。
潔世一:「……」
下半場開始的時候,凱撒換到了白隊。
「換人?」諾伊爾問教練。
「嗯,戰術調整。」教練說,「凱撒,你去白隊。」
凱撒點點頭,跑向潔世一那邊。
「怎麼過來了?」潔世一低聲問。
凱撒笑了笑:「想和你當隊友。」
潔世一無語地看了他一眼。
哨聲響起,下半場開始。
這次他們在同一側。凱撒在左路,潔世一在中路,兩人之間的配合意外地默契。凱撒傳中,潔世一搶點;潔世一分邊,凱撒突破。
「他們倆今天配合不錯啊。」場邊的格雷茨卡說。
「確實。」基米希點點頭,「化學反應很好。」
十分鐘後,潔世一接到凱撒的直塞,單刀破門。
進球之後,他跑向角旗區,凱撒追上來,一把摟住他的肩膀。
「漂亮。」凱撒說。
潔世一喘著氣,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笑了一下:「傳得好。」
「那當然。」
隊友們圍上來慶祝,穆勒拍著他們的背:「行啊你們倆,今天這是怎麼了?心有靈犀?」
凱撒和潔世一對視一眼,同時移開目光。
「巧合。」潔世一說。
「實力。」凱撒說。
穆勒意味深長地看了他們一眼。
訓練結束的時候,球員們三三兩兩地往更衣室走。潔世一落在後面,凱撒也放慢了腳步。
「累嗎?」凱撒問。
「還好。」
「腰還疼嗎?」
潔世一愣了一下,搖搖頭:「訓練開了,沒什麼感覺了。」
「那就好。」凱撒頓了頓,「不過晚上應該還會疼。」
「……你能不能正經點?」
「我很正經。」凱撒看著他的眼睛,「晚上回去我給你揉揉。」
潔世一沒說話,加快腳步往前走。
凱撒在後面笑。
更衣室裡又熱鬧起來。
球員們脫掉被汗水浸透的訓練服,沖澡的沖澡,換衣服的換衣服。薩內正大聲抱怨今天的對抗賽裁判尺度太嚴,格雷茨卡和格納布裡在討論晚上去哪裡吃飯。
潔世一走到自己的儲物櫃前開始脫衣服,他剛脫下訓練服,就感覺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頭一看,穆勒正盯著他的腰,「潔,你腰上那個……」
潔世一低頭一看,心裡咯噔一下。
那片淤青在汗水的浸潤下顯得更加清晰,五指的輪廓分明,指痕的位置甚至有些發紫。剛才訓練的時候沒什麼感覺,現在一看,確實觸目驚心。
「撞的。」他面不改色地說。
「撞的?」穆勒走過來,仔細看了看,「這個形狀……撞哪兒能撞出五個指頭印?」
潔世一沉默了一秒。
「門框。」他說。
「門框?」穆勒挑眉,「什麼門框有五個指頭?」
「……」
更衣室裡忽然安靜下來。
潔世一發現所有人都在看他。
諾伊爾端著咖啡杯,若有所思地盯著他腰間的痕跡。基米希的表情有些微妙,格雷茨卡和格納布裡交換了一個眼神,薩內忘了剛才在說什麼,張大嘴巴看著他。
然後更衣室的門開了,凱撒走進來。
他赤裸著上身,後背上的抓痕在更衣室的燈光下一覽無餘。
所有人都看向他。
然後又看向潔世一腰間的掌印。
然後又看向凱撒。
然後又看向潔世一。
「……」潔世一感覺自己的臉燒了起來。
凱撒倒是很淡定,他走向自己的儲物櫃拿出一條毛巾搭在肩上,然後回頭看了一眼更衣室裡的人。
「看什麼?」他問。
「凱撒。」穆勒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笑意,「你後背那個,是貓撓的?」
「嗯。」
「潔腰上那個,是門框撞的?」
「嗯?」凱撒看向潔世一的腰,目光在那片淤青上停留了一秒,然後點點頭,「看起來像是門框。」
更衣室裡爆發出笑聲。
「門框?」格納布裡笑得直拍大腿,「什麼門框長這樣?」
「德國的門框。」凱撒面不改色,「品質好。」
「那貓呢?」薩內問,「什麼貓撓人能撓成這樣?」
凱撒想了想:「野貓。脾氣不太好。」
潔世一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塞進儲物櫃裡。
「那這只野貓。」穆勒走過來,拍了拍凱撒的肩膀,「和那個門框,是不是住一起?」
更衣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笑聲更大了。
凱撒看了穆勒一眼,忽然笑了:「湯瑪斯,你這麼聰明,怎麼不去當偵探?」
「當偵探哪有踢球有意思。」穆勒笑著說,「不過我確實好奇,你們家那個門框,和那只野貓,相處得怎麼樣?」
「挺好的。」凱撒說,「有時候打打鬧鬧,但總體上很和諧。」
「是嗎?」諾伊爾忽然開口,「那門框上的印子,是野貓撓的?」
所有人都看向潔世一腰間的痕跡。
潔世一終於抬起頭,表情很平靜:「你們訓練不累嗎?還有力氣八卦?」
「累啊。」格雷茨卡笑著說,「但八卦不耽誤休息。」
「就是。」基米希難得接話,「而且這個八卦挺有意思的。」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凱撒忽然走過來。
他走到潔世一面前低頭看了看他腰間的淤青,然後伸手很輕地碰了碰那片皮膚。
「確實撞得挺厲害的。」他說,語氣很正經,「晚上回去冰敷一下。」
潔世一愣住了。
更衣室裡也愣住了。
凱撒收回手,轉身走回自己的儲物櫃開始換衣服。
「那個……」薩內艱難地開口,「你們倆……」
「嗯?」凱撒回頭,「怎麼了?」
「沒什麼。」穆勒笑著說,「就是覺得你們關係真好。」
「是挺好的。」凱撒套上衛衣,「有什麼問題嗎?」
更衣室裡沉默了兩秒。
「沒問題。」諾伊爾舉起咖啡杯,像敬酒一樣,「祝你們……門框和野貓,生活愉快。」
潔世一終於忍不住笑了。
「謝謝。」他說。
凱撒也笑了:「謝謝。」
更衣室裡又熱鬧起來,但這次的話題明顯變了。薩內湊到格雷茨卡耳邊說了什麼,格雷茨卡笑得直不起腰。格納布裡和基米希在討論什麼,表情很微妙。穆勒走過來,拍了拍潔世一的肩膀。
「下次受傷注意點。」他低聲說,「門框這個理由,下次不好用了。」
潔世一無奈地看著他:「那你說什麼理由?」
穆勒想了想:「撞到隊友的拳頭?畢竟訓練裡常有的事。」
潔世一:「……」
「不過。」穆勒看了一眼凱撒的方向,「你們倆是不是該買個護具什麼的?這樣下去,隊醫該找你們談話了。」
潔世一臉又紅了。
凱撒換好衣服走過來,攬住潔世一的肩膀:「走吧,回家。」
「嗯。」
他們一起往外走。
「等等。」穆勒在後面喊,「晚上聚餐不來嗎?」
「不來了。」凱撒頭也不回地揮揮手,「回家冰敷。」
門關上了。
更衣室裡沉默了一秒,然後爆發出一陣笑聲。
「冰敷!」薩內笑得直拍大腿,「他說的冰敷!」
「門框和野貓。」格納布裡搖頭笑道,「我服了。」
諾伊爾喝完最後一口咖啡,站起身:「行了行了,收拾收拾,晚上我請客。」
「諾隊請客?」格雷茨卡眼睛一亮,「去哪兒?」
「你們定。」諾伊爾走向淋浴間,「不過別太過分。」
更衣室裡又熱鬧起來,討論晚上吃什麼的話題。
穆勒坐在長凳上,笑著搖搖頭。
「有意思。」他自言自語,「真有意思。」
凱撒的車停在訓練場外的停車場。
潔世一坐上副駕駛,系好安全帶,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凱撒發動車子,轉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剛才在更衣室,臉那麼紅。」
潔世一瞪他:「你還說?不是你非要湊過來碰我腰,他們能看出來?」
凱撒笑了:「反正早晚要知道的。」
「早晚?」潔世一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嗯。」凱撒打著方向盤,把車開出停車場,「我覺得沒什麼好藏的。」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可是……」
「可是什麼?」凱撒看了他一眼,「怕影響球隊?還是怕影響你?」
潔世一搖搖頭:「都不是。就是……有點突然。」
凱撒沒說話。
車子駛上主幹道,慕尼黑的街景從窗外掠過。下午的陽光很好,照進車裡,暖洋洋的。
「世一。」凱撒忽然開口。
「嗯?」
「你腰上的淤青,疼嗎?」
潔世一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片痕跡。陽光照在上面,顏色顯得沒那麼深了。
「還好。」他說,「其實不碰就不疼。」
「那就好。」凱撒頓了頓,「我背上的那些,也不疼。」
潔世一看了他一眼。
凱撒的側臉在陽光裡很好看,金色的頭髮被照得發亮,睫毛的陰影落在眼瞼上。
「昨晚……」潔世一開口,又停住。
「昨晚怎麼了?」
「沒什麼。」
凱撒笑了一下:「你是想說,昨晚我太過了?」
潔世一沒說話。
「那下次我輕點。」
潔世一轉頭看向窗外,耳尖又紅了。
車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發動機的輕響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凱撒。」潔世一忽然說。
「嗯?」
「我不是那個意思。」
凱撒看了他一眼。
潔世一沒看他,盯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我沒覺得你太過。」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彎起來,「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潔世一終於轉過頭,看著他,「下次別抓我腰,換個地方。」
凱撒笑出聲來。
「好。」他說,「換哪兒?」
潔世一想了想:「背吧。」
「背?」凱撒挑眉,「那你下次也得換個地方撓我。」
「撓哪兒?」
凱撒想了想:「隨便,反正別撓背,隊醫看見不好解釋。」
潔世一笑了:「那你還說沒什麼好藏的?」
「兩回事。」凱撒說,「我不想藏,但也不想讓隊醫追著問。麻煩。」
潔世一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來。
凱撒轉頭看他,忽然伸手,拇指摩挲過他的臉頰。
「世一。」
「嗯?」
「我很認真。」
潔世一看著他,那雙藍眼睛在陽光裡顯得格外清澈。
「我知道。」他說。
綠燈亮了,凱撒收回手繼續開車。
潔世一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嘴角微微翹著。
回到公寓的時候已經快六點了。
潔世一去沖了個澡,出來的時候發現凱撒在廚房裡忙活。他走過去一看,灶臺上擺著鍋,案板上放著切好的蔬菜和肉。
「你做飯?」潔世一有些驚訝。
凱撒回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不行?」
「不是不行……」潔世一看著他熟練的動作,「你會做?」
「會一點。」凱撒把菜倒進鍋裡,「以前一個人住的時候練過。」
潔世一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炒菜。
凱撒的廚藝確實一般,動作倒是很熟練,但翻炒的節奏和力度都帶著某種運動員特有的控制感。他穿著深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流暢的肌肉線條。
潔世一忽然想起昨晚,這雙手是怎麼扣在自己腰上的。
「想什麼?」凱撒頭也不回地問。
「沒什麼。」
「你每次說沒什麼的時候,都在想事情。」
潔世一笑了一下:「那你猜我在想什麼。」
凱撒關小火,回頭看他。
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然後落在他腰間的淤青上。
「想昨晚?」
潔世一沒說話。
凱撒走過來,雙手撐在他兩側的門框上,低頭看他。
兩人離得很近。
廚房裡飄著食物的香氣,鍋裡的湯汁咕嘟咕嘟地響著。
「世一。」凱撒的聲音很低。
「嗯?」
「今晚……」
「今晚好好休息。」潔世一打斷他,伸手推開他的臉,「你鍋裡要糊了。」
凱撒回頭一看,確實有點糊了。他趕緊回去翻炒,潔世一在旁邊笑。
「笑什麼?」
「笑你。」潔世一走過去,拿起旁邊的調料,「鹽放了嗎?」
「……忘了。」
潔世一搖搖頭,接過鍋鏟:「我來吧。」
凱撒讓開位置,站在旁邊看他。
潔世一做飯比凱撒熟練得多,他動作很快,調料放得恰到好處,翻炒的節奏也很穩。凱撒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忽然覺得很滿足。
「看什麼?」潔世一頭也不回地問,語氣和今早一模一樣。
凱撒笑了:「看你。」
「……無聊。」
「不無聊。」凱撒走過去,從後面環住他的腰時仔細著避開淤青的位置,「很幸福。」
潔世一動作頓了頓,然後繼續翻炒。
「鬆開,要放水了。」
「不放。」
「凱撒。」
「嗯?」
「……水要開了。」
凱撒這才鬆開他,但還是站在旁邊,靠著料理台看他。
「世一。」
「又怎麼了?」
「我後背上的抓痕,你會不會覺得太過了?」
潔世一愣了一下,轉頭看他:「什麼意思?」
「就是……」凱撒難得有些猶豫,「昨晚我確實有點……」
「有點什麼?」
凱撒沒說話。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笑了,「凱撒。」
「嗯?」
「你不是說沒什麼好藏的嗎?」
凱撒愣了一下。
「那我也不藏。」潔世一把菜盛出來,端著盤子走向餐桌,「你背上的抓痕,是我撓的。我腰上的掌印,是你留的。有什麼問題嗎?」
凱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潔世一回頭看他:「不過來吃飯?」
凱撒笑了,「來了。」
他走過去,在餐桌旁坐下。潔世一給他盛了飯,又給自己盛了一碗。
兩人安靜地吃了一會兒。
「世一。」凱撒忽然開口。
「嗯?」
「以後每天早上,我都給你做飯。」
潔世一抬頭看他。
凱撒的表情很認真:「雖然做得不好,但我會學。」
潔世一看了他兩秒,然後低下頭,繼續吃飯。
「好啊。」他說,聲音有些悶,「那你要學快點,別讓我天天吃糊的。」
凱撒笑了「好。」
吃完飯,兩人窩在沙發上看電視。
潔世一靠著凱撒的肩膀,凱撒的手臂搭在他腰上,拇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那片淤青的邊緣。
「還疼嗎?」他問。
「有點。」潔世一說,「但比早上好多了。」
凱撒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下次我輕點。」
「嗯。」
電視裡放著什麼綜藝節目,兩人都沒認真看。窗外的慕尼黑夜景很安靜,偶爾有車經過的聲音從樓下傳來。
「凱撒。」
「嗯?」
「你說,他們真的信嗎?」潔世一忽然問,「門框和野貓那個。」
凱撒想了想:「湯瑪斯肯定不信,其他人嘛……可能半信半疑。」
「那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凱撒低頭看他,「你想怎麼辦?」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
「我不知道。」他說,「我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凱撒沒說話,只是收緊了攬著他的手臂,「世一。」
「嗯?」
「你不用想太多。」凱撒說,「順其自然就好,他們愛怎麼想怎麼想,我們過我們的。」
潔世一抬頭看他。
凱撒的藍眼睛在昏暗的燈光裡顯得很深,像深夜的慕尼黑天空。
「你不在乎嗎?」潔世一問。
「在乎什麼?」
「別人怎麼看。」
凱撒笑了一下:「我在乎的,只有你怎麼看。」
潔世一愣了愣。
「那如果我在乎呢?」他問。
凱撒看著他,表情認真起來:「那我們就小心一點。」
「你願意?」
「為什麼不願意?」凱撒說,「我在乎的只有你,你在乎的事情,我也在乎。」
潔世一沒說話,只是把臉埋進他的頸窩裡。
凱撒感覺到有溫熱的液體沾在皮膚上。
「世一?」
「……沒事。」潔世一的聲音悶悶的,「就是覺得……」
「覺得什麼?」
「覺得你有時候,還挺好的。」
凱撒笑了,揉了揉他的頭髮,「我一直都挺好的。」
「……不要臉。」
兩人就這樣窩在沙發裡,很久沒有說話。
電視裡的綜藝節目還在繼續,笑聲和音樂聲從音響裡傳出來,但他們都聽不進去。
「凱撒。」
「嗯?」
「明天訓練,他們肯定還會問。」
「嗯。」
「到時候怎麼說?」
凱撒想了想:「就說貓和門框打架了。」
潔世一笑了,笑得渾身發抖。
「貓和門框打架?」他抬起頭,眼角還帶著剛才的濕意,但眼睛裡全是笑意,「虧你想得出來。」
凱撒看著他的笑,也笑了。
「那你說怎麼說?」
潔世一想了想:「就說……你撞到了門框,我撞到了你。」
「聽起來像車禍現場。」
「比貓和門框打架正常吧?」
凱撒想了想,點點頭:「有道理。」
潔世一又笑了一會兒,重新靠回他懷裡。
「世一。」
「嗯?」
「其實我不在乎他們怎麼想。」凱撒的聲音很輕,「但我很在乎你。你想藏,我就陪你藏。你想公開,我就陪你公開。怎麼都行。」
潔世一沒說話,只是伸手環住他的腰。
「那就順其自然吧。」他說,「他們問,我們就編。編不過去,就算了。」
凱撒低頭看他:「算了是什麼意思?」
「就是……」潔世一想了想,「承認了也沒什麼。」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笑得很燦爛,「真的?」
「嗯。」
凱撒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那我現在就給他們發消息?」
「你敢!」
凱撒笑出聲來。
「開玩笑的。」他說,「等你準備好了再說。」
潔世一瞪他一眼,又靠回他懷裡。
窗外的慕尼黑很安靜,遠處的燈火像星星一樣閃爍。
潔世一忽然想起今天早上,在鏡子裡看到腰間淤青的那一刻。那時候他還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有些不知道怎麼面對隊友的調侃。但現在靠在凱撒懷裡,那些情緒好像都變得不重要了。
痕跡在身上,但那個人在身邊。
這就夠了。
第二天訓練開始前,更衣室裡又熱鬧起來。
潔世一走進去的時候,穆勒正在和格雷茨卡說什麼,看見他進來,兩人同時閉嘴,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早。」潔世一很淡定地打招呼。
「早啊潔。」穆勒笑眯眯地說,「門框好點了嗎?」
潔世一面不改色:「好多了。」
「那就好。」穆勒點點頭,「貓呢?」
潔世一愣了一下:「什麼貓?」
「凱撒家的貓啊。」穆勒說,「昨天不是撓他後背了嗎?」
潔世一:「……」
「對了。」格雷茨卡忽然開口,「潔,你手腕上那個紅痕,是蚊子咬的嗎?」
潔世一低頭一看——昨晚凱撒又在他手腕上留了痕跡。雖然很淺,但仔細看還是能看出來。
「嗯。」他說,「德國這個季節蚊子挺多的。」
「是嗎?」格雷茨卡和穆勒交換了一個眼神,「那凱撒家是不是蚊子也很多?」
潔世一正要回答,更衣室的門開了。
凱撒走進來。
今天他穿了一件高領的緊身衣,把脖子和鎖骨都遮住了。
「凱撒。」穆勒立刻打招呼,「今天穿這麼嚴實?不熱嗎?」
凱撒面不改色:「有點冷。」
「冷?」薩內在旁邊插嘴,「今天外面二十多度。」
凱撒看了他一眼:「我體寒。」
更衣室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一陣笑聲。
「體寒!」格納布裡笑得直拍大腿,「你他媽體寒?」
凱撒沒理他們,走向自己的儲物櫃,開始換衣服。
他脫下緊身衣的時候,所有人都看到了——他後背上的抓痕還在,但鎖骨下方又多了一圈牙印。
更衣室裡又安靜了。
「那個……」諾伊爾端著咖啡杯,難得開口,「凱撒,你鎖骨上那個,也是貓咬的?」
凱撒低頭看了看,想了想:「嗯,貓咬的。」
「這貓……」基米希艱難地開口,「挺喜歡你的。」
「還行。」凱撒套上訓練服,「就是有點黏人。」
潔世一低著頭系鞋帶,耳尖又紅了。
穆勒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潔。」
「嗯?」
「你們家那只貓。」穆勒壓低聲音,「是不是也會做飯?」
潔世一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穆勒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起身走了。
更衣室裡又熱鬧起來,大家開始討論今天的訓練內容。潔世一坐在長凳上,看著凱撒在另一頭和格雷茨卡說話,忽然笑了。
凱撒像是感應到什麼,回頭看他。
兩人目光相遇,同時笑了笑。
「走了。」凱撒走過來,「訓練了。」
「嗯。」
他們一起往外走。
「凱撒。」潔世一忽然低聲說。
「嗯?」
「你鎖骨上那個,昨晚咬的?」
凱撒摸了摸那個位置,點點頭:「嗯,你咬的。」
「疼嗎?」
「不疼。」凱撒看著他,「你咬的,怎麼會疼。」
潔世一別開眼,加快腳步往前走。
凱撒在後面笑。
陽光從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潔世一腰間的淤青還在,凱撒後背的抓痕也還在。那些痕跡就像某種印記,刻在彼此身上,提醒著他們昨晚的親密和現在的陪伴。
或許有一天,這些痕跡會淡去,會消失。
但沒關係。
因為只要那個人還在身邊,就會有新的痕跡。
這是他和他之間,最真實的證明。
夜夢深秋@ymsc1013
月光落在你發梢
146F晚上十一點,潔世一關了電視。
不是因為困了,是實在沒什麼可看的了。遙控器在手裡按了一圈,每個台都是差不多的內容——深夜訪談、重播的新聞、老電影、購物廣告。他歎了口氣,把遙控器扔在茶几上,整個人往沙發裡陷了陷。
客廳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暈開一小片,把沙發的角落照得柔軟。那光是慵懶的,慢悠悠的,像一隻倦了的貓蜷在那兒。窗外的城市已經安靜下來,偶爾有車駛過的聲音,遠遠的,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反而讓夜顯得更靜了。
凱撒還沒回來。
潔世一看了一眼手機,晚上十一點零七分,沒有消息。他劃開螢幕看了一眼WhatsApp,又看了一眼短信,又看了一眼未接來電——什麼都沒有。他把手機放下,過了兩分鐘又拿起來看了一眼,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知道自己這樣挺傻的,凱撒那麼大個人了能有什麼事,而且那個人做事一向靠譜,真有事肯定會說。但知道歸知道,手還是忍不住去拿手機。
他把手機扣在茶几上,螢幕朝下,眼不見為淨。
然後他盯著那只手機,盯了五秒鐘又把它翻過來了。
萬一呢?潔世一歎了口氣,靠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訓練結束的時候凱撒說有點事,讓他先回。他沒問什麼事——不是不想問,是知道問了那個人也不會說。不是故意瞞著,是那個人覺得「小事沒必要說」,在一起這麼久他早就習慣了。
他知道凱撒會回來,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這種等待不焦灼,不著急,就是一個人待著,偶爾看看時間,偶爾聽聽門外的動靜,偶爾想那個人現在在幹什麼。
他想給凱撒發個消息。打了幾個字——「幾點回來」——又刪了。再打——「還在忙嗎」——又刪了。最後他放下手機,決定什麼都不發。
那個人忙完自然會回來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很亮,掛在天邊,把窗臺照得發白。今天好像是滿月,或者接近滿月,像一個巨大的燈掛在那兒。月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銀白色。
潔世一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的街道很安靜,偶爾有夜歸的人走過,腳步匆匆,影子被拉得很長。遠處的樓房裡還有幾扇窗戶亮著燈,星星點點的像另一個天空。
他靠在窗邊看著月亮,發了會兒呆。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想,又什麼都沒想。想起今天訓練的時候穆勒那個搞笑的失誤,想起中午吃的那個不好吃的三明治,想起凱撒離開時看他的那一眼——那一眼裡好像有話,但他沒看懂。
他想起剛在一起的時候他也是這樣,凱撒一走他就開始胡思亂想。後來慢慢習慣了,知道那個人總會回來,就不那麼想了。
但還是會想,還是會等。
門鎖響的時候,他正在發呆。
那聲音很輕,哢噠一聲,但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潔世一的身體比腦子快,已經轉過去看向玄關的方向。
門開了,凱撒走進來。
金髮有些亂,不是平時那種亂,是真的亂,像被風吹過,又像被人揉過。外套搭在手臂上,另一隻手拎著一個袋子——深色的紙袋,看不出是什麼牌子。他看到客廳裡的燈光,腳步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窗邊的潔世一身上。
「還沒睡?」
「沒。」潔世一說,「等你。」
凱撒換了鞋走進來,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在潔世一旁邊坐下。沙發陷下去一塊,兩人之間的距離只剩下一個拳頭。
「等多久了?」
潔世一想了想:「也沒多久,看了會兒電視,發了會兒呆。」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閃了閃。那眼神很輕,很快,但潔世一捕捉到了——那種「我知道你在等我」的了然,和那種「讓你等了我這麼久」的歉疚,混在一起,藏在那一閃裡。
「餓嗎?」凱撒把袋子往前推了推,「帶了夜宵。」
潔世一愣了愣,打開袋子看了一眼——是那家他們常去的日式料理店的包裝,米色的紙袋,上面印著店名。他認出那個標誌,心裡暖了一下。那家店離這裡不近,開車要二十多分鐘。
袋子裡裝著兩個飯團,用保鮮膜包得整整齊齊,還有一小盒炸雞,蓋子上的熱氣凝成水珠。
「你怎麼知道我沒吃?」他問。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猜的。」
潔世一笑了,他拿出一個飯團,剝開保鮮膜咬了一口。米飯還是溫的,海苔有點軟了,但很好吃。是那種熟悉的味道,是他們一起去那家店時他常點的口味。
「好吃嗎?」凱撒問。
潔世一嘴裡還塞著飯團,只能點點頭。
凱撒靠在沙發上看著他吃,落地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潔世一臉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光影隨著他咀嚼的動作輕輕晃動,像一幅流動的畫。
潔世一被他看得有點不自在。
「看什麼?」他含糊地問。
「看你。」凱撒說。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臉有點熱。他低下頭繼續吃,假裝什麼都沒發生,但耳根那點紅出賣了他。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他伸手把潔世一耳邊垂下來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怕弄疼他似的。
潔世一嚼飯團的動作頓了頓。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凱撒說,「頭髮長了。」
潔世一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髮,確實有點長了,該剪了。發梢已經蓋住了耳朵,垂在頸後有點紮人。
「明天去剪?」他問。
凱撒搖搖頭,「別剪。」
「為什麼?」
凱撒看著他沒說話,但那眼神裡寫著什麼——那是一種「我喜歡你這樣」的意味,藏在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被他看得清清楚楚。
潔世一低下頭繼續吃,耳朵更紅了。
吃完一個飯團,他又打開炸雞的盒子。炸雞還是溫的,外皮有點軟了,但裡面的肉很嫩。
他叉起一塊,遞到凱撒嘴邊,「吃嗎?」
凱撒看著那塊炸雞,又看著他,然後張嘴咬了一口。
潔世一等他咽下去,問:「好吃嗎?」
「嗯。」
潔世一笑了,把剩下的那塊塞進自己嘴裡。
兩人就這樣分著吃了一盒炸雞,潔世一喂一口,自己吃一口,凱撒偶爾也接過叉子喂他一口。沒什麼話,但那種默契在動作裡流轉。
吃完夜宵,潔世一收拾了袋子,去廚房洗了手。回來的時候凱撒還坐在沙發上,只是換了個姿勢——頭靠著椅背,眼睛半閉著,看起來有些累。落地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把那層倦意照得清清楚楚。
潔世一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累?」
凱撒睜開眼睛,那雙眼剛睜開的時候有些迷蒙,像隔著一層薄霧,然後焦距慢慢聚攏,落在他臉上。
「還好。」
潔世一看著他,燈光下的凱撒和白天不一樣。那雙冰藍色的眼睛不再銳利,變得柔和;那張總是沒什麼表情的臉,此刻也放鬆下來,眉眼之間帶著一絲倦意。金發散在額前,有幾縷落在眉骨上,在暖黃色的光裡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伸出手,輕輕碰了碰凱撒的臉。
溫熱的,柔軟的。和球場上那個冷硬的人判若兩人。
凱撒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手心裡,那只手很大把他整個包住,溫暖而有力。
「看什麼?」他問,學著潔世一剛才的語氣。
潔世一笑了。
「看你。」他說,也學著凱撒的回答。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兩人就這樣坐著,誰也沒說話。落地燈的光暈在他們周圍,把小小的客廳照得溫暖而安寧。窗外的月光灑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淡淡的銀白色,和燈光融在一起。
「凱撒。」潔世一突然開口。
「嗯?」
「去陽臺看看月亮?」
凱撒看著他,「現在?」
「嗯。」潔世一說,「今晚月亮很亮,剛才我在窗邊看了一會兒,特別圓。」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點點頭,兩人站起來走到陽臺。
潔世一推開玻璃門,夜晚的空氣湧進來。帶著涼意,帶著遠處飄來的不知名的花香,帶著那種夜晚特有的、清清冷冷的氣息。他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清醒了。
月亮確實很亮,圓圓的掛在天邊,把整個世界都照得發白。不是那種刺眼的白,是溫柔的、朦朧的白,像一層薄紗罩著萬物。月光灑在陽臺上,灑在欄杆上,灑在兩人身上,鍍上一層銀色的光。
潔世一靠在欄杆上看著月亮。凱撒站在他旁邊也看著月亮。
「好亮。」潔世一說。
「嗯。」
「你說,月亮上有人嗎?」
凱撒轉過頭看著他,「你相信這個?」
「不是相信。」潔世一說,「就是想想,小時候經常想,月亮上是不是真的有嫦娥,有玉兔,有吳剛砍桂花樹。後來知道都是神話,但還是喜歡想。」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說:「可能有吧。」
潔世一愣了愣,笑了,「你這麼認真幹嘛?我就是隨便問問。」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絲無奈。那種無奈是縱容的,是「你想說什麼我都陪你」的那種。
「那你問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說:「那你覺得月亮上有什麼?」
凱撒的目光落在月亮上,看了幾秒。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輪廓分明的側臉勾勒得像一幅畫。
「不知道。」他說,「沒去過。」
潔世一忍不住笑出聲,那笑聲在安靜的夜晚裡格外清晰,被晚風吹散,飄向遠處。
「你太有意思了。」他說。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沒說話。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潔世一穿得單薄——就是一件薄薄的居家服,剛才出來的時候沒多想。風一吹,他縮了縮脖子,手臂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凱撒看見了,他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潔世一身上。
潔世一愣了愣,低頭看著那件外套。深灰色的,還帶著凱撒的體溫,帶著熟悉的雪松香氣。那香氣淡淡的,被夜風吹散一些,但還是能聞到。
「你不冷?」他問。
「不冷。」
潔世一看著他。凱撒只穿著一件薄薄的T恤,夜風吹過來,他的金髮被吹得微微飄動。T恤的布料很薄,能隱約看到裡面身體的輪廓。
「騙人。」潔世一說,想把外套還給他。
凱撒按住他的手,「穿著。」
那兩個字很輕,但不容置疑。
潔世一看著他,最後還是妥協了,他把外套攏了攏,裹緊自己,然後往凱撒那邊靠了靠。
「那你也靠近點。」他說,「一起暖。」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他伸出手攬過潔世一的肩膀,讓他靠在自己懷裡。
潔世一靠過去,臉貼上他的胸口。那件T恤很薄,他能感覺到凱撒的體溫,能聽到那平穩有力的心跳。
兩人就這樣站在陽臺上,看著月亮,吹著夜風。月光灑在他們身上,把兩人的輪廓都鍍上了一層銀白色。風把他們的頭髮吹亂,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潔世一靠在凱撒懷裡,突然覺得這一刻很好。很好很好。
「凱撒。」他輕聲說。
「嗯?」
「你看。」
他指了指凱撒的頭髮。
月光落在他的發梢上,那些金色的髮絲在月光下幾乎透明,每一根都泛著淡淡的光,像被月光親吻過。風一吹,那些髮絲輕輕飄動,光就在上面流動,像活的一樣。
凱撒側過頭看著自己的頭髮,但看不到。
「怎麼了?」他問。
潔世一伸出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發梢,那些髮絲很軟,很滑,在他指尖流過。
「月光落在你的發梢上。」他說,「很漂亮。」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那湧動很輕,很淡,像湖面上被風吹起的漣漪。
「是嗎?」他問。
「嗯。」潔世一說,「特別漂亮。」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低下頭在潔世一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那個吻很溫柔,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笑,他把臉埋進凱撒的懷裡蹭了蹭。凱撒的胸口很暖,心跳聲就在耳邊,一下一下的。
「凱撒。」
「嗯?」
「你知道嗎,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會有這樣的晚上。」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那只手按在他背上,力氣很大,但又很溫柔。
「一個人住的時候,」潔世一繼續說,聲音悶悶的,「晚上就是看電視,玩手機,然後睡覺。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一個人站在旁邊,一起看月亮。」
凱撒的下巴抵在他發頂,輕輕蹭了蹭。
「現在有了。」他說。
潔世一點頭,「嗯,現在有了。」
夜風吹過,帶著涼意,帶著花香,帶著月光。
兩人站在陽臺上,靠在一起,看著那輪圓月。
「凱撒。」潔世一突然又開口。
「嗯?」
「你剛才說有事,什麼事?」
凱撒沉默了一秒,「去拿東西。」
「什麼東西?」
凱撒沒說話,他鬆開環著潔世一的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
潔世一的目光落在那盒子上,愣住了。
那個盒子很小,大概只有他半個手掌大。深藍色的絲絨材質,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那種藍很深,像深夜的天空,像凱撒眼睛最深處的那抹顏色。
「這是什麼?」他問,聲音有點發緊。
凱撒把盒子放在他手心裡,「打開看看。」
潔世一低頭看著那個盒子,看了幾秒。他的手有點抖,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他深吸一口氣,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對戒指。
很簡單的款式,銀色的圈,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花紋。但月光下,它們泛著柔和的光,美得讓人移不開眼。那種美不是張揚的,是內斂的,是安靜的,是只需要被兩個人看見的。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凱撒。
「這是——」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滿是溫柔,那種溫柔毫不掩飾,就這樣赤裸裸地落在他身上。
「早就想買了。」他說,聲音很低,「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今天看到了就買了。」
潔世一低頭看著那對戒指,看了很久。
戒指的內側好像有字。他湊近看,借著月光,看清了——
一個上面刻著「Isagi」,另一個上面刻著「Kaiser」。
他的眼眶突然有點酸。
「你怎麼——」他的聲音有點啞,清了清嗓子才繼續說下去,「你怎麼不早說?」
凱撒伸出手輕輕撫過他的眼角,那裡有什麼東西濕了,被他的指尖拭去。
「說了就不是驚喜了。」他說。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月光照在那雙眼睛上,讓它們看起來像兩汪融化的湖水。然後他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點淚光,在月光下格外好看。
「凱撒。」他說。
「嗯?」
「幫我戴上。」
凱撒從盒子裡取出一個戒指,他看了看內側的字,選了那個刻著「Isagi」的。然後他握住潔世一的左手,把戒指套進他的無名指。
動作很慢,很認真。他的手指有點涼,但很穩。戒指滑過指節,穩穩地停在指根,大小剛好。
潔世一看著自己手指上的戒指,那枚銀色的圈在月光下閃著光,像一個承諾。
他又看看凱撒,「你的呢?」
凱撒取出另一個戒指,遞給潔世一。
潔世一接過,握住凱撒的左手。那只手比他大,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他把戒指套進凱撒的無名指,動作也很慢,也很認真,戒指也剛好。
兩隻手並排放在一起,兩枚戒指在月光下閃著光。它們挨得很近,像兩個挨在一起的人。
潔世一看著,笑了。
「我們這樣,是不是就算——」他沒說完。
凱撒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潔世一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就算定下來了?」他問。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早就定了。」
潔世一愣了愣,「什麼時候?」
凱撒看著他,目光很深。那目光穿透月光,穿透夜色,穿透時間,落在他身上。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他說。
潔世一的臉紅了,「你騙人。」
「沒騙。」凱撒說,「真的。」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玩笑,沒有敷衍,只有認真。只有他。
然後他踮起腳,在凱撒唇上落下一個吻。
這個吻很長,很久,很溫柔。月光灑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融在一起。夜風從旁邊吹過,帶著花香,帶著涼意,但他們都感覺不到。能感覺到的只有彼此的溫度,彼此的呼吸,彼此的心跳。
吻完,他們額頭抵著額頭,呼吸交纏。
「凱撒。」潔世一輕聲說,聲音還有點顫。
「嗯?」
「以後每一個月圓之夜,都這樣看月亮好不好?」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好。」
「戴著戒指看?」
「戴著戒指看。」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進凱撒的懷裡,看著自己手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一閃一閃。他又看了看凱撒的手,那枚戒指也在發光。
「對了,」他突然想起什麼,「你剛才說,月亮上有什麼?」
凱撒愣了一下,「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你現在覺得月亮上有什麼?」
凱撒看著月亮,看了幾秒。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柔和的光,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格外深邃。
然後他低下頭,對上潔世一的目光。
「有我們。」他說。
潔世一愣了愣,「什麼意思?」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月亮上,有我們。」他說,「有我們兩個的影子。」
潔世一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你今天怎麼這麼會說?」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不是會說,是事實。」
潔世一笑著把臉埋回他懷裡。
月光灑在兩人身上,灑在那對戒指上,灑在這個安靜的夜晚裡。夜風繼續吹,帶著涼意,帶著花香。
可是他們一點也不覺得冷。
因為他們有彼此,因為他們有月光。
因為月光落在你的發梢,也落在我的心上。
「凱撒。」
「嗯?」
「該睡了。」
「好。」
兩人從陽臺走回屋裡,潔世一關了陽臺的玻璃門,把夜風和月光關在外面,但他知道月光還會再來的。
凱撒關了落地燈,客廳一下子暗下來,只剩下窗外透進來的月光,在地板上鋪了一條銀色的路。
兩人上樓進了臥室。潔世一躺在床上,蓋上被子。凱撒躺在他旁邊,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
潔世一靠在他胸口,聽著那熟悉的心跳,他伸出手借著月光看著自己手指上的戒指。
「凱撒。」
「嗯?」
「你睡了嗎?」
「沒。」
潔世一翻了個身面對著他,黑暗中他看不清凱撒的臉,但他知道那雙眼睛正看著自己。他能感覺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臉上,溫柔而專注。
「我睡不著。」他說。
凱撒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背,「為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說:「太高興了。」
凱撒沉默了一秒,「因為戒指?」
「嗯。」潔世一說,「因為戒指,因為你,因為今天。因為剛才那個月亮,因為你說的那些話。因為很多很多。」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聽著那心跳聲。那聲音很有力,像在說:我在,我在,我一直都在。
「凱撒。」他輕聲說。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見你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凱撒的呼吸頓了頓,「想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說:「在想,這個人好討厭。」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聲從胸腔傳來,震得潔世一的臉頰微微發麻。
「討厭?」
「嗯。」潔世一說,「那時候你那個樣子,誰看了都覺得討厭。」
凱撒沒說話,但潔世一知道他還在笑,他能感覺到胸口那微微的震動。
「後來呢?」凱撒問。
「後來——」潔世一拖長了聲音,「後來發現,討厭著討厭著,就變成喜歡了。」
凱撒的手停在他背上,「什麼時候?」
「不知道。」潔世一想了想,「可能就是有一天,突然發現看到你的時候心跳會變快。看不到你的時候會想你。你笑的時候我也想笑。」
凱撒沉默了很久,久到潔世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我也是。」
潔世一愣了愣,「你也是什麼?」
凱撒的手重新動起來,繼續撫摸著他的背。
「也是有一天。」他說,「突然發現看到你的時候,心跳會變快。」
潔世一看著他,黑暗中他看不清那張臉,但他能想像那張臉上的表情。一定是那種克制的,但藏不住溫柔的表情。
「凱撒。」他輕聲說。
「嗯?」
「我愛你。」
黑暗中凱撒的呼吸頓了頓,然後他低下頭在潔世一發頂落下一個吻。
「我也愛你。」他說,「一直一直。」
潔世一笑了,他閉上眼睛讓自己沉進那個溫暖的懷抱裡。
月光還在窗外,靜靜地灑著。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色的光帶。
明天,月亮會缺一點。
後天,會更缺一點。
但沒關係,因為下一個月圓之夜,他們還會一起看月亮。
還會戴著這對戒指,還會站在那個陽臺上。
還會說:月光落在你的發梢上,真漂亮。
潔世一在凱撒懷裡慢慢睡著,嘴角還帶著笑。
夢裡,他和凱撒站在月球上。周圍是灰色的塵土,遠處是藍色的地球。沒有風,沒有聲音,只有寂靜。但有光,從地球那邊照過來,藍色的,柔和的。
凱撒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顆藍色的星球。
「漂亮嗎?」潔世一問。
凱撒轉過頭看著他。
「漂亮。」他說,「但沒有你漂亮。」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凱撒的手,兩人的戒指在藍色的光裡閃著微光。
「凱撒。」他說。
「嗯?」
「我們回家吧。」
凱撒點點頭,「好。」
他們手牽手,走向來時的路。
身後,那顆藍色的地球靜靜地懸在太空中,像一顆巨大的藍寶石。
但潔世一沒有回頭。
因為他有身邊的人,有手上的戒指,有那些數不清的、溫柔的夜晚。
有月光落在你的發梢,有我愛你。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灑滿了房間。
他眨了眨眼,意識慢慢浮上來。身邊的位置是空的,但還留著餘溫,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帶,那光帶裡有細小的塵埃在飄動,像金色的星星。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戒指還在,在陽光下閃著光。銀色的圈上落著一小片陽光,亮晶晶的。
不是夢。他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
洗漱完下樓,廚房裡飄來咖啡的香氣。那香氣很濃,很醇,混著煎蛋和培根的味道,還有松餅的甜香。
潔世一走過去,看見凱撒站在灶台前,正在做早餐。
金髮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澤,背影修長而挺拔。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休閒褲,系著那條灰色的圍裙,專注地翻著鍋裡的煎蛋。陽光從窗戶灑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
潔世一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早。」他說,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凱撒側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早。」
「做什麼?」
「煎蛋,培根,松餅。」凱撒說,「還有咖啡。」
潔世一看了看,發現兩杯咖啡已經煮好了,並排放在窗臺上,冒著嫋嫋的熱氣。陽光照在杯子上,在白色的瓷面上投下溫暖的光。
他笑了,「凱撒。」
「嗯?」
「你看。」
他伸出左手,讓陽光照在戒指上。
那枚戒指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一個承諾。陽光穿過它的表面,在凱撒的圍裙上投下一個圓圓的光點。
凱撒看了一眼,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很好看。」
潔世一把手收回來,看著那枚戒指,又看看凱撒。
「你的呢?」
凱撒伸出左手,那枚戒指也戴在他的無名指上,和潔世一的一樣,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的手指修長,戒指戴在上面特別好看。
潔世一滿意地點點頭。
「一直戴著?」他問。
凱撒看著他,「你呢?」
「一直戴著。」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那我也一直戴著。」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進凱撒的背上,蹭了蹭。那件T恤很軟,帶著陽光的味道和雪松的香氣。
「凱撒。」
「嗯?」
「今天天氣真好。」
「嗯。」
「陽光真好。」
「嗯。」
「你真好。」
凱撒翻煎蛋的動作頓了頓,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他。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兩人身上,潔世一抬起頭,對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陽光,有他,只有他。
凱撒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那只手很暖,貼在他臉上讓他整個人都安定下來。
「世一。」他說。
「嗯?」
「你也是。」他說,「你真好。」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陽光灑在他們身上,灑在那對戒指上,灑在這個尋常的早晨裡。窗外有鳥叫聲傳來,清脆而歡快。遠處有汽車的轟鳴,近處有咖啡的香氣。
但這一切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眼前這個人,重要的是手上的戒指。
重要的是——月光落在你的發梢,陽光照在你的臉上,而你在我身邊。
「吃飯吧。」凱撒說。
「好。」
兩人把早餐端到餐桌上,坐下,開始吃。
潔世一吃著松餅,偶爾看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偶爾看看凱撒手上的戒指,嘴角一直帶著笑。那種笑是藏不住的,從眼睛裡溢出來,從嘴角溜出來。
凱撒看著他那個樣子,嘴角也帶著笑。
「這麼高興?」他問。
潔世一點點頭。
「高興。」他說,「特別高興。」
凱撒看著他,目光溫柔。
「那以後天天都這麼高興。」他說。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你保證?」
「我保證。」
潔世一伸出手,握住凱撒放在桌上的手。那只手很大,很暖,手指上戴著和他一對的戒指。
「那說好了。」
凱撒反握住他的手。
「說好了。」
陽光灑在他們交握的手上,灑在那兩枚戒指上,灑在這個尋常又特別的早晨裡。
窗外,新的一天開始了。
窗內,他們的故事還在繼續。
有陽光,有咖啡,有早餐,有彼此。
有月光落在你的發梢。
有我愛你。
夜夢深秋@ymsc1013
今夜星辰為你低頭
147F車子是凱撒的,邁巴赫S-Class,黑色漆面在夜燈下流著一層冷光,和他這個人一樣,漂亮、傲慢、不好惹。
潔世一坐在副駕駛,車窗開了一半,晚風把他的黑髮吹亂。他懶得理,就那麼歪著頭,看城市燈火從車窗外飛速後退,連成一條模糊的金線。
「看什麼?」凱撒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伸過來,指尖勾了勾他的下巴,像逗貓。
「看你開車的側臉。」潔世一沒躲,回答得坦坦蕩蕩,「平時在球場上就夠臭屁了,現在更像一隻開屏的孔雀。」
凱撒笑了一聲,沒反駁,只是踩下油門。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車速瞬間提了上去。
「喂!」潔世一被慣性按在椅背上,下意識抓住扶手,「你瘋了嗎?這是山路!」
「放心。」凱撒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我十六歲就在柏林的地下賽道玩過車,這種路閉著眼睛都能開。」
「所以你以前除了踢球還幹過什麼?」潔世一斜眼看他,「打架?飆車?收保護費?」
凱撒認真地想了想:「收保護費倒沒有,不過我確實搶過別人的球。」
「……那叫搶斷,不叫保護費。」
「對我來說都一樣。」凱撒聳聳肩,「球在我腳下,就是我的。」
潔世一翻了個白眼,懶得跟他掰扯。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只剩下發動機的轟鳴和風聲。潔世一的目光落在凱撒握著方向盤的側影上——手腕處的青筋隨著動作若隱若現,指節分明,是一雙很好看的手。他忽然想起這雙手在球場上是怎樣的張狂,怎樣在他面前做出挑釁的手勢,怎樣在他進球後沖他露出那種欠揍的笑。
可現在這雙手正穩穩地開著車,帶他去一個不知道什麼地方的地方。
「凱撒。」他忽然開口。
「嗯?」
「你還沒告訴我,到底要去哪兒。」
凱撒側過臉看他一眼,嘴角彎起一個神秘的弧度:「急什麼,到了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潔世一嘟囔了一句,卻也沒有再追問。
他把頭靠回椅背,繼續看著窗外的夜景。城市的燈火漸漸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黑暗,偶爾有幾盞路燈孤單地立在路邊,像是黑夜裡的守望者。
「冷嗎?」凱撒問。
「還好。」
凱撒伸手把車窗升了上去,又打開了座椅加熱。暖意從下方慢慢滲透上來,潔世一覺得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謝謝。」
「跟我還客氣?」
潔世一笑了笑,沒有接話。
他們今晚是偷跑出來的。
兩個小時前,潔世一正窩在床上刷手機,準備睡覺。凱撒說要去洗澡,進了浴室半天沒出來,他還以為這人又在泡澡泡到睡著,正準備去敲門,浴室門忽然開了。
凱撒走出來,身上穿著那件潔世一吐槽過無數次的睡袍,頭髮還滴著水,手裡卻晃著一串車鑰匙。
「世一。」
潔世一抬頭,看見他那副打扮,下意識就想笑:「你幹嘛?大半夜的要走秀?」
「起來。」凱撒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不起。」潔世一翻了個身,把後背對著他。
「跟我去個地方。」
「不去,明天早上還有訓練。」
凱撒在床邊坐下,床墊陷下去一塊。潔世一感受到那股壓迫感逼近,還沒來得及反應,整個人就連人帶被子被撈了起來。
「喂!」
凱撒把他轉過來,面對面看著自己。那雙藍眼睛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像是藏著什麼秘密。
「就今晚。」凱撒說,聲音低低的,「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潔世一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歎了口氣,「……行吧。」
——沒辦法,習慣成自然。
自從同居之後,他發現自己對凱撒的容忍度越來越高。
剛開始同居那會兒,潔世一其實挺不習慣的。他從小獨立慣了,自己的空間、自己的時間、自己的節奏,都有固定的模式。忽然多了一個人,還是一個性格和他完全相反的人,磨合期著實有點艱難。
凱撒睡覺要抱東西。第一天晚上,潔世一被他摟得喘不過氣,半夜把他踹醒三次。第二天晚上,凱撒學乖了,等他睡著才悄悄把人撈進懷裡。第三天早上,潔世一醒來發現自己像只樹袋熊一樣掛在他身上,臉紅了整整十分鐘。
凱撒偶爾做噩夢。第一次潔世一被他半夜的動靜驚醒,看著他蜷縮在床角、滿頭冷汗的樣子,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後來他學著小時候媽媽哄自己的樣子,輕輕拍著凱撒的後背,給他唱跑調的搖籃曲。凱撒漸漸平靜下來,第二天醒來頂著睡亂的頭髮看他,眼神愣愣的像一隻被拎起來的長毛貓。
潔世一當時差點笑死。誰能想到呢?球場上那個不可一世的「皇帝」,私下裡是這副德性。
後來他發現凱撒的脆弱只在他面前顯露,在別人面前他永遠是那個傲慢的、不可一世的凱撒,只有在潔世一這裡,他才會卸下所有偽裝,變成一個會撒嬌、會害怕、會依賴的人。
潔世一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信任,但他知道,自己願意接受這份信任。
所以當凱撒半夜把他從被窩裡撈出來,說要帶他去一個地方的時候,他沒有拒絕。
車子繼續往山上開,山路越來越窄,彎道越來越急,路燈徹底消失在黑暗裡。只有車燈照著前方的路,兩道光柱劈開夜色,像在黑暗中開闢出一條隧道。
「這地方也太偏了。」潔世一嘀咕,「你確定沒開錯?」
「我確定。」
「你來過?」
「來過。」凱撒頓了頓,「一個人來的。」
潔世一轉頭看他。凱撒的表情很平靜,甚至有些過於平靜了,像是在刻意隱藏什麼。
「……什麼時候?」
「剛來慕尼黑的時候。」凱撒說,「有一次心情不好,開車亂轉,就轉到了這裡。」
「心情不好?」潔世一抓住了重點,「為什麼?」
凱撒沒有回答。
潔世一想了想,試探著問:「因為我?」
凱撒的嘴角動了動,還是沒有說話,但那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已經說明瞭一切。
潔世一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想起那段時間的自己。那時候他對凱撒的印象就是「討厭的傢夥」——球場上寸步不讓,球場下也懶得應付這位「皇帝」的臭脾氣。採訪的時候被問到對凱撒的看法,他直言不諱地說「是個厲害的對手,但性格太討厭了」,第二天就被媒體做成大字標題。
他不知道的是,當他這樣說的時候,凱撒正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一個人開車上山,一個人看星星。
「凱撒。」他輕聲開口。
「嗯?」
「那時候……你為什麼心情不好?」
凱撒沉默了很久,久到潔世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因為覺得你討厭我。」
潔世一愣住了。
「你對我愛答不理。」凱撒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採訪的時候說討厭我,球場上也從來不給我好臉色,我以為……」
他沒說完,但潔世一明白了。
他以為,潔世一討厭他。
「我不是討厭你。」潔世一脫口而出,「我只是……那時候覺得你太臭屁了,想挫挫你的銳氣。」
凱撒轉頭看他一眼,嘴角彎起一個弧度:「現在知道了。」
潔世一的臉有些發燙:「我怎麼知道你會在意這個?你平時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我以為你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看你。」
「別人我是不在乎。」凱撒說,「但你不一樣。」
潔世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哪裡不一樣?」
凱撒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腿上的手。那只手乾燥而溫暖,指節分明,和潔世一的十指交纏在一起。
「到了。」他說。
車子停了下來,凱撒熄了火,四周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草叢的沙沙聲。
潔世一推開車門,腳踩上鬆軟的泥土,抬頭一看,愣住了。
沒有城市的燈光,沒有雲層的遮蔽,頭頂是一片巨大的、完整的星空。銀河斜斜地橫貫天際,星子密密麻麻地鋪開,亮得有些不真實,像是有人把碎鑽撒在了黑絨布上。
「哇……」
他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仰著頭脖子都酸了也捨不得低下來。
身後傳來車門關上的聲音,凱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怎麼樣?」那語氣帶著點得意,像是在炫耀自己打下的江山。
潔世一沒理他,還在看星星。
凱撒也不惱,就那麼站著,陪他一起看。
過了很久,潔世一才開口:「你怎麼發現這裡的?」
「有一次開車亂轉,就轉到了這裡。」凱撒說,「那時候天快黑了,我本來想掉頭回去,但看到那條山路,忽然想看看盡頭是什麼。」
「然後就看到了這個?」
「嗯。」凱撒抬起頭,看著頭頂的星空,「那天晚上,我在這裡坐了很久。」
潔世一轉頭看他。凱撒的側臉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柔和,沒了平時的銳利,像是一個普通的人。
「想什麼?」
凱撒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想家。」
潔世一沒有說話。
他知道凱撒的過去不是童話故事。那些從噩夢裡漏出來的隻言片語——潮濕的廉價公寓、醉醺醺的酒鬼父親、永遠填不飽的肚子——他都從凱撒偶爾的囈語裡拼湊出過一些碎片。
但他也知道,凱撒不需要憐憫。
所以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凱撒垂在身側的那只手。
凱撒愣了一下,低頭看他。
潔世一沒看他,還在看星星,耳朵尖卻紅得厲害。
「……幹什麼?」凱撒的聲音低下去,尾音有點軟。
「沒什麼。」潔世一理直氣壯,「看星星順便牽個手,不行嗎?」
凱撒盯著他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他反手扣緊潔世一的五指,把人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行。」他說,「你想幹什麼都行。」
夜風吹過,帶著山野間的草木氣息。遠處有蟲鳴,斷斷續續的,襯得夜色更靜。
潔世一忽然想起凱撒剛才說的話——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在這裡坐了很久。
一個人看星星,一個人想家。
那時候的自己,在做什麼呢?大概是在宿舍裡研究戰術,或者和朋友一起吃飯,根本沒有想過,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正在某個他不知道的地方,獨自面對著滿天的星光。
「凱撒。」他忽然開口。
「嗯?」
「以後,不要一個人來了。」
凱撒低頭看他。
「以後想來,就叫我一起。」潔世一說,「我陪你。」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拉進懷裡抱住了。
潔世一被抱得有點緊,卻沒有掙紮。他伸手環住凱撒的腰,把臉埋在他胸口。
「世一。」凱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有點悶。
「嗯?」
「你知道我那天晚上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在想,如果有一個人能陪我一起看星星,就好了。」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那時候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凱撒繼續說,「但後來我遇到了你。」
潔世一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夜色裡亮得驚人,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是你。」凱撒說,「從始至終,都是你。」
潔世一愣住了,然後他笑了,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凱撒。」
「嗯?」
「你今天怎麼這麼會說話?」
凱撒挑眉:「我什麼時候不會說話?」
潔世一笑著錘他一下,然後從他懷裡掙脫出來,拉著他的手往車那邊走。
「走,去車上。」
「幹什麼?」
「拿毯子。」潔世一理所當然地說,「既然來了就好好看,你上次一個人看,這次我陪你,得看夠本才行。」
凱撒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安靜的夜色裡顯得格外清晰,帶著滿滿的愉悅
「好。」他說,「聽你的。」
他們從後備箱翻出毯子——潔世一這才發現凱撒準備了不止一條毯子,還有保溫壺、零食、甚至一個小小的抱枕。
「你什麼時候準備的這些?」他驚訝地問。
「出門之前。」凱撒說得雲淡風輕,「我想著萬一你想待久一點,別凍著。」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暖意。
這個人嘴上從來不說好聽的話,但總是默默把事情都安排好。
他們把毯子鋪在引擎蓋上,兩個人並排坐上去,用另一條毯子蓋住腿。凱撒打開保溫壺,倒出兩杯熱可哥,遞給潔世一一杯。
潔世一捧著杯子,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忽然覺得這一刻比什麼都美好。
「凱撒。」
「嗯?」
「謝謝你。」
凱撒轉頭看他:「謝什麼?」
「謝謝你帶我來這裡。」潔世一說,「謝謝你準備這些東西,謝謝你……」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謝謝你願意讓我陪你。」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然後他伸手把潔世一攬進懷裡。
「世一。」他的聲音低低的,「你知道我有多幸運嗎?」
「嗯?」
「遇到你。」凱撒說,「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往他懷裡又縮了縮。
他們就這樣依偎著,看著頭頂的星空,喝著熱可哥。
過了一會兒,潔世一忽然開口:「凱撒,你看那顆星。」
「哪顆?」
「那顆,特別亮的那顆。」
凱撒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確實有一顆星比其他星都要亮,像是夜空中的一盞燈。
「看到了。」
「那顆星叫什麼?」
凱撒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們可以給它起個名字。」
潔世一來了興趣:「叫什麼?」
凱撒看著他,嘴角彎起來,「叫世一。」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臉又紅了,「……你正經點。」
「我很正經。」凱撒一本正經地說,「你看,它這麼亮,這麼好看,和世一一樣。」
潔世一被他誇得有些不好意思,卻忍不住笑了。
「那那邊那顆呢?」他指著另一顆星。
「那顆啊。」凱撒看了一眼,「那顆叫凱撒。」
「為什麼?」
「因為它旁邊就是世一。」凱撒理所當然地說,「凱撒就應該在潔世一旁邊。」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覺得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他想起他們第一次在球場上相遇,那時候的凱撒像個驕傲的獅子,用那種居高臨下的眼神看他。他想起他們第一次在更衣室吵架,凱撒指著他鼻子說「你憑什麼」,他回了一句「憑我比你強」。他想起他們第一次握手,凱撒握得很用力,眼神裡帶著不服輸的倔強。
那時候的他怎麼會想到,這個討厭的傢夥,有一天會成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凱撒。」他輕聲開口。
「嗯?」
「我問你一個問題。」
「問。」
「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凱撒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他說,「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來不及?」
「來不及不喜歡了。」凱撒低頭看他,眼睛裡帶著笑意,「你早就住進來了,趕都趕不走。」
潔世一的臉又紅了。
「那你呢?」凱撒反問,「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潔世一想了想:「大概……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脆弱的時候吧。」
凱撒愣了一下。
「那時候我才發現,」潔世一說,「你不是我想像中的那種人。你也會害怕,也會難過,也需要人陪。然後我就想……」
「想什麼?」
「想成為那個陪你的人。」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
過了很久,他才開口:「世一。」
「嗯?」
「你知道嗎,我從小就不信命。我覺得命運是可以被踢碎的,只要我足夠強。」
潔世一靜靜地聽著。
「但是遇到你之後,」凱撒繼續說,「我開始相信,也許真的有命運這回事。」
「為什麼?」
「因為如果不是命運,」凱撒看著他,「怎麼會讓我遇到你?」
潔世一笑了,他抬起頭在凱撒唇上印下一個輕輕的吻。
「那就謝謝命運。」他說,「謝謝它讓我遇到你。」
凱撒的眼神暗了暗,低頭想要加深這個吻,潔世一卻笑著躲開了。
「等一下。」他說,「我還有問題。」
「什麼問題?」
「那天晚上,你一個人在這裡的時候,想的是什麼家?」
凱撒沉默了一下。
「想的是……沒有家的家。」
潔世一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等著。
凱撒望著星空,聲音很輕:「我小時候住的地方算不上家,一個破舊的公寓,永遠彌漫著酒味和煙味,我父親……不提也罷。我從小就告訴自己,那不是我的家,我要離開那裡,永遠不回去。」
「後來呢?」
「後來我做到了,離開了那個地方。」凱撒說,「但有時候,尤其是晚上,還是會想如果有一個地方能讓我覺得是家,那該有多好。」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凱撒轉頭看他:「現在我知道了,家不是一個地方,是一個人。」
潔世一的心跳漏了一拍。
「世一。」凱撒看著他的眼睛,「你就是我的家。」
潔世一覺得眼眶有點酸。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凱撒。」
「嗯?」
「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想,」潔世一認真地說,「以後每一天,都讓你覺得有家的感覺。」
凱撒愣住了,然後他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
「好。」他說,「你說的,我記住了。」
潔世一也笑了。
他們又看了一會兒星星,熱可哥喝完了,夜風漸漸涼下來。
「該回去了吧?」潔世一問,「明天還有訓練。」
凱撒看了看時間,確實不早了,「嗯,回去吧。」
他們從引擎蓋上下來,把毯子收好,重新坐回車裡。
凱撒發動車子,打開了暖氣。潔世一窩在副駕駛座上,被暖風吹得有些昏昏欲睡。
「困了?」凱撒問。
「嗯……有一點……」
「睡吧,到了叫你。」
潔世一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閉上眼睛。
車子緩緩啟動,駛下山路。
潔世一在半夢半醒之間,忽然聽到凱撒的聲音。
「世一。」
「嗯?」
「今夜星辰為你低頭。」凱撒的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但你知道嗎?」
潔世一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他。
凱撒沒有轉頭,只是看著前方的路,嘴角卻彎著。
「對我來說,你比星辰更亮。」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凱撒放在檔位上的手。
「知道了。」他輕聲說,「快開車吧,笨蛋。」
凱撒反手握住他的手,沒有再說話。
車子繼續向前,駛向山下的城市,駛向他們的家。
車窗外的星空漸漸被城市的燈火取代,但潔世一覺得,那些星星還亮在他心裡。
還有身邊這個人。
——永遠都會在。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被鬧鐘吵醒的時候,發現自己躺在床上,身上蓋著被子,旁邊是還在熟睡的凱撒。
他盯著那張睡臉看了一會兒。凱撒睡著的時候整個人都會柔和下來,眉頭舒展著,嘴唇微微張開,像個毫無防備的孩子。
潔世一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眉毛。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卻沒有醒來。
潔世一笑了,笑他想起昨晚的星空,想起凱撒說的那些話,想起那句「你就是我的家」。
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他悄悄起身,沒有吵醒凱撒,洗漱完畢,下樓準備早餐。
同居之後,他們約定好了,誰先起來誰做早餐。當然,這個約定經常被打破——凱撒總是賴床,潔世一總是先起來,所以大多數時候都是潔世一做早餐。
不過潔世一也不介意,他喜歡做飯,尤其是看到凱撒吃他做的飯時那種滿足的表情。
煎蛋、培根、烤麵包、沙拉,再泡兩杯咖啡。潔世一把早餐端上桌的時候,凱撒剛好從樓上下來。
他穿著那件睡袍,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整個人散發著一股慵懶的氣息。
潔世一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你這樣子要是被粉絲看到,人設就崩了。」
凱撒打了個哈欠,走到他身邊,從後面抱住他,把下巴擱在他肩膀上。
「早。」他的聲音還帶著起床的沙啞,悶悶的。
「早。」潔世一任由他抱著,繼續擺盤,「去洗漱,吃飯了。」
凱撒在他頸窩裡蹭了蹭,像只撒嬌的大貓,然後才不情不願地放開他,往浴室走去。
潔世一搖搖頭,嘴角卻帶著笑。
等凱撒洗漱完換好衣服下來,潔世一已經把早餐都擺好了。兩個人面對面坐下,開始吃飯。
「今天訓練什麼內容?」凱撒問。
「不知道,看教練安排吧。」潔世一咬了一口麵包,「你呢?」
「一樣。」凱撒喝了口咖啡,「下午可能加練任意球。」
「你任意球不是已經很准了嗎?」
「還不夠。」凱撒說,「我想試試能不能踢出更刁鑽的角度。」
潔世一看了他一眼。這個人就是這樣,永遠不滿足,永遠在追求更高更強。這也是他讓人敬佩的地方。
「那我陪你。」潔世一說,「下午我也加練。」
凱撒抬頭看他,眼睛裡帶著笑意:「好。」
吃完飯,潔世一收拾碗筷,凱撒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忽然,他開口叫了一聲:「世一。」
「嗯?」
「今晚還去嗎?」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去。」他說,「只要你想去,我就陪你去。」
凱撒滿意地笑了。
潔世一看著他那個得意的表情,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但心裡卻是甜的。
收拾完碗筷,他們換好衣服,準備出門去訓練基地。
臨出門前,凱撒忽然拉住他。
「怎麼了?」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幹嘛?大清早的發什麼瘋?」
「沒發瘋。」凱撒說,「就是想親你。」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踮起腳尖,在他唇上回了一個吻。
「走吧。」他說,「要遲到了。」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跟上他。
走出家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灑下來,暖洋洋的。
潔世一忽然想起昨晚的星空,還有那句話。
——今夜星辰為你低頭。
他想,不只是昨夜。
以後的每一個夜晚,每一顆星辰,都會為這個人低頭。
因為這個人,值得。
而他會一直陪在他身邊,看遍所有的星辰,度過所有的夜晚。
——永遠。
訓練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潔世一累得癱在草地上,大口喘著氣。凱撒在他旁邊坐下,遞給他一瓶水。
「累嗎?」
「你說呢?」潔世一接過水,咕咚咕咚喝了幾口,「你那個任意球的角度,也太刁鑽了,我撲了十次才撲到一次。」
凱撒笑了:「那說明我進步了。」
「進步個鬼。」潔世一白他一眼,「你就是存心刁難我。」
「沒有。」凱撒認真地說,「因為守門的是你,我才想踢得更刁鑽。如果是別人,我隨便踢踢就行了。」
潔世一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撲到。」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意,「每次你撲到的時候,我都覺得不愧是你。」
潔世一的臉又紅了。
「……你這個人,怎麼越來越會說這種話了?」
凱撒挑眉:「不喜歡?」
潔世一別過臉:「……也沒說不喜歡。」
凱撒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夕陽西下,金色的陽光灑在訓練場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
潔世一靠在凱撒肩膀上,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真好。
有足球,有夢想,有喜歡的人。
足夠了。
「凱撒。」
「嗯?」
「今晚還去看星星嗎?」
「你想去嗎?」
「想。」
凱撒笑了,「那就去。」
夜幕降臨的時候,他們又來到了那個山頂。
還是那片星空,還是那片草地,還是那兩個人。
潔世一靠在凱撒懷裡,看著頭頂的星星,忽然開口:「凱撒。」
「嗯?」
「你說,星星會一直在這裡嗎?」
「會吧。」凱撒說,「它們已經在這裡很久了。」
「那我們呢?」潔世一問,「我們會一直在一起嗎?」
凱撒低頭看他。
潔世一的眼睛亮亮的,裡面倒映著星光,也倒映著他的影子。
凱撒伸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頰。
「會。」他說,「我們會一直在一起。」
潔世一笑了,他抬起頭在凱撒唇上印下一個吻,「那就說定了。」
「說定了。」
夜風吹過,星光閃爍。
他們依偎在一起,看著同一片星空,想著同一個未來。
夜夢深秋@ymsc1013
餘生不過與你對坐
148F雪是傍晚開始落的。
潔世一站在落地窗前,看白色的細屑從灰濛濛的天空裡簌簌而下,落在窗玻璃上很快又化成水珠。房間裡暖氣開得很足,他只穿了一件薄毛衣,腳上踩著酒店的一次性拖鞋,整個人被烘得懶洋洋的。
「在看什麼?」
身後傳來腳步聲,緊接著一雙手臂從後面環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肩膀上。
「雪。」潔世一說,「下雪了。」
「嗯。」凱撒應了一聲,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窗外,「好看嗎?」
「好看。」
凱撒沒有再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潔世一任由他抱著,目光還停留在窗外。雪花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遠處的教堂尖頂已經蒙上了一層白。
「凱撒。」他忽然開口。
「嗯?」
「你小時候看過這樣的雪嗎?」
凱撒沉默了一瞬。
「看過。」他說,「但是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那時候的雪,」凱撒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別人的事,「落在破舊的樓頂上,落在工廠的煙囪上,落在我每天走過的髒兮兮的街上,不是這種。」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把手覆在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上,輕輕握緊。
凱撒低下頭,把臉埋在他頸窩裡,深吸了一口氣。
「但是現在的雪,」他的聲音悶悶的,「好看。」
潔世一笑了,「為什麼?」
「因為你在看。」
潔世一愣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紅了。
「……你這個人,」他小聲嘟囔,「越來越會說這種話了。」
凱撒笑了一聲,沒有說話,只是在他頸窩裡蹭了蹭,像只撒嬌的大貓。
他們現在在德國的某個小鎮上。
說是小鎮,其實更像是一個藏在黑森林裡的童話世界。彩色的木筋屋擠在窄窄的街道兩旁,窗戶裡透出暖黃的燈光,空氣裡飄著烤香腸和熱紅酒的味道。聖誕集市剛剛開始,到處都是過節的人。
三天前,凱撒問他耶誕節想去哪兒。
潔世一想了想,說:「想去你長大的地方看看。」
凱撒當時愣了一下。
「我長大的地方沒什麼好看的。」他說,「就是一個破舊的公寓樓,旁邊全是工廠。」
「那就不去那裡。」潔世一說,「去你以前生活過的城市。不是那個破公寓,是你記憶裡還有好印象的地方。」
凱撒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有一個小鎮,小時候四處亂走去過那裡。我記得那時候是冬天,下著雪,整個鎮子像童話書裡的插圖。」
「那就去那裡。」
於是他們現在就站在這裡,站在這個童話小鎮的酒店房間裡,看窗外飄落的雪。
「集市快開始了。」凱撒看了一眼時間,「出去逛逛?」
「好。」
他們穿上外套,圍好圍巾,一人戴上一頂毛線帽——潔世一的黑色,凱撒的深藍色,是出門前在機場臨時買的。
潔世一看著凱撒戴上帽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凱撒挑眉。
「沒什麼。」潔世一努力憋住笑,「就是覺得……你戴這個帽子,像只企鵝。」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把他的帽子也往下拉了拉,蓋住他的耳朵。
「你也像。」他說。
潔世一笑著拍開他的手。
走出酒店冷空氣撲面而來,潔世一深吸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清醒了。
雪還在下,但是不大,細碎的雪粒落在臉上,涼絲絲的。街道兩旁已經亮起了彩燈,像星星落在了人間。
凱撒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冷嗎?」
「還好。」潔世一反握住他,「走吧。」
聖誕集市在鎮中心的廣場上。一個個小木屋排成一圈,賣什麼的都有——熱紅酒、烤香腸、薑餅、手工蠟燭、木雕玩具。人群熙熙攘攘,到處都是歡聲笑語,空氣裡彌漫著肉桂和丁香的味道。
潔世一被凱撒牽著手,在人群裡穿行。
「想喝熱紅酒。」他說。
凱撒停下腳步,看了一眼旁邊的攤位:「等著。」
他擠進人群,不一會兒端回來兩杯熱紅酒,上面還飄著一片柳丁。
潔世一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溫熱的液體帶著微微的酒味和香料的味道滑進胃裡,整個人都暖了起來。
「好喝嗎?」
「嗯。」潔世一點點頭,「你嘗嘗。」
他把杯子遞到凱撒嘴邊。凱撒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後皺了皺眉,「太甜了。」
「我覺得剛好。」潔世一收回杯子,又喝了一口,「你不喜歡甜的?」
「一般。」凱撒說,「小時候想吃甜的吃不到,後來能吃了,反而不太習慣了。」
潔世一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他們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賣薑餅的攤位,潔世一停下腳步,看著那些做成各種形狀的姜餅——星星、聖誕樹、小雪人,還有一個做成足球形狀的。
凱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笑了,「想要?」
「沒有。」潔世一嘴上說著,眼睛卻還盯著那個足球薑餅。
凱撒沒說話,直接走過去買下了那個薑餅,回來塞進他手裡。
「拿著。」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謝謝。」
「跟我還客氣。」
潔世一低頭看著手裡的薑餅,翻來覆去地看。
「凱撒。」
「嗯?」
「你看,它長得好像你。」
凱撒挑眉:「哪裡像?」
「這裡。」潔世一指著薑餅上畫的五官,「這個表情,臭屁兮兮的,和你一模一樣。」
凱撒看著他,忽然伸手把薑餅拿過來,咬掉了那個「臭屁兮兮」的腦袋。
「喂!」潔世一瞪他,「我還沒吃呢!」
「現在可以吃了。」凱撒把缺了腦袋的薑餅還給他,嘴角帶著得意的笑。
潔世一看著手裡沒了頭的薑餅,又好氣又好笑,「你幼不幼稚?」
凱撒聳聳肩,牽起他的手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賣熱狗的小攤,凱撒停下腳步,買了兩根烤腸,一根遞給潔世一。
「嘗嘗這個。」他說,「我小時候吃過一次,那時候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
潔世一接過烤腸,咬了一口。麵包鬆軟,烤腸多汁,配上芥末醬,確實很好吃。
「好吃嗎?」凱撒問,眼神裡帶著一絲期待。
潔世一點點頭:「好吃。」
凱撒笑了,那笑容和平常不一樣,沒有得意,沒有驕傲,只有一種孩子氣的滿足。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忽然軟了一下。
「凱撒。」他開口。
「嗯?」
「你小時候,經常吃這些嗎?」
「怎麼可能。」凱撒咬了一口烤腸,慢慢嚼著,「支離破碎的家,能睡個好覺就不錯了。」
聽了凱撒的話,潔世一的腳步漸漸停下。
凱撒也停下來,轉頭看他:「怎麼了?」
潔世一沒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把自己手裡那根還沒動的烤腸塞進凱撒手裡。
「幹嘛?」凱撒愣了一下。
「給你。」潔世一說,「多吃一些,把小時候的都補上。」
凱撒低頭看著手裡的烤腸,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輕,很淡,卻讓潔世一覺得心裡軟得一塌糊塗。
「世一。」凱撒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把我寵壞的?」
潔世一笑了,「寵壞就寵壞吧,反正已經寵了這麼久了,不差這一點。」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爍,他沒有再說話,只是把潔世一拉進懷裡抱了一下。
那個擁抱很短,只是輕輕的一下,但在人來人往的集市裡,潔世一覺得全世界都安靜了。
逛完集市,他們去了一座教堂。
不是那種著名的大教堂,就是鎮上普普通通的一座小教堂,石頭砌的,尖尖的塔頂,門口有幾棵老樹,枝丫光禿禿的,落滿了雪。
凱撒推開厚重的木門,裡面靜悄悄的。彩色玻璃窗透進來斑斕的光,照在長椅上,照在石板地上,像一幅畫。
潔世一走進去,在長椅上坐下。
凱撒在他旁邊坐下。
四周很安靜,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風聲,和他們輕微的呼吸聲。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彩色玻璃窗上的圖案。那是聖母瑪利亞抱著聖嬰的故事,顏色很鮮豔,藍的紅的金的,在昏暗的教堂裡顯得格外明亮。
「凱撒。」他輕聲開口。
「嗯?」
「你小時候來過教堂嗎?」
凱撒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他說,「那種地方,不是給我這種人進的。」
潔世一轉頭看他。
凱撒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我小時候住的那個街區,」他繼續說,「教堂很遠。就算近,我也不會進去。那種地方太乾淨了,我身上太髒。」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握住他的手。
凱撒反握住他,繼續說:「後來踢球了,有時候會經過一些大教堂。但我從來沒進去過。不知道為什麼,就是不想進去。」
「那現在呢?」潔世一問,「為什麼想進來了?」
凱撒轉頭看著他。
「因為你。」他說,「你想來,我就陪你。」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靠在凱撒肩膀上,輕聲說:「那以後我們多去一些地方。教堂也好,別的也好,只要你想去,我就陪你。」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攬得更緊了一些。
他們就那樣坐著,誰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待著。
窗外的光一點點移動,從他們腳邊移到膝蓋上,又慢慢移開。
潔世一忽然想起一句話。
——餘生不過與你對坐,看時光漫漫。
他以前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餘生那麼長,對坐著不會無聊嗎?不會膩嗎?
現在他懂了。
不會的。和這個人在一起,就算什麼都不做,只是這樣靜靜地坐著,也覺得很好。
「凱撒。」他忽然開口。
「嗯?」
「以後我們老了,也這樣坐著吧。」
凱撒低頭看他。
「好。」他說,「你想坐多久坐多久,我陪你。」
潔世一笑了,「那到時候你可不許嫌無聊。」
「不會。」凱撒說,「只要是你,幹什麼都不會無聊。」
潔世一的臉有點紅,卻沒有反駁,只是靠在他肩膀上,嘴角帶著笑。
從教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雪停了,街上的人少了一些,彩燈顯得更亮了。空氣清冷,呼出的氣變成白霧,很快就散了。
他們牽著手往回走。
路過一家小餐館,凱撒停下腳步。
「餓了?」
「有點。」潔世一說。
「進去吃點東西?」
潔世一點點頭。
餐館不大,只有七八張桌子,牆上掛著鹿角和老照片,壁爐裡燒著火,暖烘烘的。老闆娘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笑眯眯地招呼他們坐下,遞上菜單。
潔世一看不懂德文,把菜單推給凱撒。
凱撒掃了一眼,帶著點方言的德語點了菜。老闆娘笑著說了句什麼,凱撒也笑著回應。
「你們說什麼?」等老闆娘走了,潔世一問,他的德語還沒有精通到這種地步。
「她問我們是不是來旅遊的,我說是。」凱撒說,「她祝我們聖誕快樂。」
「還有呢?」
凱撒頓了一下:「她還說,我們是她見過的最般配的一對。」
潔世一的臉騰地紅了。
「……她真這麼說?」
「真的。」凱撒一本正經地點頭,「我騙你幹嘛?」
潔世一瞪他一眼,卻沒反駁。
菜很快就上來了。烤豬肘、土豆泥、酸菜,還有兩大杯啤酒。
潔世一嘗了一口豬肘,外皮酥脆,肉軟爛入味,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吃嗎?」凱撒問。
「嗯!」潔世一點頭,嘴裡還塞著肉,含糊不清地說,「太好吃了。」
凱撒笑了,伸手抹掉他嘴角的一點醬汁。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繼續吃,耳朵尖卻紅了。
「凱撒。」他邊吃邊問,「你小時候吃過這樣的飯嗎?」
凱撒沉默了一瞬。
「沒有。」他說,「那時候能吃飽就不錯了,哪敢想這種。」
潔世一抬起頭看他。凱撒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但潔世一知道那平靜下面藏著什麼。
「那現在多吃點。」他說,夾了一大塊豬肘放到凱撒盤子裡,「補回來。」
凱撒看著盤子裡的肉,又看看他,「世一。」
「嗯?」
「你這樣,我真的會被你寵壞的。」
潔世一笑了,「那就寵壞吧,反正我願意。」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意。
「好。」他說,「那我也寵你。」
吃完飯,他們慢慢走回酒店。
街道兩旁的彩燈還亮著,雪被踩實了,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凱撒一直牽著潔世一的手,十指交握,塞在他自己的大衣口袋裡。
「凱撒。」潔世一忽然開口。
「嗯?」
「今天開心嗎?」
凱撒停下腳步,轉頭看他。
潔世一的眼睛在路燈下亮亮的,裡面映著彩燈的光,也映著他的影子。
凱撒伸手輕輕撫過他的臉,「開心,很開心。」
潔世一笑了。
「我也是。」他說,「特別開心。」
凱撒低下頭,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以後每年耶誕節都出來旅遊吧。」潔世一說。
「好。
「去不同的地方,看不同的風景。」
「好。」
「一直一直去。」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意。
「好。」他說,「一直一直去。」
他們回到酒店房間。潔世一去洗澡,出來的時候發現凱撒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
他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看什麼?」
「看雪。」凱撒說,「又下了。」
潔世一朝窗外看去,果然又下雪了,比傍晚的時候更大一些,紛紛揚揚的,在路燈下旋轉飛舞。
「漂亮嗎?」
「嗯。」
潔世一把臉貼在凱撒背上,感受著他身上的溫度。
「凱撒。」
「嗯?」
「今天在教堂裡,你說的那句話,我一直記得。」
凱撒轉過身,把他摟進懷裡:「哪句?」
「你說,以前不進教堂,是因為覺得自己太髒了。」
凱撒沒有說話。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我想告訴你,」他認真地說,「你一點都不髒,你是我見過的最乾淨的人。」
凱撒愣了一下。
「不是那種乾淨。」潔世一繼續說,「是心裡乾淨。你經歷了那麼多不好的事,卻沒有變成不好的人。你心裡還有光,還有溫柔。那是很難得的。」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有東西在閃爍。
「世一。」他的聲音有點啞。
「嗯?」
「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說話,我會想哭的?」
潔世一笑了。
「那就哭吧。」他說,「在我面前,你可以哭。」
凱撒低下頭,把臉埋在他肩窩裡。
過了很久,潔世一感覺到肩窩裡有一點濕意。
他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著凱撒的後背,像哄一個孩子。
「米夏。」他輕聲叫了一聲。
這個稱呼,他只在這個時候叫。
凱撒的身體輕輕震了一下。
「我在。」潔世一說,「我一直在。」
窗外,雪還在下。
房間裡很暖,很靜。
他們就那樣抱著,很久很久。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凱撒摟在懷裡。
凱撒還在睡,呼吸平穩,眉頭舒展著,像個毫無防備的孩子。
潔世一盯著他的睡臉看了一會兒,忍不住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眉毛。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然後緩緩睜開眼睛。
那雙藍眼睛還有些迷蒙,看著潔世一,慢慢變得清明。
「早。」他的聲音沙沙的。
「早。」潔世一笑著看他。
凱撒把他往懷裡摟了摟,下巴抵在他頭頂,「幾點了?」
「不知道。」潔世一說,「管它呢,今天是耶誕節。」
凱撒笑了一聲,胸腔震動著,傳遞到潔世一身上。
「對。」他說,「耶誕節快樂,世一。」
「耶誕節快樂,凱撒。」潔世一抬頭親了親他,「生日快樂。」
他們又賴了一會兒床,才慢吞吞地爬起來。
洗漱完畢,換好衣服,下樓吃早餐。
酒店的餐廳不大,卻佈置得很溫馨。聖誕樹上掛滿了彩球和小燈,每個桌子上都擺著一支蠟燭。
他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片白色,雪還在下,比昨天小了一些。
早餐很豐盛,熱牛奶、咖啡、煎蛋、培根、烤麵包、果醬、水果。潔世一吃得心滿意足,靠在椅子上不想動。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意,「飽了?」
「嗯。」潔世一點頭,「太飽了。」
「那今天想幹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隨便逛逛吧。昨天光逛集市了,鎮子還沒好好看過呢。」
凱撒點頭:「好,聽你的。」
他們走出酒店,雪剛好停了。
太陽從雲層裡透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有些晃眼。空氣清冷而新鮮,吸進肺裡涼絲絲的。
潔世一深深吸了一口氣,呼出一團白霧。
「走。」他拉起凱撒的手,「我們去探險。」
凱撒由著他拉著,嘴角一直掛著笑。
他們走過石板路,走過彩色的木筋屋,走過一座古老的石橋,橋下是一條小河,河面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
他們走進一家小小的紀念品店,潔世一挑了一個木頭做的小雪人,說要帶回去放在床頭。凱撒付了錢,把雪人裝進口袋。
他們路過一家麵包店,剛出爐的蘋果派香氣飄出來,潔世一停下腳步,眼巴巴地看著櫥窗。凱撒進去買了一個,兩個人坐在路邊的長椅上分著吃。
「凱撒。」潔世一邊吃邊問,「你以前來過這個鎮子,還記得什麼?」
凱撒想了想:「記得那條河,從前看別的小朋友玩水的時候掉下去過,幸好水不深,只是濕了褲子。」
潔世一笑了:「你呢?你掉下去過嗎?」
「沒有。」凱撒說,「我那時候很小心。不敢惹麻煩。」
潔世一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知道「不敢惹麻煩」是什麼意思。那是從小就知道自己沒有人撐腰的孩子才會有的小心翼翼。
「現在不用小心了。」他說,握住凱撒的手,「現在有我。」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嗯。」他說,「現在有你。」
他們走進一座古老的城堡,爬上了最高的塔樓。從塔樓上望出去,整個小鎮盡收眼底,紅色的屋頂,白色的雪,遠處的黑森林像一道墨色的屏障。
潔世一靠在城牆上,風吹起他的頭髮。
「真好看。」他說。
凱撒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潔世一感受到他的目光,轉過頭來,「看什麼?」
「看你。」凱撒說,「比風景好看。」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這個人,」他說,「越來越會說這種話了。」
凱撒挑眉:「不喜歡?」
潔世一沒有回答,只是踮起腳尖,在他唇上印下一個吻。
那個吻很短,只是輕輕碰了一下。但凱撒的眼睛亮了。
「走吧。」潔世一轉身往樓下走,「冷了,下去吧。」
凱撒看著他的背影,笑著跟上。
傍晚的時候,他們又去了那個教堂。
不知道為什麼,潔世一很喜歡那裡。
可能是那種安靜的氛圍,可能是彩色玻璃窗透進來的光,也可能只是因為有凱撒在身邊。
他們還是坐在昨天那個位置,肩並著肩,誰也沒有說話。
彩色的光從窗子裡透進來,照在他們身上,像一層淡淡的薄紗。
潔世一靠在凱撒肩膀上,閉上眼睛。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聽見凱撒的呼吸聲,聽見遠處隱隱約約的風聲。
很安靜,很安心。
「凱撒。」他輕聲開口。
「嗯?」
「謝謝你帶我來這裡。」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我不是說這個地方。」潔世一繼續說,「我是說……謝謝你讓我走進你的世界。」
凱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聲音有些低:「是我該謝謝你。謝謝你願意走進我的世界。」
潔世一笑了,他睜開眼睛看著窗上的彩繪,「凱撒,你說我們老了以後會是什麼樣子?」
凱撒想了想:「應該還是像現在這樣吧,我會一直牽著你,你會在旁邊念叨我。」
潔世一笑了:「我什麼時候念叨你了?」
「你每天都在念叨我。」凱撒說,「別以為我不知道。」
「那是因為你該念叨。」
凱撒也笑了。
「那就一直念叨下去吧。」他說,「我聽著。」
潔世一靠在他肩膀上,嘴角帶著笑。
窗外的天漸漸黑了。
教堂裡的光線暗下去,彩色玻璃窗上的圖案也變得模糊。
但他們誰也沒有動,就那樣靜靜地坐著。
——餘生不過與你對坐,看時光漫漫。
他想,這就是最好的餘生。
從教堂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雪又下起來了,細細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們牽著手往回走。街上人很少,彩燈還亮著,照在雪地上,亮晶晶的。
路過一家咖啡館,凱撒停下腳步。
「進去坐坐?」
潔世一點頭。
咖啡館不大,卻很有情調。昏黃的燈光,復古的裝飾,牆上掛著老照片,角落裡有一架鋼琴,沒有人彈。
他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潔世一點了熱巧克力,凱撒要了黑咖啡。
「你的黑咖啡有什麼好喝的?」潔世一撇嘴,「那麼苦。」
「習慣了。」凱撒說,「小時候喝咖啡都是加很多糖的,後來踢球,要控制體重,就不加了。慢慢就習慣了。」
潔世一看著他,忽然問:「凱撒,你小時候有特別想要的東西嗎?」
凱撒沉默了一下。
「有。」他說,「很多。」
「比如說?」
「比如說一雙新鞋。」凱撒說,「我那時候踢球,鞋底磨破了,用膠帶纏著繼續穿。每次跑步,膠帶就會鬆開,纏在腳上。」
潔世一沒有說話。
「後來有一次,我路過一家體育用品店,櫥窗裡擺著一雙足球鞋。」凱撒繼續說,「白色的,很漂亮。我每天都去看一眼。」
「後來呢?」
「後來有人買了。」凱撒說,「不是被我。」
潔世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凱撒反握住他,笑了笑:「都過去了。」
「我知道。」潔世一說,「但是想起來,還是會難過吧?」
凱撒沒有說話。
潔世一看著他,認真地說:「以後你想要什麼告訴我,我給你買。」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世一。」
「嗯?」
「你這樣,我真的會被你寵壞的。」
潔世一也笑了。
「那就寵壞吧。」他說,「反正我願意。」
熱巧克力和黑咖啡端上來了。潔世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滿足地眯起眼睛。
「好喝嗎?」凱撒問。
「嗯。」潔世一把杯子推到他面前,「你嘗嘗。」
凱撒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後皺起眉頭,「太甜了。」
潔世一笑了,收回杯子,繼續喝自己的。
窗外的雪還在下。
窗內的暖黃燈光照著他們,像一個溫暖的繭。
「凱撒。」潔世一忽然開口。
「嗯?」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麼事?」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凱撒挑眉:「那時候你可討厭我了。」
潔世一笑了:「你也討厭我啊。」
「不。」凱撒說,「我沒有討厭你。」
潔世一愣了一下。
「從第一次見到你,」凱撒看著他的眼睛,「我就覺得,這個人不一樣。」
潔世一的臉有點紅,「哪裡不一樣?」
凱撒想了想:「說不清楚,就是一種感覺。後來我知道了,那種感覺叫吸引。」
潔世一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凱撒繼續說:「其實那時候我就想認識你,但是我不知道怎麼靠近你。你對我那麼冷淡,我以為你討厭我,就不敢……」
「你不敢?」潔世一打斷他,「你會不敢?」
凱撒笑了:「在你面前,我一直很怕。」
「怕什麼?」
「怕你離開。」凱撒說,「怕你不要我。」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忽然軟得一塌糊塗。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在凱撒身邊坐下,把頭靠在他肩膀上。
「我不會離開的。」他說,「聽到了嗎?我不會的。」
凱撒伸手攬住他,把臉埋在他頭髮裡。
「嗯。」他的聲音悶悶的,「聽到了。」
他們就這樣依偎著,看著窗外的雪,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潔世一忽然開口。
「米夏。」
凱撒的身體輕輕震了一下。
「嗯?」
「我愛你。」
凱撒笑了,他抬起頭在潔世一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我也愛你,世一。」
回酒店的路上,雪停了。
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一樣。
潔世一踩著雪,咯吱咯吱的,覺得好玩,就故意踩著走。凱撒在旁邊看著,嘴角一直帶著笑。
「幼稚。」他說。
「你管我。」潔世一不理他,繼續踩。
凱撒忽然蹲下來,團了一個雪球朝他扔過去。
潔世一躲閃不及,被砸中了肩膀。他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了。
「你完了。」他說。
下一秒,他也團起一個雪球朝凱撒扔過去。
兩個人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打起了雪仗,笑聲在安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
最後,凱撒故意讓他砸中,然後假裝被打倒,倒在雪地裡。
潔世一跑過去,蹲在他旁邊,「喂,你沒事吧?」
凱撒忽然伸手,把他拉進懷裡。
潔世一倒在他身上,兩個人一起躺在雪地裡。
「你幹嘛?」潔世一掙紮著要起來,「地上涼。」
「別動。」凱撒把他摟緊,「躺一會兒。」
潔世一不動了,他們就這樣躺在雪地裡,看著頭頂的天空。
雲散了,露出一片星空。
「有星星。」潔世一說。
「嗯。」
「好看嗎?」
「好看。」凱撒說,「但是沒有你好看。」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翻身趴在凱撒身上,低頭看著他。
凱撒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裡面倒映著他的影子。
「米夏。」他輕聲叫了一聲。
凱撒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嗯?」
「我有沒有說過,遇見你是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事?」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沒有。」他說,「現在說了。」
潔世一笑了,低下頭,吻住了他。
那個吻很長,很溫柔,像月光一樣。
過了很久,潔世一直起身,看著凱撒。
「起來吧,」他說,「地上涼。」
凱撒沒有動,只是看著他,「世一。」
「嗯?」
「你知道我是什麼時候確定,我想和你過一輩子嗎?」
潔世一愣了一下:「什麼時候?」
「就是那天晚上。」凱撒說,「我第一次帶你看星星的那個晚上。你站在星空下,跟我說『今夜星辰為你低頭』的時候。」
潔世一的臉有點紅。
「那時候我就想,」凱撒繼續說,「就是這個人了。這輩子,就是這個人了。」
潔世一看著他,眼眶有些發酸。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一點。
「我也是。」他說,「那天晚上,我也是這麼想的。」
凱撒笑了,他坐起來把潔世一摟進懷裡,「那我們說好了。」
「說好了什麼?」
「說好一輩子。」凱撒說,「你的一輩子,我的一輩子,我們一起過。」
潔世一笑了。
「好。」他說,「說好了。」
月光照著他們,雪地亮晶晶的,像撒滿了碎銀。
他們依偎著,很久很久
回到酒店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潔世一洗完澡出來,發現凱撒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景。
他走過去,從後面抱住他,「不睡嗎?」
凱撒轉過身把他摟進懷裡,「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在想,這個地方我們以後要常來。」
潔世一笑了:「好。」
「每年耶誕節都來。」凱撒說,「就我們兩個人。」
「好。」
「一直一直來。」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米夏。」
「嗯?」
「你知道我現在想什麼嗎?」
凱撒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潔世一笑了。
「我在想,」他說,「餘生不過與你對坐,看時光漫漫。但是和你在一起,就算是發呆,也覺得很好。」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溫柔,像是融化的雪。
他低下頭在潔世一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我也是。」他說,「只要和你在一起,什麼都好。」
窗外,雪又下起來了。
房間裡很暖,很靜。
他們相擁而眠,做著同一個關於未來的夢。
——關於餘生的,很長很長的夢。
夜夢深秋@ymsc1013
燈火闌珊時的回眸
149F訓練結束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潔世一從更衣室出來,頭髮還濕著,水珠順著後頸滑進衣領裡。他用毛巾隨意擦了兩下,抬頭看見凱撒靠在出口的牆邊,手裡拿著兩瓶水,正低頭看手機。走廊裡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光影,把那張輪廓分明的臉照得格外立體。
「慢。」凱撒抬起頭,只說了一個字。
潔世一走過去,接過他遞來的水,擰開瓶蓋喝了一大口。
「穆勒今天話真多。」潔世一說,又喝了一口水,「又拉著我講了二十分鐘他新研究的戰術。從更衣室講到停車場,又從停車場講回更衣室,最後還是諾伊爾把他拽走的。」
凱撒的嘴角動了動。
「我看見了。」他說,「所以我先走了。」
潔世一瞪他一眼:「你不救我?」
「為什麼要救?」凱撒轉身往外走,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拉得很長,「我樂意等你。」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著跟上他的腳步。
兩人走出訓練場,夜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九月的慕尼黑,白天還有夏天的餘溫,到了晚上就涼下來了。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在風裡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路燈已經亮了,一圈一圈的光暈灑在地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老長。遠處有車駛過,車燈在夜色里拉出長長的光帶,一閃而過。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舒展開了。一天的疲憊被晚風吹散了一些。
「今天不直接回家?」他問。
凱撒看了他一眼,「想去哪兒?」
潔世一想了想,說:「聽說今晚瑪麗恩廣場有聖誕市場。」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
「聖誕市場?現在才九月。」
「呃……」潔世一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不是聖誕市場,就是那種……每個月一次的集市。穆勒說的,有很多手工藝品,還有很多吃的。他說上周和他女朋友去過,很有意思。」
凱撒沉默了一秒,「餓了?」
潔世一摸了摸肚子。訓練消耗太大,中午那點東西早就消化完了。下午加餐的那根香蕉也頂不了多久。現在胃裡空空如也,想起吃的就開始叫。
「有點。」他老實承認。
凱撒點點頭,「那先回去吃飯。」
潔世一愣了愣:「不是去集市吃嗎?」
凱撒看著他,眉頭動了動。那個表情潔世一太熟悉了——一種「你在想什麼」的無奈,混著「真拿你沒辦法」的縱容。
「集市上的東西能吃飽?」他說,「那些都是小吃,嘗嘗味道還行,當正餐不夠。」
潔世一想想也對。烤腸、麵包、土豆餅,都是零嘴,確實吃不飽。
「那先回家?」他問。
「嗯。」凱撒說,「隨便做點,然後去逛。」
潔世一跟上他的腳步,兩人往停車場走去。
回到家,潔世一去洗了個澡,把訓練時的一身汗沖掉。熱水從頭淋下來,舒服得他直歎氣。肌肉的酸脹感慢慢緩解,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出來的時候,凱撒已經在廚房裡忙活了。
他站在灶台前,系著那條灰色的圍裙,專注地翻著鍋裡的東西。油煙機嗡嗡地響著,抽走了廚房裡的熱氣。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照下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柔和的光。
潔世一靠在廚房門口,看著那個背影。
金髮被隨意地撥到耳後,露出好看的側臉線條。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此刻半垂著,目光落在鍋裡,專注而認真。修長的手指握著鍋鏟,動作熟練而自然,鍋裡的東西滋滋作響,香氣慢慢飄出來。
潔世一想起剛同居的時候,凱撒連煎蛋都不會。第一次給他做早餐,把糖當成鹽,煎蛋甜得沒法吃。現在居然能在他訓練完回家後,二十分鐘內做出兩盤像樣的炒飯。
「看什麼?」凱撒頭也不回地問。
潔世一愣了愣,笑了。
「看你。」他說,「看你怎麼做什麼都這麼認真。」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沒說話,但嘴角那個弧度出賣了他。潔世一太熟悉那個弧度了——那是他高興的時候才會有的表情,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他能看出來。
兩盤炒飯很快上了桌。很簡單的東西——米飯、雞蛋、火腿、青豆,但炒得剛剛好,金黃油亮,香氣撲鼻。潔世一坐下,吃了一大口。
「好吃。」他說,嘴裡還塞著飯。
凱撒在他對面坐下,也開始吃。
兩人安靜地吃著,偶爾交換一個眼神,偶爾說幾句無關緊要的話。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城市的燈光亮起來,遠遠近近,像星星落在了地上。遠處教堂的鐘聲隱約傳來,當當當,響了八下。
吃完飯,潔世一搶著洗了碗。出來的時候凱撒已經換好了衣服——一件深灰色的休閒外套,黑色長褲,看起來比平時柔和很多。他站在玄關,手裡拿著車鑰匙,正在等潔世一。
潔世一也去換了身衣服。簡單的白T恤,外面套一件淺藍色的薄外套。出來的時候凱撒正低頭看手機,聽到動靜抬起頭。
「走吧。」他說。
瑪麗恩廣場的集市離他們家不遠,開車十幾分鐘就到了。還沒到地方,遠遠就能看見那邊燈火通明,人頭攢動。各種顏色的燈光混在一起,把夜空都照亮了幾分。空氣中隱約飄來食物的香氣,混著音樂和人們的歡笑聲。
凱撒把車停在附近的一個公共停車場,兩人下車往集市的方向走。
夜晚人漸漸多起來,有手牽手的情侶,有帶著孩子的父母,有三五成群的年輕人,也有滿頭白髮的老人。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那種放鬆的、享受的笑容。空氣中飄著各種食物的香氣——烤腸的煙熏味,炸土豆餅的油脂香,熱紅酒的香料味,烤杏仁的甜香,混在一起,讓人食欲大開。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被這煙火氣息包圍了。
「好香。」他說。
凱撒走在他旁邊,也吸了一口氣,「嗯。」
兩人走進集市的人群裡。
這個集市比潔世一想像的要大,各種攤位沿著廣場周圍排開,一眼望不到頭。有賣吃的,有賣喝的,有賣手工藝品的,還有賣聖誕裝飾的——雖然離耶誕節還早,但有些攤位已經開始賣那些東西了。彩色的燈泡串成串,掛在每個攤位的頭頂,把整個廣場照得亮堂堂的。廣場中央還有一個旋轉木馬,孩子們騎在上面,笑著鬧著,彩燈隨著木馬旋轉,流光溢彩。
潔世一走在前頭,東張西望什麼都想看。凱撒跟在他旁邊,一手插在口袋裡,一手垂在身側,走得不緊不慢。
「那個!」潔世一突然指著前面一個攤位,「烤腸!」
那是一個傳統的德國烤腸攤,攤位上架著烤架,一根根香腸在鐵板上滋滋作響,冒著熱氣。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男人,戴著白色的廚師帽,熟練地翻著香腸,時不時刷一層醬料。攤位前排著幾個人,都是等著買的。
潔世一回頭看著凱撒,眼睛亮晶晶的。
凱撒看著他那個表情,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去買。」
潔世一笑了,跑過去排隊。凱撒站在旁邊等他。
排了幾分鐘,潔世一端著一個紙盤回來。盤子裡有兩根烤腸,配著芥末醬和番茄醬,還有一小塊烤麵包。烤腸的外皮微微焦黃,冒著熱氣,香氣撲鼻。
「好燙。」他說,吹了吹,用叉子叉起一根,遞到凱撒嘴邊。
凱撒看著那根烤腸,又看著他,然後張嘴咬了一口。
「好吃嗎?」潔世一問。
凱撒咀嚼了幾下,點點頭,「嗯,肉不錯。」
潔世一笑了,把剩下的半根塞進自己嘴裡。燙是真的燙,但好吃也是真的好吃。烤腸外皮焦脆,裡面肉質鮮嫩,咬下去還有汁水。
兩人一邊走一邊分著吃那盤烤腸。潔世一喂凱撒一口,自己吃一口,偶爾自己連吃兩口——理由是「你吃得慢,我幫你解決」。
凱撒看著他那個理直氣壯的樣子,也不說話,只是嘴角一直帶著笑。
烤腸吃完,潔世一又看上了土豆餅。那是一個專門賣土豆餅的攤位,金黃的土豆餅在油鍋裡翻滾,炸得酥脆。老闆用長筷子夾起來,瀝幹油,撒上鹽和香料,用紙袋裝著遞給客人。
潔世一端著一袋土豆餅回來,熱氣騰騰的。
「這個肯定好吃。」他說,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土豆餅外酥裡嫩,土豆的香氣混著油脂的香味,在嘴裡化開。他眯起眼睛,一臉滿足。
「你嘗嘗。」他把袋子遞到凱撒面前。
凱撒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這次他沒有說「還行」,而是點了點頭,「這個不錯。」
潔世一笑了,又拿起一塊,邊走邊吃。
兩人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個賣熱紅酒的攤位,濃鬱的香料味飄過來,混著紅酒的醇香。潔世一停下腳步,看著那一杯杯冒著熱氣的紅酒。
「想喝?」凱撒問。
潔世一點點頭,又搖搖頭,「太早了,現在喝紅酒晚上睡不著。」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一絲笑意,「那晚點再買。」
潔世一笑著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個賣手工藝品的攤位,潔世一又走不動了。
攤位上擺著各種手工製作的玩意兒——木雕的小人,陶瓷的杯子,手工編織的圍巾,還有各種造型的蠟燭。每一個都獨一無二,帶著手工特有的溫度和質感。
潔世一看中了一個木雕的小狐狸。巴掌大小,雕刻得很精細,狐狸的眼睛是用兩顆黑色的小珠子做的,亮晶晶的,特別可愛。
他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來。
凱撒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個猶豫的樣子。
「喜歡就買。」
潔世一看看價格,有點貴。
「算了。」他放下小狐狸,「就是看看。」
凱撒沒說話,只是看了那個小狐狸一眼,又看了看攤主——一個留著大鬍子的中年男人,正在給另一個客人介紹他的作品。
潔世一拉著凱撒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一會兒,路過一個賣圍巾的攤位。那些圍巾都是手工編織的,各種顏色,各種花樣。潔世一想起凱撒冬天總戴的那條圍巾,已經舊了。
「凱撒。」他指著一條深灰色的圍巾,「那個適合你。」
凱撒看了一眼,「我有。」
「你那條都舊了。」潔世一說,「買條新的吧。」
凱撒看著他,「你買給我?」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行啊。」他說,「我買給你。」
他問老闆那條圍巾的價格,然後掏出錢包付了錢。老闆把圍巾疊好,裝進紙袋裡,遞給他。
潔世一接過,轉身遞給凱撒,「給。」
凱撒看著那個紙袋,又看著他,伸手接過來,「謝謝。」
潔世一笑了,「客氣什麼。」
兩人繼續往前走,潔世一的手被凱撒握住了。
他低頭看了看那只握著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凱撒。凱撒沒看他,目光落在前方,但嘴角那個弧度又出現了。
潔世一笑了,反握住他的手。
兩人就這樣手牽手,走在人群裡。
路過一個賣蠟燭的攤位,潔世一又停下來。那些蠟燭都是手工做的,各種顏色,各種造型,散發著淡淡的香氣。薰衣草的,玫瑰的,檸檬草的,還有松木的。
潔世一聞了聞那個松木香的,覺得和凱撒身上的味道有點像。
「這個好聞。」他說。
凱撒也聞了聞,「嗯。」
潔世一想了想,挑了兩個松木香的蠟燭,付了錢。一個放客廳,一個放臥室。
凱撒看著他,「買這麼多?」
「兩個叫多?」潔世一理直氣壯,「一個客廳一個臥室,正好。」
凱撒沒說話,只是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路過一個賣小吃的攤位,潔世一看上了烤杏仁。那些杏仁被糖漿包裹著,在鍋裡翻炒,糖漿慢慢凝固,在杏仁表面形成一層晶瑩的殼。香氣甜絲絲的,飄得老遠。
潔世一買了一袋,一邊走一邊吃。烤杏仁又香又甜,還帶著一點點焦糖的苦味,好吃極了。
他喂凱撒幾顆,自己吃幾顆。一袋很快就見底了。
「再買一袋?」凱撒問。
潔世一想了想,搖搖頭,「留著肚子吃別的。」
凱撒點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走。潔世一手裡還拿著那個裝蠟燭的袋子,凱撒手裡拿著那個裝圍巾的袋子。兩人手牽手,在人群裡慢慢走。
路過一個玩遊戲的攤位,潔世一又停下腳步。
那是一個運氣輪盤,輪盤上分著不同的格子,轉到什麼就能得到對應的獎品。有毛絨玩具,有小擺件,有優惠券,也有空門——什麼都沒有。
潔世一看著那個最大的毛絨熊,眼睛亮了。
凱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了那個熊,「想要?」
潔世一看看那個熊,又看看那個輪盤,猶豫了,「那個很難轉到吧。」
凱撒沒說話,只是掏出錢包,買了十次的機會。
潔世一愣了愣,「你幹嘛?」
「玩。」凱撒說,「你不是想要那個熊?」
潔世一看著他,有點想笑,又有點感動,「那個概率很低的。」
凱撒把第一枚硬幣遞給老闆,老闆把輪盤轉起來。
輪盤轉啊轉,最後停在一個小格子上——一個小鑰匙扣。
潔世一接過那個鑰匙扣,是一個小小的足球,挺可愛的。
凱撒又遞第二枚硬幣。
第二次,還是鑰匙扣,這次是一個小哨子。
潔世一忍不住笑了,「你看,我就說很難。」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沒說話,遞第三枚硬幣。
第三次,鑰匙扣,一個小鞋子。
第四次,鑰匙扣,一個小獎盃。
潔世一笑得肩膀都在抖,「凱撒,要不別玩了——」
第五次,鑰匙扣,一個小足球,和他剛才那個一樣。
第六次,鑰匙扣。
第七次,鑰匙扣。
第八次,還是鑰匙扣。
潔世一已經笑得直不起腰了,他手裡捧著一堆鑰匙扣,五顏六色的,什麼形狀都有。
凱撒的臉色沒什麼變化,但潔世一知道他心裡肯定在咬牙。
第九次,輪盤轉起來,慢慢停下——
停在了最大的那個格子上。
潔世一瞪大眼睛。
那個格子,正好是最大的毛絨熊。
老闆也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把那只巨大的毛絨熊抱下來,遞給潔世一。
潔世一抱著那只熊,半天說不出話。
凱撒看著他那個呆住的樣子,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拿到了。」他說。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亮晶晶的。
「你——你怎麼知道能轉到?」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不知道。」
「那你還玩?」
凱撒看著他,目光很平靜,但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你想。」他說,「我就試試。」
潔世一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抱著那只巨大的熊,看著眼前這個人,感覺心裡湧起一陣巨大的溫柔。
「凱撒。」他說。
「嗯?」
「謝謝你。」
凱撒伸出手,揉了揉他的頭髮,「走吧,還有最後一次。」
潔世一愣了愣,想起來還有第十次機會沒玩。
凱撒把第十枚硬幣遞給老闆,老闆把輪盤轉起來。
輪盤轉啊轉,慢慢停下——
又停在了那個最大的格子上。
潔世一徹底愣住了。
老闆也愣住了。周圍的幾個人都發出了驚歎聲。
「這——這太厲害了!」老闆笑著說,又抱下來一隻同樣大小的熊,遞給凱撒。
凱撒接過那只熊,和潔世一一人抱一隻。
兩人站在那兒,一人抱著一隻巨大的毛絨熊,像兩個幼稚園的小朋友。
潔世一看著凱撒那個樣子,終於忍不住笑出聲。
凱撒看著他笑,嘴角也揚起一個弧度,「笑什麼?」
「笑你。」潔世一說,「你抱著一隻熊,太好笑了。」
凱撒看了看自己懷裡的熊,又看看他,「你也抱著。」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得更厲害了。
兩人一人抱著一隻熊,在人群裡繼續走。周圍的人都看著他們,有的笑,有的拍照,有的小聲議論。但潔世一不在乎,他只覺得好笑,只覺得開心,只覺得這個晚上太有意思了。
走到一個長椅旁邊,凱撒停下來,「坐一會兒?」
潔世一點點頭,把熊放在長椅上,自己也坐下。凱撒把熊放在另一邊,在他旁邊坐下。
兩人坐在長椅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燈光,看著廣場中央那個旋轉木馬。
「凱撒。」潔世一突然開口。
「嗯?」
「你知道嗎,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會有這樣的晚上。」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轉過頭看著他。
「小時候也逛過集市。」潔世一繼續說,目光落在遠處,「和爸媽一起。那時候就是跟著大人走,他們買什麼我就吃什麼。後來自己一個人,就不怎麼逛了。總覺得一個人逛沒意思。」
他頓了頓,笑了,「現在才知道,不是逛集市有意思,是有人陪著逛才有意思。」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攬過潔世一的肩膀。
「以後都陪你。」他說。
潔世一靠在他肩上,笑了。
「好。」
兩人就這樣坐著,看著廣場上的燈火,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夜風吹過,帶著涼意,帶著食物的香氣,帶著音樂的聲音。
「凱撒。」潔世一又開口。
「嗯?」
「那兩個熊,放哪兒?」
凱撒想了想,「放客廳。」
潔世一愣了愣:「兩個都放客廳?」
「嗯。」凱撒說,「沙發兩邊,一邊一個。」
潔世一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客廳的沙發兩邊,一邊坐著一隻巨大的毛絨熊。每次他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那兩隻熊就坐在旁邊,像兩個觀眾。
他笑了。
「好。」
又坐了一會兒,潔世一站起來了,「走吧,再逛逛。」
凱撒也站起來,抱起那只熊。
兩人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個賣畫的攤位,潔世一又停下來。那些畫都是手繪的,有風景,有人物,有抽象的畫。他看中了一幅小小的水彩畫——畫的是一個夜晚的廣場,燈火通明,人群熙攘,遠處是教堂的尖塔。
「這個好看。」他說。
凱撒湊過來看了一眼,「嗯。」
潔世一問老闆價格,不算貴就買下來了。老闆把畫包好,遞給他。
潔世一接過,看了看凱撒,「掛哪兒?」
凱撒想了想,「臥室。」
潔世一笑了,「好。」
兩人繼續往前走。潔世一手裡又多了個袋子。
集市走到盡頭,人漸漸少了。燈光也暗了一些,只剩下零星幾個攤位還在營業。遠處傳來音樂聲,是有人在把手風琴,曲子很慢,很溫柔。
潔世一回過頭,看著來時的路。
燈火闌珊處,人群稀疏,光影斑駁。那些五顏六色的燈光在夜色裡暈開,像一幅模糊的畫。空氣裡還飄著食物的香氣,混著夜晚的涼意,讓人莫名地有些不舍。
他轉過身,想叫凱撒一起往回走,然後他看見了那個人。
凱撒站在幾步之外,懷裡抱著那只巨大的毛絨熊,手裡還提著幾個袋子。燈火在他身後暈開,把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光裡。那些光影落在他身上,落在他的金髮上,讓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看起來格外深邃。
他好像感覺到了潔世一的目光,轉過頭來。
兩人的目光在燈火闌珊處相遇。
那一刻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人群、喧囂、燈光、香氣,都像被按下了暫停鍵。只有那個人,只有那雙眼睛,只有那個回眸。
潔世一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網上看到的一句中國古詩——「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他以前不懂那句話的意思,現在懂了。
就是這種感覺。
就是這一刻。
「怎麼了?」凱撒走過來,看著他。
潔世一搖搖頭,笑了。
「沒什麼。」他說,「就是覺得——挺好的。」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什麼挺好?」
潔世一想了想,說:「今晚。集市。你。」
他頓了頓,又說:「還有那個回眸。」
凱撒看著他,「回眸?」
「嗯。」潔世一說,「剛才你回頭看我的時候。」
凱撒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伸出手,把潔世一拉進懷裡,那只熊被夾在兩人中間,軟軟的,有點礙事,但誰也沒在意。
「幹嘛?」潔世一靠在他懷裡,笑著問。
凱撒的下巴抵在他發頂,「回你。」
潔世一在他懷裡笑出聲。
兩人就這樣抱著,在燈火闌珊處,在集市盡頭。
夜風吹過,帶著涼意,帶著香氣,帶著這一刻的溫柔。
「凱撒。」潔世一輕聲說。
「嗯?」
「你知道嗎,我剛才想起一句話。」
凱撒沒說話,等他繼續說。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眾裡尋他千百度。」他說,「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現在懂了。」潔世一說,「那個人就是你。」
凱撒沉默了很久,久到潔世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低下頭在潔世一唇上落下一個吻。這個吻很溫柔,在燈火闌珊處,在集市盡頭,在人來人往的街頭。
吻完,他看著潔世一,聲音低沉而溫柔:「我也是。」
潔世一笑了。
「我們回家吧。」他說。
「好。」
兩人手牽手,往回走。
潔世一另一隻手提著那些袋子,有蠟燭,有畫,還有那個巨大的毛絨熊被他夾在胳膊下。凱撒也抱著他的那只熊,手裡還提著圍巾的袋子。
兩人就這樣走在回家的路上,身上掛滿了東西,但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凱撒。」
「嗯?」
「那個鑰匙扣,可以掛在你車鑰匙上嗎?」
凱撒看了他一眼,「哪個?」
「就那個足球形狀的。」潔世一說,「第一個轉到的那個。」
凱撒想了想,「好。」
潔世一笑了,「那我的車鑰匙上掛那個哨子的。」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哨子?」
「嗯。」潔世一說,「這樣我開車的時候,一吹哨子,就知道是你買的。」
凱撒沉默了一秒,「你開車吹哨子?」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開玩笑的。」
凱撒看著他那個得意的樣子,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兩人走出集市,走向來時的路。
身後的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暗。但那兩個巨大的毛絨熊還抱在他們懷裡,那些鑰匙扣還裝在口袋裡,那幅畫還提在手裡。
潔世一回過頭,看了一眼。
燈火闌珊處,集市還在,人聲還在,光影還在。
回到家,潔世一先把那些東西放下。兩個巨大的毛絨熊被並排放在沙發上,一邊一個,確實像兩個觀眾。潔世一看了一會兒,笑了。
凱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笑什麼?」
「笑它們。」潔世一說,「像兩個等我們回家的觀眾。」
凱撒看著那兩隻熊,沒說話,但嘴角有弧度。
潔世一又拿出那幅畫,在臥室裡比劃著找位置。
「掛這兒?」他問。
凱撒看了看,搖搖頭,「那邊。」
他指著床頭的那面牆。
潔世一比劃了一下,覺得確實更好。他找來了釘子和錘子,把畫掛上去。
退後兩步看,正好。
畫上是夜晚的廣場,燈火通明,人群熙攘。遠處是教堂的尖塔,近處是模糊的人影。
光影、氣氛,和他們今晚逛的集市很像。
潔世一滿意地點點頭,「好看。」
凱撒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幅畫,「嗯。」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凱撒。」
「嗯?」
「謝謝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謝什麼?」
「謝你今晚陪我。」潔世一說,「謝你給我買那些東西,謝你——轉了那麼多次輪盤,就為了給我贏那個熊。」
凱撒看著他,目光溫柔,「你想,我就做。」
潔世一笑了,他踮起腳在凱撒唇上落下一個吻,「那以後還一起逛。」
凱撒的手環上他的腰,「好。」
兩人就這樣抱著,在臥室裡,在那幅畫下麵,在深夜的安靜裡。
「對了,」潔世一突然想起什麼,「那個鑰匙扣呢?」
凱撒從口袋裡掏出那一堆鑰匙扣。五個足球,一個小鞋子,一個小獎盃,一個小哨子。
潔世一拿起那個足球,掛在自己的車鑰匙上,又拿起那個哨子遞給凱撒。
「你的。」
凱撒接過,掛在車鑰匙上。
兩人看著那兩串鑰匙,上面掛著今晚的戰利品,覺得好笑又滿足。
「睡覺吧。」潔世一說。
「好。」
兩人洗漱完躺到床上,潔世一習慣性地靠進凱撒懷裡。
「凱撒。」
「嗯?」
「那個回眸,我會記住的。」
凱撒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背,「記住什麼?」
「記住你回頭看我的時候。」潔世一說,「記住那個瞬間。燈火闌珊處,你站在那裡,回頭看我。」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說:「我也會記住。」
潔世一笑了,「記住什麼?」
凱撒的下巴抵在他發頂。
「記住你提著袋子,抱著熊,站在燈火裡。」他說,「記住你看我的眼神。」
潔世一的臉又熱了,「什麼眼神?」
凱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低沉而溫柔:
「那種眼神。」他說,「好像全世界都不重要了,只有我。」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把臉埋進他懷裡。
「別說了。」他悶悶地說。
凱撒的輕笑從胸腔傳來,震得他臉頰發麻。
「害羞?」
「沒有。」
「有。」
潔世一抬起頭想反駁,但黑暗中他看不清凱撒的臉,只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看著自己。
他放棄了。
「好吧。」他說,「有一點。」
凱撒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我也是。」他說,「每次看你的時候。」
潔世一的心跳漏了一拍,「你——」
「都是那種眼神。」凱撒說,「好像全世界都不重要了,只有你。」
潔世一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最後他只能說:「凱撒。」
「嗯?」
「我愛你。」
黑暗中,凱撒的呼吸頓了頓。然後他把他抱得更緊。
「我也愛你。」他說,「一直一直。」
潔世一笑了,他閉上眼睛,讓自己沉進那個溫暖的懷抱裡。
窗外,城市的燈光還亮著,遠遠近近,像星星落在了地上。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因為有這個人。
因為有那個回眸。
因為燈火闌珊處,他回頭,看見的是他。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灑滿了房間。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第一眼看見的是床頭那幅畫——夜晚的廣場,燈火通明,人群熙攘。
然後他聽見樓下有聲音,是咖啡機工作的嗡嗡聲,是鍋鏟碰到鍋底的聲音,是有人走動的腳步聲。
他下床,洗漱,下樓。
廚房裡,凱撒正站在灶台前做早餐。陽光從窗戶灑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那只巨大的毛絨熊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正對著廚房的方向,像在看什麼。
潔世一走過去,從背後抱住凱撒。
「早。」他說,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凱撒側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早。」
「做什麼?」
「煎蛋,培根,松餅。」凱撒說,「還有咖啡。」
潔世一看了看窗臺——兩杯咖啡已經煮好了,並排放在那裡,冒著熱氣。
「凱撒。」
「嗯?」
「今天晚上還去嗎?」
凱撒翻煎蛋的動作頓了頓,「還去?」
「嗯。」潔世一說,「再去逛逛,昨晚還有好多攤位沒逛完。」
凱撒沉默了一秒,「好。」
潔世一笑了,把臉埋進他背上。
窗外,陽光正好。
窗內,咖啡正香。
還有那只巨大的熊坐在沙發上,像在等他們一起開始新的一天。
燈火闌珊處的那個回眸,會一直在他們心裡。
夜夢深秋@ymsc1013
春風替我擁抱你
150F清晨六點半,潔世一被生物鐘叫醒。
不是鬧鐘,是那種刻進骨頭裡的習慣——每天這個時候,身體會自動醒來,不管前一天多累。他睜開眼睛,陽光已經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金色光帶。那光帶裡有細小的塵埃在飄動,像金色的星星。
身邊的人還在睡。
金發散在枕頭上,有幾縷落在額前,遮住了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睛。呼吸很輕很淺,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一隻手臂橫在他腰間,沉甸甸的,帶著讓人安心的重量。那只手就搭在他腰側,手指微微蜷著,在晨光裡泛著柔和的光。
潔世一看著那張睡臉,看了很久。
凱撒睡著的時候和醒著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醒著的時候,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總是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光,像是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睡著的時候,眉頭舒展開來,嘴角也放鬆了,整個人柔和得不像話。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凱撒的時候,那時候他覺得這個人冷得像塊冰,渾身上下寫著「生人勿近」。
現在他知道那塊冰裡面有最溫柔的火。
他輕輕動了動,想把腰間那條手臂挪開,下一瞬手臂收緊了。
「去哪?」凱撒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睛都沒睜開,眉頭已經皺了起來。那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明顯的不滿——不滿被打擾,不滿從睡眠中被拽出來,不滿這個美好的清晨被破壞。
潔世一忍住笑:「晨跑。」
凱撒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消化這個資訊。然後他翻了個身,把潔世一整個人箍進懷裡,下巴抵在他發頂。
「再睡一會兒。」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剛醒的慵懶和霸道,「晨跑又不會跑。」
潔世一被箍得動彈不得,只能由著他,他聽著那熟悉的心跳,感受著那溫暖的體溫。
「昨天說好的。」他說,「今天要晨跑,你自己答應的。」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慢慢睜開眼睛,那雙冰藍色的眼眸還帶著剛醒的迷蒙,像隔著一層薄霧。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焦距慢慢聚攏,落在潔世一臉上。
「幾點?」他問。
「六點半。」
凱撒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他,然後歎了口氣。那聲歎息拖得很長,帶著一種「我怎麼會答應這種事」的無奈。
「起。」
兩人慢慢從床上爬起來。潔世一去洗漱,出來的時候凱撒已經換好了運動服——深灰色的運動褲,白色的T恤,金髮被他隨意地撥到耳後。他站在窗邊正在系鞋帶,陽光從背後照過來,在他身上勾勒出金色的輪廓,把那些金髮照得幾乎透明。
潔世一看著那個畫面,愣了一下。
「看什麼?」凱撒頭也不抬地問。
潔世一笑了。
「看你。」他說,「看你怎麼系鞋帶都這麼好看。」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現在已經完全清醒了,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像兩汪融化的湖水。
「你今天是吃了什麼甜的?」他問。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著走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吃了你。」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他站起來,伸手揉了揉潔世一的頭髮,把那本來就有點亂的頭髮揉得更亂了。
「走吧。」
四月的慕尼黑,早晨還有些涼意,但已經不是冬天那種刺骨的冷。空氣裡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氣息,還有不知從哪裡飄來的花香。那種香氣很淡,若有若無的,混在清晨的空氣裡,讓人忍不住深呼吸。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舒展開了。
「天氣真好。」他說。
凱撒走在他旁邊,也吸了一口氣,「嗯。」
兩人沿著熟悉的路線慢慢跑起來。不是那種激烈的衝刺,是慢跑,讓身體慢慢熱起來的那種。腳步聲落在人行道上,啪嗒啪嗒,有節奏地響著,像一首簡單的歌。
街道上人還不多,偶爾有晨跑的人從對面經過,朝他們點點頭。遛狗的人牽著狗慢慢走,狗看到他們就搖尾巴,有的還想湊過來聞一聞。送報的騎自行車從旁邊駛過,車筐裡裝著一遝報紙,鈴聲叮叮噹當地響。
潔世一跑在前面幾步,回頭看著凱撒。
「快點。」他說。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加快了幾步追上他。
兩人並肩跑著,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陽光越來越亮,把整個城市都鍍上了一層金色。那些古老的建築在晨光裡顯得格外莊重,那些新式的樓房也柔和了許多。
路過那家他們常去的麵包店,店門已經開了,飄出剛出爐的麵包香,潔世一的腳步頓了頓。
凱撒注意到了,「想買?」
潔世一想了想,搖搖頭,「跑完再買。」
凱撒點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跑。
跑到英國花園的時候,潔世一放慢了腳步。
這是一條他們常跑的路線,公園很大,有很多條小路,他們最喜歡沿著河邊跑。河水在晨光裡泛著粼粼的光,像撒了一層碎金。偶爾有天鵝遊過,優雅地劃破水面,身後留下一道淺淺的水痕。
河邊的小路上鋪著碎石,跑起來有輕微的沙沙聲。路兩邊的樹已經綠了,嫩嫩的綠色,在陽光下格外清新。樹下開著各種野花,紫的、白的、黃的,星星點點地散在草叢裡。
「休息一下?」潔世一問。
凱撒點點頭。
兩人在河邊的一張長椅上坐下來,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風輕輕晃動,像活的一樣。河水靜靜地流著,發出輕微的嘩啦聲,那聲音不急不緩,像在唱一首溫柔的歌。遠處有鳥在叫,清脆而歡快,此起彼伏的,像在對話。
潔世一靠在椅背上,看著河面,出了神。
「想什麼?」凱撒問。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
「想春天。」他說,「想慕尼黑的春天真好。」
凱撒看著他,等著他繼續說。
「你知道嗎,」潔世一說,「我剛來慕尼黑的時候,最不習慣的就是這裡的冬天。太長了,太冷了。十月底就開始冷,一直冷到第二年四月。每天訓練完回家天都黑了,一個人待著覺得特別難熬。」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後來春天來了。」潔世一繼續說,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突然有一天,發現路邊的樹發芽了,草變綠了,花開了。整個人都好像被點亮了一樣。」
他轉過頭看著凱撒。
「現在也是。」他說,「春天來了,心情就特別好。」
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那湧動很輕,很淡,像河面上被風吹起的漣漪。
「我也是。」他說。
潔世一愣了愣,「你也是?」
「嗯。」凱撒說,「冬天太長,會讓人悶。春天來了,會好很多。」
「那現在呢?」他問,「現在心情好嗎?」
凱撒看著他,看了幾秒。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讓那雙眼睛看起來格外深邃。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那只手很暖,帶著跑步後的溫度,貼在他臉上。
「好。」他說,「現在心情好。」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貼在他掌心蹭了蹭。那種觸感很溫暖,很安心,讓他整個人都放鬆下來。
兩人就這樣坐著,看著河面,吹著春風。偶爾有跑步的人從面前經過,腳步聲啪嗒啪嗒,漸漸遠去。偶爾有天鵝遊過來,歪著頭看他們,然後又遊走了,留下一串漣漪。
「凱撒。」潔世一突然開口。
「嗯?」
「春天來了,你想做什麼?」
凱撒想了想。
「不知道。」他說,「你呢?」
潔世一也想了想。
「想多出來走走。」他說,「想曬太陽,想看花,想吃好吃的。」
他頓了頓,笑了,「想和你一起。」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那就一起。」
潔世一笑著站起來,伸出手。
「走吧,繼續跑。」
凱撒握住他的手,站起來。
兩人繼續沿著河邊跑。陽光越來越亮,照在河面上,像撒了一層碎金。春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水的濕潤,帶著草的清香,帶著花的氣息。那風吹在臉上,涼涼的,柔柔的,像有人在輕輕撫摸。
潔世一跑著跑著,突然停下來。
「怎麼了?」凱撒也停下來。
潔世一指著路邊。
那裡有一棵樹,開滿了粉白色的花。是一棵櫻花樹,滿樹的繁花,像一團團粉白色的雲。花瓣在風裡輕輕飄落,落了一地,像鋪了一層薄薄的雪。那些花瓣飄落的時候,在空中打著旋,慢悠悠的像在跳舞。
「好漂亮。」潔世一輕聲說。
他走過去站在樹下,一陣風吹過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他頭髮上,落在他肩上,落在他伸出的手心裡。那些花瓣落在掌心,輕得幾乎沒有重量,帶著一絲涼意。
凱撒站在旁邊,看著那個畫面。
潔世一站在花瓣雨裡,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灑下來,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微微仰著頭,看著那些飄落的花瓣,嘴角帶著笑。春風把他的頭髮吹得微微飄動,幾片花瓣落在他的發梢上,像點綴。
凱撒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過去站在潔世一身邊。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那雙眼睛裡倒映著花瓣,倒映著陽光,倒映著他。
「好看嗎?」他問。
凱撒看著他。
「好看。」他說。
潔世一笑了,他伸出手把落在凱撒肩上的一片花瓣拈起來,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然後輕輕吹走。那片花瓣飄起來,在空中打了個旋,又落在地上。
「春天真好。」他說。
凱撒伸出手把他頭髮上的幾片花瓣拿掉,動作很輕,像怕弄疼他似的。
「嗯。」他說,「真好。」
兩人在樹下站了一會兒,看著花瓣飄落。風一陣一陣地吹,花瓣一陣一陣地落,像在下粉白色的雨。那畫面很美,美得讓人不想離開。
「凱撒。」潔世一輕聲說。
「嗯?」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看過一部動畫片,裡面有一句話,我一直記得。」
凱撒等著他說下去。
「櫻花飄落的速度,是每秒五釐米。」潔世一說,「那時候不懂這是什麼意思。現在有點懂了。」
凱撒看著他,「什麼意思?」
潔世一想了想,說:「就是說,美好的東西,都是很慢很慢地來的。就像春天,就像花開,就像——」
他頓了頓,「就像我們。」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出手把潔世一拉進懷裡。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靠在他懷裡,「幹嘛?」
凱撒的下巴抵在他發頂。
「沒什麼。」他說,「就是想抱你。」
潔世一在他懷裡笑出聲。那笑聲很輕,在花瓣雨裡飄散。
兩人就這樣抱著,在櫻花樹下,在花瓣雨裡。
春風從他們身邊吹過,帶著花瓣,帶著香氣,帶著這一刻的溫柔。
「走吧。」潔世一說,「還要跑呢。」
凱撒鬆開他,兩人繼續往前跑。
跑出英國花園,跑過幾條街道,離家越來越近。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把整個城市照得明亮而溫暖。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有推著嬰兒車的父母,有牽著狗的老人,有騎著自行車的學生,還有拎著購物袋的家庭主婦。
整條街都活過來了。
潔世一跑著跑著,放慢了腳步。
「累了?」凱撒問。
「不是。」潔世一說,「想走一走。」
凱撒點點頭,也放慢了腳步。
兩人改成散步,慢慢走著。
路邊的店鋪陸續開門了。麵包店飄出剛出爐的麵包香,那香氣混著黃油的甜香,讓人走不動路。咖啡館飄出濃鬱的咖啡香,那種苦中帶香的醇厚味道,光是聞著就讓人清醒。有人在門口擺出桌椅,有人在擦窗戶,有人在掃地。
潔世一深深吸了一口氣,聞著那些混雜在一起的香氣。
「餓了。」他說。
凱撒看著他,「回去做早餐?」
潔世一想了想。
「去那家麵包店買點吧。」他指著前面那家店,「他們家的可頌很好吃,上次買的那個,你吃了兩個。」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我吃了兩個?」
「嗯。」潔世一說,「你嘴上說著一般,結果吃了兩個。」
凱撒沉默了一秒,「那是你塞給我的。」
潔世一笑了。
「行行行,我塞的。」他說,「那今天再塞你兩個?」
凱撒看著他,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好。」
兩人走進麵包店。店裡已經有好幾個人在排隊,都是附近的居民。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笑眯眯地和每個客人打招呼。看到他們進來,她眼睛亮了一下,顯然是認出來了,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笑著點點頭。
排到他們的時候,潔世一要了兩個可頌,一個蘋果派,一袋小餅乾,還有兩個肉桂卷。
「這麼多?」凱撒問。
潔世一理直氣壯:「運動完餓了。」
凱撒沒說話,只是掏出錢包付了錢。
走出麵包店,潔世一迫不及待地拿出一個可頌,咬了一大口。
可頌還是溫的,外皮酥脆,裡面柔軟,黃油香氣濃鬱。那種酥脆和柔軟在嘴裡同時化開,滿口都是幸福的味道。他眯起眼睛,一臉滿足。
「好吃。」他含糊地說。
凱撒看著他那個樣子,嘴角揚起一個弧度,「慢點吃。」
潔世一又咬了一口,然後把可頌遞到凱撒嘴邊,「你也吃。」
凱撒看著那個被咬了兩口的可頌,又看著他,「你咬過的。」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嫌棄?」
凱撒沒說話,只是張嘴咬了一口。
潔世一滿意地點點頭。
「不錯。」凱撒說。
潔世一笑了,把剩下的塞進自己嘴裡。
兩人一邊走一邊分著吃那個可頌。潔世一喂凱撒一口,自己吃一口,很快一個可頌就沒了。他又拿出另一個,繼續分著吃。
「這個你多吃點。」潔世一說,「剛才那個我吃多了。」
凱撒看著他,「你數的?」
「嗯。」潔世一說,「公平分配。」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沒說話,但嘴角那個弧度出賣了他。
路過一家花店,潔世一又停下腳步。
那是一家小小的花店,門口擺著各種鮮花,五顏六色的,開得正盛。有鬱金香,有水仙,有風信子,還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花香飄過來,淡淡的,甜甜的,混在早晨的空氣裡,特別清新。
潔世一看中了一束鬱金香。粉色的,白色的,紫色的,混在一起特別好看。那些花瓣在陽光下半透明的,像用絲綢做的。
「想買?」凱撒問。
潔世一點點頭。
兩人走進花店。店主是個年輕女孩,正在給花澆水。看到他們,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很友好,沒有過分激動,就是那種「我知道你們是誰但我不打擾你們」的微笑。
「早上好。」她說,「想要什麼花?」
潔世一指著那束鬱金香,「這個多少錢?」
女孩報了價格。凱撒已經掏出錢包付了錢。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你幹嘛老搶著付錢?」
凱撒看著他,「不行?」
「不是不行。」潔世一說,「就是——你這樣顯得我像個被包養的。」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那你包養我。」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出聲,「我哪包養得起你?」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帶著笑意,「那還是我付。」
潔世一無話可說。他接過那束花抱在懷裡,低頭聞了聞。花香淡淡的,很好聞,混著清晨的氣息,讓人心情特別好。
兩人走出花店,繼續往前走。
潔世一抱著那束花,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嘴角一直帶著笑。那些花瓣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寶石一樣。
凱撒走在他旁邊,看著他那個樣子,嘴角也帶著笑。
「這麼高興?」他問。
潔世一點點頭。
「高興。」他說,「春天,陽光,花,還有你。」
他頓了頓,笑了,「還能更高興嗎?」
凱撒看著他,目光溫柔。
「能。」他說。
潔世一愣了愣,「怎麼更高興?」
凱撒沒說話,只是伸出手攬過他的肩膀。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抱著那束花繼續往前走。
春風從前面吹過來,帶著花香,帶著麵包香,帶著早晨特有的清新。潔世一的頭髮被吹起來,幾縷髮絲掃過臉頰,癢癢的。
凱撒伸出手把那幾縷頭髮撥到他耳後。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凱撒。」
「嗯?」
「你知道嗎,我現在特別想抱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那抱。」
潔世一笑了。他轉過身面對著他,一手抱著花,一手環住他的腰。
凱撒也伸出手環住他。
兩人就這樣在路邊抱著。旁邊有人經過,看一眼,笑一笑,繼續走自己的路。他們不在乎。
潔世一靠在凱撒懷裡,聞著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氣,混著陽光的味道,混著春風的味道,混著剛才跑步時出的汗的味道。那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他最喜歡的味道。
「凱撒。」他輕聲說。
「嗯?」
「春天真好。」
凱撒的下巴抵在他發頂,「嗯。」
「有你真好。」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的手收緊了一些。
「我也是。」他說。
潔世一笑了,他在他懷裡蹭了蹭,然後抬起頭。
「走吧,回家。」
凱撒點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走,手牽著手。潔世一另一隻手抱著那束花,走幾步就晃一晃,花瓣在風裡輕輕顫動。
離家越來越近,遠遠地能看見那棟熟悉的房子了。
那是一棟典型的慕尼黑風格的房子,白牆,深色的木框架,紅瓦屋頂。院子裡種著幾棵樹,還有一小片草坪。他們搬進來的時候,草坪還是禿的,現在綠油油的,長得特別好。
潔世一看著那棟房子,心裡湧起一陣暖意。
「凱撒。」他突然開口。
「嗯?」
「你知道嗎,我以前從來沒想過會有一個自己的家。」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握緊了他的手。
「在藍色監獄的時候,住的都是宿舍。」潔世一說,「後來來慕尼黑,租的房子也是一個人住。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一個地方,真的是『家』。」
他頓了頓,笑了,「現在有了。」
凱撒看著他,目光很深,「是我們的家。」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對。」他說,「我們的家。」
兩人走到家門口。那個小小的花園裡,他們一起種的花都開了。鬱金香、水仙、風信子,五顏六色的,在春風裡輕輕搖曳。那些花是他們三月份種下的,每天澆水,每天看,終於開了。
潔世一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小花園。
「我們的花也開了。」他說。
凱撒站在他旁邊,「嗯。」
潔世一看看自己手裡那束花,又看看花園裡的花,笑了。
「我們是不是買多了?」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花還有多的?」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沒有。」他說,「花永遠不嫌多。」
他拿出鑰匙,打開門。
兩人進了屋。潔世一找了一個花瓶,透明的玻璃瓶,裝上水,把那束鬱金香插進去。他把花瓶放在餐桌上,退後兩步看了看,又挪了挪位置,又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好看。」
凱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束花。
「嗯。」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凱撒。」
「嗯?」
「謝謝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謝什麼?」
「謝你陪我晨跑。」潔世一說,「謝你陪我散步,謝你給我買花,謝你——在春風裡親我。」
凱撒看著他,目光溫柔。
「不用謝。」他說,「我想做。」
潔世一笑了,他伸出手環住他的腰,靠在他懷裡。
「凱撒。」
「嗯?」
「以後每一個春天,都這樣過好不好?」
凱撒的手環上他的背,「好。」
「每一個早晨,都一起跑步,一起散步,一起買花?」
「好。」
「一直一直?」
凱撒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
「一直一直。」他說。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進他懷裡,閉上眼睛。
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兩人身上,照在餐桌上的那束花上,照在這個溫暖的早晨裡。
「凱撒。」潔世一突然想起什麼,抬起頭。
「嗯?」
「你剛才說,能更高興。怎麼更高興來著?」
凱撒看著他,沒說話。
潔世一等著。
凱撒低下頭,在他唇上落下一個吻。
這個吻很長,潔世一閉上眼睛,感受著那個吻,感受著凱撒的呼吸,感受著這一刻的一切。
吻完,凱撒看著他,冰藍色的眼眸裡滿是溫柔。
「更高興了嗎?」他問。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他踮起腳,又親了他一下。
「更高興了。」他說。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兩人就這樣抱著,在灑滿陽光的客廳裡。
窗外,春風輕輕地吹,吹動樹葉,吹動花瓣,吹動那些說不出口的愛意。
春風知道他們的故事。
春風知道他們的名字。
春風也知道——在這個春天的早晨,有兩個人,擁抱著彼此,承諾著永遠。
「凱撒。」潔世一輕聲說。
「嗯?」
「我愛你。」
凱撒低下頭,在他發頂落下一個吻。
「我也愛你。」他說,「一直一直。」
潔世一笑了,他睜開眼睛從凱撒懷裡抬起頭,看著窗外。
陽光正好,春風正好,一切都正好。
「凱撒。」
「嗯?」
「你看。」
他指著窗外。
春風正吹過那個小花園,吹動那些盛開的鬱金香。花瓣在風裡輕輕搖曳,像在跳舞,像在招手,像在說春天來了。
凱撒看著窗外,又看著他。
「看到了。」他說。
潔世一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你說,風能替我擁抱你嗎?」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
「什麼意思?」
潔世一想了想,說:「就是——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在彼此身邊,風會替我擁抱你。」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
「不用風。」他說,「你在我身邊。」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那如果我不在呢?」
凱撒的手收緊了一些。
「你會在。」他說,「你一直都在。」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聽著那熟悉的心跳。撲通,撲通,撲通。
「對。」他說,「我一直在。」
窗外,春風繼續吹著,吹過花園,吹過街道,吹過整個慕尼黑。
它吹過的地方,花都開了,草都綠了,春天來了。
它也知道——在這個春天的早晨,有兩個人,剛剛承諾了永遠。
春風會替他們記住這一刻,也會替他們擁抱彼此。
早餐的時候,潔世一又看了一眼窗外的花。
「凱撒。」
「嗯?」
「吃完飯,我們去花園裡坐一會兒吧。」
凱撒看著他,「曬太陽?」
「嗯。」潔世一說,「曬太陽,看花,吹風。」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好。」
潔世一笑了,繼續吃早餐。
吃完早餐,潔世一洗了碗,出來的時候凱撒已經拿了兩把椅子,放在花園裡。
兩人坐在椅子上,曬著太陽,看著花。
春風輕輕吹著,帶著花香,帶著陽光的暖意,帶著春天的氣息。
潔世一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凱撒。」
「嗯?」
「你感受到了嗎?」
凱撒看著他,「什麼?」
潔世一睜開眼睛,看著他。
「風。」他說,「風在擁抱我們。」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也閉上眼睛。
「嗯。」他說,「感受到了。」
潔世一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凱撒的手。
兩人就這樣坐在春風裡,手牽著手,曬著太陽,看著花。
春風從他們身邊吹過,帶著這個春天的溫柔,帶著這個早晨的美好,帶著這一刻的永遠。
它也會替他們記住這一刻,也會替他們擁抱彼此。
夜夢深秋@ymsc1013
愛是緩慢墜落
151F米歇爾·凱撒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正在墜落,是在一個他本該全神貫注於足球的時刻。
那是藍色監獄的監控室。螢幕上正播放著5V5的對抗賽,畫面裡的球員像一群被困在玻璃缸裡的魚,在有限的空間裡瘋狂地遊動。凱撒的視線本該掃過所有人的跑位、傳球線路和射門角度,但他發現自己停在了一個人身上。
那個人——後來他知道了他的名字,潔世一,在禁區內接到一記半高球。停球,轉身,射門。三個動作之間的縫隙小到幾乎不存在,像是球從一開始就知道自己要去哪裡。
凱撒盯著那個畫面,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裡輕輕動了一下。
不是震撼,他見過太多天才,見過太多漂亮的進球。那是一種更微妙的感覺,像是在一片嘈雜的聲音裡忽然聽見了一個熟悉的頻率——那個前鋒進球之後沒有慶祝,只是站在原地喘氣,眼睛亮得像剛被點燃的炭火。
那種眼神,凱撒後來用了很長時間才找到一個詞來形容。
饑餓。
和他自己眼裡的,是同一種東西。
監控室的燈光慘白地照著每個人的臉,凱撒坐在椅子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扶手,節奏和他自己的心跳合拍。翻譯在旁邊說著什麼,他沒有聽。
「這個人,」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監控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叫什麼?」
翻譯愣了一下,湊近螢幕看了看:「潔世一。」
凱撒點了點頭,把那三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一遍。潔世一。陌生的音節,陌生的名字,來自一個他從未踏足過的國家。但他記住了。
那時候他不知道,這個記憶會像一顆種子,在往後的日子裡緩慢地、不可逆轉地生根發芽。
後來發生的事情像一場被按下快進鍵的電影。
他們在藍色監獄裡成為隊友,也是。凱撒記得他們第一次在球場上對視的那個瞬間——潔世一站在十米開外,目光筆直地落在他身上,沒有畏懼,沒有退縮,只有那種讓他第一次注意到這個人的饑餓。那種目光像一面鏡子,凱撒在裡面看到了自己。
他們在拜塔慕尼黑成為隊友。凱撒記得潔世一第一次走進更衣室的樣子——他穿著拜塔的訓練服,深藍色的頭髮還帶著剛洗過的潮濕,站在儲物櫃前有些局促。穆勒走過去拍他的肩膀,說了句什麼,他笑了,笑容裡有一種凱撒在球場上從未見過的柔軟。
他們在場上成為搭檔。凱撒記得他們第一次打出完美配合的時刻——他傳出一記弧線球,所有人都以為那球要出界了,但潔世一出現在球的落點上,像一顆被精確計算過軌道的衛星。球進了。潔世一跑過來,伸出手,掌心朝上。凱撒看著那只手,猶豫了一秒,然後拍了上去。
那個擊掌的聲音在空曠的訓練場裡回蕩了很久。
他們在公寓裡成為室友。凱撒記得潔世一搬進來的那天——他拎著一個很小的行李箱,站在玄關處,目光掃過客廳、廚房和落地窗外慕尼黑的天際線。
「你的公寓很乾淨。」潔世一說。
「有潔癖。」凱撒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你最好也有。」
潔世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我應該有。」
後來凱撒發現潔世一確實有潔癖。他會把洗好的球衣疊成整齊的方塊,會把用完的調味料放回原位,會在洗完澡後把浴室地漏上的頭髮清理乾淨。這些細節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地拼出一個完整的潔世一——一個和球場上完全不同的、更安靜也更溫柔的潔世一。
凱撒說不清那個轉捩點發生在什麼時候。
他只記得某個深夜,潔世一坐在沙發上看比賽錄影,電視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暗暗的。凱撒從臥室出來倒水,經過客廳的時候瞥了一眼——潔世一歪在靠墊上,眼睛閉著,呼吸很淺很慢。
他睡著了。
凱撒站在客廳門口,手裡端著水杯,看著沙發上那個縮成一團的人。潔世一的頭靠著沙發扶手,姿勢看起來很彆扭,脖子彎成一個不太舒服的角度。他的睫毛很長,投下來的陰影正好落在那道新添的傷疤上。
那道疤是潔世一在上一場比賽中被對方後衛肘擊留下的。凱撒當時就站在十米外,看著血從他眉骨上淌下來,順著臉頰滴落在白色的球衣上。潔世一用球衣擦了擦,回頭對裁判說「沒事」,語氣平淡得像只是在說今天的天氣不錯。
凱撒那一刻想沖上去,不是想去揍那個後衛,雖然那確實是一個很強烈的衝動,而是想伸手把潔世一臉上的血擦乾淨。
但他沒有,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潔世一重新跑起來。球衣上沾著紅色的血,在燈光下像一面很小的旗幟。
現在那道疤已經結痂了,深褐色的一條線,橫在他的眉骨上。凱撒放下水杯,從臥室拿了一條毯子出來,他走到沙發前,動作很輕地把毯子蓋在潔世一身上。
潔世一在睡夢中動了動,無意識地往毯子裡縮了縮,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動物。
凱撒站在沙發邊,低頭看了他很久。
窗外的慕尼黑很安靜,電視螢幕上還在播放比賽錄影,解說員的聲音被調到了最低,像遠處模糊的潮汐聲。凱撒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很輕地把潔世一額前垂下來的頭髮撥到一邊。
他的指尖碰到了那道疤,粗糙的、微微凸起的觸感。
凱撒收回手,轉身走回了臥室。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很久沒有睡著。他想起監控螢幕上那雙亮得像炭火的眼睛,想起更衣室裡那個柔軟的笑容,想起訓練場上那個精准的擊掌,想起此刻睡在沙發上、眉骨上帶著一道疤的這個人。
他想起自己站在沙發邊,低頭看潔世一睡臉的時候,心跳快得像剛衝刺了五十米。
凱撒閉上眼睛。
操,他想。
又過了很久,他才承認那是什麼。
承認的過程比他自己想像的要漫長得多,凱撒不是那種會輕易承認自己失控的人。他在球場上以絕對的冷靜著稱,在點球大戰中最後一個走上罰球點的時候,面對五萬人的噓聲和門將的挑釁,他的心跳都沒有超過一百一十次。他習慣了控制一切:控制球,控制比賽,控制自己的情緒。
但潔世一不在他的控制範圍內。
這個認知讓凱撒感到不安,他不喜歡這種感覺,那種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視線不受控制地追隨,思緒不受控制地停留在某個人身上的感覺。
像站在一片沒有錨點的海面上,腳下的水流在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把他帶向某個未知的方向。
他花了很長時間抵抗這種墜落。
他在訓練中故意對潔世一冷淡,在更衣室裡刻意保持距離,在潔世一問他「你怎麼了」的時候面無表情地說「沒怎麼」。他以為只要自己不承認,那種感覺就會像其他所有短暫的情緒一樣,來了又走,不留痕跡。
但潔世一沒有走。
他每天早上會在廚房裡做味噌湯,把煎蛋翻面的聲音弄得很響。他會在凱撒洗完澡後在浴室門口放一雙乾淨的拖鞋。他會在凱撒半夜做噩夢驚醒的時候迷迷糊糊地翻個身,把手搭在他的背上,說一句「沒事」。
那些細小的、幾乎不值一提的瞬間,像水滴一樣一滴一滴地落下來。凱撒以為自己是石頭,水滴奈何不了他。但他忘了,水滴石穿不是因為力量,而是因為時間。
終於有一天,凱撒放棄了抵抗。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傍晚,他們從訓練場回來,潔世一在廚房裡做飯,凱撒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聽著廚房裡傳來的切菜聲和油鍋的滋滋聲。夕陽從落地窗照進來,把整個客廳染成橘紅色。潔世一端著兩碗味噌湯走出來,把其中一碗放在他面前,然後在他對面坐下。
「吃吧。」他說。
凱撒低頭看那碗湯,海帶和豆腐在湯裡浮浮沉沉,熱氣嫋嫋地升上來。他拿起勺子喝了一口,味道和往常一樣,鹹淡適中,帶著味噌特有的醇厚。
他放下勺子。
「世一。」
「嗯?」
凱撒抬起頭看著對面的人。潔世一正低頭喝湯,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一半眉眼,那道疤在夕陽的光線裡顯得很淡。
「我喜歡你。」他說出來了,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的湯很好喝」一樣平淡。
潔世一喝湯的動作停住了,他抬起頭看著凱撒,表情有些茫然,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
「你說什麼?」
「我說我喜歡你。」凱撒重複了一遍,語氣依然很平靜,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潔世一看著他,看了很久。
湯的熱氣在他們之間升騰,像一層薄薄的紗。
「我知道。」潔世一最後說。
凱撒愣了一下:「就這樣?」
潔世一低下頭,重新拿起勺子,他的耳朵尖紅了。
「就這樣。」
凱撒覺得自己應該生氣,或者失望,或者至少追問一句「然後呢」。但他沒有,因為他看到了潔世一紅透的耳朵尖,看到了他低頭喝湯時微微顫抖的手指,看到了他藏在劉海後面的、亮得不像話的眼睛。
那天的味噌湯潔世一忘了放鹽,但凱撒喝完了整碗,什麼都沒有說。
那是兩年多以前的事了。
現在他們住在同一間公寓裡,睡在同一張床上,會在廚房裡為煎蛋要單面還是雙面拌嘴,會在客廳的沙發上擠在一起看比賽錄影,會在深夜的陽臺上並肩站著看慕尼黑的夜景。潔世一的味噌湯越做越好,凱撒的德語教學成果依然慘澹——潔世一的德語到現在還帶著濃重的日語口音,說「Guten Morgen」的時候聽起來像在說「骨頭貓根」。
但凱撒覺得那個口音很好聽。
四月一日。潔世一的生日。
凱撒第一次知道這個日期,是某天在更衣室裡無意間看到的。潔世一在填什麼表格,筆尖在「出生日期」那一欄頓了頓,然後寫下了一個日期。凱撒瞥了一眼,什麼都沒說,但他在手機備忘錄裡存了下來,加了一個提醒。
那年潔世一的生日,凱撒什麼都沒做。不是忘了,是不知道該怎麼做。他們那時候還是純粹的隊友關係,或許連朋友都算不上,貿然送生日禮物只會顯得奇怪,但他記得那天潔世一收到了一些隊友送的禮物——穆勒送了一包德國零食,諾伊爾送了一雙球襪,基米希送了一本書。潔世一一樣一樣地拆開,每拆一個就說一聲謝謝,表情很認真,像在完成某種儀式。
凱撒坐在自己的儲物櫃前,假裝在系鞋帶,餘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潔世一拆完所有禮物之後,把東西整整齊齊地收進背包裡,然後起身往外走。經過凱撒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凱撒。」
「嗯?」
「你盯著我看了一整天了。」
凱撒的手指在鞋帶上頓了頓:「……誰盯著你看。」
潔世一沒有追問,只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彎,然後走了。
那是凱撒第一次覺得,這個日本人的觀察力敏銳得讓人不舒服。
第二年,他們的關係已經不一樣了。住在一起,睡在同一張床上,會在深夜裡交換呼吸和體溫。
凱撒覺得這次應該做點什麼。
但他不確定潔世一想要什麼。
他旁敲側擊地問過幾次,潔世一正在看戰術板,頭也沒抬,說想要新的護腿板,上次那個裂了。
凱撒記下了,但他覺得護腿板太普通了,不夠——不夠什麼?他說不清楚。不夠特別?不夠代表他的心?
他花了兩個星期做準備,每天訓練結束後,他都會在更衣室裡多待一個小時,坐在自己的儲物櫃前,用一支很細的畫筆在白色的護腿板上畫圖案。他畫的是藍色玫瑰——潔世一最喜歡的顏色,也是凱撒自己名字的象徵。他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很小心,畫錯了就用白色顏料蓋掉重新來。
他畫了十四天,廢掉了六副護腿板,才畫出兩副他滿意的。
生日那天,潔世一早上醒來,發現枕頭上放著一個包裝得很精緻的盒子。他打開,看到那兩副護腿板,看了很久。白色的底面上,藍色的玫瑰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像被凍在冰裡的花。
「你畫的?」他問,聲音有些啞。
「嗯。」
「什麼時候畫的?」
「訓練完的晚上。」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翻過護腿板,看到背面刻著一行很小的字:Für dich, immer.
德語的「為了你,永遠」。
他的耳朵尖紅了,紅得很厲害。凱撒看著那對紅透的耳朵尖,忽然覺得之前兩個星期的準備都值了。
「謝謝你。」潔世一說,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凱撒伸手把他額前的頭髮撥到一邊,指尖碰了碰那道已經變成淺粉色的疤。
「生日快樂。」他說。
那天晚上潔世一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凱撒沒有看到,但後來在收拾房間的時候,他無意間瞥到那一頁被折了一個角。上面寫著:〔他給我畫了護腿板,我好像應該也說點什麼,但我說不出來。〕
凱撒把那一頁撫平,放回原處,什麼都沒有說。
這是第三個生日了。
凱撒站在公寓的客廳裡,看著自己佈置了一下午的成果,面無表情地評估著。
氣球是藍色的,他在亞馬遜上買了三包,花了兩個小時用打氣筒一個一個地充氣,然後撒在沙發和地毯上,藍色的氣球鋪了一地,像一片被凝固的海。
餐桌中央放著一個蛋糕,是凱撒親手做的。
他花了四次練習才成功。第一次烤出來的時候,蛋糕塌得像一塊煎餅,潔世一看到之後沉默了三秒,然後說「沒關係,下次會好的」。第二次硬得像石頭,凱撒把它從烤箱裡拿出來的時候,潔世一在旁邊說「這個可以用來防身」。第三次終於有了蛋糕的樣子,但奶油抹得歪歪扭扭,潔世一說「看起來很有藝術感」。
第四次就是現在這個。一個普通的圓形蛋糕,奶油抹得不算平整,但至少是均勻的。上面用巧克力醬歪歪扭扭地寫著「生日快樂」,旁邊畫了一個很小的足球。凱撒看著那個足球,覺得自己的美術天賦大概在上次畫護腿板的時候就用完了。
他還準備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個很小的盒子,藏在冰箱裡,用保鮮膜裹了好幾層。裡面是一條銀鏈子,墜子是一顆被雕刻成足球形狀的藍色寶石。藍色很深,像慕尼黑秋天傍晚的天空。鏈子的內側刻著字母:I.Y.和M.K.,中間有一個很小的「&」。
他三個月前就定做了,設計師問他想要什麼風格,他說「簡單但特別」。設計師給他看了十幾個樣品,他都不滿意,最後自己畫了草圖——那顆足球形狀的寶石,是他的主意。設計師說「這個形狀很難做」,他說「那就做到能做為止」。
他花了三倍的價格,等了兩個月才拿到成品。
凱撒看了一眼牆上的鐘——下午五點。潔世一說今天有康復訓練,大概六點到家。
還有一個小時。
凱撒坐在沙發上,忽然發現自己有些緊張。
這種緊張感他很熟悉,不是站在點球點前的那種緊張——那種緊張是灼熱的,像一把被燒紅的刀。此刻的緊張是不是柔軟的,像一團被浸濕的棉花,堵在胸腔裡,讓呼吸變得有些困難。
他想起第一次在監控螢幕上看到潔世一的時候,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只是在觀察一個潛在的對手。他想起潔世一搬進公寓的那天,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只是在接納一個室友。他想起自己在沙發上給潔世一蓋毯子的那個深夜,那時候他以為那只是出於最基本的善意。
但此刻他坐在滿屋子的藍色氣球中間,面前放著自己親手做的蛋糕,冰箱裡藏著準備了三個月才完成的禮物,心跳快得像剛跑完一場加時賽。
他終於承認了——不,他早就承認了,只是從未像此刻這樣清晰地感受到——這場墜落從第一眼就開始了。它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持續了三年,從監控螢幕到更衣室,從訓練場到公寓,從陌生人到隊友,從隊友到室友,從室友到——
他聽到門鎖轉動的聲音。
凱撒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
潔世一推開門,愣住了。
他站在玄關,運動背包還掛在肩上,鞋帶解了一半。他看著滿屋子的藍色氣球,看著餐桌上的蛋糕,看著凱撒站在吊燈下麵,手裡還抓著一個剛從天花板上解救下來的氣球,表情難得有些局促。
「……你做的?」潔世一問。
「嗯。」
潔世一放下背包,脫了鞋,走進客廳。他的腳步很慢,像是怕踩到什麼珍貴的東西。藍色的氣球在他腳邊輕輕滾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他走到餐桌前,低頭看那個蛋糕,看了很久。
「生日快樂。」凱撒說。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轉過身看著凱撒。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凱撒不太熟悉的東西,不是他在球場上那種灼熱的饑餓,不是在更衣室裡那種安靜的溫柔,也不是在床上那種潮濕的迷離。那是一種更深的、更重的東西,像是有什麼在緩慢地沉澱下來,落在一個很深的地方,發出了一聲很輕的迴響。
「凱撒。」他說。
「嗯。」
「你什麼時候做的?」
「下午。」
「訓練完就直接回來的?」
「嗯。」
潔世一低下頭。他的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
凱撒愣了一下:「世一?」
「沒什麼。」潔世一的聲音有些悶,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就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
「沒想到你會做這些。」潔世一抬起頭,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那雙眼睛在藍色氣球的映襯下顯得格外亮,像兩顆被打磨過的深色寶石,「我以為今年就隨便過一下。」
凱撒皺眉:「為什麼這麼想?」
潔世一沒有回答,他走到沙發前坐下,拿起一個藍色的氣球,放在手裡轉了兩圈。氣球在他的掌心之間緩慢地滾動,像一個被放慢了的星球。
「小時候過生日,我媽會給我做蛋糕。」他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後來來了德國,就沒再過過了。去年你給我畫了護腿板,我以為那就是……極限了。」
他停了停,把氣球放在膝蓋上。
「你知道極限是什麼意思嗎?就是……一個人能做到的最好的程度。我以為護腿板就是那個,因為那已經是……你花了那麼多時間,一筆一筆地畫,畫了十四天。我不覺得有人會為了我做更多的事情。」
凱撒站在他面前,低頭看他,「所以你覺得今年什麼都沒有?」
潔世一搖頭:「不是覺得什麼都沒有,是覺得……夠了,護腿板就夠了,你記得就夠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
「而且,」他頓了頓,「你記得我的生日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比任何禮物都重要了。」
客廳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慕尼黑開始暗下來,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藍色的氣球在地板上微微滾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凱撒蹲下來和他平視,「世一。」
「嗯。」
「你記不記得,去年你生日的時候,你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
潔世一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你偷看我的日記?」
「沒有。」凱撒說,「你折了角,我收東西的時候看到的。」
潔世一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凱撒看著那對耳朵尖,覺得這是全世界最好的信號。
「你寫的是,『我好像應該也說點什麼,但我說不出來』。」
潔世一別開眼,不看他。
凱撒伸手,握住他的手。
潔世一的手指有些涼,但很快就暖了。
「你不用說。」凱撒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你不用說什麼,做蛋糕也好,畫護腿板也好,記住生日也好——都是我想做的,不是因為你說了什麼才做的。」
他停了一下,拇指在潔世一的手背上輕輕摩挲,「而且,你也不是什麼都沒說。」
潔世一終於轉頭看他。
「你每天早上給我做味噌湯的時候,你把我洗好的球衣疊好放在床上的時候,你半夜醒來幫我掖被角的時候——你以為我沒醒,但我醒了。」
潔世一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你不需要說。」凱撒握著他的手,把他的手舉起來,貼在自己的臉頰上。「你做的那些事,比任何話都好。你在這裡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話都好。」
客廳裡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慕尼黑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遠處的燈火像星星一樣閃爍,一盞一盞的,連成一片溫柔的光帶。藍色的氣球在地板上安靜地躺著,像一片睡著了的海洋。
潔世一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在球場上進球之後的克制微笑,也不是被隊友調侃時無奈的笑,而是一種凱撒很少見到的柔軟,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落地的笑。
那個笑容讓他的整個臉都亮了起來,像一盞被點亮的燈。
「凱撒。」
「嗯。」
「蛋糕是你做的?」
「嗯。」
「能吃嗎?」
凱撒瞪他一眼:「當然能吃。」
潔世一起身走到餐桌前,認真地看了看那個歪歪扭扭的蛋糕。他歪著頭,從左邊看,又從右邊看,像在觀察一個對手的跑位習慣。
「生日快樂這幾個字,」他指著蛋糕,「第二個字寫錯了。」
凱撒走過去一看,確實是寫錯了,他頓了頓,「……你吃不吃?」
潔世一笑出聲來,那個笑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顆石子落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蕩開。
「吃。」他說,「你做的,當然吃。」
凱撒切了一塊蛋糕,放在盤子裡遞給他。潔世一接過來,叉了一塊放進嘴裡。
他嚼了兩下,表情有些微妙。
「……有點甜。」
凱撒自己也嘗了一口。確實甜得過分。他放了大概三倍的糖。
「我下次少放點。」
潔世一又叉了一塊。這次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什麼珍貴的東西。
「不用。」他說,「甜的也好吃。」
凱撒看著他一口一口地把那塊蛋糕吃完。潔世一吃得很認真,連盤子裡剩下的奶油都用手指抹起來吃掉了。
「你餓了?」凱撒問。
「不是。」潔世一把盤子放下,舔了舔手指上的奶油,「是你做的,我不想浪費。」
凱撒沉默了一秒。
「等一下,」他說,「還有一樣東西。」
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從最裡面拿出那個被保鮮膜裹了好幾層的小盒子,他回到客廳把盒子放在潔世一面前。
潔世一看著那個盒子,沒有立刻拆,「這是什麼?」
「打開看看。」
潔世一拆開保鮮膜,打開盒子。藍色的光芒在燈光下流出來,像一小片被裝在盒子裡的海洋。
他拿起那條項鍊放在掌心裡,那顆被雕刻成足球形狀的藍色寶石很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但每一個切面都打磨得很精細,在燈光下折射出深淺不一的藍色光芒。鏈子很細,銀色的光澤和藍色的寶石形成一種很溫柔的對比。
他把墜子翻過來,看到內側刻著的字母。I.Y.& M.K.
他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很久。
「凱撒。」他說。
「嗯。」
「這個……你什麼時候做的?」
「三個月前。」
「三個月?」
「定做的。」凱撒說,「設計師說足球形狀很難做,花了兩個月才做好。」
潔世一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項鍊,沉默了很久,「你三個月前就開始準備了?」
「嗯。」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這麼早?」
凱撒看著他。潔世一的眼睛在藍色寶石的光芒裡顯得格外深,像兩口很深的井,井底映著星星。
「因為這是生日禮物。」凱撒說,「生日禮物應該提前準備。」
「但三個月……」
「世一。」凱撒打斷他。
潔世一抬頭看他。
「去年是護腿板,今年是這個。」凱撒說,「明年也會有,後年也會有,每一年都會有。不是因為生日需要禮物,是因為我想讓你知道,每一年都有人記得這一天。」
客廳裡安靜極了,氣球在角落裡輕輕滾動,發出細微的聲響。窗外的慕尼黑很安靜,連風聲都停了,像是整個世界都在屏住呼吸。
潔世一低下頭,他的肩膀顫抖了一下,又顫抖了一下。
「世一?」凱撒的聲音有些緊張。
潔世一抬起頭,他的眼眶紅了,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沿著臉頰一直落到下巴,滴在膝蓋上的藍色氣球上。但他笑得很開心,是那種從心底深處湧上來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對不起,」他用手背擦了擦臉,聲音有些啞,「我本來不想哭的。」
凱撒伸手幫他把眼淚擦掉,手指拂過顴骨的時候潔世一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幫我戴上。」他說。
凱撒從他手裡接過項鍊。潔世一轉過身,他的後頸很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在皮膚下微微跳動。凱撒的手指碰到那片皮膚的時候,感覺到他微微顫了一下,像一片被風掠過的水面。
搭扣很小,凱撒的手指有些抖,扣了兩次才扣上。
藍色的墜子落在潔世一的鎖骨下方,在燈光下微微發亮。那顆小小的藍色足球安靜地躺在他的胸口,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潔世一低頭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那顆寶石。他的手指有些涼,但動作很輕,像是在摸一隻很脆弱的蝴蝶。
「好看嗎?」他問。
「好看。」凱撒說,「很適合你。」
潔世一轉過身面對他,他臉上的淚痕還沒幹,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凱撒。」
「嗯。」
「我也有東西給你。」
凱撒愣了一下。
潔世一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盒子——比凱撒給他的那個更小,用普通的包裝紙包著,看起來很樸素。他把盒子遞過來的時候,手指有些抖。
「我也準備了。」他說,別開眼,耳朵尖又紅了。「雖然做得沒你好。」
凱撒接過來,拆開包裝。
裡面是一枚戒指,很簡單的銀色的戒指,沒有任何裝飾,只有幾道很淺的紋路在表面上流轉,像被風拂過的水面。他把戒指舉到燈光下看,看到內側刻著一行字。
他湊近看了看。
刻的是:Für dich, immer.
和去年護腿板背面的那行字一模一樣。
凱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那行字很小,刻得很深,像是刻字的人怕它會消失一樣,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這是……」
「我找人定做的。」潔世一的聲音有些緊張,語速比平時快了很多。「找了很久才找到願意做這麼簡單的設計的師傅,大多數人都說太簡單了,沒有意思。但我覺得……簡單就好,不需要花哨的東西。就是……就是我想說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球場上準備主罰一個關鍵的點球。
「你的那句是『為了你,永遠』。」他說,「我的這句——」
他把凱撒手裡的戒指翻過來,指著外側面,那裡也刻著一行字,比內側的更大一些,更容易看到。
刻的是:Für dich, auch immer.
為了你,也是永遠。
凱撒看著那兩行字忽然笑了,不是他平時那種張揚的、帶著侵略性的笑,而是一種很安靜,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落地的笑。那個笑容讓他整個人都變得柔和了,金色的頭髮在燈光下像被鍍了一層蜜。
「世一。」他說。
「嗯。」
「你不是不會說。」
潔世一看著他。
「你只是不說。」凱撒把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戒指很合適,像是專門為他量身定做的,「但你什麼都做了。」
潔世一看著那枚戒指戴在凱撒手上,銀色的光芒和他的金髮形成一種奇妙的對比,像月光落在麥田上。
「合適嗎?」他問,聲音有些緊張。
「合適。」凱撒舉起手看了看,手指在燈光下轉動,戒指的光芒在指間流轉。「你怎麼知道我的尺寸?」
潔世一別開眼:「……你睡覺的時候量的。」
凱撒愣了一秒,然後笑出聲來。那個笑聲很大,在安靜的客廳裡回蕩,驚動了地上的氣球,它們開始輕輕滾動。
「你趁我睡覺的時候量我的手指?」
「……別問了。」
凱撒笑得停不下來,他笑得彎了腰,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捂著肚子。潔世一的臉越來越紅,從耳朵尖蔓延到臉頰,又蔓延到脖子。
「行了!」潔世一推了他一把,「別笑了!」
凱撒好不容易止住笑,他直起身來伸手把潔世一拉過來,抱進懷裡。
潔世一的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汗味,是今天佈置客廳的時候留下的。
「世一。」凱撒的聲音很低,嘴唇貼著他的耳朵。
「嗯。」
「謝謝你。」
潔世一在他懷裡微微動了動:「謝什麼?」
「謝謝你來到德國。」凱撒說,手臂收緊了一些。「謝謝你留下來。」
潔世一沒有說話,他只是收緊了環住凱撒腰的手臂,把臉埋得更深了一些。
他們就這樣抱著,站在藍色的氣球中間,站在慕尼黑的夜色裡。
窗外遠處的燈火像星星一樣閃爍。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所有的夢想和野心,也可以裝下所有的孤獨和沉默。但此刻在這個鋪滿藍色氣球的客廳裡,在這盞不算明亮的吊燈下,在這個人的懷抱裡,潔世一覺得整個世界就只有這麼大。
剛好能裝下兩個人。
凱撒低頭,下巴擱在潔世一的頭頂,他的髮絲蹭過他的下巴,很軟,帶著洗髮水的清香。
「世一。」
「嗯。」
「你知道我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你的嗎?」
潔世一從他懷裡抬起頭,看著他。
凱撒的目光越過他的頭頂,落在窗外遙遠的燈火上。
「第一次在監控室裡看到你的時候。」他說,「你進球之後站在原地看著球門,眼睛很亮。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後來才知道——那就是開始。」
他頓了頓。
「但真正意識到的那天,是你睡著在沙發上的那個晚上。你眉骨上帶著傷,歪在靠墊上,脖子彎成一個很彆扭的角度。我站在旁邊看了你很久,然後給你蓋了一條毯子。」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蓋完之後我沒有走,我就站在那裡聽你呼吸,然後我想——我完了。」
潔世一看著他,眼淚又滑下來了,但他沒有擦,讓它們自由地淌過臉頰,滴在鎖骨下方的藍色寶石上。
「我也是。」他說,聲音很輕,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我也是慢慢知道的。」
「什麼時候?」
潔世一想了想。
「你幫我貼創可貼的那天。」他說,「我坐在沙發上,怎麼都貼不好,你走過來從我手裡拿過去,說『別動』。你的手指很涼,但動作很輕。」
他停了一下。
「你貼完之後,我抬頭看你。你背對著燈,光從你身後照過來,你的頭髮是金色的,像……像黃昏。」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
「那一刻我想,這個人真好看。」
凱撒看著他。
「然後我又想,」潔世一的聲音已經輕到幾乎聽不見了,「但我不能覺得他好看,我們是隊友。」
凱撒笑了。
「然後呢?」
「然後,」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有淚光,也有笑意,「然後我就一直覺得你好看了。」
凱撒低頭,額頭抵住他的額頭。他們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纏在一起。藍色的氣球在腳邊輕輕滾動,像一圈安靜的觀眾。
「世一。」
「嗯。」
「生日快樂。」
潔世一閉上眼睛,睫毛上的淚珠在燈光下閃了一下,然後落下來,滴在凱撒的手指上。
「嗯。」他說,「很快樂。」
後來,潔世一在日記本上又寫了一句話。
這一次他沒有折角,而是光明正大地寫在了新的一頁上。他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很認真,像是在球場上觀察對手的跑位一樣,仔細地挑選每一個詞語。
他寫:〔原來愛不是突然掉下來的東西。它是慢慢地、慢慢地落下來的。像慕尼黑的雪,一開始你只看到一片兩片,覺得這沒什麼。然後你看到十片二十片,覺得也許應該撐一把傘。然後你看到一百片一千片,覺得這場雪可能要下很久。等你回過神,整個世界都白了。你的頭髮上、肩膀上、睫毛上,全是雪。你站在一片白色的曠野裡,回頭看你走過的路,腳印已經被雪覆蓋了。你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走的,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你只知道你在這裡,站在雪地裡,而有人在等你。那個人就站在不遠處,他的頭髮上也落滿了雪。他看著你,伸出手。你走過去,握住那只手。他的手很暖<然後你發現,雪其實不冷。〕
他合上日記本,放在床頭櫃上。
凱撒已經睡著了,他的呼吸很淺很慢,胸口有規律地起伏著。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在月光下微微發亮,銀色的光芒像一小片被折斷的月光。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那枚戒指,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鎖骨下方的藍色墜子。那顆小小的藍色足球安靜地躺在他的胸口,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一顆很小很小的、永遠不會熄滅的星球。
他伸手摸了摸那顆寶石,指腹觸到冰涼的金屬表面,但很快就被體溫捂熱了。
凱撒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他的手臂自然而然地搭過來,落在潔世一的腰上。那只手很沉,很暖,掌心貼著那片曾經留下過淤青的皮膚。
潔世一沒有動,他躺在那裡感受著那只手的重量和溫度。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
他想起凱撒說的那句話——你在這裡這件事本身,就比任何話都好。
他想,也許這就是愛。
不是轟轟烈烈的誓言,不是驚天動地的承諾。而是某個人在你什麼都沒說的情況下,就記得你喜歡什麼顏色,就願意花時間一筆一筆地畫,就提前三個月去定做一條刻著你名字縮寫的項鍊。
是某個人在你說不出話的時候,替你把你心裡的話說出來。
是某個人在你不相信自己值得被愛的時候,用三年的時間,一點一點地證明給你看。
是緩慢的,安靜的,不可逆轉的墜落。像慕尼黑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來,直到把整個世界都覆蓋成白色。
直到你站在雪地裡,回頭看你走過的路,發現所有的腳印都通向同一個方向。
通向那個人的方向。
潔世一閉上眼睛。凱撒的手臂在他腰上收緊了一些,像是在睡夢中也怕他會消失。
窗外的慕尼黑很安靜,遠處有零星的燈火在閃爍,像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所有的孤獨和沉默。但此刻,世一覺得自己不需要整座城市。他只需要這個人的呼吸聲,這只手的重量,這顆鎖骨下方的藍色寶石。
他只需要這些。這些就夠了。
愛是緩慢墜落。
而他願意花一輩子的時間,等這場雪下完。
夜夢深秋@ymsc1013
你替我收起黃昏
152F終場哨響的那一刻,整個安聯球場沸騰了。
七萬五千人的歡呼聲像潮水一樣湧來,從看臺的每個角落彙聚在一起,化作一陣陣震耳欲聾的聲浪。紅色的圍巾在看臺上揮舞,像燃燒的火焰,像翻湧的海浪。有人舉著巨大的隊旗,在風中獵獵作響。有人點燃了煙火,紅色的煙霧升騰起來,在燈光下格外鮮豔。
潔世一站在原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著氣。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來,滴落在草地上,瞬間被吸收殆盡。他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一下一下撞擊著胸腔。小腿有些發緊,腳底隱隱作痛,但他顧不上這些。
他抬起頭,看著大螢幕上閃爍的比分。
4比0。
拜塔慕尼黑主場大勝,提前鎖定歐冠八強席位。
那幾個數位在螢幕上跳動著,像一場夢。
耳邊是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但他好像聽不太清了。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種模糊的背景,像遠處的海浪,像風聲。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紅色的海洋在看臺上翻湧,看著隊友們瘋狂地擁抱在一起。
穆勒已經跑了大半個球場,和每一個他碰到的人擁抱。諾伊爾站在球門前,雙手舉向天空,像個凱旋的將軍。格雷茨卡和基米希抱在一起,又笑又叫。年輕球員們已經哭了好幾個,眼淚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哭是笑。
潔世一看著這一切,嘴角不自覺地揚起,然後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另一個人的身上。
凱撒站在禁區附近,被一群記者圍著。閃光燈在他臉上此起彼伏,把那張輪廓分明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的金髮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前,有幾縷垂在眉骨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閃光燈下依然很亮,像兩盞小小的燈。
但他沒有在看鏡頭,他在看他。
隔著半個球場,隔著瘋狂慶祝的人群,隔著無數揮舞的旗幟和圍巾,那雙冰藍色的眼睛穿過一切,落在他身上。
潔世一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個站在人群中心卻仿佛與世隔絕的人。然後他看見凱撒的嘴角微微揚起,朝他點了點頭。
很輕的一個動作,但在那一刻比任何歡呼都響亮。
潔世一笑了,他直起身朝那邊走過去。
腳下的草地還殘留著剛才拼殺的痕跡,有些地方被鏟禿了,露出下麵的泥土。他繞過那些痕跡,繞過還在慶祝的隊友們,一步一步朝那個方向走。
還沒走幾步穆勒就撲了過來,一把抱住他。
「潔!我們是冠軍!」穆勒在他耳邊大喊,聲音大得震耳欲聾,「歐冠八強!我們是歐冠八強!」
潔世一被抱得喘不過氣,笑著拍拍他的背:「知道了知道了,你先放開我——」
穆勒放開他,但沒等他喘口氣,又被另一個人從後面抱住。格雷茨卡也來了,然後是基米希,然後是幾個年輕球員。他被擠在人群中間,感覺快被壓扁了,但他笑著,很開心。
等這一波擁抱的浪潮過去,他繼續往前走。
一路上無數人拍他的肩膀,揉他的頭髮,拉著手說些什麼。他應付著,回應著,目光始終追著那個金髮的身影。
等他終於走到凱撒身邊時,記者們剛剛散去。
凱撒轉過身看著他,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燈光下格外清澈,像兩汪融化的湖水。他站在那,身上還穿著那件被汗水浸透的球衣,胸口的隊徽在燈光下泛著微光,球衣上沾滿了草屑和泥土,那是拼殺的痕跡。
「贏了。」凱撒說。
就兩個字,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今天是晴天,明天會下雨,我們贏了。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他平靜的表情,然後笑了。
「贏了。」
兩人對視了幾秒,在那一刻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歡呼聲還在,人群還在,閃光燈還在,但他們之間好像有一個小小的世界,把那些都隔在了外面。
然後凱撒伸出手,一把將他拉進懷裡。
這個擁抱很短,只有幾秒鐘。但在那幾秒鐘裡,潔世一感受到了凱撒的心跳——和他一樣快,和他一樣激動。只是這個人從來不表現出來。
他聞到了熟悉的雪松香氣,混著汗水的味道,混著草地的氣息。那味道很複雜,但又莫名地讓人安心。
凱撒放開他,低頭看著他,「累嗎?」
「還行。」潔世一說,聲音有點啞,「你呢?」
「還行。」
兩人同時笑了。
更衣室裡一片混亂。
香檳噴得到處都是,白色的泡沫在空中飛舞,落在每個人身上,落在地上,落在櫃子上。穆勒站在椅子上唱歌,一首不知道什麼歌,跑調跑得厲害,但他唱得特別投入。諾伊爾舉著手機在錄視頻,鏡頭晃來晃去,不知道在錄什麼。幾個年輕球員抱成一團又哭又笑,分不清是誰在哭誰在笑。
潔世一躲在一個角落裡,試圖避開這場狂歡。
但他還是被淋了一身,不知道誰開的香檳,正好噴在他身上。冰涼的液體順著脖子流下來,他打了個哆嗦,然後笑了。
凱撒坐在不遠處,手裡拿著一瓶水,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金髮也被香檳打濕了,貼在額前一縷一縷的。但他好像完全不在意,就那樣坐著,偶爾喝一口水,偶爾看一眼前面的混亂。
有人過來和他說話,他就點點頭說一兩句,然後又繼續安靜地坐著。
潔世一看著他,覺得這個畫面很好笑,在一片混亂中,這個人像一座孤島,獨自安靜著。
但當他看過去的時候,那座孤島也在看他。
兩人隔著滿屋子的混亂對視著,潔世一朝他笑了笑,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然後潔世一看見凱撒朝他招了招手。
他愣了一下,站起來走過去。
剛走到凱撒身邊,就被一把拉坐下來。
「躲著幹什麼?」凱撒問。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怕被噴。」
話音剛落,又是一瓶香檳噴過來,正好噴在他身上。
凱撒看著他那個狼狽的樣子,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潔世一瞪他一眼,但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慶祝持續了很久。
等他們終於從更衣室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安聯球場外,還有不少球迷聚集著。
他們穿著紅色的球衣,舉著圍巾和旗幟,在廣場上唱歌跳舞。看到球員們出來,人群爆發出更響亮的歡呼聲。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有人伸出手想和他們擊掌,有人喊著他們的名字。
幾個年輕球員走過去,給他們簽名,和他們合影。穆勒也過去了,站在人群中間不知道在說什麼,惹得大家一陣陣笑。
潔世一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那些興奮的臉。
有人看見他,朝他揮手,喊他的名字。他笑著走過去,給幾個人簽了名。
簽完最後一個,他抬起頭,發現凱撒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旁邊。
那人雙手插在口袋裡,安靜地看著這一切。人群就在幾步之外,但他好像站在另一個世界裡。
「可以走了?」凱撒問。
潔世一點點頭。
兩人繞過人群,朝停車場走去。
身後的歡呼聲漸漸遠了。那些歌聲,那些笑聲,那些喊叫聲,都慢慢變得模糊,變成一種遙遠的背景。
安聯球場的燈光在他們身後亮起來。
整座建築被燈光照得通明,像一個巨大的燈籠,像一個燃燒的火炬。那燈光很亮,很暖,把周圍的天空都染成了橘紅色。白色的光柱從球場上升起來,在夜空中交叉著,像在宣告什麼。
潔世一走在凱撒旁邊,沒有說話。
贏了比賽之後的那種感覺很奇怪。興奮,激動,滿足,但又有些空落落的。好像有什麼東西被掏空了,需要慢慢填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夜晚的空氣湧進胸腔。
涼的,清新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帶著遠處飄來的不知名的花香,還帶著一點點勝利後殘留的煙火味。
他抬起頭看著天空。
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著,從停車場一直延伸到遠處。那些燈光昏黃昏黃的,在地上投下一圈圈光暈。他們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在地上拖著,忽前忽後。
「餓嗎?」凱撒問。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
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凱撒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雙眼睛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深邃,像藏著什麼秘密。
「有點。」他說,「你呢?」
「也餓。」
「那回去吃?」
凱撒點點頭。
兩人繼續往前走,停車場不遠,走幾分鐘就到了。凱撒的車停在那,黑色的車身在夜色裡有些看不清輪廓,只有車窗反射著遠處球場的燈光。
潔世一靠在車門邊,等凱撒開車鎖。
然後他抬頭,愣住了。
天邊有一片晚霞,不是那種燦爛的、鋪滿整個天空的晚霞,而是最後的一點餘光。
橘紅色的,紫色的,深藍色的,混在一起,像被誰不小心打翻了顏料盤。那顏色很淡,很薄,像是隨時會消失。但它還在那,在天邊的盡頭,在安聯球場燈光的邊緣,像一個最後的告別。
潔世一看著那片晚霞,看了很久。
他想起小時候在家鄉也看過晚霞。夏天的傍晚,他踢完球回家,天邊就是這樣一片橘紅色。那時候他只是覺得好看,沒有別的想法。
現在看著同樣的顏色,心裡卻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看什麼?」
凱撒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潔世一朝天空揚了揚下巴,「晚霞。」
凱撒也抬起頭。
兩人就這樣站在車邊,看著天邊那最後一點顏色。
那顏色在慢慢變淡,橘紅變成淺粉,淺粉變成淡紫,淡紫變成深藍。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畫,像一首正在結束的歌。
遠處安聯球場的燈光越來越亮,在天邊那片快要消失的顏色裡,顯得格外醒目。
「快沒了。」潔世一說。
凱撒沒有說話。
潔世一繼續看著,他想把這一刻記住。
贏了比賽的夜晚,安聯球場的燈光,天邊快要消失的晚霞,身邊站著的人。
他想記住每一個細節,記住燈光照在凱撒臉上的樣子,記住那片顏色變化的速度,記住風吹過來的溫度。
然後他感覺有人握住了他的手。
他低下頭,看見凱撒的手握著他的手。那只手很暖,帶著他的溫度,手指交纏在一起。
他抬起頭看著凱撒。凱撒沒有看他,還在看天邊那片快消失的晚霞。但他的嘴角微微揚著,那個弧度很淡,但潔世一看得見。
「凱撒。」他輕聲說。
「嗯?」
「謝謝。」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終於轉過頭看他,「謝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謝你陪我看晚霞。」
凱撒看著他,沉默了一秒。
「還沒謝完。」他說。
潔世一愣了愣,「什麼?」
凱撒沒有回答,他只是握緊潔世一的手,另一隻手指著天邊。
那片晚霞還在,只是更淡了,幾乎要看不見了。
「替我收著。」他說。
潔世一不明白,「什麼?」
凱撒看著他。
「晚霞。」他說,「你替我收著。」
潔世一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深邃,像藏著什麼秘密。球場的燈光從遠處照過來,在他眼睛裡留下一個小小的光點。
「為什麼是我收著?」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因為你會記得。」他說,「你會記得今天,記得贏球,記得晚霞,記得我們一起看。」
潔世一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沒說出來。
因為凱撒說得對。
他會記得,他會記得每一個細節,會記得安聯球場的燈光,會記得天邊那片快消失的晚霞,會記得凱撒握著他的手,會記得這一刻的風,這一刻的溫度,這一刻的一切。
他會替凱撒收著這些。
「好。」他說,「我替你收著。」
凱撒看著他,目光溫柔。
「那就收好了。」他說,「別弄丟了。」
潔世一笑了,「不會的。」
兩人又站了一會兒,看著天邊那最後一點顏色徹底消失。
夜色完全降臨了。
星星開始一顆一顆亮起來。先是幾顆最亮的,然後是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月亮也升起來了,細細的一彎,掛在天邊,清冷又溫柔。
遠處城市的燈火亮了起來,一片一片的,像另一個星空落在地上。
「走吧。」凱撒說。
潔世一點點頭,上了車。
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安靜的停車場裡格外清晰。引擎發動,車子緩緩駛出車位,朝出口開去。
安聯球場的燈光在後視鏡裡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模糊的光點,消失在夜色裡。
潔世一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
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在地上投下光暈。那些光暈從車窗外劃過,一道一道的,像時間的刻度。偶爾有車從旁邊駛過,車燈在夜色里拉出長長的光帶,很快就消失了。
街道兩旁的建築慢慢後退。有老式的公寓樓,窗戶裡亮著燈,能看見裡面走動的人影。有新式的辦公樓,黑漆漆的,只有幾層還亮著。有店鋪已經關了門,捲簾門上塗著塗鴉。有還開著的便利店,燈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照亮門口的一小片地方。
慕尼黑的夜晚很安靜,不是那種絕對的安靜,而是那種大城市特有的、帶著一點生機的安靜。偶爾有車駛過,偶爾有人走過,偶爾有音樂從某個窗戶裡飄出來,但這些聲音都不大,很快就消失在夜色裡。
「凱撒。」潔世一開口。
「嗯?」
「你知道嗎,我小時候看過一個故事。」
凱撒看著他,等他說下去。
「說是有個人,特別喜歡收集東西。」潔世一說,「但不是收集郵票啊,硬幣啊那些,他收集的是——黃昏。」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
「黃昏?」
「嗯。」潔世一說,「每當天快黑的時候,他就站在窗前,看著天邊的晚霞。然後他拿出一個盒子,對著天邊打開,說『進來吧』,就把那片晚霞收進去了。」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呢?」
「然後他的盒子裡就裝滿了黃昏。」潔世一說,「不開心的時候,他就打開盒子,放一片黃昏出來。整個房間就亮起來,暖起來,像傍晚一樣。」
凱撒沒有說話。
潔世一看著他,「你說,如果我也有一個那樣的盒子,現在會裝多少了?」
凱撒想了想,「很多。」
潔世一笑了,「有多少?」
凱撒的目光落在前方,像是在數。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掠過,在他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他說,「你在藍色監獄的走廊上,陽光從背後照過來,你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潔世一愣了愣。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他不太記得了,但凱撒記得。
「那是第一次。」凱撒繼續說,「後來還有很多,你第一次進球的時候,第一次和我說話的時候,第一次一起走回家的時候。」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每一個字都像刻在潔世一的心上。
「第一次牽手的那天晚上,也有晚霞。」他說,「你記得嗎?」
潔世一想了想,他記得那天晚上。記得他們第一次一起走回家,記得走到樓下的時候,他猶豫了很久,然後伸出手牽住了凱撒的手。
但那天有晚霞嗎?
他不記得了。
「有。」凱撒說,「你牽我的時候,天邊有一片橙紅色的光。很淡,但我看見了。」
潔世一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看著凱撒,看著那張在昏暗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柔和的側臉。
「你都記得。」他說。
凱撒點點頭,「都記得。」
潔世一伸出手,握住他放在檔位上的手。
凱撒反握住他。
兩人就這樣握著手,繼續開車。
車窗外的風景還在不斷變化,駛過一條商業街,兩邊的店鋪還亮著燈。駛過一個小廣場,有幾個年輕人坐在噴泉邊聊天。駛過一座橋,橋下的河水倒映著城市的燈光,波光粼粼的。
一切都那麼平常,那麼安靜。
但潔世一覺得,這一刻很不平常。
因為身邊有這個人,因為手握在一起,因為他知道了那些凱撒記得而他忘了的事。
「凱撒。」他開口。
「嗯?」
「以後每一個黃昏,我也替你記著。」
凱撒看了他一眼,「好。」
回到俱樂部門口的時候,還有不少人在。
穆勒站在門口打電話,聲音大得老遠就能聽見。他站在路燈下,一隻手拿著手機,一隻手比劃著,不知道在說什麼。諾伊爾和幾個人站在旁邊抽煙,煙霧在燈光下飄散。看到他們的車,幾個人朝他們揮了揮手。
潔世一下了車,朝他們走過去。
「潔!」穆勒掛了電話,一把摟住他,「晚上聚餐,去不去?」
潔世一愣了愣,「聚餐?」
「嗯!」穆勒說,眼睛亮亮的,「贏了這麼大的比賽,當然要慶祝。都訂好了,就等你們。」
潔世一回頭看了看凱撒。
凱撒站在車邊,正在和諾伊爾說話。他好像感覺到了潔世一的視線,抬起頭,朝他點了點頭。
潔世一笑了。
「去。」他說。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往餐廳走。
穆勒走在最前面,手舞足蹈地說著什麼,時不時回頭喊兩句。諾伊爾和格雷茨卡走在一起,聊著剛才的比賽,偶爾笑幾聲。基米希和幾個年輕球員跟在後面,嘰嘰喳喳的,你一言我一語。
潔世一走在中間,凱撒走在他旁邊。
街道上的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地上交錯著。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氣息。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當當當,響了九下。
沒有人特別注意他們,在一群人裡他們只是其中的兩個。
但潔世一知道,他們不只是兩個。
他們是他們。
「凱撒。」他輕聲說。
「嗯?」
「今天真好。」
凱撒看著他,「贏球好。」
「還有呢?」
凱撒沉默了一秒,「和你一起好。」
潔世一笑了,他伸出手悄悄牽住凱撒的手。
凱撒的手動了動,然後握緊了他。
兩人就這樣牽著手走在人群裡,沒有人看見,或者說沒有人特意去看。
餐廳是一家義大利菜館,在一條安靜的巷子裡。他們包了二樓的一個大間,從窗戶能看見外面的街景。
一進門,穆勒就沖去吧台點酒。諾伊爾招呼大家坐下,指揮著誰坐哪。幾個年輕球員興奮地討論著剛才的比賽,你一言我一語,誰也聽不清誰在說什麼。
潔世一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凱撒在他旁邊坐下。
窗外是慕尼黑的夜景,街道上還有不少人。有吃完飯散步的,手牽手慢慢走著。有剛從酒吧出來的,三五成群,笑聲很大。有匆匆趕路的,夾著公事包,腳步很快。
路燈亮著,把一切都照得溫暖。偶爾有車駛過,車燈在巷子裡劃過,很快就消失了。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窗外,又看回屋裡。
穆勒已經端著幾瓶酒回來了,正在給大家倒。他倒酒的動作很誇張,像是怕別人不知道他在倒酒。諾伊爾拿著手機在拍照,鏡頭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格雷茨卡和基米希在爭論剛才那個進球該不該算助攻,爭得面紅耳赤。年輕球員們擠在一起,對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麼,時不時爆發出笑聲。
很吵,很亂,但很熱鬧。
潔世一喜歡這種感覺。
「想什麼呢?」凱撒問。
潔世一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在想,真好。」他說。
凱撒看著他,「什麼好?」
潔世一指了指屋裡。
「這個。」他說,「大家在一起。贏了球,慶祝,吵吵鬧鬧的。」
他又指了指窗外,「還有這個。晚上的城市,亮著的燈,走在路上的人。」
最後他看著凱撒。
「還有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穆勒端著一杯酒走過來,往潔世一面前一放。
「潔,喝!」
潔世一愣了愣,看著那杯酒。酒是紅色的,在燈光下泛著光。
「我——」
「今天必須喝!」穆勒說,一臉認真,「贏了這麼大的比賽,不喝說不過去!」
潔世一看看那杯酒,又看看凱撒。
凱撒拿起那杯酒,遞給他。
「少喝點。」他說。
潔世一接過,抿了一口。酒有點辣,但還行,有點果香,有點澀。
穆勒滿意地點點頭,又去給別人倒酒了。
潔世一捧著那杯酒,看著穆勒的背影。他又開始給諾伊爾倒酒,一邊倒一邊說著什麼,諾伊爾笑著搖頭。
「他今天特別興奮。」潔世一說。
凱撒也看著穆勒,「他哪天不興奮?」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也是。」
聚餐持續了很久。
吃了很多東西,喝了很多酒,說了很多話。服務員進進出出,端上一盤又一盤菜。義大利面,披薩,烤魚,牛排,沙拉。盤子堆滿了桌子,又一個個被清空。
穆勒喝多了,站在椅子上唱歌。這次唱的歌更跑調了,但他唱得很投入,手還比劃著。幾個人在下麵給他鼓掌,喊著再來一首。
諾伊爾也喝多了,和格雷茨卡勾肩搭背,說著什麼悄悄話。兩個人一邊說一邊笑,笑得前仰後合。
年輕球員們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好幾個。有幾個還撐著,但也東倒西歪的。
潔世一沒喝多少,就那一杯。凱撒滴酒沒沾,說要開車。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街道上的人越來越少。偶爾有車駛過,偶爾有人走過,偶爾有貓從巷子裡竄出來。
潔世一靠在椅背上,看著屋裡的一切。
燈光很暖,照在每個人臉上。那些臉有笑的,有醉的,有睡著的,有鬧的。每一個都那麼真實,那麼鮮活。
他突然想起剛才在停車場,天邊那片快消失的晚霞。
他想起凱撒說,你替我收著。
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裡什麼都沒有,但他覺得好像真的有什麼被收進去了。
「凱撒。」他開口。
凱撒看著他,「嗯?」
「我收好了。」他說。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什麼?」
潔世一指了指窗外。
「今天的黃昏。」他說,「替你收好了。」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
窗外有燈光透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雙眼睛在燈光裡顯得格外溫柔。
然後他伸出手,把潔世一拉進懷裡。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靠在他懷裡,笑了。
「幹嘛?」
凱撒的下巴抵在他發頂。
「檢查。」他說,「看看收好沒有。」
潔世一在他懷裡笑出聲,那笑聲很輕,被屋裡的吵鬧聲蓋住了,「收到了嗎?」
凱撒沉默了一秒,「收到了。」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你呢?」他問。
凱撒看著他,「我什麼?」
「你替我收著什麼?」
凱撒沒有說話。
他只是一隻手環著潔世一的腰,另一隻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他打開相冊,翻出一張照片。
潔世一湊過去看。
照片裡,是他。
站在安聯球場外的停車場,抬頭看著天邊。背景是那片快消失的晚霞,橘紅色的,紫色的,深藍色的,混在一起,像一幅畫。他的側臉被晚霞照得發亮,嘴角微微揚著,像是在笑。
他不知道自己那時候在笑什麼,也許是贏了球,也許是晚霞太好看,也許什麼都沒想,就是笑了。
潔世一愣住了,「什麼時候拍的?」
凱撒看著他,「你說『快沒了』的時候。」
潔世一回想不起來,他完全不記得凱撒拍了這張照片,那時候他只顧著看晚霞,根本沒注意到身邊的人在做什麼。
他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裡的他看著晚霞,照片外的他看著照片。
晚霞很漂亮,他站在那被晚霞照著,也很漂亮。
但最好的是,有人替他收著這個瞬間。
「替我收著?」他問。
凱撒點點頭,「替你收著。」
潔世一笑了,他把頭靠回凱撒肩上,繼續看著那張照片。
照片裡的晚霞好像比記憶中的還要美,也許是光線的緣故,也許是手機的緣故,也許只是因為這是凱撒拍的。
「凱撒。」他輕聲說。
「嗯?」
「以後每一個黃昏,都這樣好不好?」
凱撒沉默了一秒,「哪樣?」
潔世一想了想。
「你拍下來。」他說,「我替你收著。我記下來,你替我收著。」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好。」
潔世一笑了,他把手機還給凱撒,又靠回他懷裡。
屋裡還是那麼吵,那麼亂,那麼熱鬧。穆勒還在唱歌,諾伊爾還在和格雷茨卡勾肩搭背,年輕球員們還在睡覺。
但他們有一個小小的角落。
在那個角落裡,只有他們。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街燈的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光暈。
潔世一靠在凱撒懷裡,看著窗外。
他突然想起一句話,「凱撒。」
「嗯?」
「你看。」
他指著窗外,凱撒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
窗外什麼都沒有,只有夜色,只有星光,只有遠處零零星星的燈火。
「看什麼?」他問。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看我們的黃昏。」他說,「已經收進去了。」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裡有燈光,有窗外的夜色,有他。
只有他。
然後他低下頭,在潔世一唇上落下一個吻。
這個吻很短,很輕,但很溫柔。
吻完,他看著潔世一。
「收到了。」他說。
潔世一笑了,他靠在凱撒懷裡閉上眼睛。
屋裡還是那麼吵,但他聽不見了。他只能聽見凱撒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穩,很有力。
窗外夜色還是那麼深,但他看不見了。他只能看見那些收進去的黃昏,一個一個的,亮在心裡。
「凱撒。」他輕聲說。
「嗯?」
「明天還有黃昏嗎?」
凱撒的手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有。」
「後天呢?」
「也有。」
「一直一直?」
凱撒把他抱得更緊。
「一直一直。」他說,「每一天都有。每一天都替你收著。」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進凱撒的懷裡閉上眼睛。
那個「一直一直」,他收好了。
和今天的黃昏一起,收在心臟最裡面的地方。
聚餐結束的時候,已經快十二點了。
穆勒被諾伊爾扶著,踉踉蹌蹌地往外走。他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含糊不清。格雷茨卡和基米希抬著幾個睡著的年輕球員,一個扛著胳膊,一個抬著腿,費勁地往外挪。其他人三三兩兩地散開,各自找車,各自回家。
潔世一和凱撒走在最後面。
出了餐廳,夜晚的空氣湧過來,帶著涼意,帶著這座城市特有的氣息。潔世一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清醒了。
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路燈還亮著。偶爾有車駛過,很快消失在夜色裡。遠處的教堂鐘樓在夜空中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個沉默的守護者。
「困嗎?」凱撒問。
潔世一搖搖頭,「不困。」
凱撒看著他,「那走一會兒?」
潔世一點點頭。
兩人沒有去開車,就這樣慢慢走著。
巷子很安靜,兩邊是古老的建築,在夜色裡只能看見模糊的輪廓。腳下的石板路被路燈照得發亮,能看見石板之間的縫隙。偶爾有貓從暗處竄出來,看了他們一眼,又很快消失在另一個暗處。
走出巷子,是一條更寬的街道。
街道兩旁種著樹,在路燈下投下斑駁的影子。那些樹是新綠的,春天的葉子剛剛長出來,嫩嫩的。風吹過的時候,葉子輕輕搖動,發出沙沙的聲響。
潔世一走在凱撒旁邊,沒有說話。
他想起今天發生的一切。從早上醒來,到比賽開始,到終場哨響,到慶祝,到現在。每一個瞬間都歷歷在目。
他想起天邊那片晚霞。
想起凱撒說「你替我收著」。
想起那張照片。
他轉過頭看著凱撒,路燈的光從側面照過來,在凱撒臉上投下淡淡的光影。那雙眼睛在夜色裡顯得格外深邃,像藏著無數個黃昏。
「凱撒。」他開口。
「嗯?」
「你知道我今天最開心的是什麼嗎?」
凱撒看著他,「贏球?」
潔世一搖搖頭,「不是。」
凱撒想了想,「慶祝?」
潔世一還是搖頭。
凱撒不猜了,「是什麼?」
潔世一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他。
路燈在他們頭頂亮著,在地上投下兩個靠得很近的影子。
「是那個。」他說。
凱撒不明白,「哪個?」
潔世一朝天空揚了揚下巴,那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夜色,只有星星,只有月牙。
「那個黃昏。」他說,「你讓我替你收著的那個。」
凱撒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那時候我突然覺得,」潔世一說,「原來我也可以幫你收著什麼,原來你也有需要我收著的東西。」
他頓了頓,「原來你也會把什麼東西,交給我。」
凱撒沉默了很久,久到潔世一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後他伸出手把潔世一拉進懷裡。
「我一直都在交給你。」他說,聲音很低,很沉,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傳上來,「從第一天開始,就在交給你。」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穩。
「交給我什麼?」他問。
凱撒的下巴抵在他發頂。
「交給我自己。」他說,「把我自己,交給你。」
潔世一愣住了,然後他笑了。
他把臉埋進凱撒的懷裡,笑得肩膀都在抖。
「你這個人——」他說,聲音悶悶的,「怎麼這麼會說話?」
凱撒沒有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
兩人就這樣在空蕩蕩的街道上抱著。
路燈的光灑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融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遠處有車駛過,很快消失在夜色裡。近處有風吹過,帶著涼意,帶著花香,帶著這個夜晚所有的溫柔。
但他們不冷。
因為他們有彼此。
因為他們有那些收好的黃昏。
因為他們把彼此,收進了心裡。
「凱撒。」潔世一輕聲說。
「嗯?」
「回家吧。」
凱撒點點頭,「好。」
兩人鬆開手,卻還牽著。就那樣牽著手,慢慢走回停車場。
腳步落在石板路上,發出輕輕的響聲。那響聲很有節奏,像一首簡單的歌。
上車,發動,駛入夜色。
潔世一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看著窗外飛掠而過的街景。
那些路燈,那些建築,那些樹,那些偶爾駛過的車,都一閃而過,像電影裡的畫面。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不會一閃而過。
那些收好的黃昏,那些記下的瞬間,那些說出口的承諾,都會一直留在心裡。
「凱撒。」他又開口。
「嗯?」
「明天見。」
凱撒看了他一眼,「明天見。」
潔世一笑了。
他閉上眼睛,讓自己沉進這個夜晚裡。
車駛進熟悉的社區,停在那棟熟悉的房子前。
潔世一睜開眼睛。
「到了?」他問。
凱撒點點頭。
兩人下了車,走進家門。
玄關的燈亮著,是他們出門前開的。暖黃色的光照著熟悉的擺設。鞋櫃,衣架,牆上掛著的那幅畫。
潔世一換了鞋,上了樓。
洗漱,換衣服,躺到床上。
凱撒也躺到他旁邊,伸出手,把他拉進懷裡。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凱撒。」他輕聲說。
「嗯?」
「晚安。」
凱撒低下頭,在他發頂落下一個吻,「晚安。」
潔世一閉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那片晚霞,想起凱撒說「你替我收著」,想起那張照片裡的自己,抬頭看著天邊。
他想起那些被收好的黃昏,一個一個的,亮在心裡。
他想起最後那個黃昏,被收進心臟最裡面的地方。
和那個「一直一直」一起。
窗外,夜色很深,星星很亮。
明天會有新的黃昏。
但他不著急。
因為他有今天這個。
因為他有凱撒。
因為他知道,無論多少個黃昏過去,都會有人替他收著。
就像他替那個人收著一樣。
夜夢深秋@ymsc1013
心跳在同一頻率
153F十二月的慕尼黑,天黑得很早。
下午四點半,瑪利亞廣場周圍的聖誕市場已經亮起了燈。那些暖黃色的燈光一串一串地掛在攤位上空,把整個廣場照得像是童話裡的世界。空氣中彌漫著烤香腸的煙熏味、熱紅酒的香料味、烤杏仁的甜味,還有那些從四面八方湧來的人潮發出的喧鬧聲。
潔世一站在一個賣手工藝品的攤位前,手裡拿著一個木雕的小天使,看得入神。
那小天使雕刻得很精細,翅膀上的羽毛一根一根都能看清楚,臉上帶著淺淺的笑,像是在做什麼美夢。木頭的顏色是暖棕色的,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好看嗎?」身後傳來凱撒的聲音。
潔世一回頭,看到凱撒正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杯熱紅酒,嘴角帶著笑。
「嗯。」潔世一點點頭,「有點像你。」
凱撒挑眉,「像我?」
「嗯。」潔世一指著小天使的臉,「你看,這個表情。」
凱撒湊過去看了看,「哪裡像?」
潔世一笑了一下,沒解釋。
他把小天使放回攤位,轉身繼續往前走。
凱撒跟上他,把那杯熱紅酒遞給他,「嘗嘗。」
潔世一接過來低頭喝了一口,熱熱的,有點甜,有點酸,還有肉桂的香氣。那股暖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好喝嗎?」
「嗯。」
凱撒彎了彎嘴角,伸手接過他喝完的杯子,順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走,去那邊看看。」他指了指廣場的另一頭。
潔世一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那邊有一個巨大的旋轉木馬,彩色的燈光一閃一閃的,上面坐滿了孩子,還有幾個大人。音樂聲從那邊傳過來,叮叮咚咚的,像是童話裡的聲音。
「好。」他說。
他們穿過人群。
人真的很多,有手牽著手的情侶,有推著嬰兒車的父母,有舉著相機的遊客,有穿著厚厚大衣的老人。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被那些暖黃色的燈光照得格外柔和。
潔世一走在前,凱撒跟在後。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能感覺到彼此的存在。
走到一個賣烤杏仁的攤位前,潔世一的腳步慢了下來。
那香氣太濃了,甜的,焦的,讓人走不動道。
他停下來,回頭想叫凱撒,但身後沒有人。
潔世一愣了一下,他環顧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搜尋。那些陌生的臉一張一張地從他眼前掠過,但沒有一個是金色的頭髮,沒有一個是那雙藍眼睛。
「凱撒?」他喊了一聲。
但聲音被人群的喧鬧淹沒了。
他又喊了一聲,更大聲一點。
還是沒人應。
潔世一站在原地,目光掃過周圍的每一個角落。攤位,人群,燈光,旋轉木馬,都沒有那個人的身影。
他伸手去摸口袋。
左邊口袋,空的。右邊口袋,也是空的。
他的心沉了一下。
手機呢?
他記得出門的時候把手機放在大衣口袋裡了,但現在兩個口袋都是空的。
然後他想起——
出門的時候,凱撒說外面冷,讓他穿上那件厚一點的大衣。那件大衣的口袋太淺,他把手機拿出來,隨手放進了凱撒的大衣口袋裡。
「放我這兒?」凱撒當時問。
「嗯。」他說,「到了再給我。」
到了,但沒給。
手機還在凱撒的口袋裡。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要慌。
他站在原地,繼續在人群中搜尋,他踮起腳尖試圖看得更遠。他往來的方向走,試圖回到剛才那個賣木雕的攤位。
但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樣湧來湧去。
他被人流推著往前走,根本停不下來。
「凱撒——」他又喊了一聲。
還是沒人應。
潔世一的心開始跳得快起來。
不是害怕,是……那種找不到人的焦慮。
他想起那次凱撒在郊外等他三四個小時的事。
這次是……他們走散了。
而且他沒有手機。
另一邊凱撒也在找人,他剛才停下來接了個電話。球隊的,關於下周訓練的安排。電話很短,不到一分鐘。
但等他掛斷電話抬起頭,潔世一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目光在人群中掃過。那些陌生的臉一張一張地從他眼前掠過,但沒有一個是黑色的頭髮,沒有一個是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世一?」他喊了一聲。
沒人應。
他又喊了一聲,更大聲一點。
還是沒人應。
凱撒皺了皺眉,他往前走,穿過人群走到剛才他們站過的那個賣烤杏仁的攤位前,沒有人。
他繼續往前走,走到那個賣木雕的攤位前。也沒有人。
他站在原地,環顧四周。
人群像潮水一樣湧來湧去,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都有自己的目的地,但那個人不在其中。
凱撒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伸手去摸口袋。
口袋裡有什麼東西硬硬的,方方的。
他掏出來一看——是潔世一的手機。
潔世一的手機在他口袋裡。
凱撒愣了一下,他想起出門的時候,潔世一把手機放進他口袋,說「到了再給我」。
到了,但忘了給。
現在,潔世一沒有手機。
凱撒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他不是一個容易慌張的人。球場上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局面,他都能保持冷靜。但現在站在這個陌生的、擁擠的、嘈雜的人群裡,找不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他的心跳開始失控。
「世一——」他喊。
聲音被人群的喧鬧淹沒了。
他又喊了一聲,更大聲。
還是沒人應。
凱撒開始往前走,他穿過人群,從廣場的這一頭走到那一頭。他走過那些攤位,走過那個旋轉木馬,走過那棵巨大的聖誕樹。他走得很急,目光在人群中不停地搜索。
沒有。
沒有那個黑色的頭髮,沒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
凱撒停下腳步,站在廣場中央。
周圍是喧鬧的人聲,是叮咚的音樂,是烤香腸的滋滋聲。但他聽不見那些。
他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快,很亂。
潔世一也還在找。
他已經把廣場的這一片走了三遍,從賣烤杏仁的攤位,到賣木雕的攤位,到那個旋轉木馬。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看,生怕錯過任何一個角落,但都沒有。
他站在旋轉木馬旁邊,看著那些彩色的燈光一閃一閃的。孩子們的笑聲從上面傳下來,清脆的,天真的。但他笑不出來。
他想起那次在郊外的加油站,凱撒等了他三四個小時。
那時候凱撒是什麼心情?
是不是也像他現在這樣,心跳得很快,很亂?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他開始想別的辦法。
他走到一個賣熱紅酒的攤位前,對那個攤主說:「請問,能借一下手機嗎?」
攤主是個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忙著倒酒。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手機?」
「嗯。」潔世一說,「我和朋友走散了,想打個電話。」
攤主猶豫了一下,然後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遞給他。
潔世一接過手機,撥了凱撒的號碼。
嘟——嘟——嘟——
沒人接。
他又撥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他把手機還給攤主,說了聲謝謝。
攤主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點同情。
「會找到的。」她說,「人多的時候經常這樣。」
潔世一點點頭,繼續往前走。
他知道凱撒的手機可能靜音了,凱撒在人多的地方會把手機調成靜音,因為他討厭那些沒完沒了的通知。
但現在這個習慣成了他們之間的一道牆。
另一邊,凱撒也想到了借手機。
他走到一個賣烤香腸的攤位前,對那個攤主說:「借一下手機。」
攤主是個年輕人,正在翻著香腸。他抬起頭,看了看凱撒。
「手機?幹嘛?」
「打電話。」
年輕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遞給他。
凱撒撥了潔世一的號碼。
嘟——嘟——嘟——
沒人接。
他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潔世一的手機在他口袋裡。
他低頭看了看那只手機,螢幕黑著。
他又撥了一遍。
還是沒人接。
他把手機還給攤主,說了聲謝謝。
年輕人看了他一眼,「找不到人了?」
凱撒點點頭。
年輕人指了指廣場中央那棵巨大的聖誕樹。
「那邊有廣播站。」他說,「可以找人廣播。」
凱撒愣了一下。
廣播?
他從來沒想過這個辦法,但他現在沒時間想太多。
他點了點頭,轉身往那棵聖誕樹走去。
潔世一也看到了那棵聖誕樹。
那棵樹很高,掛滿了彩燈和裝飾,在廣場中央閃閃發光。樹下麵圍了一圈人,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喝熱紅酒。
他往那邊走,他不知道廣播站在哪裡,但也許那邊有工作人員可以問。
他穿過人群,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金色的頭髮,黑色的大衣,高高的個子。
就在不遠處,正往另一個方向走。
潔世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凱撒——」他喊。
但聲音被人群的喧鬧淹沒了。
他快步往前走,試圖追上那個身影。
但人太多了,像一堵牆一樣擋在他面前。他擠過人群,穿過那些陌生的身體,一直往那個方向追。
等他終於穿過那片人群,那個身影已經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四處張望。
沒有。
什麼都沒有。
只有陌生的臉,陌生的聲音,陌生的燈光。
潔世一的心沉了下去。
他站在那裡,突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找不到人的累。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藍色監獄的時候,他從來沒想過會有這麼一天。
那時候凱撒是他的對手,是那個讓人恨得牙癢癢的人。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他會在這個陌生的城市裡,在擁擠的人群中,瘋狂地尋找他。
也沒想過,找不到的時候,心裡會這麼空。
另一邊凱撒已經走到了廣播站。
那是一個小小的亭子,就在聖誕樹旁邊。亭子裡坐著一個穿著紅色馬甲的工作人員,正在看手機。
「你好。」凱撒走過去,「我想廣播找人。」
工作人員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廣播找人?」
「嗯。」凱撒點頭,「我和朋友走散了。」
工作人員點點頭,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和一支筆。
「把你要找的人的名字寫下來,還有你們約好的地方。我們會廣播三遍。」
凱撒接過紙筆,寫下了潔世一的名字。
然後他想了想,在「約好的地方」那一欄寫了:旋轉木馬。
他把紙條遞給工作人員。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點點頭,「好的,馬上廣播。」
凱撒站在亭子旁邊,等著。
過了一會兒,廣播裡響起一個女聲:
「潔世一先生,請到旋轉木馬處,您的朋友在那裡等您。重複一遍,潔世一先生,請到旋轉木馬處……」
聲音在廣場上空回蕩,一遍,兩遍,三遍。
凱撒聽著,心跳還是很快。
他往旋轉木馬走去。
潔世一也聽到了廣播。
他正在廣場的另一頭,聽到廣播裡喊自己的名字,愣了一下。
然後他轉身,往旋轉木馬的方向跑。
人還是很多,但他不管了。他穿過人群,擠過那些陌生的身體,一直往那個方向跑。
旋轉木馬的燈光在遠處一閃一閃的,音樂聲叮叮咚咚地傳過來。
他跑得更快了。
就在他快要跑到的時候,他看到一個人影。
金色頭髮,黑色大衣,站在旋轉木馬旁邊。
那個人也看到了他。
兩雙眼睛在人群中相遇。
那一瞬間,周圍的一切都安靜了。
人群,燈光,音樂,都消失了。
只剩下他們。
潔世一跑過去,在凱撒面前站定。
兩個人就那麼看著對方,誰也沒說話。
潔世一的頭髮有點亂,臉上有汗,呼吸還有點急促。凱撒看起來也好不到哪裡去,大衣的扣子開了一顆,頭髮也有點亂。
過了幾秒,凱撒先開口了,「你跑哪兒去了?」
聲音有點啞。
潔世一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沒說出來。
凱撒繼續說:「我找你找了半天。廣播也發了,手機也打了,你都不在。」
潔世一聽著,突然覺得有點想笑。
但他沒笑出來。
「我的手機在你那兒。」他說。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口袋,又看了看潔世一。
「在我這兒?」
「嗯。」潔世一點頭,「出門的時候放你口袋了,忘了拿。」
凱撒沉默了,他伸手進口袋,掏出那只手機。
螢幕亮著,上面有幾個未接來電——都是陌生號碼。
他看著那些號碼,又看看潔世一。
「你借別人手機打的?」
「嗯。」潔世一點頭,「打了兩次,沒人接。」
凱撒看著他,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我手機靜音了。」他說,「沒聽到。」
潔世一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在旋轉木馬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暖。
「我知道。」他說。
他們就那麼站著,在旋轉木馬旁邊。
周圍的喧鬧聲又回來了,那些叮叮咚咚的音樂,那些孩子們的笑聲,那些熱紅酒的香氣。但他們都聽不見,看不見。
他們只看著彼此。
過了好一會兒,凱撒伸握住潔世一的手。那只手有點涼,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緊張。
潔世一反手握住,扣緊。
「你剛才,」凱撒開口,聲音還是有點啞,「害怕嗎?」
潔世一想了想。
「有一點。」他說,「怕找不到你。」
凱撒看著他,「我也是。」
潔世一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藍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很深,裡面有什麼東西在動。
「你知道我找到你的那一刻在想什麼嗎?」凱撒問。
潔世一搖搖頭。
凱撒把他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胸口,「在聽這個。」
潔世一的手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那裡的跳動。
咚,咚,咚。
很快,很有力。
「一直跳得很快。」凱撒說,「從找不到你開始,就一直這樣。」
潔世一聽著那個心跳,手心裡的溫度傳過來。
「現在呢?」他問。
凱撒沒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按得更緊。
過了一會兒,凱撒說:「還是很快。」
潔世一笑了。
他把凱撒的手也拉過來,放在自己胸口。
「你聽。」他說。
凱撒的手貼著他的胸口,能感覺到那裡的跳動。
咚,咚,咚。
也很快。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在旋轉木馬的燈光裡,在人群的喧鬧中,一隻手貼著對方的胸口,感受著彼此的心跳。
過了很久,久到旋轉木馬又轉了一圈,久到廣播裡又響起了別的尋人啟事,凱撒開口了。
「世一。」
「嗯?」
「我們心跳一樣快。」
潔世一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口的那只手,又看了看凱撒胸口的那只手。
然後他笑了。
「嗯。」他說,「一樣快。」
他們找了個安靜的地方坐下。
那是一個小小的角落,遠離人群,只有一盞昏黃的燈照著。旁邊是一棵裝飾著彩燈的樹,那些彩燈一閃一閃的,像是在呼吸。
潔世一靠在凱撒身上,手裡握著一杯剛買的熱紅酒。凱撒一隻手摟著他,另一隻手握著他的手,拇指一下一下摩挲著他的手背。
「剛才找你的時候,」凱撒開口,「我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麼事?」
凱撒沉默了一會兒,「想你會去哪兒。」
潔世一轉過頭看他。
凱撒的目光落在遠處,落在那些閃爍的彩燈上。
「我想,你可能去那個賣木雕的攤位了。」他說,「因為你看那個小天使看了很久。」
潔世一愣了一下。
「我去過。」他說。
凱撒點點頭,「我知道,我也去了。」
「那你沒看到我?」
凱撒搖搖頭,「沒有。我到的時候,你剛走。」
潔世一沉默了。
他想起那個時刻,他站在賣木雕的攤位前看了很久,然後離開。凱撒後腳就到,但他們錯過了。
「然後我想,」凱撒繼續說,「你可能去旋轉木馬了,因為你想坐。」
潔世一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我想坐?」
凱撒低頭看他,彎了彎嘴角,「你看的時候,眼睛亮了。」
潔世一的臉紅了,「我沒有。」
「有。」凱撒說,「我看出來了。」
潔世一沒說話,但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然後呢?」他問。
凱撒想了想,「然後我就去旋轉木馬了。」
潔世一看著他,「你什麼時候去的?」
「剛廣播完。」
潔世一算了一下時間。
他聽到廣播,往旋轉木馬跑,跑到的時候,凱撒也剛到。
時間剛剛好。
「凱撒。」他叫他。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往旋轉木馬跑嗎?」
凱撒看著他。
潔世一的目光落在遠處,落在那些一閃一閃的彩燈上。
「因為我聽到廣播了。」他說。
凱撒挑眉,「就這樣?」
潔世一搖搖頭。
「不。」他說,「還因為……我想,你會在那兒。」
凱撒愣了一下。
潔世一繼續說:「找不到你的時候,我在想,你會去哪兒。我想,你可能會去那個賣烤杏仁的攤位,因為你聞到了會很饞。可能會去那個賣木雕的攤位,因為你知道我喜歡。可能會去旋轉木馬,因為……」他頓了頓,「因為你知道我想坐。」
他的聲音很輕,「所以我就去了。」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世一。」
「嗯?」
「我們想的一樣。」
潔世一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旋轉木馬的燈光在他們身後閃爍,那些彩燈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為他們點亮。
「嗯。」他說,「一樣。」
後來他們又逛了一會兒,但沒再分開。
凱撒一直握著潔世一的手,握得很緊,像是怕他再跑掉似的。潔世一也沒掙開,就那麼讓他握著。
他們買了烤香腸,買了烤杏仁,又喝了一杯熱紅酒。那些食物的香氣在冬夜裡飄散,暖烘烘的,讓人心安。
逛到快九點,人群開始慢慢散去。
潔世一站在廣場中央,看著那棵巨大的聖誕樹。
樹上的彩燈還在閃,一閃一閃的,像是無數隻眼睛在眨。樹頂有一顆金色的星星,在夜色裡特別亮。
凱撒站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好看嗎?」
「嗯。」潔世一點頭。
凱撒看著他,看著那些彩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整個人都照得暖暖的。
「想不想去別的地方看看?」他問。
潔世一轉頭看他,「哪兒?」
凱撒想了想,「不知道,隨便走走?」
潔世一笑了,「好。」
他們離開廣場,走進旁邊的巷子。
巷子很窄,兩邊是老式的建築,牆上爬滿了常春藤。路燈昏黃,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偶爾有行人經過,腳步聲在巷子裡回蕩。
潔世一走在前面,凱撒跟著他。
走了幾步,凱撒突然開口。
「世一。」
「嗯?」
「你知道我剛才找你的時候,在想什麼嗎?」
潔世一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凱撒站在路燈下,半邊臉被光照亮,半邊臉隱在陰影裡。
「在想什麼?」
凱撒沉默了一會兒。
「在想,」他說,「如果找不到你,怎麼辦。」
潔世一愣了一下。
凱撒繼續說:「我知道這樣想很傻。才分開一會兒,又不是真的找不到了。但是……」
他頓了頓,「就是會想。」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他在燈光下的臉,看著他微微皺起的眉頭。
他走回去,在他面前站定。
「不會找不到的。」他說。
凱撒看著他。
潔世一的目光很認真。
「不管在哪兒,不管什麼時候,你都能找到我。」他說,「我也能找到你。」
凱撒沒說話。
潔世一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有點涼,他握得更緊了一點。
「剛才你不是找到了嗎?」他說,「我也找到了。」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嗯。」他說。
他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潔世一換了衣服,洗漱完,躺在床上。凱撒還在浴室裡,水聲嘩嘩的。
他盯著天花板,想著今天的事。
想著那個人群中走散的瞬間,想著那些尋找的慌亂,想著那個旋轉木馬旁邊的重逢。
想著凱撒說的話。
想著他們放在彼此胸口的那只手。
想著那些一樣快的心跳。
他抬起手,放在自己胸口。
咚,咚,咚。
現在跳得很平穩,不快不慢。
他想起剛才那一刻,那只手也這樣放在他胸口,感受著他的心跳。
然後那只手的主人對他說:「我們心跳一樣快。」
潔世一彎了彎嘴角。
浴室的門開了,凱撒走出來。
他擦著頭髮,穿著睡衣,走到床邊,躺下來。
「還沒睡?」
「嗯。」潔世一說,「在想事情。」
凱撒側過身,看著他,「想什麼?」
潔世一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想今天的事。」
凱撒的眼神動了動,「害怕了?」
潔世一想了想。
「有一點。」他說,「怕找不到你。」
凱撒伸手,把他撈進懷裡。
「不會找不到的。」他說。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
和他的一樣快。
「凱撒。」他叫他。
「嗯?」
「你聽。」
凱撒低下頭。
潔世一拉著他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我們的心跳。」他說。
凱撒的手貼著他的胸口,感受著那裡的跳動。
咚,咚,咚。
他又把自己胸口往潔世一身上貼了貼。
兩個人的心跳隔著兩層布料,輕輕地共振著。
「一樣快。」凱撒說。
潔世一笑了,「嗯。」
後來他們聊了很久。
聊今天的事,聊那些尋找的過程,聊那些擦肩而過的瞬間。
「你借手機的時候,那個攤主什麼表情?」凱撒問。
潔世一想了想。
「有點同情。」他說,「可能是覺得我太可憐了。」
凱撒笑了。
「你呢?借手機的時候,那個攤主什麼表情?」
凱撒想了想。
「有點警惕。」他說,「可能是怕我搶手機。」
潔世一忍不住笑出聲,「你那個表情,確實像要搶東西的。」
凱撒挑眉,「我什麼表情?」
「就是那種……」潔世一想了想,「那種『你不借我就自己拿』的表情。」
凱撒沉默了一秒,「我有嗎?」
「有。」
凱撒看著他,有點無奈,「那是急的。」
潔世一笑了,往他懷裡又靠了靠,「我知道。」
過了一會兒,潔世一又開口。
「凱撒。」
「嗯?」
「你說,為什麼我們能找到對方?」
凱撒想了想,「因為想。」
潔世一愣了一下,「想?」
「嗯。」凱撒說,「因為想找到,所以找到了。」
潔世一聽著,沒說話。
凱撒繼續說:「找的時候,腦子裡一直在想,他會去哪兒,他喜歡什麼,他會看什麼。然後就去那些地方。」
他頓了頓,「然後你就真的在那兒了。」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話。
「我也是。」他說,「我也在想,你會去哪兒。」
凱撒低頭看他,「想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
「想你會去那個賣烤杏仁的攤位。」他說,「因為你聞到那個味道就走不動道。」
凱撒笑了,「然後呢?」
「然後想你會去那個賣木雕的攤位,因為你看到我喜歡那個小天使。」他說,「還想你會去旋轉木馬,因為……」
他頓了頓,「因為你知道我想坐。」
凱撒看著他,目光軟了軟,「所以你就去了旋轉木馬。」
「嗯。」潔世一點頭,「因為我想,你最可能在那兒。」
凱撒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
「世一。」
「嗯?」
「你知道剛才找到你的時候,我第一反應是什麼嗎?」
潔世一抬起頭看他。
凱撒的目光很深。
「是想抱你。」他說,「但是沒動。」
潔世一愣了一下,「為什麼?」
凱撒想了想。
「因為怕你跑了。」他說,「怕一放手,又不見了。」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他認真的表情,突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他伸出手,環住他的脖子。
「不會跑的。」他說。
凱撒低頭,對上他的目光。
潔世一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是裡面有什麼在發光。
「以後也不會。」他說,「不管什麼時候,你都能找到我。」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笑了。
「好。」他說。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灑滿了房間。
他動了動,發現自己被凱撒從背後抱著。那只手環在他腰間,掌心貼著他的小腹,呼吸均勻地落在他後頸。
他輕輕翻過身,面對凱撒。
凱撒還在睡,金色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微微抿著。睡著的時候,那張總是張揚的臉顯得格外安靜。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然後伸出手,輕輕描摹他的眉眼。
從額頭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從嘴唇到下巴。
凱撒動了一下,然後睜開眼,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早。」潔世一說。
凱撒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伸手把他撈進懷裡,「早。」
潔世一在他懷裡笑了,「凱撒。」
「嗯?」
「昨晚的事,你還記得嗎?」
凱撒想了想,「記得。」
「什麼感覺?」
凱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說:「不想再經歷一次。」
潔世一笑了,「我也是。」
凱撒低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以後手機都自己拿著。」他說。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出聲。
「好。」他說。
後來有一次,他們去體檢。
醫生給他們做心電圖,一人一台機器。
做完之後,潔世一看了看自己的報告,又看了看凱撒的。
然後他愣了一下。
「凱撒。」
「嗯?」
「你看這個。」
他指著報告上的兩個波形圖。
一個是他自己的,一個是凱撒的。
凱撒湊過去看了看。
兩個波形圖幾乎一模一樣。那些起伏,那些間隔,那些節奏,就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這個……」凱撒頓了頓。
潔世一看著他,目光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醫生說,這個是心跳的頻率。」他說。
凱撒點點頭,「我們的一樣的。」
潔世一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兩個波形圖。
他看著那些起伏的線條,看著那些規律的點,看著它們幾乎重合的樣子。
然後他笑了。
「嗯。」他說,「一樣的。」
凱撒看著他,看著他的笑,看著他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柔和的臉。
然後他也笑了。
「本來就一樣。」他說。
潔世一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本來?」
「嗯。」凱撒點頭,「從第一次找到你的時候,就一樣了。」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他想起了什麼。
想起那個旋轉木馬旁邊的重逢,想起那兩隻放在彼此胸口的手,想起那些一樣快的心跳。
原來從那個時候起,就已經一樣了。
不,也許更早。
也許從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已經註定了。
他們的心跳,會在某一個時刻,調到同一個頻率。
然後永遠在一起。
又是一個冬天的夜晚。
潔世一站在陽臺上,看著遠處的天空。天很暗,星星很少,但城市的燈火亮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星。
身後有腳步聲,然後腰上一緊。
「在看什麼?」凱撒的聲音從耳邊傳來。
潔世一往後靠了靠。
「在想你。」他說。
凱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想我什麼?」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
凱撒的臉在夜色裡看不太清楚,但那雙眼睛很亮,像是兩顆星星。
「在想那年聖誕市場的事。」他說。
凱撒的眼神軟了軟,「想那個了?」
「嗯。」潔世一點頭,「想我們走散的時候。」
凱撒看著他,目光裡帶著笑意,「現在還想走散?」
潔世一搖搖頭,「不想。」
凱撒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那就不走散。」
潔世一笑了,他轉過身面對著凱撒,雙手環上他的脖子。
「凱撒。」
「嗯?」
「你聽。」
他拉著凱撒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凱撒的手貼著他的胸口,感受著那裡的跳動。
咚,咚,咚。
他又把自己胸口往潔世一身上貼了貼。
兩個人的心跳隔著兩層衣服,輕輕地共振著。
「一樣快。」凱撒說。
潔世一笑了,「嗯。」
遠處,有煙火升起來,砰的一聲在夜空中炸開。
五顏六色的,很美。
但他們沒看。
他們在聽彼此的心跳。
咚,咚,咚。
那是同一個頻率。
那是他們。
夜夢深秋@ymsc1013
白襯衫與海風
154F飛機降落在那不勒斯機場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窗外的陽光刺眼得厲害,潔世一眯著眼睛,透過舷窗看著外面那片被曬得發白的停機坪。熱浪從地面上蒸騰起來,把遠處的景物都扭曲了,像隔著水看東西一樣。這是他第一次來義大利南部,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撲面而來的、幾乎能把人融化的熱。
「好熱。」他說。
旁邊的人正在解安全帶,聞言看了他一眼。那雙冰藍色的眼睛在機艙的燈光裡顯得格外清澈,像兩汪沒有被這熱氣影響到的泉水。
「夏天當然熱。」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凱撒,那人穿著一件簡單的白T恤,金髮被機艙裡的空調吹得有點亂,但臉上還是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好像這種天氣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麼,好像他永遠處在另一個溫度裡。
「你不熱?」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
「熱。」他說,「但不會說出來。」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裝。」
凱撒沒說話,只是站起來,從行李架上拿下兩人的背包。他的動作很輕,但手臂的線條繃緊了,顯出好看的弧度。潔世一看著他,想起昨晚收拾行李的時候,這個人把兩件一模一樣的白襯衫疊得整整齊齊,放進行李箱裡。
「為什麼帶兩件一樣的?」他當時問。
凱撒看了他一眼,「換著穿。」
「就這個原因?」
凱撒想了想,「還有。」
「什麼?」
「你喜歡看我穿。」
潔世一那時候臉紅了,沒再接話。
現在他看著那件白T恤,想起昨晚的對話,又覺得臉有點熱。
走出機艙的那一刻,熱浪真的撲面而來。
不是那種慢慢滲透的熱,是一下子撞上來的,像一堵看不見的牆,空氣又熱又濕,黏糊糊地貼在皮膚上。潔世一深吸一口氣,感覺肺裡都被灌滿了那種味道——不是單純的熱,還混著機場跑道上的瀝青味,遠處飄來的海水味,還有一些說不清的、屬於南方的氣息。
他眯起眼睛,適應著這突如其來的明亮。
機場不大,人也不多。到達大廳裡只有幾個航班的人在等行李,說話聲嗡嗡的混在一起。牆上貼著義大利語的看板,他一個詞也看不懂。有個穿制服的工作人員推著輪椅走過,輪子在地上滾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凱撒走在他前面半步,背影修長而挺拔。他像是來過這裡很多次一樣,腳步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朝著租車的櫃檯走去。
潔世一跟上他。
租車的櫃檯後面站著一個年輕女孩,黑頭發,黑眼睛,笑起來很燦爛。她用帶著濃重義大利口音的英語和他們打招呼,一邊辦手續一邊和他們聊天,問他們從哪裡來,要去哪裡玩。凱撒簡短地回答著,潔世一在旁邊聽著那些聽不懂的義大利語單詞,覺得很有趣。
手續辦完,女孩把鑰匙遞給凱撒,又朝他眨眨眼。
「祝你們度假愉快。」
凱撒點點頭,接過鑰匙。
潔世一看著那個女孩,突然有點想笑,「她剛才是不是在和你調情?」
凱撒看了他一眼,「沒有。」
「有。」潔世一說,「她朝你眨眼睛。」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那是禮貌。」
潔世一笑了,沒再說話。
車是一輛白色的敞篷小轎車,就停在機場外面的停車場裡。陽光照在車身上,白得發亮。潔世一坐進副駕駛,摸了摸座椅,是真皮的,被曬得有點燙。
凱撒發動引擎,敞篷慢慢打開,收進後備箱裡。
「不熱嗎?」潔世一問。
凱撒看著他。
「熱。」他說,「但值得。」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車駛出停車場,匯入那不勒斯的車流。
窗外的風景不斷變化。先是城市,窄窄的街道,兩旁是老舊的建築,牆面斑駁,能看見不同年代留下的痕跡。陽臺上晾著衣服,紅的綠的,在風裡飄著,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幟。有人從窗戶裡探出頭來,朝街上喊著什麼。有孩子在小巷裡踢球,皮球彈在牆上,發出砰砰的聲音。
然後是郊區,零星的房屋散落在山坡上,周圍種著橄欖樹和檸檬樹。那些橄欖樹很老,樹幹扭曲著,枝葉卻是新鮮的綠色。檸檬樹上掛著果實,黃的綠的,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最後是海岸線,公路沿著海邊蜿蜒,一邊是山,一邊是海。
海很藍,不是那種灰藍,不是那種墨藍,是那種純粹的、透亮的藍,像一塊巨大的寶石鋪在眼前。陽光灑在海面上,碎成無數片金色的光點,一閃一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海浪從遠處湧來,一層一層地推向岸邊,最後撞在礁石上濺起白色的水花。
潔世一看著那片海,出了神。風從敞開的車頂灌進來,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但他顧不上那些,他只是看著那片海,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海。
「好看嗎?」凱撒問。
他點點頭,「好看。」
「到了更好看。」
開車的是一個多小時。公路彎彎曲曲的,有時候靠近海,有時候又鑽進山裡。每轉一個彎,眼前的風景都會變化。有時候能看見遠處的島嶼,漂浮在海面上,像一個個墨點。有時候能看見懸崖下的海灣,海水藍得發綠,清澈得能看見水底的石頭。
潔世一一直看著窗外,捨不得眨眼。
「凱撒。」他突然開口。
「嗯?」
「你來過這裡嗎?」
凱撒沉默了一秒。
「沒有。」他說,「但查了很多資料。」
潔世一愣了愣,「查資料?」
「嗯。」凱撒說,「選了很久,哪個小鎮最好,哪個海灘最漂亮,哪家餐館最好吃。」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他握著方向盤的側臉。陽光落在他臉上,把那些輪廓照得格外分明。
「你選的?」
凱撒看了他一眼,「不然呢?」
潔世一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只是想起出發前的那幾天,凱撒總是很晚才睡,對著電腦看什麼。他問過幾次,凱撒都說沒什麼,他也就沒再問。
原來是在查這些。
「怎麼不告訴我?」他問。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告訴你幹嘛?」
「我可以一起選啊。」
凱撒沉默了一秒。
「我想給你一個驚喜。」他說。
潔世一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握住凱撒放在檔位上的手。
「謝謝。」他說。
凱撒反握住他,「不用謝。」
車繼續往前開。海風從敞開的車頂灌進來,把兩人的頭髮吹得纏在一起。那只握在一起的手沒有鬆開,一直握著。
等他們到達那個小鎮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太陽開始西斜,光線變得柔和了一些。金色的光落在那些白色的房子上,把整個小鎮都染成了暖色。
小鎮建在海邊的山坡上,房子是那種典型的義大利南部風格——白牆,紅瓦,窗戶和門上塗著鮮豔的顏色。藍色、綠色、黃色、紅色,像打翻的顏料盤。窄窄的石板路蜿蜒著向上,兩邊種滿了花。九重葛從牆頭垂下來,紫紅色的,開得正盛。還有夾竹桃、茉莉、三角梅,各種顏色混在一起,香氣也混在一起,飄在空氣裡。
有人坐在門口的臺階上,看著他們走過。有人從窗戶裡探出頭來,朝他們笑了笑。有幾個孩子在巷子裡追逐,笑聲清脆,在石板路上回蕩。
潔世一走在那條石板路上,感覺自己像走進了一部電影裡。
他們的住處在小鎮的最邊上,一棟白色的房子,三層,有個大大的露臺正對著海。房子的外牆爬滿了藤蔓植物,開著小小的白花。門口種著一棵檸檬樹,上面掛著果實,黃的綠的,散發著清新的香氣。
房東是個胖胖的義大利女人,頭髮花白,但眼睛很亮。她笑眯眯地把鑰匙交給他們,又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潔世一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能笑著點頭。女人看見他點頭,笑得更開心了,又說了一大堆,最後指了指冰箱,說裡面準備了吃的。
凱撒謝過她,用義大利語說了句什麼。
女人驚喜地睜大眼睛,又說了幾句,然後笑著離開了。
門關上,周圍突然安靜下來。
只剩下窗外傳來的海浪聲,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潔世一站在玄關,看著眼前的房子。
客廳不大,但很溫馨。米色的沙發,原木色的茶几,牆上掛著幾幅畫,畫的是海邊的風景。茶几上放著一束鮮花,白的紫的,插在陶罐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都照得亮堂堂的。
廚房連著客廳,小小的,但設備齊全。冰箱上貼著幾張明信片,還有一張手寫的歡迎卡。
「好漂亮。」他說。
凱撒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這一切,「嗯。」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你選的?」
凱撒點點頭。
潔世一笑了笑,他踮起腳在凱撒臉上親了一下。
「選得好。」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潔世一已經跑向露臺了。
露臺很大,鋪著深色的木地板,擺著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還有一個躺椅。欄杆上爬著藤蔓植物,開著紅色的花。角落裡有幾盆多肉,胖乎乎的,在陽光下泛著光。
他跑到欄杆邊扶著,看著眼前的景色,海就在腳下。
很近,近得能看見海浪拍打在礁石上濺起的白色水花。那些水花飛起來,又落下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能聽見海浪的聲音,不是那種模糊的、遙遠的聲響,是清晰的、有節奏的拍打聲。嘩——嘩——嘩——
天很藍,比剛才更藍了。有幾朵雲慢悠悠地飄著,被夕陽染成了淡粉色。遠處有帆船,白色的帆在海面上移動,很小,像一片葉子。更遠處是海平線,把天和海分開,幾乎分不清界限。
風吹過來,不是那種輕柔的風,是帶著海的鹹味、帶著夏天的熱氣、帶著遠處飄來的花香的風。它吹過他的頭髮,吹過他的臉,吹過他身上的衣服。那些被陽光曬了一天的地方,被風吹過,涼涼的,很舒服。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海的味道,有花的味道,有陽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檸檬的味道——大概是門口那棵樹的。
他閉上眼睛,讓那些味道把自己包圍。
「怎麼樣?」
凱撒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潔世一轉過身,靠在欄杆上看著他。
凱撒站在露臺門口,陽光從側面照過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
他換了一件白襯衫,不是剛才那件被汗濕了的T恤,是一件乾淨的、熨得平整的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領口的扣子松著兩顆,能看見一點鎖骨的弧度。襯衫的下擺隨意地塞進褲腰裡,有點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
那件白襯衫很普通,但穿在他身上突然就不普通了。
他站在那裡,身後是藍色的海和粉色的雲。白襯衫被風吹起來,輕輕飄動。金髮也被風吹亂了,幾縷落在額前,在風裡輕輕飄著。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
「看什麼?」凱撒問。
潔世一笑了。
「看你。」他說,「看你怎麼穿什麼都好看。」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兩人就這樣站著,看著海。
風吹過來,把凱撒的襯衫吹得鼓起來,衣角輕輕拍打著他的腰。金髮也被吹得更亂了,但他沒有去理,就那樣由著風吹。
潔世一看著那件被風吹起的白襯衫,看著那些被陽光照得發亮的褶皺。
「凱撒。」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你穿白襯衫嗎?」
凱撒轉過頭看著他,「為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
「因為好看。」他說,「因為看起來很乾淨,很舒服。因為風一吹,就會飄起來,像翅膀一樣。」
凱撒看著他,「翅膀?」
「嗯。」潔世一說,「像能飛起來一樣。」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伸出手,攬過潔世一的肩膀。
「那我們一起飛。」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他靠在凱撒懷裡看著那片海。
風吹過來,帶著鹹味,帶著熱氣,帶著這一刻的溫柔。
兩人在露臺上站了很久。
太陽慢慢往下沉,光線的顏色也在變化。從金色變成橘色,再從橘色變成粉色。那些光落在海面上,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暖色。海鷗在天上飛過,被夕陽照成剪影,偶爾叫一聲。
潔世一看著那片海,看著那慢慢下沉的太陽,看著那些被染成粉色的雲。
「凱撒。」他開口。
「嗯?」
「我們以後每年都來好不好?」
凱撒低下頭,看著他,「好。」
「每年夏天都來?」
「好。」
「一直一直?」
凱撒把他抱得更緊。
「一直一直。」他說。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進凱撒的懷裡,蹭了蹭。那件白襯衫很軟,帶著陽光的味道,帶著一點點皂香,還帶著凱撒身上特有的那種雪松香氣。
「餓了。」他悶悶地說。
凱撒低頭看著他,「那去吃飯?」
潔世一點點頭。
兩人換了衣服,出門。
小鎮的傍晚很熱鬧。
石板路上人來人往,有遊客,也有本地人。遊客們拿著相機,對著那些彩色的房子拍照。本地人坐在門口,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偶爾聊幾句。有幾個老人圍在一起下棋,棋子落在棋盤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路邊的餐館都把桌椅擺出來,鋪著紅白格子的桌布,上面放著蠟燭和小花。那些蠟燭還沒有點燃,小花在晚風裡輕輕搖晃。香氣從各個方向飄過來,烤魚的,披薩的,意面的,還有番茄和羅勒的味道,混在一起,讓人走不動路。
潔世一東張西望,什麼都想看。
有個賣霜淇淋的小攤,一個胖胖的男人站在後面,手裡拿著一個蛋筒,朝他們笑。有個賣檸檬水的,檸檬被榨成汁,黃黃的,加進冰塊裡。有個賣紀念品的,擺滿了各種小玩意兒,有磁鐵,有明信片,有貝殼做的手鏈。
凱撒走在他旁邊,一手插在口袋裡,一手垂著,走得不緊不慢。他的白襯衫在暮色裡還是那麼顯眼,像一盞會移動的燈。
「那家?」潔世一指著一家看起來不錯的餐館。
餐館的位置很好,就在海邊,露天的座位能看到落日。桌椅都是木頭的,有點舊,但很乾淨。每張桌子上都放著一小瓶野花,紅的白的,開得正好。
凱撒看了看,點點頭。
兩人在靠海的位置坐下。
太陽正在下沉,已經碰到了海平線。整片海都被染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從近到遠,從深到淺。那些光落在海面上,碎成無數片,隨著波浪輕輕晃動。有幾隻海鷗飛過,被夕陽照成剪影,慢慢消失在遠處的暮色裡。
服務員是個年輕的男孩,黑卷髮,笑得很燦爛。他拿來菜單,又推薦了今天的特色菜。義大利語從他嘴裡說出來,像唱歌一樣好聽。潔世一聽不懂,但覺得很好聽。
潔世一點了海鮮意面,凱撒點了烤魚。服務員又問要不要酒,推薦了一瓶白葡萄酒,說配海鮮很好。凱撒點點頭。
等餐的時候潔世一靠在椅背上,看著海。
太陽又沉下去一點,只剩一小半還露在外面。那片橘紅色的光更濃了,像要把整個海都點燃。
「真好。」他說。
凱撒看著他,「什麼好?」
潔世一想了想。
「什麼都好。」他說,「海好,天好,風好。和你一起好。」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還有呢?」
潔世一想了想。
「還有這頓飯好。」他說,「餓了這麼久,終於能吃了。」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剛才還說和我一起好。」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和你一起好,吃飯也好。」他說,「和你一起吃飯,最好。」
凱撒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笑意。
菜很快上來了,海鮮意面裡有很多蛤蜊和蝦,還有魷魚圈和貽貝。湯汁很鮮,帶著番茄的酸和海鮮的甜,還有一點點辣。意面煮得剛好,彈牙的,裹滿了湯汁。
烤魚外焦裡嫩,皮烤得脆脆的,裡面的肉還是雪白的。擠上檸檬汁,酸酸的,很開胃。配菜是烤的蔬菜,有西葫蘆、茄子和彩椒,都烤得軟軟的,甜甜的。
白葡萄酒冰得很透,倒在杯子裡,杯壁上凝著一層水珠。喝一口涼意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帶著果香和花香,還有一點點礦物的味道。
潔世一吃得很快,但也不忘偶爾喂凱撒一口。
叉起一隻蝦,遞到他嘴邊。
凱撒張嘴咬住,咀嚼,然後點點頭。
「好吃。」
潔世一笑了。
又叉起一塊魚肉,蘸了蘸湯汁,遞過去。
凱撒又吃了。
服務員經過,看見他們在互相餵食,笑了笑,用法語說了句什麼。潔世一沒聽懂,但大概是在說他們很甜蜜。他臉有點紅,但沒停下。
吃完晚飯,天已經黑了。
太陽完全沉下去了,只在天邊留下一抹深紫色的光。那光也很快消失了,夜色真正地降臨。
但小鎮的夜生活才剛剛開始。
路燈亮起來,一串一串的,沿著石板路延伸到遠處。不是那種刺眼的白光,是暖黃色的光,把石板路照得發亮。那些光落在那些彩色的房子上,把牆壁染成了不同的顏色,藍的更藍,黃的更黃。
餐館和酒吧裡傳出音樂聲,笑聲,說話聲。有人坐在路邊喝酒,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有人站在門口聊天,一邊聊一邊比劃。有人牽著手慢慢走,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潔世一和凱撒也慢慢走著,走到一個小廣場,有個老人在把手風琴。
老人很老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但手風琴拉得很好。曲子很慢,很溫柔,在夜色裡飄蕩。是那種義大利的傳統民謠,調子有點憂傷,但又很美。
幾個人圍在旁邊聽,偶爾有人往他面前的帽子裡放幾枚硬幣。硬幣落進帽子裡,發出叮噹的響聲。
潔世一停下腳步,聽了一會兒。
老人拉完一曲,抬起頭,朝他們笑了笑。那雙眼睛很亮,在夜色裡像星星一樣。
潔世一也笑了笑,從口袋裡掏出幾枚硬幣,走過去放進帽子裡。
老人用義大利語說了句什麼,他沒聽懂,但大概是謝謝。老人又看了看凱撒,說了句什麼,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一種了然的東西,像是在說,我懂,我都懂。
潔世一臉有點熱,走回凱撒身邊。
「他說什麼?」他問。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他說,你們很配。」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賣霜淇淋的小店。
櫥窗裡擺滿了各種口味的霜淇淋,五顏六色的,在燈光下很誘人。草莓的粉,檸檬的黃,巧克力的棕,薄荷的綠,開心果的淺綠,還有看不出來是什麼的顏色。
潔世一停下腳步。
凱撒看著他,「想吃?」
潔世一點點頭。
兩人走進店裡。霜淇淋的香氣撲面而來,甜甜的,涼涼的,讓人心情都變好了。
潔世一趴在櫃檯前,看著那些顏色,猶豫不決。
「選哪個?」他回頭看凱撒。
凱撒走過來,看了看。
「檸檬。」他說,「草莓。你喜歡這兩個。」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你怎麼知道?」
凱撒看著他,「每次看到你都選這兩個。」
潔世一想想,好像是真的。他每次吃霜淇淋,最後都會選檸檬和草莓。
他對店員指了指那兩種口味。店員是個年輕女孩,笑著點點頭,挖了兩個球,放在蛋筒上。
凱撒也選了兩種:巧克力和咖啡。
付了錢,拿著霜淇淋走出來。
潔世一舔了一口檸檬的,酸酸的,涼涼的,很清爽。那種酸不是那種讓人皺眉的酸,是剛剛好的酸,帶著檸檬特有的清香。他又舔了一口草莓的,甜甜的,有草莓的顆粒感,像在吃真的草莓。
「好吃。」他說。
凱撒也嘗了一口自己的。
「太甜。」他說。
潔世一笑了,把自己的遞過去,「嘗嘗這個。」
凱撒低頭,就著他的手,嘗了一口檸檬的。
「這個好。」他說。
潔世一滿意地點點頭,繼續吃自己的。
兩人一邊走一邊吃霜淇淋。
潔世一喂凱撒一口,自己吃一口。檸檬的酸完吃草莓的甜,草莓的甜完又吃檸檬的酸。很快,兩個球就吃完了。
凱撒的那個還剩一半。
「不吃了嗎?」潔世一問。
凱撒搖搖頭,「太甜。」
潔世一接過他的霜淇淋,繼續吃。
凱撒看著他吃,嘴角帶著笑,「這麼能吃?」
潔世一抬起頭,嘴裡還含著霜淇淋。
「好吃啊。」他說,理直氣壯。
凱撒沒說話,只是伸手擦了擦他嘴角沾到的一點巧克力。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潔世一去洗了澡,把一身的汗和鹹味都洗掉。熱水沖在身上舒服極了,他站在水下讓水流過全身,感覺那些疲憊都被沖走了。
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濕著,水珠順著後頸滑下來,他一邊用毛巾擦著,一邊往外走。
然後他看見凱撒站在露臺上,那人換了另一件白襯衫。
還是白的,還是熨得很平整。袖子還是挽到手肘。領口的扣子還是松著兩顆。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白襯衫照得發亮,像一層薄薄的光。
海風吹過來把襯衫吹得輕輕飄動,衣角一下一下地拍打著他的腰,他站在那裡看著海。
月光下的海和白天不一樣。黑沉沉的,只有月光灑下來的地方泛著銀白色的光。那些光隨著波浪晃動,一下一下的,像活的一樣。海浪的聲音比白天更清晰了,嘩——嘩——嘩——,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遠處有漁船,亮著燈,在海面上緩緩移動。那燈光在夜色裡格外顯眼,像一顆移動的星星。
潔世一看了很久,然後他走過去站在凱撒旁邊。
「看什麼?」
凱撒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像兩汪融化的湖水。他的目光從潔世一的臉上滑過,落在他濕著的頭髮上。
「看你。」他說。
潔世一愣了愣,「看我?」
「嗯。」凱撒說,「看你剛才站在門口看我的樣子。」
潔世一的臉有點熱,「我哪有——」
「有。」凱撒打斷他,「看了很久。」
潔世一無話可說,他確實看了很久。
他靠在欄杆上看著海。
月光灑在海面上,鋪出一條銀白色的路。那條路從海邊一直延伸到遠處,一直到看不見的地方。海浪湧上來,又退下去,把那條路沖散,又重新鋪好。
「凱撒。」他開口。
「嗯?」
「明天做什麼?」
凱撒想了想,「不知道你想做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想去海裡游泳。」
「好。」
「想在沙灘上躺著曬太陽。」
「好。」
「想沿著海邊走很久很久。」
「好。」
潔世一笑了,「你怎麼什麼都好?」
凱撒看著他。
「因為你想。」他說,「你想的,都好。」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月光下那雙溫柔的眼睛。然後他伸出手,環住他的腰,靠在他懷裡。
「凱撒。」
「嗯?」
「謝謝你帶我來。」
凱撒的手環上他的背。
「不用謝。」他說,「我也想帶你來。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聽著海浪的聲音,聽著風吹過耳邊的聲音。
那件白襯衫很軟,貼在他臉上,帶著凱撒的溫度,帶著陽光的味道,帶著海風的鹹味,還帶著一點點洗衣液的清香。他深吸一口氣,讓那些味道把自己包圍。
「凱撒。」他又開口。
「嗯?」
「你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嗎?」
凱撒等著他說下去。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在想,如果時間能停在這裡就好了。」
凱撒看著他,「為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
「因為很好。」他說,「因為海很好,風很好,月光很好。因為你在我身邊。」
凱撒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低下頭在潔世一唇上落下一個吻。
這個吻很長,很久,很溫柔。在海風裡,在月光下,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露臺上。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像是在給他們伴奏。月光灑在兩個人身上,把他們融在一起。
吻完,他看著潔世一。
「時間不會停。」他說,「但我們可以一直這樣。」
潔世一愣了愣,「一直?」
「嗯。」凱撒說,「一直。每年夏天,都來。每年都這樣。」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然後他笑了。
「那說好了。」
「說好了。」
兩人繼續抱著,看著海。
月光灑在海面上,灑在露臺上,灑在兩個人身上。那件白襯衫在海風裡輕輕飄動,像一面小小的旗幟。
潔世一靠在凱撒懷裡,閉上眼睛。
他想,這就是夏天,這就是海邊這就是他們。
白襯衫與海風,還有你。
第二天早上,潔世一被陽光晃醒。
不是刺眼的那種,是帶著暖意的光。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金色的光帶。光帶裡有細小的塵埃在飄動,像金色的星星。
身邊的人不在。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頭髮睡得亂糟糟的,他自己都能感覺到,然後他看見露臺上有個身影。
凱撒站在那,還是那件白襯衫。不是昨天晚上的那件,是另一件,嶄新的,熨得整整齊齊。陽光照在他身上,把襯衫照得白得發亮,幾乎要融進那片光裡。
海風吹過來,把衣角吹起來,一下一下的。金髮也被吹亂了,在風裡輕輕飄著。
他就站在那裡,看著海。
背影修長而挺拔,像一個雕塑,又像一幅畫。
潔世一看了很久。
然後他下床,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早。」他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凱撒側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早。」
「起這麼早?」
「嗯。」凱撒說,「看海。」
潔世一靠在他背上,也看著海。
早上的海和晚上又不一樣。藍得更透亮,更清澈,像一塊剛剛洗過的寶石。陽光灑在海面上,像撒了一層碎金,一閃一閃的,晃得人睜不開眼。海浪輕輕地拍打著礁石,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像在打拍子。
幾隻海鷗在天上飛,一邊飛一邊叫。有一隻落在露臺的欄杆上,歪著頭看他們,然後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空氣裡飄著花的香氣,是樓下那棵檸檬樹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海風的鹹味。
潔世一把臉埋在凱撒的背上,蹭了蹭。
那件白襯衫被陽光曬得暖暖的,帶著淡淡的皂香,混著海風的鹹味。他深吸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被這味道喚醒了。
「凱撒。」
「嗯?」
「今天穿什麼?」
凱撒想了想,「不知道,你想我穿什麼?」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白襯衫。」他說,「還是白襯衫。」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好。」
潔世一笑了。
他們就這樣站在露臺上,一個人抱著另一個人,一起看著海。
陽光越來越亮,海風輕輕地吹,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
早餐是在露臺上吃的。
房東準備的牛奶,麵包,果醬,還有新鮮的水果。牛奶裝在玻璃瓶裡,麵包是剛烤好的,還冒著熱氣。果醬是自家做的,草莓的,杏子的,還有無花果的。水果有桃子、杏子、葡萄,都洗得乾乾淨淨,裝在藤編的籃子裡。
潔世一把那些東西擺在露臺的小桌上,兩人面對面坐著,一邊吃一邊看海。
麵包很香,外皮脆脆的,裡面軟軟的。塗上草莓醬,甜甜的,酸酸的,很好吃。牛奶是冰的,喝一口,涼意從喉嚨滑下去。桃子很甜,汁水很多,順著嘴角流下來。
海鷗在天空飛過,發出嘎嘎的叫聲。幾隻落在不遠處的礁石上,歪著頭看著他們,像是在等吃的。
潔世一撕了一小塊麵包,朝它們扔過去。
海鷗們撲棱著飛起來,搶那塊麵包,最後被最大的一隻搶到了。它叼著麵包飛到另一塊礁石上,得意洋洋地吃起來。
凱撒看著他,「浪費糧食。」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它們也餓了。」
凱撒沒說話,但也撕了一小塊麵包,扔過去。
潔世一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你也是。」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也是什麼?」
「也是心軟的人。」潔世一說。
凱撒沒說話,只是繼續吃早餐。
但潔世一看見他的嘴角揚了一下。
吃完早餐,兩人換了衣服,去海邊。
沙灘很白,很細,踩上去軟軟的,像踩在麵粉上。陽光把沙子曬得暖暖的,腳踩上去,很舒服。
海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沙子和小石頭。那些小石頭被海水沖刷得很光滑,各種顏色都有。海浪不大,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又退下去,留下濕潤的沙子和白色的泡沫。
空氣裡有海的味道,鹹鹹的,還有一點點腥。但不討厭,反而讓人覺得真實。
潔世一脫了鞋,把腳伸進水裡。
涼涼的,很舒服。那種涼不是刺骨的涼,是剛剛好的涼,能把暑氣都帶走。他讓水沒過腳踝,感覺那些細小的沙粒被水沖走,從腳趾間流過去。
他回頭看凱撒。
凱撒也脫了鞋,站在沙灘上,手裡拎著兩人的鞋。那件白襯衫在陽光下發著光,袖口被海水濺濕了一點,顏色變深了,貼在小臂上。他站在那裡,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
「來啊。」潔世一朝他招手。
凱撒走過去,也踩進水裡。
兩人就這樣在水裡走著。
浪湧上來,沒過腳踝,又退下去。有時候浪大一點,會沒過小腿,濺濕褲腿。褲腿上留下深色的水痕,但他們不在乎。
潔世一低頭看著那些浪,看著它們湧上來又退下去。然後他看見自己的腳和凱撒的腳並排站著,在水裡若隱若現。
他笑了。
「笑什麼?」凱撒問。
潔世一朝下麵指了指。
凱撒低頭看了看,嘴角也揚起一個弧度。
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了一會兒,潔世一突然蹲下來,在沙子裡找什麼。
「找什麼?」凱撒站在旁邊問。
「貝殼。」潔世一說,「好看的貝殼。」
他找得很認真,低著頭在那些被海水沖上來的東西裡翻找。有海草,有碎貝殼,有小石頭,還有一些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
凱撒也蹲下來,幫他一起找。
兩人就這樣蹲在水裡,找貝殼。
過了一會兒,潔世一終於找到一個。
小小的,白色的,形狀像扇子,表面有細細的紋路,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它被海水沖刷得很光滑,拿在手裡涼涼的。
他站起來,把它舉到凱撒面前,「好看嗎?」
凱撒看了看,「好看。」
潔世一笑了,把它放進口袋裡,「帶回去。」
「帶回去幹嘛?」
潔世一想了想。
「做紀念。」他說,「紀念今天。」
凱撒看著他,「好。」
兩人繼續走。
走到一處礁石旁邊,潔世一停下來。
礁石很大,被海水沖刷得很光滑,上面長著一些青苔,有幾隻小螃蟹在石頭縫裡爬來爬去,看到人來就縮進去,過一會兒又探出頭來。
潔世一蹲下來,看那些小螃蟹。
它們很小,只有指甲蓋那麼大,殼是深褐色的,和石頭顏色很像。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它們的眼睛長在兩根小棍子上,可以轉來轉去,很好玩。
「凱撒,你看。」
凱撒也蹲下來。
小螃蟹們縮在石頭縫裡,只露出幾隻眼睛,警惕地看著他們。
「它們怕我們。」潔世一說。
「嗯。」
「我們是不是應該走開?」
凱撒看著他,「你想走嗎?」
潔世一想了想,搖搖頭,「再看一會兒。」
兩人就蹲在那,看著那些小螃蟹。
過了一會兒,有一隻膽大的慢慢探出頭來。它先伸出一隻眼睛,看看沒有危險,又伸出另一隻眼睛。然後它慢慢地爬出來,橫著走了幾步。
潔世一屏住呼吸,怕嚇到它。
小螃蟹又爬了幾步,停下來,好像在觀察什麼。然後它飛快地鑽進另一個石頭縫裡,不見了。
潔世一笑了,「好可愛。」
凱撒沒說話,但也看著。
「你以前見過嗎?」潔世一問。
凱撒想了想。
「小時候見過。」他說,「在海邊。」
潔世一愣了愣,「你小時候也去過海邊?」
「偷偷跑去的。」凱撒說。
潔世一看著他,「什麼樣?」
凱撒沉默了一秒,像是在回憶。
「忘了。」他說,「只記得很熱。」
潔世一笑了。
「那現在呢?」他問,「現在記得嗎?」
凱撒看著他。
「現在記得。」他說,「現在和你一起。」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沙子,「走吧。」
兩人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處沒什麼人的地方,潔世一停下來。
這裡是一片小小的海灣,被礁石包圍著,很安靜。海很開闊,天很藍,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的只有海浪聲,海鷗聲,還有風吹過的聲音。
他轉過頭看著凱撒,那人站在陽光裡,白襯衫被海風吹得鼓起。金髮有點亂,被風吹得飄來飄去。那雙眼睛在陽光下格外清澈,像海水一樣,像能把人吸進去。
「凱撒。」他開口。
「嗯?」
「你知道嗎,我現在特別想親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那就親。」
潔世一笑了,他湊過去在凱撒唇上落下一個吻。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像是在給他們伴奏。海鷗在天上飛過,叫了一聲,像是在祝福他們。
吻完,他退後一步,看著凱撒。
凱撒也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陽光,有海,有他。
「夠了嗎?」凱撒問。
潔世一想了想,搖搖頭,「不夠。」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他伸出手把潔世一拉進懷裡,又吻下去,這個吻比剛才那個更深,更久。
潔世一閉上眼睛,感受著那個吻,感受著凱撒的呼吸,感受著他的心跳。那些聲音都混在一起,變成一種奇特的和諧。
吻完,他們額頭抵著額頭,呼吸交纏。
「夠了嗎?」凱撒又問。
潔世一喘著氣,笑了。
「夠了。」他說,「暫時夠了。」
凱撒看著他,眼睛裡有笑意,「那什麼時候再夠?」
潔世一想了想。
「晚上。」他說,「晚上再夠。」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好。」
兩人繼續在海裡走著,走累了就上岸躺在沙灘上。
沙子很暖,陽光很暖,風很涼。那種感覺很奇怪,又暖又涼,但很舒服。潔世一躺著,閉上眼睛,聽著海浪的聲音。嘩——嘩——嘩——一下一下的,很有節奏。
「凱撒。」他開口。
「嗯?」
「你困嗎?」
「不困。」
「那我們躺一會兒。」
「好。」
兩人就這樣躺著,誰也沒說話。
海浪一下一下地湧上來,又退下去。海鷗在天上飛,偶爾叫一聲。遠處有人說話的聲音,很輕,很遠,像是另一個世界的。
陽光照在眼皮上,透過眼皮,能看見一片橙紅色的光。那光裡有一些細細的紋路在跳動,像血管,像毛細血管。
潔世一躺了很久,突然想起什麼。
「凱撒。」
「嗯?」
「你帶了相機嗎?」
凱撒看著他,「帶了,怎麼?」
潔世一坐起來,「幫我拍張照。」
凱撒也坐起來,從包裡拿出相機。
那是一台很老的膠片相機,黑色的,沉沉的。凱撒說這是他的第一台相機,用了很多年。潔世一不太懂相機,但他覺得這台相機很好看。
潔世一站到海邊,背後是海和天,「拍吧。」
凱撒舉起相機,對著他。
鏡頭裡,潔世一站在那,白T恤,沙灘褲,光著腳。陽光從背後照過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金色的光,把他整個人都照得發亮。海風吹著他的頭髮,他的衣服。他笑著,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凱撒按下了快門。
哢嚓一聲,那一瞬間被定格。
潔世一跑過來,要看照片。
「給我看看。」
凱撒把相機遞給他。
照片裡他站在海邊,笑著,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照得像會發光一樣。背景是藍色的海和白色的浪花,天上有幾朵雲。
「好看嗎?」他問。
凱撒看著他,「好看。」
潔世一笑了,「那我給你拍一張。」
他接過相機,讓凱撒站到海邊。
凱撒站在那,白襯衫,沙灘褲,光著腳。陽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白襯衫照得發亮,幾乎要融進那片光裡。海風吹著他的金髮,吹著他的衣角。他看著鏡頭,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一點笑意。
那笑意很淡,但潔世一看得見。
他按下快門。
哢嚓。
他看了看照片,很滿意,「這張好看。」
凱撒走過來,也看了看,「嗯。」
潔世一拿著相機,看看照片,又看看凱撒,再看看照片。
「凱撒。」
「嗯?」
「你知道你穿白襯衫在海邊站著,像什麼嗎?」
凱撒等著他說下去。
潔世一想了想。
「像一幅畫。」他說,「像一幅會動的畫。」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這麼誇張?」
潔世一搖搖頭。
「不誇張。」他說,「真的。」
凱撒看著他,目光溫柔,然後他伸出手把潔世一拉進懷裡。
兩人就這樣抱著,在海邊,在陽光下。
潔世一靠在凱撒懷裡,閉上眼睛。
他想,這一刻他可以記一輩子。
傍晚的時候,太陽開始西斜。
他們回到住處,沖了澡,換了衣服,又出來。
這次他們沿著海邊的小路走。
小路沿著海岸線蜿蜒,一邊是海,一邊是山坡。山坡上種滿了橄欖樹和檸檬樹,果實累累的,在夕陽裡泛著光。小路很窄,只能容兩個人並肩走過。腳下是碎石子,踩上去沙沙響。
潔世一走在前頭,凱撒跟在他旁邊。
太陽慢慢往下沉,光線的顏色也在變化。從金色變成橘色,再從橘色變成粉色,最後變成那種很深的橙紅色。那些光落在海面上,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暖色。從近到遠,顏色一層一層地變化,靠近岸邊的海是橙紅色的,遠一點是粉色的,再遠是紫色的,最後是深藍色。
美得像一幅畫。
他們走得很慢,誰也不說話。
偶爾有海鷗飛過,叫一聲,很快消失在暮色裡。偶爾有風吹過,把橄欖樹的葉子吹得嘩嘩響。偶爾能聽見遠處傳來的鐘聲,當當當的,是從山上的教堂傳來的。
走了一會兒,潔世一停下來。
路邊有一棵老橄欖樹,樹幹很粗,扭曲著,但枝葉很茂盛。樹下有一塊大石頭,被太陽曬得暖暖的。
他坐上去,拍了拍旁邊的位置。
凱撒也坐下。
兩人就這樣坐著,看著海。
太陽又沉下去一點,只剩一小半還露在外面。那片橘紅色的光更濃了,像要把整個海都點燃。天邊的雲被染成各種顏色,有橙色的,有粉色的,有紫色的,一層一層的,像一幅油畫。
「凱撒。」潔世一輕聲開口。
「嗯?」
「你看。」他指著天邊。
凱撒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雲特別好看,長長的,薄薄的,被夕陽染成了橙紅色,像一條飄在天空裡的絲帶。
「好看。」他說。
潔世一靠在他肩上。
「今天看了好多好看的東西。」他說,「早上的海,中午的太陽,傍晚的雲,還有你。」
凱撒低下頭,看著他的發頂,「我?」
「嗯。」潔世一說,「你也好看。」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兩人就這樣坐著,看著太陽慢慢沉下去。
最後一點光也消失了,天邊只剩下一抹深紫色的光。那光也慢慢變淡,最後完全消失。
夜色真正地降臨了,星星開始一顆一顆亮起來。
先是幾顆最亮的,然後是越來越多,密密麻麻的,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銀河也隱隱約約能看見了,一條淡淡的帶子橫跨天空。
月亮升起來了,細細的一彎,掛在海面上。
月光灑在海面上,鋪出一條銀白色的路。那條路從海邊一直延伸到遠處,一直到看不見的地方。
「凱撒。」潔世一又開口。
「嗯?」
「你說,那條路能走嗎?」
凱撒看了看那條月光鋪成的路。
「不能。」他說。
「為什麼?」
「因為是光。」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你就不能浪漫一點?」
凱撒看著他「怎麼浪漫?」
潔世一想了想。
「應該說,」他清了清嗓子,「能走我們一起走。」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然後他開口:「能走,我們一起走。」
潔世一看著他,看著那雙認真的眼睛,然後笑了。
「你學壞了。」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跟你學的。」
潔世一笑著靠回他肩上。
星星越來越亮了,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凱撒。」
「嗯?」
「冷。」
凱撒把外套脫下來,披在他身上。
潔世一裹緊那件外套,上面還有凱撒的體溫,還有他身上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覺得整個人都被那味道包圍了。
「你呢?」他問。
「不冷。」
潔世一不信,但他沒再問。他只是靠得更緊一些,把自己的溫度分給他。
兩人就這樣坐著,直到月亮升到頭頂,直到星星越來越亮。
「凱撒。」潔世一輕聲說。
「嗯?」
「回去吧。」
凱撒點點頭。
兩人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往回走。
小路在夜色裡看不太清,只能借著月光摸索著走。凱撒牽著他的手,走在前頭,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潔世一跟在後面,看著他的背影。月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件白襯衫照得發亮。那件白襯衫在夜色裡特別顯眼,像一盞會移動的燈。
他想,這就是他想要的一直一直。
回到住處,潔世一去洗了澡。
出來的時候凱撒正站在露臺上。
那人還是穿著那件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月光照在他身上,把襯衫照得發亮。
潔世一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凱撒。」
「嗯?」
「今天開心嗎?」
凱撒轉過身,面對著他,「開心。」
潔世一笑了,「我也開心。」
兩人就這樣抱著,在露臺上,在月光下,在海風裡。
「凱撒。」潔世一又開口。
「嗯?」
「你猜我現在在想什麼?」
凱撒看著他,「想什麼?」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在想,」他說,「如果每年夏天都這樣過,這輩子就值了。」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
那雙眼睛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像兩汪融化的湖水。
然後他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會的。」他說,「每年夏天。」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進凱撒的懷裡,閉上眼睛。
海風輕輕地吹著,月光靜靜地灑著,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
第二天早上,陽光又照進來了。
潔世一睜開眼睛,發現身邊還是空的。
他坐起來看向露臺。
凱撒站在那裡,還是那件白襯衫。
他看著海,背影修長而挺拔。
潔世一笑了,他下床走了過去,從背後抱住他。
「早。」
凱撒側過頭,在他臉上親了一下,「早。」
「看什麼?」
「看你。」凱撒說。
潔世一愣了愣,「看我?」
「嗯。」凱撒說,「看你醒了沒有。」
潔世一笑了笑,他把臉貼在凱撒的背上,聽著他的心跳,聽著海浪的聲音。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夜夢深秋@ymsc1013
你的笑聲落盡我懷裡
155F週六的早晨,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帶。那些光帶裡浮著細小的塵埃,在空氣中緩緩飄移,像金色的星星。
潔世一睜開眼睛,發現身邊的人已經不在了。
床單上還有餘溫,枕頭上還有壓過的痕跡,但那個人不見了。他伸出手摸了摸旁邊的位置——涼的,說明已經起了有一會兒了。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聽見樓下傳來輕微的聲響。
吸塵器的聲音,嗡嗡嗡的,很規律。還有東西被挪動的聲音,沉悶的,一下一下的。偶爾夾雜著一兩聲輕微的咳嗽,很輕,像是怕吵醒誰。
他笑了,洗漱完下樓,果然看見凱撒在打掃衛生。
那人穿著一件舊T恤,深灰色的,袖口有點卷邊了,是那種洗過很多次、已經變得柔軟的衣服。下身穿一條休閒褲,褲腿挽起來一點,露出線條流暢的腳踝。他正在吸地,一手推著吸塵器,一手插在腰上,動作不緊不慢,很認真。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身上,那些細小的灰塵在光裡飛舞,像金色的星星。他的金髮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側臉被光線勾勒出好看的輪廓,眉頭微微皺著,專注地盯著吸塵器的吸頭。
潔世一靠在樓梯扶手上,看著那個背影,吸塵器的聲音嗡嗡的,蓋過了他的腳步聲,凱撒沒有發現他。
他看了一會兒,悄悄走過去。
他走得很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發出聲音。木地板在他腳下微微作響,但吸塵器的聲音太大,蓋住了。
他走到他身後,伸出手——
剛要抱住,凱撒突然轉過身。
吸塵器的管子差點撞到潔世一。
兩人都愣住了。
潔世一的手還舉在半空中,僵在那裡。他的姿勢有點滑稽,像是要擁抱,又像是要偷襲,手臂懸著,手指微微蜷著。
「幹嘛?」凱撒問。
潔世一張了張嘴。
「我——」他說,「我想嚇你一跳。」
凱撒看著他,眉頭動了動,「嚇到了?」
潔世一搖搖頭,「沒有。」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極淡的弧度,「失敗。」
潔世一瞪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你怎麼發現的?」
凱撒看著他。
「腳步聲。」他說,「樓梯上就聽見了。」
潔世一愣了愣,「那麼遠?」
「嗯。」凱撒說,「你走路的聲音,我聽得出來。」
潔世一看著他,眼睛亮亮的,「你連我走路的聲音都記得?」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
「記得。」他說,「什麼都記得。」
潔世一笑了,他走過去從正面抱住凱撒,把臉埋在他胸口。那件舊T恤軟軟的,帶著陽光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汗水的氣息。他深吸一口氣,感覺整個人都被那味道包圍了。
「早安。」他悶悶地說。
凱撒的手環上他的背,「早。」
吸塵器還在嗡嗡地響,管子垂在地上,吸頭歪在一邊。但他們顧不上那些。
潔世一在凱撒懷裡蹭了蹭,像一隻剛睡醒的貓。他蹭了蹭他的胸口,又蹭了蹭他的脖子,最後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
「怎麼起這麼早?」他問,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
凱撒沉默了一秒,「睡不著。」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為什麼?」
凱撒的目光落在遠處,像是在想什麼,「想打掃。」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想打掃?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不行?」
「不是不行。」潔世一說,「就是——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勤快了?」
凱撒看著他,「一直都很勤快。」
潔世一想想,好像也是。凱撒確實一直很愛乾淨,東西總是放得整整齊齊的。衣櫃裡的衣服按顏色掛好,書架上書按大小排好,連冰箱裡的飲料都擺得整整齊齊。
不像他,東西亂放,常常找不到。
他有點心虛。
「那我幫你。」他說。
凱撒看著他,「你?」
「嗯。」潔世一說,「一起打掃。」
凱撒沉默了一秒,「好。」
兩人開始分工。
凱撒負責吸地和擦高處,潔世一負責擦桌子和櫃子。
潔世一找來一塊抹布,打濕,擰乾,開始擦客廳的茶几。茶几上放著幾本雜誌,幾個杯子,還有一盒沒吃完的巧克力。他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拿起來,擦乾淨下面,再放回去。
擦完茶几,又擦電視櫃。電視櫃上放著幾個相框,是他們去年拍的。有在海邊的,有在公園的,有在家裡的。他拿起一個,看著照片裡的兩個人。
照片裡他們站在海邊,陽光很好,他笑得眼睛彎起來,凱撒嘴角微微揚著,看著鏡頭。
他看了很久。
「看什麼?」
凱撒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潔世一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看照片。」他說,「去年的。」
凱撒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張照片,他的手臂不經意地碰到潔世一的肩膀,溫熱的。
「那時候你笑得很好看。」潔世一說。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現在呢?」
潔世一看著他,「現在更好看。」
凱撒沒說話,但嘴角那個弧度出賣了他。他伸手拿過另一個相框,是他們在家門口拍的。陽光正好,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靠在一起。
「這張呢?」他問。
潔世一湊過去看。
「也好看。」他說,「都好看。」
凱撒把相框放回去,「繼續。」
潔世一笑了,「遵命。」
凱撒回去繼續吸地。潔世一繼續擦櫃子。
擦著擦著,他看見窗臺上放著幾盆多肉。那是他們一起去花市買的,胖乎乎的,綠的紫的,擠在一起。他摸了摸那些肉嘟嘟的葉子,軟軟的,很可愛。
「你們好嗎?」他輕聲問那些多肉。
多肉當然不會回答,但他覺得它們好像更綠了一點。
他拿起噴壺給它們噴了點水,水珠落在葉子上,晶瑩剔透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凱撒。」他喊。
凱撒走過來,「嗯?」
「你看,它們多好看。」
凱撒看著那些多肉,點點頭,「嗯。」
「你最喜歡哪盆?」
凱撒看了看,指了指那盆紫色的。
潔世一笑了,「我也喜歡那盆。」
兩人一起看了一會兒多肉,然後凱撒回去繼續吸地。
潔世一繼續擦窗臺,擦著擦著,他看見窗戶外面有一隻鳥落在陽臺上。小小的,褐色的,在欄杆上跳來跳去。它歪著頭,朝屋裡看,然後又跳幾步,啄啄欄杆。
他停下來,看著那只鳥。
鳥歪著頭,也看著他。
他笑了,「凱撒,你看。」
凱撒走過來,「什麼?」
「那只鳥。」
凱撒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
鳥還在那裡,在欄杆上跳著,偶爾啄一下欄杆,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它好像在找吃的。」潔世一說。
凱撒看著,「可能是餓了。」
潔世一想了想,轉身跑進廚房。過了一會兒,他拿著一點麵包屑回來。
他輕輕打開陽臺的門,把麵包屑撒在欄杆上。
鳥看見他,飛起來,但沒有飛遠。它落在隔壁的欄杆上,警惕地看著他,等他退回屋裡,它又落回來,啄那些麵包屑。
潔世一趴在窗戶上,看著那只鳥。
「它吃了。」他輕聲說,像是怕驚到它。
凱撒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嗯。」
鳥啄了一會兒,抬起頭朝他們看了一眼。那雙小眼睛黑亮亮的,像是在說謝謝。然後它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潔世一看著它飛遠,有點捨不得。
「飛走了。」他說。
凱撒看著他,「還會來的。」
潔世一轉過頭,「真的?」
「嗯。」凱撒說,「知道這裡有吃的,就會來。」
潔世一笑了,「那我們多放點。」
凱撒點點頭。
兩人繼續打掃。
潔世一回到客廳,繼續擦桌子。
擦著擦著,他看見角落裡有幾本書,是之前隨手放的。他走過去,想把它們放回書架。
他抱起那幾本書,轉身要走。
腳下不知道踩到什麼,一滑——
「啊——」
書飛出去,他的手在空中亂抓。身體失去平衡,整個人往前栽。
但沒摔倒。
有人從後面一把撈住他,把他拉進懷裡。
潔世一的心還在狂跳,他喘著氣抬頭看。
凱撒的臉就在眼前,很近,近得能看見他眼睛裡自己的倒影。那雙眼睛看著他,有點緊張。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
「沒事吧?」凱撒問。
潔世一搖搖頭。
「沒事。」他說,聲音還有點抖,「沒摔倒。」
凱撒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那雙手臂環著他的腰,力氣很大,但又很溫柔。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感覺他的心跳,那心跳有點快,比他平時快。
他抬起頭看著凱撒,「你緊張了?」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沒有。」
潔世一笑了。
「有。」他說,「你心跳快了。」
凱撒沒說話。
潔世一靠回他懷裡,把臉埋在他胸口。
「沒事。」他說,「你接住我了。」
凱撒的手環著他的背,輕輕拍了拍。
「嗯。」
兩人就這樣抱著,在客廳中間。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們身上。那些細小的灰塵在光裡飛舞,像金色的星星。窗外有鳥叫聲,清脆而歡快。遠處有汽車駛過的聲音,很輕。
潔世一在凱撒懷裡,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他想起剛才那一瞬間,那種失重的感覺。然後想起那只手撈住他的感覺,那個懷抱的溫度。
他笑了。
「笑什麼?」凱撒問。
潔世一抬起頭,「笑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笑我?」
「嗯。」潔世一說,「笑你反應這麼快。」
凱撒看著他,「不快你就摔了。」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對。」他說,「謝謝你接住我。」
凱撒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得更緊。
潔世一靠在他懷裡,覺得很安心。
「凱撒。」他輕聲開口。
「嗯?」
「你知道嗎,我剛才差點摔倒的時候,在想什麼?」
凱撒等著他說下去。
潔世一想了想。
「在想,」他說,「完了,要摔了。」
凱撒看著他,「然後呢?」
「然後就被你接住了。」潔世一說,「那時候在想,幸好有你在。」
凱撒沉默了一秒。
「我一直在。」他說。
潔世一笑了,「我知道。」
兩人又抱了一會兒,才鬆開。
潔世一去撿飛出去的那些書,書落在沙發旁邊,茶几底下還有一本落在電視櫃下麵。他趴在地上,伸手夠那本最遠的。
凱撒走過來,看著他的樣子,「夠得到嗎?」
潔世一努力伸著手,指尖快要碰到那本書了。
「快了——」他說,「再一點——啊,碰到了。」
他把那本書勾出來,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
凱撒看著他,「下次小心點。」
潔世一笑了,「知道了。」
他把書放回書架,一本一本排好。
放完最後一本,他轉過身,看著凱撒。
凱撒正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笑意。
「看什麼?」潔世一問。
凱撒搖搖頭,「沒什麼。」
潔世一走過去,站在他面前「說。」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看你。」他說,「看你怎麼連放書都這麼認真。」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認真不好嗎?」
「好。」凱撒說,「什麼都好。」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暖暖的。
他伸手,抱住他的腰。
「凱撒。」
「嗯?」
「繼續打掃?」
凱撒點點頭。
兩人繼續。
凱撒去擦書架的高處,他站在一個小凳子上,踮著腳,伸長手臂,努力夠到最上面那層。T恤被拉起來一點,露出一小截腰。
潔世一站在下麵,看著那一小截腰,忍不住笑了。
凱撒低下頭,「笑什麼?」
潔世一搖搖頭,「沒什麼。」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繼續擦。
潔世一就站在下麵,仰著頭看他。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凱撒身上。那些光把他整個人都鍍成了金色,金髮更金了,皮膚泛著暖意。他踮著腳的樣子有點吃力,但還是擦得很認真。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突然想逗他。
「凱撒。」他喊。
凱撒低下頭。
「嗯?」
「你小心點,別摔了。」
凱撒看著他,「不會。」
潔世一繼續說:「摔了我可接不住你。」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你接不住?」
潔世一想想,確實接不住。凱撒比他高那麼多,重那麼多,怎麼可能接得住。
他笑了。
「接不住。」他說,「但可以陪你一起摔。」
凱撒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笑意。
「那挺好。」他說。
潔世一愣了愣,「什麼挺好?」
凱撒沒回答,繼續擦窗戶。
潔世一想了想,明白他的意思。
一起摔,挺好。
他笑了。
凱撒擦完書架的高處,跳下來。
潔世一看著他,「擦完了?」
「嗯。」凱撒說,「該你了。」
潔世一愣了愣,「我?」
凱撒指著書架的低層,「下麵,你擦。」
潔世一笑了,「好。」
他拿起抹布,蹲下來,開始擦書架的低層。
凱撒站在旁邊,看著他擦。
擦了一會兒,潔世一抬起頭,「你怎麼不去打掃別的地方?」
凱撒看著他,「看著你。」
潔世一的臉有點熱,「有什麼好看的?」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什麼都好看。」
潔世一無話可說,只能繼續擦。
但他擦著擦著,嘴角就忍不住揚起來。
擦完書架,兩人又去整理沙發。
沙發上有幾個靠墊,被他們睡得有點亂。
潔世一把靠墊拿起來,拍拍,重新擺好。
擺著擺著,他看見沙發縫裡有什麼東西,他伸手進去掏。
掏出來一看,是一個遙控器。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凱撒,你看。」
凱撒走過來,「什麼?」
「這個。」潔世一舉起遙控器,「我找了很久的那個。」
凱撒看著那個遙控器,「電視的?」
「嗯。」潔世一說,「上次看完電影就找不到了,找了半天沒找到。」
他笑著搖搖頭,「原來掉沙發縫裡了。」
凱撒看著他那個樣子,嘴角也揚起來。
潔世一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繼續整理沙發。
整理完沙發,他又去收拾茶几。
茶几上放著那盒巧克力,他打開看了看,裡面還有幾顆。
他拿出一顆,剝開,塞進嘴裡。
巧克力在嘴裡化開,甜甜的,帶一點點苦。他眯起眼睛,很滿足。
然後他又拿出一顆,剝開,朝凱撒走過去。
凱撒正在擦電視櫃,背對著他。
他走到他身後,把巧克力遞到他嘴邊,「張嘴。」
凱撒張開嘴。
潔世一把巧克力塞進去。
凱撒嚼了嚼。
「好吃嗎?」潔世一問。
凱撒點點頭,「嗯。」
潔世一笑了。
他又跑回去,又拿了一顆,自己吃了。
然後他又拿了一顆,又跑過去喂凱撒。
凱撒吃了。
潔世一又跑回去。
來回跑了幾趟,一盒巧克力就剩兩顆了。
潔世一看著那兩顆,想了想,拿出一顆,自己吃了。最後一顆,他拿著,又跑過去。
「最後一個了。」他說,把巧克力遞到凱撒嘴邊。
凱撒看著他,「你吃。」
潔世一愣了愣,「我吃過了。」
凱撒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潔世一想了想,把巧克力掰成兩半。一半塞進凱撒嘴裡,一半自己吃了。
凱撒嚼著那半顆巧克力,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潔世一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甜甜的。
「凱撒。」他說。
「嗯?」
「你嘴角沾到了。」
凱撒伸手擦了擦,「還有嗎?」
潔世一看了看。
「還有一點。」他說,「這邊。」
他伸手,用拇指輕輕擦掉凱撒嘴角的巧克力漬。
擦完了,他看著自己的拇指,上面沾著一點巧克力。
他想也沒想,就把拇指放進嘴裡舔了舔。
舔完了,他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他抬起頭,對上凱撒的目光,那雙眼睛看著他,有點深。
潔世一的臉慢慢紅了。
「我——」他張了張嘴,「習慣了。」
凱撒看著他沒說話,然後他伸手把潔世一拉進懷裡。
潔世一的臉貼在他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那心跳比剛才快了一點。
「凱撒?」他試探地喊。
凱撒沒說話,只是抱著他,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你這個人……」
潔世一愣了愣,「我怎麼了?」
凱撒低下頭,在他耳邊說:「太可愛了。」
潔世一的臉更紅了,他把臉埋進凱撒懷裡,不說話了。
凱撒的輕笑從胸腔傳來,震得他臉頰發麻。
兩人就這樣抱著,在客廳中間。
陽光又亮了一些,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過了好一會兒,潔世一才從他懷裡抬起頭。
「繼續打掃?」他問。
凱撒點點頭。
兩人繼續。
這次他們一起整理書架。
凱撒把書拿下來,潔世一擦書架,凱撒再把書放回去。配合默契,一個拿,一個擦,一個放。
擦著擦著,潔世一發現一本書。
那本書很舊了,封面有點磨損,書脊上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這是什麼?」他問。
凱撒看了一眼,「小時候看的。」
潔世一愣了愣,「你小時候看的?」
「嗯。」
潔世一翻開那本書。
是本童話書,有插圖的那種。翻到扉頁,上面有手寫的字。是德文,他看不懂。
「這寫的什麼?」他問。
凱撒湊過來看。
「給我的。」他說。
潔世一看著那行字,想像著小時候的凱撒,抱著這本童話書。
他笑了,「你小時候也聽童話?」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不行?」
「不是不行。」潔世一說,「就是想像不出來。」
凱撒看著他,「想像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
「想像你小時候的樣子。」他說,「小小的,金髮,抱著童話書。」
凱撒沉默了一秒,「很普通。」
潔世一搖搖頭。
「不普通。」他說,「很可愛。」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
「可愛?」
「嗯。」潔世一說,「肯定很可愛。」
凱撒沒說話,但嘴角那個弧度出賣了他。
潔世一把那本書小心地放回書架。
「以後我們如果有領養孩子,」他說,「也給他們讀故事書。」
凱撒看著他,「給他們?」
「嗯。」潔世一說,「讀你小時候讀過的書。」
凱撒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好。」他說。
潔世一笑了,兩人繼續整理。
整理完書架,又去換床單。
潔世一負責把舊床單扯下來,凱撒負責鋪新的。兩人配合默契,一個扯,一個鋪,很快就換好了。
新床單是淺藍色的,上面有細細的條紋,很清爽。潔世一趴上去,聞了聞。
「香的。」他說。
凱撒看著他,「什麼香?」
潔世一想了想,「陽光的味道,還有洗衣液的味道。」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潔世一從床上爬起來,繼續下一個任務。
擦窗戶。窗戶有點高,上面夠不著。潔世一搬來一個凳子,站上去擦。
剛擦了兩下,就聽見凱撒的聲音,「下來。」
潔世一轉過頭,「怎麼了?」
凱撒走過來,站在凳子旁邊,「我擦。」
潔世一愣了愣,「為什麼?」
凱撒看著他,「危險。」
潔世一看看腳下的凳子。就一個小凳子,離地面也就幾十釐米,哪裡危險了?
但他沒反駁,他知道凱撒就是這樣的人,什麼都擔心。
「好。」他笑了笑,「那你擦。」
他跳下來,把抹布遞給凱撒。
凱撒接過來,站上凳子開始擦。
潔世一站在下麵,看著他。
從下面看凱撒顯得更高了,他踮著腳,伸長手臂,努力夠到窗戶的頂部。T恤被拉起來一點,露出一小截腰。
潔世一看著那一小截腰,忍不住又笑了。
凱撒低下頭,「笑什麼?」
潔世一搖搖頭,「沒什麼。」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繼續擦。
潔世一就站在下麵,仰著頭看著他。
他看了一會兒,突然想逗他,「凱撒。」
凱撒低下頭,「嗯?」
「你站這麼高,不怕嗎?」
凱撒看著他,「不怕。」
潔世一繼續說:「我怕。」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你怕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怕你摔下來。」
凱撒看著他,目光裡有一點笑意,「不會。」
潔世一走過去,站在凳子旁邊,「那我扶著你。」
他伸出手,扶住凱撒的小腿。
凱撒低頭看著他。
潔世一抬起頭,沖他笑了笑,「這樣就不怕了。」
凱撒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他繼續擦窗戶。
潔世一就扶著,站在下麵。
陽光照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地上,疊在一起。
窗戶擦完了,凱撒跳下來。
潔世一鬆開手。
「擦完了?」他問。
凱撒點點頭。
潔世一看看窗戶,亮晶晶的,一點水痕都沒有。
「擦得真乾淨。」他說。
凱撒看著他,「你扶得好。」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那下次還扶。」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好。」
兩人從臥室出來,回到客廳。
潔世一站在客廳中間,環顧四周。
地板乾乾淨淨,傢俱一塵不染,窗戶亮得能照出人影。陽光照進來,落在那些乾淨的表面上,反射出柔和的光。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清潔劑的味道,還有陽光的味道。
「好乾淨。」他說。
凱撒站在他旁邊,也看著,「嗯。」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
凱撒的額頭上有一點汗,在陽光下亮晶晶的。T恤上也沾了一點灰,袖口有點髒,但他站在那還是那麼好看。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暖暖的。
「凱撒。」他開口。
「嗯?」
「辛苦了。」
凱撒看著他,「你也是。」
潔世一笑了,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凱撒看著他,不知道他要幹嘛。
潔世一看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他笑了。
那笑是從眼睛裡開始的,然後傳到嘴角,再傳到全身。他笑得眼睛彎起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整個人都在顫。
凱撒看著他,不知道他在笑什麼。
「怎麼了?」他問。
潔世一沒回答,只是繼續笑。
他笑得很開心,很開心。那種開心的笑,是控制不住的,是從心底湧上來的。
他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想起凱撒吸地的背影,想起他喂巧克力的樣子,想起他接住自己的瞬間,想起他站在凳子上擦窗戶的樣子。
那些畫面一個一個閃過,每一個都讓他想笑。
不是好笑,是開心。
是那種有人陪著、有人在乎、有人愛的開心。
他笑著,笑著,然後撲進凱撒懷裡。
凱撒被他撲得往後退了一步,但很快站穩,把他接住。
潔世一的臉埋在他胸口,還在笑。那笑聲從他胸腔裡傳出來,悶悶的,但能聽見。
凱撒抱著他,低頭看著他,「笑什麼?」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笑還在他臉上,在他眼睛裡,在他嘴角。
「笑你。」他說。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我有什麼好笑的?」
潔世一想了想。
「什麼都好笑。」他說,「你吸地的樣子好笑,你擦窗戶的樣子好笑,你喂我巧克力的樣子好笑。」
他頓了頓,「你擔心我的樣子也好笑。」
凱撒看著他,「好笑?」
「嗯。」潔世一說,「不是那種好笑,是那種讓人開心的好笑。」
凱撒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潔世一繼續說:「就是看見你就想笑,和你在一起就想笑,你做什麼我都想笑。」
他笑了,笑得很燦爛。
「因為開心。」他說,「因為和你在一起開心。」
凱撒看著他,目光溫柔,那雙眼睛裡有他,有那些說不出的東西。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擦掉潔世一眼角笑出來的淚。
「開心就好。」他說。
潔世一看著他,心裡湧起一陣巨大的溫柔,他又把臉埋回凱撒懷裡蹭了蹭。
「凱撒。」他悶悶地說。
「嗯?」
「你的笑聲。」
凱撒愣了一下,「什麼?」
潔世一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的笑聲。」他說,「落進我懷裡了。」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我的笑聲?」
「嗯。」潔世一說,「我剛才笑的時候,你也笑了吧?」
凱撒沒說話,但潔世一看見了。他看見他嘴角揚起來的那一下,看見他眼睛裡那一點笑意。
「你笑了。」他說,「雖然就一下,但我看見了。」
凱撒看著他,「然後呢?」
潔世一想了想。
「然後那笑聲就落進我懷裡了。」他說,「落在這裡。」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凱撒看著那個位置,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也放在那個位置。
「收到了。」他說。
潔世一笑了,他把手覆在凱撒的手上,兩隻手疊在一起,放在自己胸口。
「嗯。」他說,「收到了。」
兩人就這樣抱著,站在乾淨的客廳裡,站在陽光裡。
窗外有鳥叫,是那只小灰又回來了。它落在陽臺上,歪著頭看著他們,然後叫了一聲,像是在說什麼。
遠處有車聲,近處有風聲,但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懷裡的溫度,是手心的溫暖,是那落進懷裡的笑聲。
「凱撒。」潔世一輕聲說。
「嗯?」
「以後還一起打掃好不好?」
凱撒低下頭,看著他,「好。」
「每天都打掃?」
凱撒的眉頭動了動,「每天都打掃?」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不是每天都打掃。」他說,「是每天都一起。」
凱撒看著他,「一起做什麼?」
潔世一想了想。
「一起做任何事。」他說,「一起打掃,一起吃飯,一起看海,一起發呆,一起笑。」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好。」
潔世一笑了,他把臉埋回他懷裡,閉上眼睛。
陽光暖暖地照著,風輕輕地吹著,懷裡的溫度剛剛好。
他想,這就是他要的。
不是轟轟烈烈的瞬間,不是驚天動地的誓言。只是這樣的早晨,這樣的一起打掃,這樣的笑聲落進懷裡。
就夠了。
「凱撒。」他又開口。
「嗯?」
「我愛你。」
凱撒的手收緊了一些,「我也愛你。」
潔世一笑了,他睜開眼睛,從凱撒懷裡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陽光,有溫柔,有他。
只有他。
他湊過去,在凱撒唇上落下一個吻。
這個吻很短,很輕,但很溫柔。
吻完,他看著凱撒。
「那說好了。」他說。
凱撒點點頭,「說好了。」
兩人繼續抱著,站在陽光裡。
窗外的鳥又飛回來了,落在陽臺上,歪著頭看著他們。
潔世一看見了,笑了。
「小灰又來了。」他說。
凱撒也看見了,「嗯。」
潔世一想了想,「它是不是喜歡我們?」
凱撒看著他,「可能。」
潔世一笑了,「那我們也喜歡它。」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潔世一靠在凱撒懷裡,看著那只叫小灰的鳥。
小灰在陽臺上跳來跳去,啄著欄杆上剩下的麵包屑。跳了一會兒,它抬起頭,朝他們叫了一聲。
「它在說什麼?」潔世一問。
凱撒想了想,「可能在說謝謝。」
潔世一愣了愣,「謝謝?」
「嗯。」凱撒說,「謝謝麵包屑。」
潔世一笑了。
「不用謝。」他朝小灰說。
小灰又看了他們一眼,然後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潔世一看著它飛遠。
「飛走了。」他說。
凱撒低下頭看著他,「還會來的。」
潔世一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你怎麼知道?」
凱撒的嘴角揚起一個弧度。
「因為知道這裡有吃的。」他說,「還有人等著它。」
潔世一愣了愣,然後笑了。
「對。」他說,「有人等著它。」
他又靠回他懷裡。
陽光越來越亮,風越來越暖。
今天還很長,但他們不急。
因為他們有彼此。
因為他們有那落進懷裡的笑聲。
夜夢深秋@ymsc1013
依賴型人格-上
156F勝利的餘暉並未溫暖拜塔慕尼黑的更衣室走廊。
今日的賽後採訪,空氣緊繃如拉滿的弓弦,即使帶著三分到手的結果,也難以驅散那彌漫在球員通道深處的寒意。
一切的根源,依舊是那兩位天才前鋒,米歇爾·凱撒和潔世一之間那場因進球歸屬而燃起的,無聲卻灼人的戰火。
採訪區的安排近乎一種刻意的隔離。兩人被遠遠地分置在長桌兩端,中間仿佛隔著無形的冰牆。負責「照料」這兩位易燃物的「保姆」黑名蘭世和亞曆克西斯·內斯,隔著攢動的人頭,遠遠交換了一個無奈的眼神。那眼神裡沒有意外,只有深深的疲憊和一種心照不宣的「又來了」。
真的,隊友這麼多年,他們太熟悉這流程了。
潔世一素來不是個輕易動怒的人,他的冷靜在球場上如同磐石。可偏偏,米歇爾·凱撒總能精准地找到那塊磐石下最細微的裂縫,然後撬動它。
今天的導火索清晰得刺眼:比賽最後時刻,凱撒以一次近乎掠奪的姿態,截斷了黑名蘭世精准喂向潔世一的傳球,用那粒本該屬於宿敵的進球,為比賽畫上了句號。
此刻,面對長槍短炮,潔世一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堪稱完美的笑容,流暢地回答著記者的問題。然而,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緊繃的下頜線條和眼底深處壓抑的暗流,無聲地昭示著「生人勿近」的警告。
可以預見,拜塔的公關團隊今夜又要焦頭爛額地編織新的說辭,為「雙王」之間這幾乎成為固定戲碼的摩擦尋找合適的注腳。
採訪終於結束,球員們魚貫湧入相對私密的休息室。氣氛並未因空間的轉換而回暖,反而沉澱得更加凝重。ㄥ凱撒已經沖完澡,只圍著浴巾,沉默地坐在長凳上。
那標誌性的藍玫瑰發梢濕漉漉地貼在頸側,晶瑩的水珠順著肌肉的溝壑蜿蜒滑落,在冰冷的地磚上砸開細小的水花。凱撒微微低著頭,側臉的線條在頂燈下顯得有些冷硬。
門再次被推開,帶著一身蒸騰熱氣的潔世一從淋浴間走了出來。水珠順著他同樣精悍的身軀滾落,他正用毛巾擦拭著頭髮,似乎想儘快抹去球場上的不快。就在他擦過眼角水霧的瞬間,一道帶著濕氣的力量猛地將他拉拽過去!
凱撒的手臂如同鐵箍般猝然收攏,將潔世一毫無防備地拉入懷中。赤裸的、帶著沐浴露清香的胸膛緊密相貼,凱撒微涼的、滴著水的髮絲蹭在潔世一溫熱的頸窩,激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這過於親昵、甚至帶著一絲宣告意味的姿態,讓休息室內瞬間落針可聞。其他隊友默契十足地瞬間移開視線,或低頭整理球鞋,或假裝專注地盯著更衣櫃門,仿佛牆角突然長出了什麼絕世名畫。只有黑名和內斯,在無人注意的角落,再次交換了一個混合著「果然如此」和「又開始了」的複雜眼神。
潔世一的身體瞬間僵硬,但奇異地,他並沒有立刻掙脫。水汽氤氳的休息室裡,只剩下水滴落地的輕響,以及兩人之間無聲湧動的,冰火交織的暗流。
凱撒微涼的鼻尖蹭過潔世一溫熱的頸側皮膚,帶著濕氣的重量沉沉地壓在他肩上,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近乎依賴的悶響,在潔世一耳邊響起:「世一……」
那點因被截胡而燃起的火氣,在更衣室特有的混合著汗水和沐浴露的濕熱空氣裡,早已悄然熄滅。潔世一的身體在最初的僵硬後,此刻幾乎是半倚在凱撒的懷抱裡,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無奈。
他側了側頭,試圖避開頸間過於親昵的呼吸,語氣是刻意繃緊的平淡,卻掩不住一絲放鬆後的慵懶,「幹嘛?我警告你,現在可是在外面,要發瘋回家再說。」
拜塔慕尼黑的鐵律早已刻入骨髓——贏球高於一切。
只要能撕開對手的防線,將腳下的球踢進球門,那記功簿上寫的是誰的名字,從結果論的角度看,確實無關緊要。只是少年時代在藍色監獄裡就根植下,對「屬於自己進球」的近乎偏執的佔有欲,如同頑固的藤蔓,纏繞著兩人一路攀爬至職業巔峰,也讓他們時不時就得為這顆皮球的最終歸屬,上演一番幼稚的爭執。
凱撒聞言,非但沒有鬆開,反而收緊了環在他腰間的手臂。他微微偏過頭,那雙如同淬了冰又燃著火的藍眼睛,近距離地鎖住潔世一,眼神裡帶著一種黏稠昧不明的探尋,像在確認對方話語裡的真實意味,又像是在無聲地拋出誘餌。
「回家之後……」凱撒刻意拖長了尾音,溫熱的唇瓣幾乎要貼上潔世一的耳廓,氣息拂過敏感的皮膚,「什麼都聽我的?」
潔世一被他話語裡毫不掩飾的暗示激得耳根微熱,但面上仍強作鎮定,抬手不輕不重地推了推凱撒汗濕的胸膛,「別鬧啊你。明天一早還要去基地開會,教練等著複盤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下意識地抬起頭,視線掃過整個休息室,這一掃,讓他整個人瞬間僵住。剛才還假裝忙碌的隊友們,此刻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偌大的空間裡,只剩下兩尊「門神」:黑名蘭世抱著胳膊靠在更衣櫃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天花板,仿佛在研究吊頂的材質;而內斯則雙手捂臉,肩膀微微聳動,一副「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也什麼都不想看見,讓我原地消失吧」的絕望模樣。
意識到休息室裡只剩下這兩個「自己人」,潔世一的臉頰「騰」地一下,像被沸水燙過般,迅速染上了一層鮮豔欲滴的紅暈,一路蔓延到耳根和脖頸。
凱撒將他瞬間的窘迫盡收眼底,低低地笑出聲來,胸腔的震動清晰地傳遞到緊貼著的潔世一身上。他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像是被那抹緋紅取悅,帶著一種明目張膽的寵溺,側過臉,溫熱的唇瓣印在潔世一滾燙的臉頰上,落下了一個清晰而響亮的親吻。「
世一真可愛。」 他的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笑意和滿足,對旁邊兩位「觀眾」的存在完全視若無睹。
內斯終於忍無可忍,放下捂臉的手,露出一張生無可戀的表情,對著天花板翻了個巨大的白眼,仿佛在控訴命運的不公,他用手肘狠狠捅了捅旁邊的黑名。
黑名接收到信號,認命地歎了口氣,用一種平板無波、毫無起伏、卻又精准傳達出「你們夠了沒」的語調開口,打破了這令人腳趾摳地的粉紅泡泡。
「我說……你們兩位大球星,到底好了沒?更衣室不是談情說愛的地方,要膩歪……麻煩回家關起門來再繼續,行不行?我們還想清靜一會兒。」黑名他把「小情侶」三個字咽了回去,但嫌棄的語氣比直接說出來更有殺傷力。
黑名那帶著十二分嫌棄的逐客令,像一根針,精准地刺破了更衣室裡那層黏糊糊的、名為曖昧實則令人窒息的粉紅氣泡。
潔世一像是被燙到一樣,猛地從凱撒懷裡掙脫出來,動作快得甚至帶起一陣微小的氣流。他胡亂抓起自己的訓練服套上,試圖用衣料掩蓋住脖頸和耳後尚未褪盡的紅暈,眼神飄忽,就是不敢看黑名和內斯的方向,更不敢看身邊那個笑得一臉饜足的藍玫瑰。
「走了走了!」潔世一幾乎是低吼著,率先抓起自己的運動包,低著頭快步向門口沖去,仿佛身後有什麼洪水猛獸。
事實上,某個比洪水猛獸還難纏的傢伙正慢條斯理地站起身。
凱撒看著潔世一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藍眼睛裡笑意更深,甚至還帶著一絲得逞的玩味。他不緊不慢地擦乾身體,換上舒適的便裝,動作優雅得像在走秀場。經過黑名和內斯身邊時,他甚至還心情頗好地拍了拍黑名的肩膀,換來對方一個無語的白眼和內斯更加深重的歎息。
「辛苦了,保姆們。」凱撒的聲音帶著愉悅的尾調,不等兩人反應,便邁開長腿,追著潔世一的方向離開了更衣室。
留下黑名和內斯面面相覷,空氣中只剩下沐浴露的餘香和一聲認命的長歎。
拜塔慕尼黑的大巴車在夜色中平穩地駛回俱樂部基地,車內的氛圍與來時緊繃的勝利喜悅不同,此刻彌漫著大戰後的疲憊和一種心照不宣的安靜。
大部分隊員都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或戴著耳機沉浸在音樂裡,只有零星的低語和手機螢幕的微光點綴著昏暗的車廂。
凱撒和潔世一坐在大巴中後段,潔世一靠著車窗,額頭抵著冰涼的玻璃,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但微微蹙著的眉頭洩露了他並未完全放鬆。凱撒則坐在他旁邊的過道位置,一條長腿隨意地伸展著,他沒有閉眼,目光落在身邊人的側臉上,指尖無意識地繞著潔世一搭在扶手上的一縷濕發,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與球場上那個鋒芒畢露的「國王」判若兩人。偶爾有路燈光線劃過,映亮他眼底那抹深邃,難以言喻的專注。
車內的隊友們對此情景早已習以為常,或者說,選擇了視而不見。誰都知道,這對「雙王」的磁場總是這樣變幻莫測,爭吵時能凍僵整個更衣室,和好後又能自成一體,散發出旁人無法介入的微妙氛圍。
只要不耽誤比賽,不影響更衣室(大部分時間)的團結,這種「床頭打架床尾和」的模式,大家也就默契地接受了。
大巴緩緩駛入燈火通明的俱樂部基地停車場,引擎熄滅,車門打開,球員們帶著些許倦意魚貫而下。教練簡短交代了明天訓練和複盤會議的時間,大家便三三兩兩散開,走向各自的座駕或等待的接送車輛。
凱撒很自然地攬過潔世一的肩膀,帶著他向專屬的VIP停車區走去。
脫離了隊友的視線,潔世一似乎也放鬆了些許,身體不再那麼僵硬,但仍帶著點被強行拖拽的不情願,低聲嘟囔著,「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凱撒的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但我想這樣走。」他不僅沒鬆手,反而收緊了手臂,將潔世一更近地拉向自己身側。
一輛線條流暢、低調奢華的黑色跑車靜靜地停在那裡。凱撒解鎖車門,紳士地為潔世一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潔世一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認命地坐了進去,系好安全帶。凱撒繞過車頭坐進駕駛座,引擎發出一聲低沉而有力的轟鳴。
車子平穩地駛出基地,融入城市璀璨的夜色車流,車窗隔絕了外面的喧囂,車內只剩下舒緩的爵士樂流淌。
方才球場上的硝煙、更衣室的尷尬、隊友的調侃……都被暫時拋在了身後。密閉的空間裡,只餘下兩人之間無聲流淌的、熟悉又複雜的氣息。
凱撒一手握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伸過去,覆在了潔世一放在腿上的手背上。潔世一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抽開。
路燈的光影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地掠過。凱撒的嘴角勾起一個微小的弧度,目光直視著前方延伸的道路,輕聲問:「現在,算『回家』了吧,世一?」
潔世一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側過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城市夜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輕地「嗯」了一聲,反手,將凱撒覆在他手背上的手,輕輕握住了。
車輪碾過路面,載著這對在綠茵場上叱吒風雲、在私密空間裡卻有著自己獨特相處方式的「雙王」,向著那個只屬於他們的,可以卸下所有盔甲或繼續「發瘋」的港灣駛去。
屬於拜塔慕尼黑的喧囂一日落幕,而他們的夜晚,才剛剛開始。
在拜塔慕尼黑這片星光璀璨的綠茵場下,潛藏著一個並非人盡皆知,卻也絕非滴水不漏的秘密:球隊的絕對核心、鋒線上令人聞風喪膽的「雙王」——米歇爾·凱撒與潔世一——並非僅僅是隊友或競爭對手那麼簡單。
他們是一對法律意義上完全合法的伴侶,擁有同一張結婚證明,共用一個法定位址。那份檔,或許就安靜地躺在他們慕尼黑某處高級公寓的保險櫃裡,如同他們關係本身一樣,被精心地包裹在層層迷霧之下。
知曉這個核心秘密的人,如同經過嚴格篩選的機密名單。說多?遠未到路人皆知的地步;說少?卻也並非孤島般的絕密。
這更像是一個在特定圈層內心照不宣的「公開的秘密」。而在俱樂部內部,這份知情名單被壓縮到了極致。黑名蘭世和亞曆克西斯•內斯,這兩位幾乎與「雙王」形影不離的角色,則毫無懸念地被劃入了「必須知道」的核心範疇。理由再現實不過,在日常訓練、媒體圍堵、更衣室風波乃至各種突發狀況中,他們就是那兩道關鍵的防火牆和潤滑劑。沒有他們的默契配合和適時「打掩護」,這對球星夫夫想要在鎂光燈下維持那層微妙的分寸感,難度係數將呈幾何級攀升。
然而,對於拜塔隊內絕大多數隊友而言,凱撒與潔世一之間那種時而劍拔弩張、時而微妙黏稠的氛圍,則被解讀為另一種更符合邏輯的「劇本」,因相識太久、競爭太烈而滋生的複雜羈絆。
畢竟,這兩位可是能在最基礎的傳接球訓練裡因為路線選擇或觸球力度就當場嗆聲起來的人物。他們的爭執火花四濺,充滿了頂尖運動員的驕傲和互不相讓的鋒芒,激烈程度常常讓旁觀的新隊員瞠目結舌。
訓練場上的火藥味是如此真實,以至於「宿敵」的標籤似乎牢牢貼在了他們身上。
這種「敵對」的表像,被他們近乎刻意地延伸到了場下的公開互動中。在俱樂部基地,你很少看到凱撒和潔世一像其他關係好的隊友那樣勾肩搭背去餐廳,或是坐在休息室的長椅上閒聊。
他們仿佛遵循著某種無形的磁場規則,保持著一種禮貌而疏離的距離感。即使是在走廊迎面碰上,也多半是點頭示意,或者乾脆目不斜視地擦肩而過,空氣中只留下無聲的張力。
而一旦需要共同出席商業活動、贊助商晚宴或俱樂部安排的聯合採訪,情況就變得更為「有趣」。這時,黑名或內斯必定如影隨形。他們不僅僅是助理或隊友,更像是兩位「監護人」或「調停專員」。
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信號:一旦凱撒和潔世一之間那根微妙的弦被撥動,氣氛開始滑向冰點或者出現不可控的火星,這兩位「專業人士」就會立刻介入。
黑名可能會用他標誌性的、看似不經意的身體語言隔開兩人,或者插入一個生硬但有效的話題轉移;內斯則可能發揮他語言的優勢,用圓滑的措辭和恰到好處的幽默感化解尷尬,將場面重新拉回可控範圍。他們的角色,就是確保這場精心編排的「雙王不合」戲碼,既足夠逼真以迷惑外界,又不至於真的失控影響到球隊或他們自身的形象。
於是,在不明就裡的隊友和大眾眼中,拜塔的「雙王」關係成了一道難解的謎題。場上默契得能撕裂任何防線,場下卻疏離得如同陌路;訓練時爭鋒相對宛若仇讎,某些私下被偶然撞見的瞬間又流露出令人費解的親昵。
這矛盾重重的表像之下,唯有少數知情者如黑名和內斯,才明白那看似分裂的行為背後,隱藏著怎樣一份被法律和承諾牢牢綁定,卻又因身份和個性而不得不戴上重重面具的深刻聯結。
他們的婚姻,是拜塔慕尼黑最華麗也最沉重的秘密。
在鎂光燈下,米歇爾•凱撒是那朵不可一世鋒芒畢露的藍玫瑰,是拜塔慕尼黑當之無愧的「國王」,仿佛世間萬物皆該臣服於他的腳下。然而,剝離了公眾的注視,在只有潔世一存在的私密領域裡,凱撒所展現出的依賴程度,足以顛覆所有外界的想像。
這種依賴,如同深海之下的暗流,洶湧而無聲,遠比任何人猜測的都要深沉、都要執拗。
具體到何種地步?一個最直白,甚至有些孩子氣的例證:只要身處無人窺探的角落,凱撒的身影便如同潔世一的影子,寸步不離。
他需要將這個人牢牢地圈定在自己的視野範圍之內,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某種難以言喻的安全感。這不僅僅是在家裡客廳的沙發上,潔世一窩著看比賽錄影,凱撒便一定會佔據他身邊的位置,將頭枕在他的腿上或肩上,指尖無意識地纏繞著對方的衣角,更體現在一些近乎偏執的細節上。
比如,當潔世一起身去洗手間,凱撒會極其自然地跟到門口,並非催促,只是沉默地倚靠在門框外等待,那高大的身影投射在磨砂玻璃上的輪廓,無聲地宣告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佔有和陪伴。時間在此刻失去了意義,他可以一直等到門再次打開,仿佛守護著一件稀世珍寶的入口。
對於凱撒這種近乎窒息的黏人,潔世一非但沒有感到困擾或束縛,反而以一種近乎縱容的平靜全盤接受。在他眼中,卸下了所有傲慢偽裝的凱撒,褪去了「國王」的冰冷鎧甲,更像一隻慵懶而強大的大型貓科動物。
這只「大貓」擁有鋒利的爪牙和睥睨眾生的氣場,卻偏偏喜歡在潔世一面前袒露出最柔軟的腹部,時不時伸出爪子,帶著點試探和挑釁地撩撥他,只為吸引他全部的注意力。
那笨拙又直接的親昵,帶著一種近乎原始的坦誠,讓潔世一的心尖總是無可救藥地泛起柔軟。
這要他如何不喜歡呢?這要他如何不沉溺?
凱撒交付給他的是連世界都不曾窺見的脆弱與真實,這份獨一無二的信任,本身就是最致命的吸引。
然而,他們之間深刻到骨髓的聯結,早已超越了簡單的「依賴」或「喜歡」。這更像是一場精心編織,彼此甘之如飴的神魔交易。在旁人的劇本裡,溫和、堅韌、仿佛帶著治癒力量的潔世一,理所當然地被歸為純潔的「天使」;而高傲、自我、如同燃燒著冰藍火焰的凱撒,則被釘在了「惡魔」的標籤上。
他們之間的糾纏,仿佛是一個誤入歧途的天使被惡魔蠱惑,拖入深淵的墮落故事。
真相,恰恰是這表像的完全倒置。
潔世一,才是那個不動聲色、布下溫柔陷阱的「惡魔」。他無需低語誘惑,無需巧言令色,他只需存在本身——那份在球場上洞穿一切,燃燒靈魂的純粹光芒,那份在私底下包容他所有任性,看穿他所有偽裝的沉靜溫柔,便構成了對凱撒而言最無法抗拒的禁果。
凱撒這位「天使」,並非懵懂無知地踏入陷阱。或許他早已洞悉了這場「騙局」的本質——潔世一的愛,本身就是一種甜蜜的禁錮,一種溫柔的掠奪。他看穿了對方平靜眼眸下那同樣熾熱,同樣具有佔有欲的靈魂火焰。
但他選擇了沉淪。
他心甘情願地墜落。
名為「潔世一」的存在,對凱撒而言,並非深淵,而是失樂園中那棵獨一無二的智慧之樹,是獨屬於他,無法複製的伊甸園。
即使明知那果實帶著禁忌的誘惑,即使明知這樂園終有一日可能需要付出代價,他也無法自拔地深陷其中,貪婪地汲取著對方給予的一切:溫暖、包容、挑戰、理解,以及那份讓他靈魂得以真正安寧的歸屬感。
潔世一這個「惡魔」,引誘了他的天使,卻並非為了毀滅,而是為了共生。而凱撒這位「天使」,放棄了天堂的榮光,並非因為蒙蔽,而是因為在這片由對方構築的、或許荊棘叢生卻無比真實的伊甸園裡,他才找到了比永恆更值得珍視的「此刻」。
他們的愛,是天使墜落與惡魔獻祭的雙向奔赴,是靈魂深處最激烈的碰撞與最溫柔的融合,在神魔交界的禁忌之地,開出了只屬於彼此的花朵。
厚重的絲絨窗簾嚴絲合縫地垂落,將慕尼黑清晨微曦的陽光徹底隔絕在外,房間裡依舊沉溺在朦朧的暖色暗昧之中。身為頂級職業球員刻入骨髓的生理時鐘精准喚醒了他。
潔世一睫毛輕顫,意識從深海般的睡眠中緩緩上浮。他習慣性地動了一下身體,蓋在身上的柔軟羽絨被隨之滑落,微涼的空氣瞬間擁抱了裸露的肩頸皮膚。那白皙的肌膚上,幾枚深紅如莓果,帶著點微腫的吻痕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清晰而曖昧,是昨夜激烈情動的無聲烙印。
他這一動,立刻驚擾了環在他腰間的那條手臂。幾乎是肌肉記憶般的反應,那條屬於米歇爾·凱撒,結實而充滿力量感的手臂瞬間收緊了力道,將他更密實地嵌進身後溫熱的懷抱裡。
凱撒的臉埋在他後頸的髮絲間,發出一聲帶著濃重睡意和慵懶沙啞的低哼,眼睛依舊緊閉著,含糊不清地問:「……幾點了?」
那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剛蘇醒時特有的低沉磁性,熱氣噴灑在潔世一的耳後,激起一陣細微的酥麻。
潔世一無聲地彎了彎嘴角,探身去夠床頭櫃上的手機。螢幕亮起,鎖屏壁紙是一張在西班牙燦爛陽光下抓拍的雙人照,兩人都穿著隨意的T恤,凱撒一手攬著他的肩膀,另一隻手舉著相機,潔世一則對著鏡頭笑得眉眼彎彎,凱撒的藍眼睛裡也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笑意和滿足,背景是巴賽隆納色彩斑斕的建築。那笑容純粹得仿佛能穿透螢幕,驅散此刻的昏暗。
潔世一看了眼時間,將手機輕輕放回枕邊,然後轉過身,主動迎向那個將他牢牢鎖在懷裡的男人,變成了面對面的姿勢。
凱撒依舊閉著眼,呼吸均勻悠長,顯然還沉浸在賴床的舒適區裡。不管在球場上多麼淩厲如刀鋒,不管時間過去多少年,這個「起床困難戶」的習慣似乎永遠也改不過來。潔世一靜靜地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睡顏,褪去了平日裡所有的鋒芒和高傲,只剩下一種毫無防備的寧靜,甚至帶著點孩子氣的依賴。
長長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柔化了那過於立體的輪廓。他真的很喜歡這樣的凱撒,像一頭暫時收起了所有利爪和威嚴,慵懶地蜷伏在最安全巢穴裡的雄獅,將最柔軟脆弱的腹部毫無保留地袒露在他面前。
這份獨屬於他的信任和放鬆,比任何情話都更讓潔世一的心底泛起暖流。
他伸出手指,帶著點愛憐地輕輕描摹了一下凱撒微蹙的眉心,聲音放得很輕:「該起了,再不起訓練要遲到了。」
回應他的是凱撒不滿地咕噥了一聲,反而把他抱得更緊,腦袋在他頸窩裡蹭了蹭,像尋求安慰的大型貓科動物。
潔世一低笑出聲,知道這「叫醒服務」需要點耐心和技巧。他不再催促,只是任由凱撒抱著,安靜地享受這晨光熹微前的溫存片刻。
直到感覺懷裡的人呼吸節奏有了變化,身體也不再那麼僵硬地抗拒清醒,他才再次輕聲提醒。
最終,那頭「慵懶的雄獅」還是不情不願地睜開了眼睛。那雙標誌性的藍眼睛在昏暗光線下如同蒙塵的寶石,帶著初醒的迷茫和一點點被打擾的不爽,但在聚焦到潔世一臉上時,那點不爽迅速被一種更深沉,更專注的光芒取代。
兩人簡單洗漱後,一同走進寬敞明亮的開放式廚房。清晨的微光終於透過百葉窗的縫隙鑽了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帶。
空氣裡彌漫著咖啡豆的醇香,凱撒已經熟練地啟動了那台昂貴的咖啡機。潔世一則徑直走向冰箱,拿出雞蛋、橙汁、麵包和新鮮的水果沙拉。
「今天想吃什麼?」 潔世一系上圍裙,一邊熟練地打蛋一邊問。他做飯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居家的煙火氣。
凱撒靠在料理台邊,手裡端著一杯剛煮好的黑咖啡,視線卻牢牢鎖在潔世一身上,看著他被圍裙勾勒出的腰線,看著他專注的側臉。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過去,從後面環住了潔世一的腰,下巴輕輕擱在他忙碌的肩頭,目光落在平底鍋裡滋滋作響、逐漸凝固的蛋液上。
「你做的都好。」 凱撒的聲音就在他耳邊,帶著咖啡的微苦氣息和殘餘的慵懶。
他像個人形掛件一樣貼在潔世一身後,看著對方有條不紊地在煎蛋上撒上細鹽和黑胡椒,動作輕柔地將蛋翻面,金黃誘人的邊緣微微焦脆。
潔世一由他抱著,甚至微微側頭蹭了蹭他靠過來的臉頰,仿佛早已習慣了這個「廚房障礙物」。
熟練地將煎好的太陽蛋滑入盤中,旁邊放上烤得金黃酥脆的麵包片,再點綴上色彩繽紛的水果沙拉。整個過程,凱撒就像他的影子,亦步亦趨,偶爾伸手偷拿一顆草莓塞進嘴裡,被潔世一笑著拍開手。
當兩份簡單卻營養豐富的早餐擺上餐桌,晨光正好灑滿桌面。凱撒終於放開了潔世一,拉開椅子坐下。他沒有立刻開動,而是看著對面也坐下的潔世一,清晨的陽光落在他柔軟的黑髮和溫和的眉眼上,像鍍了一層柔光。
「世一。」 凱撒端起咖啡杯,隔著升騰的熱氣看著他,藍眼睛裡是毫不掩飾的、純粹而專注的光芒,仿佛此刻全世界只剩下眼前這個人,「早上好。」
潔世一迎上他的目光,唇邊漾開一個同樣溫暖而真實的笑容,如同他們鎖屏照片上的那個瞬間,驅散了所有殘留的睡意和朦朧。
「嗯,早上好,凱撒。」
在這間只屬於他們的、彌漫著咖啡香和食物香氣的廚房裡,球場上叱吒風雲的「國王」和「王牌」,此刻只是享受著人間煙火與彼此陪伴的普通愛人。新的一天,從這溫馨而默契的共同時光裡,正式開啟。
針對昨日那場雖有小摩擦但結果圓滿的勝利,複盤會議進行得異常高效,不到兩個小時便宣告結束。作為贏家,只要場上沒有出現原則性失誤,教練組和管理層總是樂得放球員們早些回去休整,為下一場硬仗儲備能量,訓練基地的會議室裡,眾人紛紛起身準備離開。
「世一,凱撒,黑名,內斯,你們幾個稍等一下。」經理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愉悅,叫住了準備離開的四位核心。他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出來,看著眼前這幾位俱樂部當之無愧的「搖錢樹」和戰術核心,眼神熱切得像在看一座座移動的金礦。
待其他人都離開後,經理才清了清嗓子,將一份裝訂精美的檔推到他們面前,「有個挺有意思的工作,需要你們配合一下。」他手指敲了敲文件封面,「是Blue Lock Project十周年的特別企劃。日本那邊打算召集第一屆的核心選手們,錄製一期紀念綜藝,放在官方YouTube頻道上。這可是個大項目,關注度絕對爆表!」
他邊說邊示意大家看合同細節。「考慮到各位緊張的賽程,拍攝時間定在了下個月7號到9號,一共兩天半。我們幫你們訂了12號早上的返程機票,這樣……」經理特意看向潔世一和黑名,「黑名和潔,你們可以趁此機會在家多待幾天,好好陪陪家人。至於凱撒和內斯嘛,」他轉向另外兩人,「日本是個好地方,東京或者周邊,你們想去哪裡觀光放鬆都可以,俱樂部報銷合理範圍內的費用,就當是贏球的額外福利了。」
內斯接過經理遞來的合同,快速掃了幾眼關鍵條款,然後習慣性地傳給了身邊的凱撒。凱撒只是瞥了一眼封面,便興趣缺缺地將合同整個塞到了潔世一手裡,俊美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仿佛在說「這種瑣事別來煩我」。
此刻凱撒的心思顯然飄到了別處,只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和他的世一膩在一起。
潔世一倒是認真地翻看著合同,眉頭微挑,「經理,這感覺不像是讓我們來簽合同的,倒像是直接下達通知啊?」他半開玩笑地說,隨即目光落在機票和排程上,「不過……機票報銷的話,我沒問題。能趁機回家一趟,為什麼不答應?」他看向黑名。
黑名用力點頭,一貫平靜的臉上也難得露出一絲期待,「同意。我上次回家還是去年十二月,大半年了。正好回去看看。」
內斯看著凱撒那副「與我無關」的冷淡樣子,再看看已經達成一致的潔和黑名,無奈地歎了口氣,認命地拿起筆,「好吧,看來我們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簽吧簽吧。」他在合同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凱撒則在潔世一簽完後,被潔把筆塞進手裡,才潦草地劃上了自己的大名。
時間倏忽而過,轉眼便到了啟程的日子。
東京羽田機場的國際到達口,熱鬧非凡,當潔世一、凱撒、黑名和內斯一行四人推著行李走出來時,立刻感受到了與德國截然不同的喧囂和活力。更讓他們眼前一亮的,是早已等候在此久違了的熟悉面孔。
「喲!潔!這邊這邊!」 蜂樂廻標誌性的開朗聲音率先響起,他像只花蝴蝶一樣撲過來,給了潔世一個大大的擁抱。
「潔!黑名!」 冰織羊溫和地笑著打招呼,雪宮劍優則推了推眼鏡,矜持地點了點頭。
「嘖,總算來了,慢死了。」 糸師凜抱著胳膊站在不遠處,語氣一如既往地冷硬,但目光掃過眾人時,還是洩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他身邊站著的是表情淡然、自帶氣場的兄長糸師冴。
「哈!這不是我們的大明星們嗎?」 士道龍聖大咧咧地走過來,目光在凱撒和潔身上饒有興致地轉了一圈。
「潔,好久不見。」 凪誠士郎的聲音帶著點慵懶,他像只大型樹袋熊一樣半掛在禦影玲王身上,玲王則露出無奈又寵溺的笑容。
「Bonjour.」 夏爾·希瓦利埃優雅地頷首致意,舉手投足間盡顯貴氣。
還有千切豹馬、雷市陣吾、時光青志……一張張曾在Blue Lock並肩作戰或激烈對抗的面孔齊聚一堂,瞬間將時光拉回了那個充滿汗水、夢想與殘酷競爭的藍色監獄。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妙的氛圍,是久別重逢的喜悅,是強者相見的隱隱競爭感,還有一絲對共同經歷的懷念。
凱撒在人群中依舊顯得格格不入,他戴著墨鏡,下頜線繃緊,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場,只有潔世一偶爾和他低聲交談時,那冷硬的面部線條才會微不可察地柔和些許。
內斯則盡職盡責地充當著溝通的橋樑,用他流利的日語和圓滑的社交能力,幫凱撒擋掉不必要的寒暄。黑名則安靜地待在潔世一身邊,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東京近郊一個被精心佈置成大型室內足球遊樂場的攝影棚裡,燈光璀璨,攝像機林立,充滿了快活的空氣,Blue Lock一期生們的重聚,瞬間點燃了現場。
Day 1 上午:破冰 & 「藍色監獄」回憶殺。
Part1:極限傳球網
所有人站在一個巨大,且滿不規則孔洞的彈力網兩側,要求在規定時間內,通過網洞將盡可能多的足球傳到對面,但身體任何部位不能觸網。場面瞬間混亂又搞笑。
蜂樂像只靈活的猴子,試圖鑽過去直接傳,被士道一把拽住腳踝拖回來:「規則!規則懂不懂啊猴子!」引起哄堂大笑。
凪打著哈欠,用他那雙長腿和精准的腳法,把球從刁鑽的高位小洞「懶洋洋」地捅過去,角度之精妙讓雪宮推著眼鏡連連點頭,「不愧是天才的計算力。」
千切發揮速度優勢,在網邊快速移動尋找空檔,和冰織打出漂亮的快速短傳配合。
潔世一和黑名默契十足,潔世一負責觀察指揮,黑名精准執行,效率極高。
凱撒抱臂站在角落,一臉「這種幼稚遊戲也配讓我動手?」的表情。
直到潔世一在網對面喊:「喂,凱撒!那邊有個低位洞沒人守!」
這時的凱撒才冷哼一聲,極其隨意卻又精准無比地用腳外側撩起一個球,貼著地面嗖地穿過潔指出的洞口,球速快得讓對面負責接應的玲王都嚇了一跳。
凜和冴被分在一組,兩人幾乎零交流,但傳球路線卻如同精密儀器般契合,效率驚人。凜每次精准傳到冴腳下時,嘴角會幾不可察地撇一下。
士道則完全在享受「破壞」,故意把球大力踢向對手防守的區域製造混亂。
被夏爾嫌棄地躲開:,「野蠻人,離我的範思哲遠點!」
最終,在潔的統籌和凱撒偶爾「施捨」的精准助攻下,他們隊險勝。輸掉的隊伍(主要是士道所在的隊)要接受「藍色監獄秘制飲料」懲罰——一杯顏色詭異、氣味沖鼻的混合果蔬汁。
士道龍聖豪邁地一口悶下,然後整張臉皺成了苦瓜,逗得大家前仰後合。
Part2:那些年,我們在BL的糗事/高光時刻
節目組準備了大量Blue Lock時期的照片和視頻片段,包括一些監控視角的「黑歷史」。
看到自己初入Blue Lock時青澀,甚至有些狼狽的樣子(比如體能測試累癱、被球砸中臉),眾人笑得東倒西歪,互相吐槽揭短:
蜂樂指著螢幕裡第一次和潔世一配合失敗的片段,「看!潔那時候還跟不上我的節奏呢!現在可是我的最佳拍檔了!」潔世一笑著捶了他一下。
看到凪在選拔賽裡用「停球十億」震撼全場的慢鏡頭重播,玲王眼中滿是驕傲:「這傢伙,從開始就與眾不同。」
播放到凜在浴室和冴激烈衝突的畫面時,事實證明節目組很懂,現場氣氛瞬間微妙。凜臉色鐵青,冴則面無表情。主持人趕緊切到下一個片段——潔世一在Z隊初期鼓舞隊友的演講,氣氛才緩和。
潔世一看著螢幕裡熱血沸騰的自己,有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當放出凱撒在U20戰前對潔世一那番充滿侵略性的宣言錄影時,現場響起一片意味深長的「哦~~~」。
凱撒本人倒是毫無波瀾,只是瞥了一眼身邊的潔世一,潔世一則回以一個「看,你那時候多囂張」的眼神,帶著點笑意。
Parr3:障礙迷宮射門
選手需帶球穿過佈滿充氣障礙、旋轉門、獨木橋的迷宮,
最後在顛簸的平臺上完成射門,擊中不同分值的移動靶心。限時1分鐘。
士道像一輛橫衝直撞的坦克,障礙物被他撞得東倒西歪,最後在顛簸平臺上用一記暴力抽射,把靶子連同後面的泡沫板都打穿了,拿到「破壞王」附加分(倒扣分),引發爆笑。
千切如紅色閃電,在障礙間穿梭自如,用時最短,可惜最後射門稍偏,得分中等。
夏爾動作優雅流暢,如同在跳華爾滋,每一個過障礙的動作都賞心悅目,最後射門也精准命中高分靶,贏得一片掌聲,他還不忘整理了一下並不淩亂的衣領。
雪宮則像一台精密電腦,每一步都經過計算,選擇最優路線,穩穩當當拿到高分。
凪用他那看似懶散實則高效的方式,慢悠悠地帶球,總能找到障礙最少的縫隙通過,在平臺上用最小的動作幅度、最省力的腳法將球「送」進最高分靶心。
引起一陣驚歎:「怪物還是那個怪物!」
凱撒上場前,潔世一低聲說了句:「別太認真,娛樂而已。」
凱撒哼了一聲。他過障礙時動作簡潔高效,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優雅和力量感,最後在顛簸平臺上,他竟玩心大起,用一個極其花哨的插花腳將球踢出,精准命中最高分靶!
全場譁然,連凜都多看了他一眼。
潔在一旁扶額,無奈又好笑。
Part4:蒙眼點球大戰(搭檔配合)
選手蒙眼,由場下一位元隊友用語言指揮,只能說方向,如左、右、上、下,不能說具體位置,射向由工作人員操控移動的小型球門(大小類似兒童球門),這個環節笑料百出:
蜂樂指揮潔世一:「左邊!不對不對!是潔你的左邊!啊!是門在動!上面上面!」 潔被指揮得暈頭轉向,一腳踢飛。
玲王指揮凪:「凪,正前方,高度適中,輕輕推……」
「哦。」 凪懶洋洋地一腳,球緩慢滾進球門。
「Nice!」玲王歡呼。
冰織指揮千切,兩人配合默契,指令清晰簡潔,「右30度,中高。」
「明白!」千切一腳命中!
冴指揮凜:「左15度,貼地。」
「……」凜沉默,但精准踢出,球速極快命中。
冴微微點頭,兄弟倆的默契無需多言。
內斯主動請纓指揮凱撒:「凱撒,正前方偏右一點點,高度……呃,膝蓋高度?」
凱撒皺眉,「太模糊了,內斯。」 但還是憑感覺踢出一腳,可惜擦著門柱飛出。
內斯一臉懊惱,凱撒倒沒說什麼,只是扯下眼罩。
最後一局,節目組故意安排的。
潔世一指揮凱撒,看著蒙眼的凱撒,他忍住笑:「咳,凱撒,正前方,球門在你正前方……大概胸口高度。」
凱撒嘴角似乎勾了一下,毫不猶豫地抬腳抽射,球應聲入網。
潔世一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凱撒扯下眼罩,看向他,眼神帶著點「看,你指揮得不錯」的意味,這瞬間被攝像機敏銳捕捉。
Part5:團隊合作 & 真心話大冒險(足球版)
節目組搭建了一個超大的真人版桌上足球場地,選手們被固定在橫杆上,只能左右移動和用規定動作(頭、胸、腳)擊球。分成兩隊進行對抗,場面極其歡樂又充滿意外:
被固定在杆上的眾人行動受限,動作滑稽。
士道試圖大力抽射,結果因為動作幅度太大,差點把旁邊的雪宮甩出去,雪宮眼鏡都歪了。
蜂樂在杆子上晃來晃去,試圖用頭球,結果沒頂到球,反而一頭撞在旁邊的千切肩膀上。
凱撒和潔世一被分在了同一橫杆,兩人既要配合防守進攻,又要避免撞到一起。
一次救球時,潔世一向後移動,凱撒向前,兩人身體不可避免地撞在一起,他的背撞進凱撒懷裡。凱撒下意識地用手臂護了一下他的腰(鏡頭特寫!)。
潔世一回頭看了他一眼,兩人眼神交匯的瞬間被慢鏡頭重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張力,場下響起一片起哄聲。他趕緊移開目光,凱撒則若無其事地繼續比賽,但耳根似乎有點紅?(導播切近景!)
凜和冴分在相鄰杆位,雖然隔著距離,但凜的眼神總是不自覺地瞟向冴的方向,一次冴用精彩的胸部停球化解危機,凜哼了一聲,但眼神裡是掩飾不住的認同(被攝像機拍到)。
最終,潔世一和凱撒所在的隊伍憑藉凪和玲王的出色發揮險勝,不得不說,凪仿佛天生適合這種限制性遊戲。
Part6:真心話大冒險(足球輪盤)
特製的巨大足球輪盤成為焦點,指標停下指向誰,誰就要接受挑戰。
指向凪:大冒險 - 用最省力的方式完成一次「彩虹過人」。
凪想了想,慢悠悠走到球前,用腳後跟極其隨意地一磕,球劃出一個低矮但完美的弧線越過了扮演防守的士道頭頂。
動作之隨意精准,再次坐實「天才」之名。
士道:「喂!你小子!」
向士道:真心話 - 「在Blue Lock裡,除了足球,最懷念什麼?」
士道咧嘴一笑,目光掃過凜和凱撒,露出尖牙:「當然是食堂的咖喱飯!量大管飽!還有……打架!」
指向冰織:真心話 - 「十年後,覺得自己變化最大的是什麼?」
冰織溫和地笑:「大概是……更敢於表達自己的想法了?在球場上,也更清楚自己想要做什麼了。」
指向凱撒:真心話 - 「在Blue Lock時期,除了潔世一,哪個對手給你的印象最深?為什麼?」
全場屏息,似乎都在等待著凱撒的答案。
凱撒沉默了幾秒,藍眸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糸師凜身上,聲音冷淡卻清晰,「糸師凜。他的『利己主義』純粹得……讓人有點噁心,但也值得警惕。」
被點名的凜冷哼一聲,但眼神銳利地回視,「彼此彼此,藍玫瑰。你那套華麗的自私也令人作嘔。」
火花四濺!主持人趕緊控場。
指向潔世一:大冒險 - 「模仿一位在場的球員的招牌動作或口頭禪。」
潔笑了笑,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停在凪身上。他立刻微微駝起背,眼神放空,用那種標誌性的慵懶拖長音調說:「好麻煩啊……玲王,交給你了……」
模仿得惟妙惟肖,連玲王都忍不住大笑起來,凪本人則懶洋洋地比了個大拇指。
凱撒看著潔模仿的樣子,雖然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笑意,這一幕恰好被鏡頭捕捉到了。
指向冴:真心話 - 「作為『世界的中場』,如何看待現在這群前鋒?」
冴表情淡然,語氣平穩:「一群被慣壞了的只知道進球的任性小鬼。」
在眾人不滿的噓聲中,他話鋒一轉,「……不過,小鬼們現在確實有能力,把世界攪得天翻地覆了。還算……有點看頭。」這算是糸師冴式的高度讚揚了。
兩天半的拍攝在歡聲笑語、娛樂性質和無數充滿話題性的瞬間中落下帷幕。攝像機記錄下的不僅是遊戲和挑戰,更是這群從Blue Lock走出的天才們,在褪去賽場上的硝煙後,那份獨特而深厚的羈絆。
每個人鮮明的個性、彼此間複雜又純粹的關係,競爭、合作、友情、甚至「孽緣」,都在鏡頭前展露無遺。
對於潔世一和凱撒這對隱藏身份的「夫夫」而言,這更是一次在公眾眼皮底下,於熟悉的「戰場」上,以另一種方式確認彼此存在和特殊聯結的奇妙旅程。粉絲們註定會為這些珍貴的互動畫面瘋狂。
夜夢深秋@ymsc1013
依賴型人格-下
157F拍攝間隙,一間臨時佈置的、光線柔和的採訪室。潔世一、米歇爾·凱撒、黑名蘭世和亞曆克西斯·內斯坐在舒適的沙發上。潔世一和內斯坐在外側,凱撒和黑名坐在內側,潔和凱撒之間隔著黑名和內斯兩人——這是黑名和內斯在坐下時「不經意」形成的屏障。
主持人(微笑):「感謝四位百忙之中接受我們的單獨採訪。首先,回到Blue Lock這個『夢開始的地方』,有什麼特別的感觸嗎?潔選手,從你開始?」
世一(笑容溫暖,態度自然):「感觸很深啊。這裡是我真正認識到世界有多大、自己有多渺小,然後決定不顧一切去追夢的地方。看到熟悉的大家,還有這些場景,很多回憶都湧上來了。很懷念,也很感激。」
他說著,目光下意識地朝凱撒的方向飄了一下,但很快收回,專注地看著主持人。
主持人:「凱撒選手呢?作為當時的外來『挑戰者』,Blue Lock對你意味著什麼?」
凱撒(姿態慵懶地靠在沙發背上,長腿交疊,眼神淡漠):「一個……還算有趣的實驗場。證明了我看人的眼光沒錯,也遇到了一些值得摧毀的目標。」
他的語氣平淡,但「摧毀目標」幾個字被他咬得有些重,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潔世一的方向。
黑名敏銳地察覺到潔的背脊似乎微微挺直了一點。內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無聲地蜷縮了一下。
主持人(敏銳地捕捉到氣氛變化,轉向黑名和內斯):「黑名選手、內斯選手,你們兩位在Blue Lock時期就是潔選手和凱撒選手身邊非常重要的夥伴了。十年過去,這種緊密的聯繫似乎更加深刻了。能分享一下你們眼中的他們,以及這種關係的變化嗎?」
黑名(言簡意賅,目光直視前方):「搭檔。目標一致。輔助潔,贏。凱撒很強,是重要的對手。」
他回答得極其官方,完美避開任何可能引發聯想的詞彙。
內斯(立刻掛上職業化的完美微笑,流暢接話): 「是的,就像黑名說的,在拜塔慕尼黑,我們四個人是一個緊密協作的團隊。凱撒是鋒線上無堅不摧的利刃,潔是充滿創造力和衝擊力的核心引擎,我和黑名則致力於為他們輸送炮彈、掃清障礙。Blue Lock的經歷是我們共同的寶貴財富,讓我們更瞭解彼此在球場上的想法和習慣,這種默契在俱樂部層面得到了進一步的昇華。」
他巧妙地用「團隊」、「默契」、「俱樂部」等詞將私人關係完全包裹在職業外衣下。
這時,凱撒似乎覺得沙發扶手不舒服,身體微微向內側——也就是潔的方向,調整了一下坐姿。他的膝蓋幾乎要碰到坐在中間的潔的腿。潔世一立刻不著痕跡地將腿往黑名那邊挪了一點。
主持人(顯然對黑名和內斯滴水不漏的回答不太滿足,決定再試一次):*「看來兩位在團隊中扮演著非常重要的『橋樑』角色呢。那麼,在訓練或者生活中,潔選手和凱撒選手這兩位風格迥異的超級前鋒,有沒有什麼讓你們覺得……嗯,需要特別『費心』去協調的地方呢?比如他們的相處模式?」
內斯臉上的笑容僵了零點一秒,黑名的眼皮幾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內斯(迅速反應,笑聲爽朗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哈哈,主持人您真會開玩笑!頂尖的球員當然都有自己獨特的個性和對足球的理解,偶爾在戰術細節上有不同看法是非常正常的!這正是追求卓越的表現!我和黑名的作用,就是確保這些寶貴的想法能在良性的討論中碰撞出火花,最終轉化為球場上的勝利。就像昨天綜藝裡的趣味對抗,大家不也合作得很愉快嗎?」
他再次將話題引回職業層面和綜藝效果。
黑名(言簡意賅地補充,帶著一種終結話題的意味):「對。正常討論。目標一致。」
主持人(不甘心,轉向潔和凱撒):「潔選手,凱撒選手,你們自己怎麼看?十年間,從Blue Lock的對手到俱樂部的隊友,這種關係的轉變,對你們個人而言,最大的挑戰和收穫是什麼?」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努力組織語言,顯得認真而誠懇):「最大的挑戰……可能是在理解對方截然不同的足球哲學的同時,找到共存和相互激發的方式吧。凱撒的足球充滿藝術性和掌控力,我的足球則更偏向於本能和衝擊。如何讓這兩種力量不衝突而是互補,需要很多磨合和學習。至於收穫……」他頓了頓,眼神清澈,「能和如此強大的對手每天一起訓練、比賽,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激勵。能從他身上學到東西,也能在對抗中不斷突破自己的極限,這讓我變得更強。」
他全程沒有看凱撒,仿佛在對著空氣發表感言。
在潔說話時,凱撒一直側著頭,目光沉沉地落在潔的側臉上,帶著一種審視和玩味。
當潔說完,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含義不明的弧度):「挑戰?」 他輕笑一聲,聲音低沉而磁性,「世一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挑戰。他那種……不顧一切想要吞噬所有可能性的眼神,像野火一樣,讓人無法忽視,也無法完全掌控。」他停頓了一下,藍眸鎖住潔世一,後者似乎因為那句「世一」而微微繃緊了身體。「至於收穫?」
凱撒的目光在潔的臉上逡巡,仿佛在欣賞一件自己精心打磨的藝術品,「大概是……確認了這世界上確實存在值得我投入全部精力去『雕琢』和『佔有』的對手。看著他燃燒、掙扎、然後……變得更耀眼,這個過程,很有趣。」
他的話語充滿了曖昧的隱喻和毫不掩飾的佔有欲,現場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緊繃。
潔世一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他猛地低下頭,假裝咳嗽了一聲。
黑名放在腿上的手默默攥成了拳。內斯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他深吸一口氣,幾乎是「騰」地站了起來,動作幅度有點大。
內斯(聲音拔高,語速加快,帶著明顯的「救場」意圖):「啊!時間是不是差不多了?凱撒,你剛才不是說還有重要的理療預約嗎?潔,你和黑名也還有和贊助商的線上會議對吧?主持人,實在抱歉,行程安排得太緊了!非常感謝您精彩的提問,我想關於團隊精神和Blue Lock的傳承,我們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
內斯一邊說,一邊用眼神瘋狂示意凱撒和潔起身,同時身體有意無意地擋在了凱撒和鏡頭之間。
黑名(立刻心領神會,也站了起來,像一堵牆一樣隔在潔和凱撒/鏡頭的視線之間):「對。會議。要遲到了。」他言簡意賅,但動作不容置疑地護著潔往門口走。
潔世一也順勢站起來,低著頭快速說了句「謝謝採訪」,就跟著黑名往外走。
凱撒這才慢悠悠地起身,整理了一下本就不存在褶皺的衣襟,對主持人露出一個無懈可擊但毫無溫度的微笑:「那麼,告辭了。」他邁開長腿,內斯立刻像忠誠的護衛一樣緊跟在他身側,仿佛剛才那段爆炸性發言從未發生過。
採訪室的門關上,留下有些錯愕的主持人和攝像師。
門外隱約傳來內斯壓低的、帶著無奈和急切的聲音,「凱撒!你剛才說的『佔有』是什麼意思啊?!還有『雕琢』?!這……這太容易讓人誤會了!」
以及黑名平淡卻充滿疲憊的一句:「……習慣了。」
門內,主持人看著重播鏡頭裡凱撒凝視潔世一時那深沉專注,仿佛能拉絲的眼神,以及潔世一那瞬間通紅的耳朵,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笑容。
這拜塔的「雙王」,關係果然耐人尋味啊。而門外,黑名和內斯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心累到極致的「又來了」三個字。掩護工作,任重道遠。
採訪結束,窗外已是華燈初上。東京的璀璨夜景映照著這群風華正茂的年輕人。
兩天的拍攝,不僅是為了紀念BlueLock的十年,更是一次跨越時空的重聚,讓他們在喧囂的職業賽場之外,重溫了那份共同起源的羈絆與夢想。
對於潔世一和凱撒而言,這趟旅程,或許也是他們在公眾視線之外,於故地重溫彼此特殊聯結的又一個隱秘篇章。而屬於他們的、關於世界之巔的競逐,仍在繼續。
短短兩天的拍攝行程,對米歇爾•凱撒而言,卻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鏡頭前,他尚能憑藉頂尖職業球員的素養,維持著那份慣有的疏離與高傲,與潔世一保持著「隊友」或是「對手」應有的,不過分親密的距離。
他忍耐著,告訴自己這是工作,是必要的表演。
然而,當夜幕降臨,鏡頭關閉,那份被強行壓抑的渴求便如同掙脫牢籠的困獸,在他心底瘋狂嘶吼。最讓他難以忍受的,是住宿安排,明明是情侶,是合法夫夫,為什麼還要搞什麼抽籤決定室友?!
這種幼稚的把戲簡直是對他忍耐力的終極考驗,結果自然是天各一方,至少在凱撒看來是這樣,這讓他本就煩躁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
因此,當拍攝終於結束,節目組人員如潮水般退去,將這片綠茵場暫時歸還給這群舊日夥伴時,凱撒緊繃的弦徹底斷了。
凱撒不在乎周圍還有誰在場,是糸師兄弟探究的目光,還是蜂樂好奇的眼神,或是士道戲謔的笑容。他眼裡只剩下那個剛剛結束採訪,正和黑名說著話的潔世一。
幾乎是帶著一種蠻橫的迫切,凱撒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在潔世一略帶驚訝的目光中,長臂一伸,猛地將人撈進懷裡。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摟著潔世一,以一種近乎宣告所有權的姿態,直接向後倒在了柔軟的草坪上。
「喂!凱撒!」 潔世一猝不及防,低呼出聲。
凱撒充耳不聞。他將臉深深地埋進潔世一的頸窩,鼻尖貪婪地汲取著對方身上熟悉的氣息——混合著青草、汗水,以及獨屬於潔世一,讓他靈魂都為之安寧的味道。
他用力地呼吸著,仿佛要將這兩天缺失的「養分」一次性補足,寬闊的胸膛緊密地貼著潔的後背,手臂如同鐵箍般緊緊環住他的腰身,力道大得甚至讓潔世一感到一絲輕微的窒息。他像一頭終於尋回失落珍寶的猛獸,焦躁地用臉頰蹭著潔的頸側皮膚,喉嚨裡發出不滿,近乎嗚咽的低哼。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怔住了。糸師凜和糸師冴幾乎同步地,極其嫌棄地轉開了頭,仿佛多看一眼都會髒了眼睛。
黑名蘭世條件反射般地向前邁了一步,手臂微抬,這是長久以來形成的「保姆」本能,要把這兩個不分場合黏在一起的傢伙拉開。
然而,就在動作完成的瞬間,他腦子裡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畫面:在德國某個風景如畫的古堡裡,陽光透過彩繪玻璃窗,映照著這對新人交換戒指時,凱撒看向潔世一那專注到近乎虔誠的眼神,以及台下坐著的,正是眼前這群Blue Lock的「怪物」們。
黑名抬起的手臂緩緩放了下來。算了,他疲憊地想,反正這群人……也都知道。他默默退開一步,將空間留給那對在草坪上旁若無人地糾纏的身影。
「噗……」 站在黑名旁邊的內斯忍不住輕笑出聲,帶著點無奈和如釋重負的調侃,「黑名,你這是……形成條件反射了?」
他自己心裡也大大松了一口氣。天知道這兩天他繃得有多緊,神經時刻處於高度警戒狀態,生怕凱撒在鏡頭前做出什麼驚世駭俗的舉動。
現在拍攝結束,鏡頭撤走,凱撒終於可以「原形畢露」,內斯反而有種「任務完成,警報解除」的虛脫感。
草坪中央,被當作大型抱枕的潔世一,在最初的錯愕後,很快便理解了自家這只「大貓」瀕臨崩潰的情緒。
他知道凱撒的「病」,一種只對他發作,名為「分離焦慮」的頑疾。這只在外人面前高傲矜貴,不可一世的藍玫瑰獅子,骨子裡對他有著一種近乎病態的依戀和佔有欲。
潔世一太清楚了,如果不及時給予安撫和「甜頭」,這只憋屈了兩天的猛獸絕對會鬧得所有人不得安寧,用他特有的,冰冷又極具破壞性的方式。
這不僅僅是安撫,更是源於內心深處毫無保留的寵溺和偏愛。潔世一沒有絲毫掙扎,反而放鬆了身體,任由凱撒像只大型樹袋熊一樣掛在自己身上。
他甚至還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凱撒靠得更舒服些。然後,在周圍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視下,潔世一抬起手,溫柔而有力地回摟住凱撒精瘦的腰身,他的手指安撫性地在凱撒緊繃的背脊上輕輕劃過。
接著,潔世一微微側過頭,在凱撒那緊貼著自己頸窩,帶著點汗濕的金髮鬢角旁,落下了一個清晰而響亮的吻。
他的聲音帶著笑意,刻意放軟了腔調,像哄一個鬧彆扭的孩子,又像獎勵一隻表現良好的大貓,「好乖好乖,我們凱撒這兩天是好寶寶,忍耐得很辛苦吧?做得很好哦。」
他的話語裡充滿了赤裸裸的縱容和心疼,這份毫不掩飾的偏愛,如同陽光般驅散了凱撒周身凝聚的低氣壓。
凱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放鬆了一瞬,埋在潔頸間的腦袋蹭得更深了,仿佛要將自己徹底融進對方的骨血裡。
他不在乎別人怎麼想,嘲笑也好,鄙夷也罷。此刻,他只想汲取潔世一身上的溫暖和氣息,填補這兩天被強行抽離的空虛。
他曾經也困惑過,甚至為此感到一絲羞恥。自己是不是有什麼心理疾病?
為什麼和潔世一分開稍久一些,哪怕只是物理距離的拉遠,比如那該死的抽籤分房,就會感到莫名的煩躁、空虛,甚至隱隱的恐慌?身體仿佛被抽走了主心骨,做什麼都提不起勁,注意力無法集中,連呼吸的空氣都變得稀薄而冰冷。
為此,這位在球場上無所不能的「國王」,曾像個迷惘的普通人一樣,在深夜的搜尋引擎裡輸入「過度依賴伴侶」、「分離焦慮」、「人格障礙」等關鍵字,網頁上跳出的「依賴型人格障礙」定義,曾短暫地吸引了他的目光。
〔依賴型人格障礙:以心理上的過分依賴他人為特徵,長期存在。患者依賴他人以滿足情感和生理需求,獨立能力顯著低於常人。常表現為:難以獨自做出決定、過度需要被照顧、害怕被拋棄、獨處時感到極度不適……〕
凱撒一行行仔細閱讀著症狀描述,冰冷的螢幕光映著他深邃的藍眸。他試圖將自己套入這些條目中。
難以獨自做出決定?
不,他在球場上乃至生活中,決策都極其果斷甚至獨斷。
過度需要被照顧?
不,他習慣掌控一切,照顧者(內斯)更像是他的延伸。
*害怕被拋棄?獨處極度不適?
凱撒的目光在這裡停頓了。獨處的不適是真實的,但「害怕被拋棄」?
不,他內心深處翻湧的是一種截然不同,更加強勢的情緒。是無法容忍失去,是絕對的佔有,是潔世一只能屬於他的霸道信念。
這並非源於恐懼自身的弱小,而是源於對「所有物」失控的絕對抗拒。
他嗤笑一聲,關掉了網頁。依賴型人格障礙?
不,這標籤根本不適合他。
他米歇爾·凱撒,從來不是需要依附他人才能生存的弱者。他的「病」,只針對潔世一一人。這不是源於人格缺陷的依賴,而是……
是靈魂深處刻下的烙印,是比理性更深的本能渴求。潔世一的存在,對他而言,是氧氣,是錨點,是能讓狂躁風暴瞬間平息的風眼,是他唯一願意袒露所有脆弱,並從中汲取力量的港灣。
他不想離開潔世一,是因為只有在潔世一身旁,他才能感受到最完整的自己。
那個卸下了所有「國王」面具,可以任性、可以脆弱、可以貪婪地索求愛意的、真實的米歇爾•凱撒。
而這份獨一無二的「病」,潔世一不僅全盤接受,甚至甘之如飴。就像此刻,他摟著凱撒,感受著對方逐漸平復的呼吸和重新變得安穩的心跳,嘴角噙著溫柔的笑意。
他知道凱撒的「瘋狂」源於多麼深沉的愛意和不安。
他給予的擁抱、親吻和那句「好寶寶」,不是敷衍的安慰,而是最直白的告白:我在這裡,我接受你的全部,包括這份只屬於我的「病態」依賴。我愛你,連同你所有的霸道、脆弱和這份非我不可的執著。
凱撒在潔世一的氣息中慢慢平靜下來,那份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焦躁被熟悉的安寧取代。他抬起頭,藍寶石般的眼睛望向潔世一,裡面沒有了球場上的淩厲,只剩下一種近乎純粹的依賴和滿足。
潔世一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溫柔而堅定,無聲地傳達著:我知道,我都懂。你的「病」,是我最甜蜜的責任,也是我甘願沉淪的樂園。
他們的愛,從來不是單方面的依賴或拯救,而是兩個強大靈魂在深刻理解彼此所有「不正常」後,依然選擇緊緊相擁的雙向奔赴。這份羈絆,超越了尋常的定義,在旁人眼中或許怪異,卻是獨屬於他們的、刻骨銘心的浪漫。
潔世一迎著他的目光,眼神溫柔而堅定,無聲地傳遞著理解與接納。然而,這片短暫的寧靜很快就被周圍此起彼伏的、憋不住的聲音打破了。
「哇哦~~~」 蜂樂回第一個發出誇張的感歎,他蹲在離兩人不遠的地方,雙手托腮,眼睛亮晶晶的,像在看什麼珍稀動物,「潔!凱撒!你們感情真好!像兩隻互相舔毛的大貓!我也要蹭蹭!」
他說著就要往這邊撲,被旁邊的千切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後衣領。
「笨蛋蜂樂,別過去當電燈泡!沒看見人家正『充電』呢嗎?」 千切翻了個白眼,紅發在夕陽下像燃燒的火焰,他抱著胳膊,語氣帶著點促狹的笑意,故意提高了音量,「不過潔,你家這位『好寶寶』的充電方式……還真是夠別致的啊?當眾躺草坪,嘖嘖,偶像包袱呢?」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凱撒那頭即使在草地上滾過也依舊耀眼的金髮。
「哈!」 士道的大嗓門毫不客氣地響起,他雙手插兜,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帶著十足的玩味,「偶像包袱?千切,你太天真了!這分明是『領地標記』!凱撒你這傢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潔是你的專屬物嗎?用這種方式宣告主權?夠野的啊!不過……」他話鋒一轉,笑容變得邪惡,「在草地上多沒意思,有本事回房間『標記』啊?讓大家都聽聽?」
這話一出,立刻引起一片曖昧的哄笑和口哨聲。
「士道!」 冰織無奈地扶額,試圖阻止這越來越過火的調侃。
雪宮則推了推眼鏡,鏡片反射著精光,一本正經地分析,「從行為心理學角度看,凱撒選手此舉確實符合強烈佔有欲和尋求安撫心理的外在表現,結合其平日在球場上的『國王』姿態,這種反差極具研究價值……」
他的學術發言被旁邊雷市不耐煩地打斷:「喂!書呆子!說人話!就是憋瘋了唄!」
凜的臉色已經黑如鍋底,額角青筋直跳,他忍無可忍地低吼:「不知羞恥!兩個白癡!哥,走了!再看下去眼睛會爛掉!」
他一把抓住旁邊冴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骨頭,強行拖著表情依舊淡然,但眼神深處也掠過一絲極淡的無語的兄長快步離開這個「污染源」。
凪靠在板凳邊上看著,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評價:「唔…凱撒,好麻煩。」
鈴王聳肩,「誰管凱撒怎麼做,潔高興就好。」
他看向草坪上那對的目光,卻帶著一絲了然和祝福。
夏爾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對著潔凱撒的方向微微頷首,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令人印象深刻的情感表達方式。看來,即使是『藍玫瑰』,在特定的陽光下,也會綻放出…野性的生命力。Bon courage(祝好運)。」
他的祝福聽起來更像是對他們未來需要面對更多調侃的同情。
黑名和內斯站在原地,徹底放棄了「管理」。
黑名面無表情地看著天空,仿佛在數飛過的鳥。
內斯則捂著臉,肩膀微微聳動,不知道是在哭還是在笑,最終化作一聲長長的、充滿疲憊的歎息:「……算了,毀滅吧,趕緊的。只要回德國的飛機上別出么蛾子就行。」
潔世一被眾人的調侃弄得臉頰發燙,但摟著凱撒腰的手卻沒鬆開。他乾脆把發燙的臉埋進凱撒的頸窩,悶悶的聲音傳出來:「……你們夠了啊!」
凱撒卻仿佛充耳不聞,他享受著潔的貼近,對那些調侃毫不在意,甚至帶著點饜足的得意。
他微微抬起下巴,像真正的國王巡視領地般掃視了一圈那些或戲謔或無奈的臉,藍眼睛裡閃爍著「你們能奈我何」的光芒,手臂將懷裡的潔世一摟得更緊,無聲地宣告:這就是我的,怎樣?
夕陽沉得更低,將眾人的身影拉長。草坪上的哄笑、吐槽、無奈的歎息交織在一起,充滿了人間煙火氣特有的鮮活。這份喧鬧,成為了這對特立獨行的夫夫,在故友見證下,於Blue Lock的綠茵場上,所收穫的最獨特、也最真實的「祝福」。
而潔世一埋在凱撒頸間,感受著對方平穩的心跳和那份近乎幼稚的得意,心中溢滿的,是無奈,是羞赧,更是對這份赤裸愛意全盤接受的柔軟。
畢竟,凱撒的「病」,是他心甘情願豢養的猛獸,也是他獨一無二的勳章。 這份依賴,從來不是弱點,而是他們之間,最不容置疑的證明。
綜藝的喧囂終於落幕,與黑名、內斯約好在後天機場碰頭後,潔世一便帶著凱撒,輕車熟路地回到了自己位於日本的家。
推開家門,熟悉的飯菜香氣混合著溫馨的氣息撲面而來。潔世一的父母早已等候多時。
「爸,媽,我們回來了!」 潔世一臉上洋溢著回家的放鬆笑容。
「爸,媽,打擾了。」 凱撒跟在潔世一身側,微微躬身,用略顯生澀但十分認真的日語問候。
他那張在球場上總是帶著睥睨和疏離的俊美面孔,此刻竟顯得有些拘謹,甚至……乖巧。藍玫瑰收斂了所有的尖刺,呈現出一種溫潤的質感。
「哎呀,一直等著你們呢,快進來快進來!」 潔媽媽眼睛笑得彎成了月牙,熱情地迎上來,目光在凱撒身上停留的時間明顯更長,帶著毫不掩飾的喜愛。
她極其自然地伸手,幫凱撒理了理額前幾縷在回家路上被風吹亂的金髮,動作熟稔得如同對待自己的兒子,「路上累了吧?快坐下歇歇,飯馬上就做好了。」
「凱撒,歡迎回來。」 潔爸爸也走了過來,沉穩的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用力拍了拍凱撒結實的手臂,力道之大讓凱撒都微微晃了一下,眼神裡是滿滿的欣賞和親近,「又結實了!好!踢球就得這樣!冰箱裡有你喜歡的德國黑啤,待會兒陪我叔喝一杯?」
那語氣,仿佛凱撒不是世界級球星,而是自家放假歸來的運動系兒子。
「好的,爸。」 凱撒順從地點頭,嘴角勾起一個非常淺淡、卻無比真實的弧度。這種被當作「普通孩子」對待的溫暖,是他原生家庭從未給予過的珍寶。
在潔世一的父母面前,他不是拜塔的「國王」,不是身價億萬的球星,他只是「世一的凱撒」,一個被真心接納和寵愛的家庭成員。
餐桌上,氣氛更是其樂融融。
潔媽媽不停地給凱撒夾菜,用簡單的英語詞彙和誇張的手勢熱情推薦:「凱撒,這個!魚!好吃!多吃!」
潔爸爸則和凱撒用有限的日語詞彙,摻雜著英語和手勢,聊著足球……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潔爸爸在說,凱撒安靜地聽,偶爾點頭或用簡單的詞回應,但那份認真傾聽的態度,讓潔爸爸十分受用。
潔世一坐在凱撒旁邊,看著他碗裡堆成小山的食物,再看看父母眼中對凱撒那份近乎「親兒子」的寵溺,忍不住偷笑。凱撒在桌下悄悄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
飯後,潔世一幫媽媽收拾廚房,潔爸爸則拉著凱撒在客廳的榻榻米上下將棋,國際象棋凱撒會,將棋則是現學現賣。凱撒學得很認真,雖然輸得毫無懸念,但潔爸爸卻樂得哈哈大笑,直誇他「有潛力」。
夜深人靜,終於回到潔世一從小住到大的臥室。門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凱撒身上那股被刻意收斂的、屬於大型貓科動物的慵懶和黏人勁兒瞬間釋放。
他長臂一伸,從背後將正準備去洗漱的潔世一環腰抱住,下巴重重地擱在潔的肩窩裡,溫熱的氣息噴灑在潔的耳廓和頸側,帶著濃濃的依戀。
「世一……好累。」 聲音低沉沙啞,拖長了尾音,像是在撒嬌。
潔世一被他抱得動彈不得,無奈又好笑地拍了拍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知道累還不趕緊去洗澡?明天還想不想出門逛逛了?」
「不想……」 凱撒悶悶地說,手臂收得更緊,臉頰在潔的頸窩裡蹭了又蹭,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乾淨清爽的氣息,仿佛要將這兩天在「公共場合」被迫保持距離的缺失感都補回來。
「只想抱著世一。」 他像個大型掛件,亦步亦趨地跟著潔世一挪向浴室門口。
「別鬧,一身汗味。」 潔世一笑著推他,卻沒什麼力道。他太熟悉凱撒這種狀態了。
球場上那個鋒芒畢露,掌控一切的「國王」徹底消失不見,只剩下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和親密接觸、只想黏在愛人身上的藍玫瑰獅子。
最終,潔世一還是半推半就地被凱撒一起拉進了浴室,水汽氤氳中,凱撒也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
他靠在光滑的瓷磚上,任由溫熱的水流沖刷著身體,眼睛卻像黏在了潔世一身上。看著對方打濕的黑髮貼在光潔的額頭,看著水珠滑過白皙緊實的肌膚……凱撒的眼神專注而深邃,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迷戀和佔有欲,伸手將人拉近,細密而纏綿的吻落在潔的額頭、鼻尖、臉頰,最後覆上柔軟的唇瓣。
這個吻不帶任何情欲的急迫,只有濃濃的眷戀和滿足,像是在確認失而復得的珍寶。
洗完澡,兩人擠在潔世一那張並不算特別寬敞的單人床上,凱撒對此毫無異議,甚至更喜歡這種必須緊緊相貼的距離。他從背後將潔世一整個擁在懷裡,手臂橫亙在對方腰間,長腿也霸道地纏上去,將人牢牢鎖在自己懷中。他的臉頰貼著潔的後頸,呼吸均勻悠長。
潔世一被他抱得嚴嚴實實,幾乎動彈不得,後背緊貼著凱撒溫熱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沉穩有力的心跳,他無奈地歎了口氣,嘴角卻抑制不住地上揚。
誰能想到,在綠茵場上讓對手聞風喪膽,高傲不可一世的米歇爾•凱撒,私下裡會是這樣一個極度缺乏安全感、恨不得24小時掛在自己身上的大型樹袋熊呢?
他微微側頭,只能看到凱撒埋在他頸後的金色發頂。潔世一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柔軟的金髮,像安撫一隻終於找到歸宿的、疲憊的大型猛獸。
黑暗中,凱撒似乎無意識地收緊了手臂,將他抱得更緊,喉嚨裡發出一聲滿足的咕噥。
潔世一閉上眼,感受著身後傳來的溫暖和重量,心中一片安寧。在這個只屬於他們的私密空間裡,所有的光環、競爭、偽裝都被卸下。
凱撒只是他的凱撒,一個需要他、依戀他、也讓他無比心安的戀人。這份球場下截然不同的、近乎孩子氣的依賴和膩歪,是凱撒對他最赤裸的愛意表達,也是他甘之如飴的甜蜜負擔。
他們互為彼此的鎧甲,亦是彼此唯一的軟肋。
在潔家溫暖的屋簷下,在父母無言的接納中,在狹窄卻充滿安全感的單人床上,這份獨一無二的羈絆,安靜地流淌在相擁而眠的呼吸之間。
礙于兩人世界級球星的身份和那尚未完全公開的關係,潔世一和凱撒在潔家短暫停留的兩天,基本都窩在家裡享受難得的家庭時光。
潔媽媽恨不得把整個家都塞進行李箱,從親手做的飯團、點心,到各種日本特產、甚至還有給凱撒買的新睡衣……兩個碩大的行李箱被塞得滿滿當當,輪子都仿佛不堪重負。
潔世一在提箱子時,無奈地笑著對凱撒說:「看來等下得做好付額外行李費的準備了。」
與黑名和內斯在繁忙的東京羽田機場順利匯合。
黑名依舊是那副沉默可靠的樣子,標準的實用主義,穿著深色衝鋒衣,耐磨工裝褲,舒適的運動鞋。背著容量很大的旅行背包,方便裝各種雜物。
內斯則掛著得體的微笑,穿著得體休閒的卡其色風衣,內搭米白色針織衫,深色休閒褲,皮鞋擦得鋥亮。一副金絲邊眼鏡,顯得斯文幹練,隨時準備處理各種突發狀況。
他的眼神裡帶著一絲「終於歸隊」的安心。四人熟練地辦理登機手續、托運行李,然後通過安檢,步入了寬敞明亮的候機大廳。
距離飛往慕尼黑的航班起飛還有近兩個小時。四人默契地走向一家相對安靜的星巴克,準備解決早餐並消磨時間。
潔世一上身是一件寬鬆舒適的淺灰色連帽衛衣,下身是深藍色運動束腳褲,腳踩一雙乾淨的白色運動鞋。
背著個簡約的黑色雙肩包。整體風格休閒舒適,像個清爽的大學生,只有腕上那塊價值不菲的運動手錶隱約透露出身份。沒做髮型,柔軟的黑髮自然垂下,看起來溫和又無害。
與潔的隨意截然不同。凱撒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高領羊絨衫,完美勾勒出肩頸線條和緊實的胸膛。外搭一件深駝色的長款羊絨大衣,敞開著,慵懶中帶著貴氣。下身是合身的黑色修身長褲,腳上是限量版的黑色切爾西靴。
標誌性的金髮打理得一絲不苟,即使有些低氣壓也難掩其耀眼光芒。臉上架著一副遮住半張臉的黑色墨鏡,嘴唇緊抿,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氣場。他甚至還戴了一頂同色系的黑色毛線帽,帽檐壓得有些低,更添幾分神秘和疏離感。整個人散發著一種「別惹我」的低壓。
四人找了個角落的卡座坐下。潔世一拿出手機掃桌上的點單碼,問:「黑名,內斯,你們想喝什麼吃什麼?我一起點。」他聲音帶著點剛起床不久的沙啞,但精神還不錯。
黑名:「熱美式,三明治。」
內斯:「拿鐵,謝謝。再加一個可頌。」
「凱撒?」 潔世一轉頭看向身邊散發著濃濃「別煩我」氣息的大貓,聲音放得更軟了些,「你呢?決定好吃什麼沒有?還是老樣子?」
凱撒因為嚴重缺乏睡眠,整個人處於一種極度易燃易爆的狀態。從潔家到機場這一路,都是潔世一牽著他的手,像引導一個隨時會走丟的大型危險品一樣,他才勉強跟著移動。
此刻他戴著墨鏡和口罩,只露出緊抿的唇線和高挺的鼻樑,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聽到潔的問話,他只是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模糊的「嗯」,算是同意潔替他決定。
潔世一熟練地在手機上操作著,點好了四人份的早餐和咖啡,他站起身,「我去櫃檯取餐,很快回來。」他輕輕捏了捏凱撒放在桌下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潔世一端著放滿咖啡和食物的託盤,小心地穿過幾張桌子走向他們的卡座。他溫和無害的氣質和清爽的外表,在人群中頗為顯眼。就在他快要走到座位時,一個坐在旁邊桌子,看起來像是大學生模樣的女生,紅著臉,有些緊張地站了起來,攔住了他的去路。
「那個……請問,您是潔世一選手嗎?」 女生眼睛亮晶晶的,充滿期待。
潔世一腳步一頓,臉上立刻掛起職業性的溫和微笑,禮貌地點頭:「是的,你好。」
「哇!真的是您!我……我是您的忠實球迷!」 女生激動得聲音都有些顫抖,「從BlueLock時期就一直在支持您!您昨天的綜藝表現太棒了!能……能請您給我簽個名嗎?」
她手忙腳亂地從包裡翻出筆記本和筆,眼神充滿了崇拜。
「當然可以,謝謝你的支援。」 潔世一保持著微笑,將託盤暫時放在旁邊一張空桌上,接過紙筆,認真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態度親切,沒有絲毫不耐煩。
然而,就在潔世一低頭簽名的幾秒鐘內,角落卡座的氣壓驟然降到了冰點。
原本只是散發著「別惹我」氣息的凱撒,在聽到女生搭訕潔世一的那一刻,身體瞬間繃緊。墨鏡後的眼神銳利如刀,隔著鏡片死死鎖定在那個女生身上。
當潔世一放下託盤、接過紙筆、甚至對那女生露出溫和笑容時,凱撒周身那股壓抑的煩躁和低氣壓瞬間轉化為實質性的冰冷怒火和濃得化不開的醋意。
凱撒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形帶著極強的壓迫感,黑色大衣的衣擺隨著動作劃出一道淩厲的弧線。他完全無視了黑名和內斯瞬間緊張起來的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向潔世一和那個女生。
潔世一剛簽完名,把本子遞還給女生,說了聲「謝謝支持」。女生接過本子,正激動地想要再說點什麼,一個高大、冰冷、散發著強大壓迫感的身影已經籠罩下來,強勢地插入了她和潔世一之間。
凱撒甚至沒有看那個女生一眼,他直接伸出手臂,以一種極其自然卻又充滿佔有欲的姿態,緊緊摟住了潔世一的腰身,將人往自己懷裡一帶。潔世一猝不及防,後背撞進凱撒溫熱的胸膛。
接著,凱撒微微低下頭,線條完美的下巴幾乎抵在潔世一的頸側,他刻意壓低了聲音,用帶著一絲慵懶沙啞,卻足夠讓旁邊女生聽清的磁性嗓音,親昵地貼著潔世一的耳朵說,用的是德語,語氣充滿了獨佔意味:
「世一,我的咖啡要涼了。」
他的手臂收得更緊,仿佛在無聲地宣示:這個人,是我的。
那個搭訕的女生完全愣住了,她看著眼前這極具衝擊力的一幕,拜塔慕尼黑那位以高傲冷酷著稱的「國王」米歇爾•凱撒,正以一種極其親密的姿態摟著潔世一,旁若無人地貼耳低語!
這畫面和她認知中的「雙王不合」劇本相差十萬八千里!巨大的震驚和CP粉的狂喜瞬間沖昏了她的頭腦!
幾乎是本能地,在凱撒摟住潔世一低頭貼耳說話的瞬間,女生飛快地掏出了手機,她甚至來不及思考,手指已經按下了快門。
「哢嚓!」 一聲輕微的、但在黑名和內斯耳中不啻于驚雷的快門聲響起。
手機螢幕上,清晰地定格了這足以引爆足壇八卦的瞬間。
凱撒戴著墨鏡和口罩的側臉,線條冷硬,他緊緊摟著潔世一腰身的手臂,充滿了力量感和佔有欲,低頭貼近潔世一耳畔的姿態,親昵得超越了所有「隊友」的定義。
潔世一似乎有些驚訝地微微側頭,臉上還帶著一絲未褪去的溫和笑意,在凱撒的懷抱裡顯得格外……溫順?
卡座上,黑名和內斯的表情瞬間凝固。
黑名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握緊,指節泛白。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未來幾天社交媒體上掀起的滔天巨浪,如「凱撒潔世一」、「拜塔雙王真實關係」、「球場宿敵私下親密「等詞條屠版的景象。
內斯臉上的職業微笑徹底碎裂,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一隻手重重地按在自己的額頭上,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精神衝擊。
他的腦海裡已經開始飛速旋轉:緊急公關預案?如何聯繫平臺刪圖?如何統一對外口徑?如何安撫暴怒的俱樂部高層?以及……如何讓身邊這位隨時可能引爆更大炸彈的「國王」陛下冷靜下來?!
「完了……」 內斯用只有黑名能聽到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絕望的低語。
黑名看著遠處那個還沉浸在震驚和狂喜中、對著手機螢幕傻笑的女生,又看看櫃檯前被凱撒緊緊箍在懷裡,表情無奈又帶著一絲縱容的潔世一,最後目光落在身邊仿佛靈魂出竅的內斯身上。
他沉默了幾秒,向來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也罕見地掠過一絲深重的疲憊和認命。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仿佛在為整個拜塔慕尼黑的公關團隊默哀。
這次的風暴,恐怕沒那麼容易平息了。*黑名在心裡,和內斯一起,為即將面臨地獄模式的同事們,獻上了無聲的祈禱。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凱撒正旁若無人地摟著他的「世一」,仿佛剛才只是趕走了一隻煩人的蒼蠅,心滿意足地享受著懷中的溫度。
對即將到來的公關海嘯毫無察覺,或者說,毫不在意。
夜夢深秋@ymsc1013
山川湖海皆是你
158F山川湖海皆是你
潔世一從來沒見過米歇爾·凱撒這麼認真地在手機上查天氣預報。
「這個星期少女峰地區晴天,能見度良好。」凱撒把手機螢幕轉向他,上面是瑞士阿爾卑斯山區的氣象雲圖,「盧塞恩湖那邊也是晴天,之後去尼斯的氣溫在二十度左右,適合海邊散步。」
潔世一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味噌湯的碗,看著凱撒難得一見的嚴謹表情,忍不住笑了。
「你查了多久?」
「兩天。」凱撒放下手機,掰著手指算,「山、湖、海,三個地方,要銜接得好,不能太趕,也不能太鬆散,所以我排了七個版本。」
「七個?」潔世一震驚。
「嗯。第一版太累,跑太多地方。第三版太閑,有一天完全沒事幹。第五版交通接不上。第六版酒店的風景不好。」凱撒一臉理所當然,「最後定了第七版。」
潔世一喝了一口湯,把笑意藏在碗後面。
自從凱撒提出休賽期要出去旅行,潔世一的反應是「隨便,你定」,他以為凱撒會隨便選一個度假村,躺一個星期就回來,沒想到凱撒提前一個月就開始做攻略,買了兩本瑞士和南法的旅行指南,在週末的早晨窩在沙發上用螢光筆劃標記,還專門問了穆勒尼斯哪家餐廳的海鮮好吃。
「你這是在做戰術分析嗎?」潔世一曾經問他。
凱撒頭也沒抬:「旅行計畫和戰術分析本質上是一樣的。路線、時間、資源配置,都需要優化。」
潔世一當時覺得這個人真的很好笑,但現在看著凱撒手機裡排列得整整齊齊的行程表、酒店確認郵件截圖、火車票二維碼,他忽然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軟了一下。
「謝謝你。」他說。
凱撒抬頭看他:「謝什麼?」
「謝謝你花這麼多時間。」
凱撒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嘴角沾的味噌湯擦掉:「不是說好了嗎,以後每年都一起去一個地方。」
「去年是哪裡?」
「去年沒去,因為聯賽賽程太緊了。」
「前年?」
「前年也沒去。」
潔世一笑了:「那『每年』是從今年開始的?」
凱撒面不改色:「對,從今年開始,之前的不算。」
潔世一搖了搖頭,把碗放進水槽,轉身靠在料理臺上看凱撒。凱撒穿著家居服,金髮隨意地垂在額前,正在手機上調出尼斯海邊餐廳的功能表研究。
窗外的慕尼黑陽光很好,照在他的側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
「凱撒。」
「嗯?」
「你為什麼要做這麼多?」
凱撒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潔世一。
「因為我想讓你看漂亮的東西。」他說,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們每天都泡在訓練場和家裡,除了足球就是足球,偶爾也該看看外面的世界。」
潔世一愣了一下。
「而且,」凱撒低下頭,繼續翻功能表,耳朵尖似乎紅了一下,「和你一起看,風景會好看一點。」
潔世一站在原地,看著凱撒假裝在看功能表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他問。
「什麼話?」
「就是那種……讓人不知道該怎麼接的話。」
凱撒抬起頭,嘴角勾了一下:「不用接,你臉紅就行了。」
潔世一伸手拿起料理臺上的抹布扔過去。
凱撒一偏頭躲過了,笑得很開心。
出發那天是清晨六點。
慕尼黑還在沉睡,天空是一種介於深藍和淺灰之間的顏色,月亮還掛在西邊的天際線上。
潔世一拖著行李箱走到公寓樓下,看到凱撒已經站在車邊等他了。
凱撒穿了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金髮在晨風裡微微飄動。他看見潔世一出來,什麼都沒說,接過他的行李箱放進後備箱,然後拉開了副駕駛的門。
「你幾點起的?」潔世一問。
「五點。」
「不困?」
「還好。」凱撒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你可以在車上睡。」
車子駛出公寓的地下停車場,匯入清晨空蕩的街道,路燈一盞一盞地向後退去,像一串被拉長的琥珀。
潔世一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陌生的晨景,沒有睡著。
「怎麼了?」凱撒問。
「沒什麼。」潔世一說,「就是有點興奮。」
凱撒看了他一眼,晨光裡小小的光斑在他的臉上遊移。
「我也是。」他說。
車子駛上高速之後,窗外的景色開始變化。城市的輪廓逐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田野和偶爾出現的村莊。遠處的地平線上,阿爾卑斯山的影子若隱若現,像一道被輕輕畫在天空邊緣的線。
潔世一盯著那道線看了很久,「那就是阿爾卑斯山?」
凱撒點頭,「嗯,我們要去的少女峰就在那一片。」
「我第一次這麼近看到雪山。」
凱撒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兩下,「以後每年都看。」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凱撒的側臉,他忽然想起昨晚凱撒說的「和你一起看,風景會好看一點」。他想說點什麼,但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於是他重新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落在他的眼瞼上,橙紅色的,溫暖的。他能聽到凱撒的呼吸聲,能聞到車廂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覺到車子平穩行駛時微微的震動。
他想,這就是幸福嗎?不用做什麼特別的事,不用贏得什麼比賽,不用證明什麼。只是坐在一個人的車裡,去一個從未去過的地方。
車子在三個小時後抵達了因特拉肯,這座小鎮夾在圖恩湖和布裡恩茨湖之間,四面環山,每一條街道的盡頭都能看到雪山的尖頂。
潔世一從車裡出來的時候愣住了,他站在停車場的邊緣,看著遠處那座被冰雪覆蓋的山峰。
少女峰——它的名字很溫柔,但它的樣子是莊嚴的:三角形的山體拔地而起,山頂的白雪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山腰處纏繞著薄薄的雲,像一條半透明的紗巾。
「好美。」潔世一說。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清冷的氣息和雪的味道。
凱撒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看著潔世一,他看著潔世一的側臉,看著陽光落在他深藍色的頭髮上,把他睫毛的陰影拉得很長很長;看著他的眼睛裡倒映著雪山的輪廓,那兩座微小的雪山在他的瞳仁瑞安靜地矗立;看著他微微張開的嘴唇和因為高原空氣而微微泛紅的臉頰。
「沒你好看。」凱撒小聲說。
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潔世一沒有聽清,轉過頭來:「你說什麼?」
凱撒移開目光,從口袋裡掏出兩張纜車票:「沒什麼。走吧,我們上山。」
潔世一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但沒有追問。
纜車從因特拉肯出發,緩緩上升。起初還能看到小鎮的屋頂和教堂的尖塔,然後樹木開始變得矮小,草地變得稀疏,最後連植被都沒有了,只剩下灰白色的岩石和永不消融的冰雪。
潔世一趴在纜車的玻璃窗上,像個第一次坐飛機的孩子。
「你看那邊,那個冰川!還有那個裂縫!」他指著窗外,聲音裡帶著一種凱撒很少聽到的興奮。
凱撒靠在座位上看著他,「嗯,看到了。」
他的確看到了,但他看到的不是冰川。
他看到的是潔世一的鼻尖因為貼著玻璃窗而微微壓扁的樣子,是他呼出的氣息在玻璃上形成一小片霧氣然後又被他自己擦掉的樣子,是他轉過頭來的時候眼睛裡還殘留著冰雪反光的亮晶晶的樣子。
纜車到達山頂觀景台的時候,海拔三千四百米,空氣稀薄而清冽,吸進去的時候能感覺到涼意一直沁到肺裡。
潔世一走出纜車站,站在觀景台的護欄邊,深吸了一口氣。
眼前的景象像是另一個星球,連綿的雪峰向四面八方延伸,一直到天邊。雲海在腳下翻湧,像一片白色的海洋。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讓人幾乎睜不開眼。
「好美。」潔世一又說了一遍。這次他的聲音更輕了,像一句祈禱。
凱撒站在他身邊,「潔世一。」
潔世一轉過頭。凱撒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裡自己的倒影。
「你比山好看。」凱撒說,聲音不大,但這次沒有風,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潔世一的耳朵裡。
潔世一眨了眨眼,「你剛才在下面也說了一句什麼,我沒聽清。是不是也是這種話?」
凱撒別開臉,把滑雪鏡戴上:「你聽錯了。」
「我沒聽錯。」
「這裡海拔太高,缺氧,容易產生幻覺。」凱撒邁步往前走,「建議你深呼吸。」
潔世一站在原地,看著他走向觀景台邊緣的背影。
凱撒走得很快,步伐裡有一種熟悉的心虛,和他在更衣室裡被隊友問到「野貓還好嗎」時一模一樣的節奏。
潔世一笑了,他追上去和凱撒並肩站在觀景台的邊緣。
「凱撒。」
「嗯。」
「這裡真的很美。」潔世一說,「謝謝你帶我來。」
凱撒沉默了一會兒,遠處的雲海在緩慢地翻湧,像一片被放慢了的海洋。
「不用謝。」他說,「我說了,每年都要去一個地方。」
「那明年去哪裡?」
凱撒想了想:「海。今年雖然也去了尼斯,但那是海邊的城市,不算真正的海。明年找一個只有海的地方,沒有山,沒有湖,只有海。」
「只有海的地方?」
「嗯,一個島,很小的島。」
潔世一想像了一下,一個很小的島,四周是藍色的海,島上只有他們兩個。他想了想那個畫面,覺得好像也不錯。
「好。」他說。
他們在山頂待了一個多小時,潔世一拍了二十幾張照片,其中十七張是雪山和雲海,三張是凱撒。凱撒的那三張裡,有兩張是糊的,因為潔世一拍的時候手抖了,不是高原反應,是因為凱撒發現他在拍自己,故意轉過臉來看鏡頭,陽光落在他金色的頭髮上,整個人像一幅畫。潔世一的手指按快門的時候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
「拍糊了。」他嘟囔著刪掉。
「刪什麼?」凱撒走過來要看他的手機。
「沒什麼,不要看。」
「給我看看。」
「不給。」
他們在三千四百米的海拔上為了一張糊掉的照片追逐了二十米,然後同時停下來喘氣。
「高原反應。」凱撒說。
「嗯,高原反應。」潔世一彎腰撐著膝蓋喘氣,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第二天他們去了盧塞恩湖。
從因特拉肯到盧塞恩,火車沿著山壁和湖水之間的窄道穿行,窗外就是湖面。湖水的顏色是那種介於藍和綠之間的色調,清澈到能看到水底的石頭和遊魚。兩岸的山坡上散落著木屋和教堂,牛羊的鈴鐺聲從遠處隱約傳來。
潔世一靠在車窗邊,安靜地看著這一切。
凱撒坐在他對面,假裝在看旅行指南,實際上每隔幾秒就抬眼看他一次。
下了火車之後,他們沿著湖邊的小路走。
盧塞恩湖比潔世一想像的要大得多,湖面寬闊得像一片內海,遠處的山峰倒映在水中,讓整片湖水都染上了淡淡的青色。遊船在水面上緩緩移動,拖著一條細細的白色浪花。水鳥在岸邊踱步,不怕人,偶爾發出咕咕的叫聲。
潔世一蹲下身,伸手碰了碰湖水,「好涼。」
「冰川融水。」凱撒站在他身後,「當然涼。」
潔世一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凱撒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紙巾遞給他。
「你連紙巾都帶了?」潔世一有些驚訝。
「攻略上寫的。」凱撒一臉理所當然,「盧塞恩湖的水很涼,碰了要擦乾,不然容易凍傷。」
「……你做的到底是什麼攻略?連這個都寫了?」
凱撒沒有回答,只是把紙巾塞進他手裡,然後轉身沿著湖岸繼續走。
潔世一看了一眼手裡的紙巾,包裝上竟然真的有手寫的便簽——「湖邊水涼,擦乾」。凱撒的字跡很好認,筆劃鋒利得像他踢球時的弧線。
潔世一把紙巾揣進口袋,追上去。
湖邊的步道很長,一邊是水,一邊是樹。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畫出一片片不規則的光斑,偶爾有跑步的人從身邊經過,偶爾有騎著自行車的孩子按著鈴鐺呼嘯而過。
凱撒走在靠近湖的那一側,潔世一走在靠樹的那一側。
「凱撒。」
「嗯。」
「你為什麼選了這三個地方?山、湖、海。」
凱撒的腳步頓了一下,想了一下該怎麼表達,「你說你來德國之後只見過訓練場、球場和公寓窗外的街道,你說你覺得世界很小。」
潔世一停下了腳步,他確實說過這些話,但那不是在凱撒面前說的。那是很久以前,在他還不認識凱撒的時候,在一次採訪裡說的。
一個日本記者問他「到了德國之後有什麼不一樣的感受」,他回答說「世界好像變小了,因為我每天只看到訓練場和球場」。那篇採訪發表在一個不太知名的足球網站上,用的是日語。
「你……」潔世一開口,聲音有些發緊,「你怎麼知道我說過那些話?」
凱撒沒有轉頭,繼續往前走。
「我看了你所有的採訪。」他說,語氣依然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日語的,德語的,英語的。有翻譯的就看翻譯,沒有翻譯的就用翻譯軟體。有一部分翻譯軟體翻得不好,我就找人幫忙翻譯。」
潔世一站在原地,看著他往前走。
凱撒走出十幾步,發現身後沒有腳步聲,停下來回頭看他,「怎麼了?」
潔世一站在斑駁的樹影裡,陽光落在他身上,明明暗暗的。他的表情是凱撒很少見到的那種,嘴唇微微抿著,眼睛很亮,像是想說什麼但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你看了我所有的採訪?」他問。
「嗯。」
「什麼時候看的?」
「在藍色監獄的時候。」
「那時候我們還不是……」
「嗯。」凱撒打斷他,聲音低了一些,「那時候我們還不是。」
風從湖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氣息和遠處花朵的香味。光的斑點在地上輕輕晃動,像一群不安分的螢火蟲。
潔世一忽然笑了,他的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微微往上彎了彎,但眼睛裡有很亮的光。
「那你一定看到了我說的另一句話。」他說。
凱撒微微歪頭:「什麼話?」
「我說,『我想去一個有山有海的地方,和一個人一起』。」
凱撒愣了一下。
潔世一走過來和他並肩,他們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那是被翻譯軟體翻得很爛的一句。」潔世一說,「那個人幫我翻譯過,他說日語原話的意思是——『我想和一個人去看山和海』。但翻譯軟體翻成了『我想去一個有山有海的地方,和一個人一起』。」
他停了一下。
「兩種都對。」他說,「但『和一個人一起』,比『去看』更準確。」
凱撒低頭看著他。
「所以,」凱撒的聲音有些啞,「你選了我。」
潔世一抬起頭,陽光正好落在他臉上。
「你選了我。」他說,把主語換了。「是你先選了這三個地方。山、湖、海,是你先做了一整個月的攻略,買了旅行指南,用螢光筆劃標記。是你先查了天氣預報,排了七個版本的行程,連紙巾上都寫了便簽。」
他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是你先選了這些。」他說,「然後我跟著你來的。」
風又吹過來了,這次更大了些,把凱撒額前的金髮吹起來,露出他完整的眉眼。
潔世一第一次覺得,凱撒的眼睛在自然光裡不是藍色的,是一種更複雜的顏色,藍裡面混著灰和綠,像盧塞恩湖的水色。
凱撒伸手握住潔世一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掌心貼著掌心,「走吧,湖還沒看完。」
「嗯。」
他們沿著湖岸繼續走,牽手並肩,沒有鬆開。
他們在盧塞恩湖邊的一個小鎮上找了家餐廳吃午飯,餐廳的露臺伸到水面上,腳下就是清澈的湖水。潔世一低頭能看到魚在水草間穿梭,水草是翠綠色的,在波光裡輕輕搖曳。
凱撒點了一份烤魚,潔世一點了一份意面,等餐的時候潔世一把手伸到欄杆外面,指尖掠過水面,帶起細細的漣漪。
凱撒看著他,「你今天在山頂說『好美』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
潔世一愣了一下。
「心裡想的就是……好美。」他誠實地說,「沒有更多的話。」
凱撒低下頭,用叉子戳了戳盤子裡的配菜,「那我說『沒你好看』的時候,心裡想的是什麼呢?」他問,聲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語。
潔世一看著他,「你想的是什麼?」
凱撒抬起頭,藍色的眼睛在水光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深,「我想的是,你站在雪山前面的時候,雪就不僅僅是雪了,山也不僅僅是山了。它們變成了你身後的背景,變成了襯托你的東西。我看著你,覺得你比它們都好看。不是因為你比它們更美,雪山已經美了幾千年了,你不可能比一座山更美。」
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客觀事實。
「但你站在那裡的那個瞬間,是你讓那個畫面有了意義。如果沒有你,那就是一座普通的山,我看過很多次了。有了你,那個畫面就變成了『潔世一看到雪山的樣子』。那是不一樣的,那是值得記住的。」
潔世一拿著叉子的手停了下來,他看著凱撒,看了很久。
「你說你沒有想像力,」凱撒低下頭,繼續切盤子裡的魚,「但你有,你只是不說。」
潔世一把叉子放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是涼的,但他的臉是燙的。
「凱撒。」
「嗯。」
「你有時候真的很過分。」
凱撒抬頭:「什麼過分?」
「就是……」潔世一別開眼,「總是說這種話,讓人不知道怎麼反應。」
凱撒笑了一下,叉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
「你不用反應。」他說,「你臉紅就行了。」
潔世一深吸一口氣,低下頭開始吃意面,他的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凱撒看著他紅透的耳朵尖,心情很好地又叉了一塊魚肉。
吃完午飯,他們在湖邊的一個長椅上坐了一會兒。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湖面上有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水的氣息和遠處花朵的香味。
長椅旁邊的樹上有一窩小鳥,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
潔世一靠著椅背,閉著眼睛曬太陽。
凱撒坐在他旁邊,他看著湖面上遊船拖出的白色浪花,看著遠處雪山的倒影在水波裡破碎又重組,看著水鳥從頭頂飛過時翅膀投下的影子在潔世一的臉上輕輕掠過。
他想起第一次看到潔世一的時候,監控螢幕上那個黑髮的日本前鋒,進球之後站在原地,眼睛亮得像剛被點燃的炭火。那時候他不知道,那雙眼睛會在往後三年的每一個清晨裡,在他睜開眼睛的第一秒就出現在他面前。
他伸出手,很輕地碰了碰潔世一的睫毛。
潔世一沒有睜眼,但嘴角彎了彎。
「你是不是又在看我?」他問。
「沒有。」凱撒收回手,「在看對面的山。」
「山好看嗎?」
「還行。」
潔世一睜開眼,轉過頭來看他,「凱撒。」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撒謊的時候,耳朵會紅?」
凱撒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不紅。」
潔世一笑了,笑得很開心,他伸手捏了一下凱撒的耳垂,那只耳垂確實是熱的。
「紅的。」他說。
凱撒拍開他的手,別過臉去,「那邊有賣霜淇淋的,我去買。」
「我要香草味的。」
「知道了。」
凱撒站起身,走向遠處的霜淇淋車。
潔世一坐在長椅上看著他走遠的背影,金色的頭髮在陽光下閃著光,步伐和他踢球時一樣,帶著一種從容不迫的自信。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湖。
湖面很平靜,遠處的雪山倒映在水中,像一幅被水浸濕的畫。他在想剛才凱撒說的話,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印在他的記憶裡,像湖面上那些不會消失的山影。
「你站在雪山前面的時候,雪就不僅僅是雪了,山也不僅僅是山了。它們變成了你身後的背景,變成了襯托你的東西。」
潔世一把這些字一個一個地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他覺得凱撒才是那個最有想像力的人,所有他說不出口的話,凱撒都替他說了;所有他看不到的風景,凱撒都替他在看。
凱撒拿著兩個霜淇淋回來了,香草味的給了潔世一,巧克力味的留給自己。
「謝謝。」潔世一接過霜淇淋,舔了一口。
「好吃嗎?」
「嗯。」
凱撒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並排坐著,吃著霜淇淋,看著湖。
第三天,他們飛到了尼斯。
從瑞士的雪山到法國南部的海岸,不到兩個小時的飛行,風景卻像換了一個世界。阿爾卑斯山的冷冽被地中海的暖風取代,厚重的羽絨服被薄外套和短袖替代。
潔世一從尼斯機場出來的時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是鹹的。
「海的味道。」他說。
凱撒拖著行李箱走在他旁邊:「嗯,地中海。」
他們住的酒店在英格蘭人漫步道旁邊,推開陽臺的門就能看到天使灣。潔世一放下行李就沖到了陽臺上,雙手撐在欄杆上,看著眼前那片無邊無際的藍色。
地中海在午後的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夢幻的顏色,近處是清澈的淺藍,能看到海底的沙石;中間是明亮的湛藍,像被洗過的天空;遠處則是深邃的鈷藍,一直延伸到天邊,和天空融為一體。
海面上有帆船,有遊艇,有摩托艇拖出的白色浪花。海灘上鋪滿了鵝卵石,人們在石頭上鋪著浴巾曬太陽,偶爾有人跑進海裡撲騰兩下,發出歡快的叫聲。
「好美。」潔世一說。
這是這次旅程中他第三次說這個詞,山的時候說過一次,湖的時候說過一次,現在海的時候又說了一次。
但這一次他說完之後立刻轉過頭,看著凱撒。
凱撒正靠在陽臺的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他。
「你是不是又要說『沒你好看』?」潔世一問。
凱撒笑了:「這次先讓你說。」
潔世一瞪了他一眼,轉回頭繼續看海,「凱撒。」
「嗯。」
「海很大。」他說,「大到讓人覺得自己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凱撒轉頭看他,「什麼意思?」
「就是……」潔世一想了想,「在球場上,進球很重要,輸贏很重要,排名很重要。但站在這裡看海的時候,所有這些事情都變得很小。海已經在這裡幾億年了,它不在乎這場比賽誰贏了。但它還是在的。」
他頓了頓,「我在想,如果我也能像海一樣就好了,不用在乎那些小事。」
凱撒沒有說話,海風把他們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你不需要像海。」凱撒忽然說。
潔世一轉頭看他。
「你就像你自己就行了。」凱撒說,「你不用一直在,也不用不在乎小事。你可以在乎輸贏,可以在乎進球,可以在乎排名。你可以在某一場比賽踢得不好的時候生悶氣,可以在被犯規的時候發脾氣。」
他看著潔世一的眼睛,「你不用像海一樣包容一切,你只要在我面前做你自己就行了。生氣也好,沉默也好,說『好美』也好,說『我也喜歡你』也好,」
「我什麼時候說過『我也喜歡你』?」潔世一打斷他。
凱撒想了想:「好像確實沒說過。」
潔世一沉默了。
「那我現在說。」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海風吹散。
凱撒看著他。潔世一深吸了一口氣,像在球場上準備主罰一個關鍵的點球。
「我喜歡你。」他說,每一個字都很清楚,「不是因為你帶我看山看湖看海,不是因為你做了攻略、畫了護腿板、刻了項鍊。不是因為這些。」
他停了一下,「是因為你,因為你是凱撒。因為你會在我說『好美』的時候說『沒你好看』,因為你會在三千四百米的海拔上追著我搶手機,因為你會在紙巾上寫便簽,因為你會在所有人面前說野貓,然後只在只有我們兩個人的時候說真話。」
海風又吹過來了,把他的頭髮吹到眼前,他沒有撥開,就那樣透過髮絲看著凱撒。
「我喜歡你,很早之前就喜歡,比你以為的還要早。」
凱撒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海鷗在他們頭頂盤旋,發出清脆的叫聲,遠處有人在彈吉他,隱約的旋律被風送過來,斷斷續續的。地中海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有人在海上撒了一層碎銀子。
凱撒伸手,把潔世一眼前的頭髮撥開。手指從他的眉骨上滑過,碰了碰那道已經很淡很淡的疤。
「你比海好看。」凱撒說。
潔世一笑了。這次他沒有臉紅,也沒有耳朵紅。他只是笑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在陽光裡亮得像兩顆很小的太陽。
「你也是。」他說。
傍晚的時候他們去了海邊。
潔世一脫了鞋,把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赤腳踩在鵝卵石上。鵝卵石硌得腳底有些疼,但走到水邊的時候,涼涼的海水漫上來,那種疼痛就被沖散了。
他在淺水區走來走去,海水沒過腳踝,偶爾沒過小腿。凱撒站在岸上,鞋子還穿著,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他。
「你不下來?」潔世一喊。
「不。」
「為什麼?」
「水涼。」
潔世一笑了:「你不是說冰川融水你都碰過嗎?這點涼算什麼?」
「那是幫你遞紙巾,不是自己碰。」
潔世一搖了搖頭,彎腰從水裡撿起一塊石頭。石頭被海水沖刷得很光滑,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灰色。他握在手裡,感受著石頭被太陽曬過之後殘餘的溫度和海水帶來的涼意。
「凱撒。」
「嗯。」
「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在球場上對視?」
凱撒想了想:「在藍色監獄?你站在禁區弧頂,我站在你對面,你看了我三秒。」
「你記得那麼清楚?」
「三秒。」凱撒說,「我數過。」
潔世一把石頭扔回海裡,石頭落水的聲音被浪花吞沒了。
「我當時想,這個人眼神好凶。」他說,「像要吃掉我一樣。」
「後來呢?」
「後來你真的……」潔世一停了一下,耳朵尖終於紅了,「算了不說了。」
凱撒笑出聲來,他從岸上走下來,鞋子踩進水裡也不管了,走到潔世一面前,低頭看著他。
「後來我真的怎麼了?」
潔世一別開臉,不看他的眼睛,「沒什麼。」
「潔世一。」
「……」
「後來我真的吃掉你了?」
潔世一伸手推了他一把,凱撒沒站穩,往後退了一步,水花濺起來,濺濕了兩人的褲腿。
「你活該。」潔世一說。
凱撒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鞋襪,又看了看潔世一同樣濕透的褲腿,忽然笑了。
「都是你害的。」
「你先說的。」
「我說的是實話。」
潔世一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也笑了。
夕陽開始落下來了,地中海在夕陽的照射下變成了橙紅色,像是被點燃了一樣。天空從淺藍漸變成粉紫,最靠近海平面的地方是一道濃烈的橙色,像一條發光的帶子。
潔世一和凱撒並肩站在淺水裡,看著太陽慢慢地沉進海面以下,「凱撒。」
「嗯。」
「謝謝你帶我來。」
「你今天說了很多次謝謝了。」
「因為值得。」潔世一笑著。
凱撒沒有說話,他只是伸手握住了潔世一的手,十指扣在一起,和昨天在盧塞恩湖邊一樣的姿勢。但今天的水是溫的,風是暖的,連空氣都是甜的。
太陽落到一半的時候,凱撒開口了,「世一。」
「嗯?」
「你之前說,明年去那個只有海的島的時候,你要說一句話。是什麼話?」
潔世一看著正在沉落的太陽,看了一會兒。
「那句話是——『山川湖海,皆是你』。」
凱撒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夕陽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眼睛染成了金色。
「意思是,我從山那裡看到你,從湖那裡看到你,從海那裡也看到你。」他說,聲音很輕,但很穩。「不是因為你像它們。是因為如果不是和你一起看,山就不是山,湖就不是湖,海就不是海。是因為你讓它們變得值得看。」
他頓了頓。
「還有,」他說,「你本身就是山川湖海,你有山的固執,湖的安靜,海的寬闊。你一個人,就包含了所有的風景。」
凱撒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在夕陽的光芒裡呈現出一種很深的琥珀色,裡面倒映著正在沉落的太陽、正在變暗的海面、和一個人的臉。
凱撒的臉。
「你什麼時候學會說這種話了?」凱撒問,聲音有些啞。
潔世一笑了笑,「你教的。」
太陽完全沉入了海面以下,天空變成了深藍色,第一顆星星出現在天邊。海風變涼了,但握在一起的手是暖的。
凱撒低頭,在潔世一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很輕的吻。
「山川湖海皆是你。」他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我要記一輩子。」
潔世一閉上眼睛,感受著那個吻的余溫。
「記著吧。」他說,「反正我也不會對第二個人說。」
凱撒笑了,「你敢對第二個人說試試看。」
潔世一睜開眼看著他,笑得很開心。
旅程的最後一天,他們坐在尼斯海邊的餐廳吃晚餐。
餐廳的露臺伸到海面上,腳下就是漆黑的海水和反射在波浪上的月光。潔世一點了馬賽魚湯,凱撒點了煎海鱸魚。他們分享了一瓶白葡萄酒,酒液在杯子裡呈現出一種淡淡的金色,和窗外的月光很像。
「回去之後就是季前賽了。」潔世一說。
「嗯。」
「又要開始每天訓練、比賽、訓練的迴圈。」
「嗯。」
「你還會記得這幾天嗎?」
凱撒放下酒杯看著他,「你這句話是認真的嗎?」
潔世一笑了笑:「開玩笑的。」
「我會記得。」凱撒說,「我什麼都記得。我記得你第一次看到阿爾卑斯山的時候,眼睛瞪得很大;我記得你在湖邊伸手碰水的時候,說『涼的』;我記得你今天在海邊撿了一塊石頭,握在手裡,然後扔掉。」
他頓了頓,「我記得你說的每一句『好美』,我記得你第一次說『我喜歡你』的時候,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我記得你說『山川湖海皆是你』的時候,夕陽正好落在你臉上,你的眼睛是金色的。」
潔世一低下頭,叉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他嚼了很久,沒有抬頭。
「你在哭?」凱撒問。
「沒有。」潔世一的聲音有些悶,「魚刺卡了。」
凱撒看著他發紅的眼眶,最終笑了,他沒有拆穿,只是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喝點水。」
潔世一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抬起頭眼眶確實紅了,但沒有眼淚。
「凱撒。」
「嗯。」
「明年去那個島的時候,我要說另外一句話。」
「什麼話?」
潔世一看著他,嘴角彎了彎,「『山川湖海皆是你』的下一句。」
凱撒微微歪頭,「下一句是什麼?」
潔世一沒有回答,他端起酒杯輕輕碰了碰凱撒的杯子,兩個玻璃杯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裡回蕩,像一聲很輕很輕的鐘響。
「到時候你就知道了。」他說。
凱撒看著他的眼睛,笑了。
「你又來這招。」
「這招好用。」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掛在海面上方,把整片海都染成了銀白色。海浪拍打著堤岸,發出有節奏的聲音,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歌。
潔世一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月光和海面。
凱撒坐在他對面,看著他被月光照亮的側臉。
他想,山川湖海皆是你。
因為從今以後,無論他去哪裡,看到什麼樣的風景,他都會想起這個人。想起他做的攻略,想起他在紙巾上寫的便簽,想起他在三千四百米的海拔上說「沒你好看」,想起他在盧塞恩湖邊握著的手,想起他在地中海邊落在額頭上的吻。
所有的風景最終都會指向同一個人。
這不是因為那個人像風景一樣美,雖然他確實很美。而是因為在見過所有風景之後,潔世一最想看的,仍然是他的臉。
「凱撒。」
「嗯。」
「該回去了。」
「嗯。」
他們結了賬,走出餐廳。尼斯夜晚的空氣裡彌漫著海鹽和花朵的香味,街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兩道影子交疊在一起,像是一幅畫。
凱撒伸手攬住潔世一的肩膀。
潔世一自然地靠過去,頭微微歪著,抵著凱撒的肩窩。
他們沿著英格蘭人漫步道慢慢走回酒店,左手邊是海,右手邊是燈火通明的城市,頭頂是綴滿星星的天空。
「世一。」
「嗯。」
「明年去那個島的時候,我也要說一句話。」
潔世一抬起頭看他:「什麼話?」
凱撒低頭看著他的眼睛,月光落在他的瞳孔裡,反射出淡淡的銀色光芒。
「『山川湖海皆是你』的下一句,我先說。」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你猜下一句是什麼?」
凱撒想了想,「下一句是——『而你,是我的』。」
潔世一笑得更開心了,「不對。」
「那是什麼?」
潔世一踮起腳尖,在凱撒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凱撒一個人能聽到。
凱撒聽完之後站住了。
潔世一退開一步,看著他的表情,笑得很得意。
「怎麼樣?」他問。
凱撒看著他,月光落在他的金髮上,給他整個人鍍上了一層銀白色的光。
「潔世一。」他說,聲音有些啞。
「嗯。」
「你什麼時候學會的?」
「學會什麼?」
「學會讓我啞口無言。」
潔世一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你教的。」他說,和海邊那天一模一樣的回答。
凱撒握緊了他的手,跟在他後面。
海浪聲越來越遠,城市的燈火越來越亮。
但他們的手始終握在一起,在這條漫長而安靜的海濱大道上,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回到慕尼黑的那個晚上,潔世一洗完澡出來,發現凱撒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條藍色寶石的項鍊,就是潔世一生日的時候他送的那條。
「你在幹嘛?」潔世一擦著頭發問。
「在看。」凱撒把項鍊舉到燈下,藍色的光芒在牆上投下一個很小的光斑,「你有沒有發現,這顆寶石的顏色,和盧塞恩湖很像?」
潔世一湊過去看了看,確實很像,那種介於藍和綠之間的色調,清澈中帶著一點深沉的質感。
「你故意選的?」潔世一問。
凱撒把項鍊放回盒子裡,合上蓋子。
「嗯。」他說,「山是白色的,湖是這種顏色的,海是更深的藍,我找不到一種寶石能同時代表這三樣東西,所以我選了最像湖的那一個。」
他頓了頓,「因為山和海以後還會帶你去,但這個顏色,是這次旅程的紀念。」
潔世一坐在他旁邊,伸手拿過那個盒子,又看了看那顆藍色的寶石。
「凱撒。」
「嗯。」
「我在尼斯海邊跟你說的那句話,你還記得嗎?」
「記得。」
「那就好。」潔世一合上盒子,放在床頭櫃上。「不需要寶石來紀念,你記得就行了。」
凱撒看著他,忽然伸手把他拉過來,抱進懷裡。
潔世一的臉埋在他的胸口,能聽到他的心跳聲,沉穩有力,比平時快一點點。
「世一。」
「嗯。」
「山川湖海皆是你。」
潔世一在他懷裡笑了一下。
「你也是。」他說。
窗外的慕尼黑很安靜,遠處有零星的燈火在閃爍,像散落在黑色絨布上的碎鑽。
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所有的夢想和野心。
但此刻,在他們相擁的空間裡,世界很小,小到剛好能裝下兩個人,兩個心跳,和一句永遠說不完的話。
山川湖海皆是你。
而你,是我的歸途。
--完
夜夢深秋@ymsc1013
若世界褪色
159F慕尼黑的雨下了整整一個下午,窗玻璃上淌著細密的水流,把外面的世界切割成無數個模糊的碎片。
路燈的光透過雨幕折射進來,在客廳的天花板上投下搖晃的橘黃色光斑。整座城市像是被浸在一幅沒有幹透的水彩畫裡,所有的輪廓都在溶解,所有的顏色都在彼此洇染。
潔世一窩在沙發的角落裡,膝蓋蜷到胸前,身上蓋著一條灰色的羊毛毯,他的頭靠著沙發靠背,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電視螢幕。螢幕上正在放一部老電影,黑白的畫面在昏暗的客廳裡顯得格外安靜,男女主角的對話被雨聲蓋過了一部分,聽不太清,但字幕還在,一行一行地往上翻。
米歇爾·凱撒坐在沙發的另一端,長腿伸展開來,腳踝交疊著擱在茶几上。他的手裡拿著一杯已經涼了的咖啡,目光落在螢幕上,但顯然沒有在看。他的注意力在另一個方向,落在潔世一的臉上,在他微微顫動的睫毛上,在他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的鎖骨上,鎖骨下方那顆藍色的寶石墜子在電視的光線裡偶爾閃一下,像一顆很遠的星星。
電影演到了一個安靜的段落,男女主角站在一個空曠的火車月臺上,蒸汽從機車的輪子底下嫋嫋升起,在半空中散成一片模糊的白。男主角拎著一個舊皮箱,女主角站在他面前,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有半步,但那半步像是隔了一整條河。
誰都沒有說話,月臺上的鐘指向午夜,秒針一下一下地跳動,每一次跳動都像是一聲很輕的歎息。
然後火車來了,汽笛聲從遠處傳來,低沉而綿長,像某種古老動物的呼喚。男主角看了女主角最後一眼,然後轉身,走進了車廂的門。女主角站在原地,沒有追,沒有喊,甚至沒有哭。她就那樣站著,雙手垂在身側,看著火車慢慢地、一節一節地駛出月臺,駛進夜色裡。
月臺空了,只剩下一盞昏黃的燈,和地上一個被風吹動的報紙。
潔世一在毯子底下動了動,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毯子的邊緣,指節微微泛白。
凱撒注意到了,但是他沒有說話,只是把咖啡杯放在茶几上,然後伸手搭在潔世一的手背上。潔世一的手有些涼,他洗完澡之後血液迴圈總是偏慢,手腳容易冷。凱撒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進他的指縫裡,掌心貼著掌心,把溫度一點一點地渡過去。
潔世一沒有看他,但手轉了一個角度,讓兩人十指相扣。
電影繼續放著,火車上的男主角坐在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冰冷的玻璃,看著窗外的夜色飛速後退。月臺上的女主角終於動了。她蹲下來,撿起那張被風吹動的報紙,疊好之後放進口袋裡,然後轉身一個人走出了畫面。
黑屏,字幕出現。
潔世一忽然開口了,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顯得很輕,「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有我,你的世界會是什麼樣?」
凱撒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停了半秒,「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潔世一的視線還落在螢幕上,但電影已經結束了,只有製作人員的名單一行一行地往上滾動。白色的字在黑色的背景上顯得格外醒目,像夜空裡一排排整齊的星星。
「因為剛才那個畫面,女孩子蹲下來撿報紙的時候,我在想如果那個人是你,我會怎麼樣。」他停了一下,「如果站在月臺上的是你,看著火車把你帶走的是我。」
凱撒沉默了一會兒,雨聲填滿了這段空白,沙沙的,像一首沒有旋律的白噪音。
「你想過嗎?」潔世一終於轉過頭來看他。
他的眼睛在電視的光線裡顯得很深,像兩口很深的井。凱撒在那些深井裡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模糊的兩個影子,像是被困在裡面了。
「沒有想過。」凱撒說。
「一次都沒有?」
凱撒想了想,搖頭,「沒有,因為我不會讓那種事情發生。」
潔世一微微彎了彎嘴角,但那個笑容沒有到達眼睛。
「我是說如果。」他說,「如果發生了呢?如果有一天,我們不得不分開……不是因為吵架,不是因為不喜歡了,就是……命運不讓我們在一起了。像那部電影一樣,沒有理由,沒有預兆,就是該分開了。」
他頓了頓,「那時候,你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凱撒看著他,看了很久。
窗外雨還在下,沒有要停的意思,電視螢幕上的製作人員名單已經滾完了,只剩下一個藍色的靜止畫面。整間客廳的光源只剩下玄關那盞感應燈和窗外透進來的路燈。那盞感應燈的燈光是暖黃色的,落在凱撒的金髮上,把那些金色的絲線染成了一種更深更暗的銅色。
「會褪色。」凱撒終於說。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被雨聲淹沒。
潔世一眨了眨眼:「褪色?」
「嗯。」凱撒把他的手指扣得更緊了一些,「所有的顏色都會褪,像那部電影——」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已經變藍的電視螢幕。
「像那部電影一樣,本來就不是彩色的,所以看不出來。但我知道,它本來是有顏色的。」
潔世一安靜地聽著。
「你說過,我像海。」凱撒看著他,「但如果沒有你,海就不是藍色的了。它是灰色的,和天空一樣灰,和雨一樣灰,和我的頭髮一樣灰。」
「你的頭髮是金色的。」潔世一說。
「如果沒有你,它就是灰色的。」凱撒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那不是笑容的弧度,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因為是你讓它是金色的。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時候,你說『你的頭髮顏色真好看』。那時候我們還不熟,你大概不記得了,但我記得。」
潔世一愣住了,「我什麼時候說的?」
「你進拜塔更衣室的第一天。」凱撒說,「你站在門口看著更衣室裡所有人,目光掃了一圈,然後落在我身上。你說,『你的頭髮顏色真好看』,聲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語。但那時候更衣室很安靜,我聽到了。」
潔世一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不知道你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凱撒說,「但從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是你讓我是金色的。」
客廳瑞安靜了很久,電視螢幕的藍色光芒在他們臉上慢慢流轉,像水下搖曳的光影。
潔世一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凱撒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掌心的溫度恰到好處,像一個專門為他定制的暖爐。
「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潔世一的聲音有些悶,因為他把臉埋進了毯子裡,「我第一次在監控室看到你的時候也記住了你。」
凱撒挑眉:「監控室?」
「藍色監獄的監控室。」潔世一說,「繪心讓我們看拜塔的比賽錄影,分析戰術。你在螢幕裡,金色的頭髮在綠色的草地上特別顯眼,像一個移動的太陽。」
他抬起臉,毯子在臉上留下幾道紅印,「我當時想,這個人好耀眼。不是因為他踢得好,雖然他也踢得好,更重要的是因為他整個人在發光。那種光不是燈光照上去的,是他自己發出來的。」
他看著凱撒的眼睛,「所以如果你說沒有我你的頭髮就是灰色的,那我也要說,沒有你我的世界也是灰色的。因為是你先發光的,我才能看到光。」
凱撒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潔世一,目光裡有某種很重的東西,重到潔世一覺得自己快要被壓垮了。
但他不想逃開。
電影已經放完了,電視自動跳轉到了下一個推薦影片,螢幕上閃過一張張海報,五顏六色的,快速更迭,像一台失控的走馬燈,沒有人去關它。
潔世一從毯子裡鑽出來,換了一個姿勢。他把膝蓋收起來,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靠在凱撒的肩膀上。
凱撒的手臂自然地繞過來,環住他的肩膀,掌心落在他的上臂,拇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摩挲著。
窗外的雨好像小了一些,變成了那種很細很密的毛毛雨,打在玻璃上沒有聲音,但能看到水珠沿著窗面緩緩滑落的軌跡。
「凱撒。」潔世一的嘴唇貼著他的衣領,聲音被棉布的纖維吸收了一部分,變得悶悶的。
「嗯。」
「你有想過嗎,如果我們從來沒有遇到過。」
凱撒的手指在他的上臂停了一瞬,「沒有遇到過,那就是另一條時間線了。那條時間線裡的凱撒是什麼樣的,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為什麼?」
「因為那條時間線和我無關。」凱撒低下頭,鼻尖蹭了蹭潔世一的發頂,「那個凱撒不是我,我的人生是從遇到你開始的。之前的那些,都只是……前奏,是鋪墊,是序章。」
潔世一在他肩上無聲地笑了,「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在遇到你之後。」
「……你夠了。」
「你問的。」凱撒的語氣裡帶著一點笑意,那種笑意很輕,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幾乎沒有聲響,但能感覺到,「你問我的世界會變成什麼樣,我回答了,你不能因為我回答得太好就不高興。」
「我沒有不高興。」潔世一的聲音悶悶的,「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接。」
「不用接。」凱撒說,「你就在這兒就行。」
潔世一沒有接話,他把臉更深地埋進凱撒的頸窩裡,鼻尖抵著他鎖骨上方那一小塊皮膚。那塊皮膚上有洗衣液的香味,還有一種凱撒身上特有的溫和味道,他說不上來那是什麼味道。
「那我也回答你的問題。」過了很久,潔世一才重新開口,他的聲音變得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雨聲,「如果你在月臺上,火車的門在你身後關上了,我站在原地,沒有追上去。」
凱撒的手臂收緊了一些。
「那我的世界……」潔世一停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我的世界會變成一部默片。」
「默片?」
「嗯,沒有聲音的,黑白的,偶爾會卡頓的那種。」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凱撒的手臂上畫圈。「我可以照常吃飯,照常訓練,照常比賽,照常進球。但一切都會變得很安靜。不是我聽不到聲音了,而是聲音變得不重要了,因為它不是你發出來的。」
他停了停,「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在球場上,隔著七八十米,也能在幾萬人的嘈雜裡聽到你的聲音。不是喊我的名字什麼的,就是你隨口喊的一句話,或者甚至只是你跑步時呼吸的節奏,我知道那是你。」
他抬起頭,下巴擱在凱撒的肩上,看著他。
「如果沒有你,那種聲音就沒有了。不是消失了,是變成了和其他聲音一樣的噪音,不再特別了。」
凱撒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所以我的世界會變成一個沒有『特別』的世界。」潔世一說,「所有的東西都在同一個平面上,沒有高光,沒有陰影,沒有焦點。像一張被熨平的紙,什麼都沒有,什麼都……沒有。」
他的聲音在最後一個音節上微微顫抖了一下。
凱撒低下頭,額頭抵住他的額頭,他們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出的氣息交纏在一起,在兩人之間形成一小片溫熱的、濕潤的空間。
「世一。」凱撒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胸腔裡直接傳過來的振動。
「嗯。」
「你不是一個人。」
潔世一眨了眨眼,他們離得太近了,近到凱撒的臉在他的視線裡變成了模糊的色塊,像一幅被水洇濕的印象派畫作。
「什麼?」
「你說如果我在月臺上,你一個人站在原地,但你不是一個人。」凱撒的拇指從他的顴骨上滑過,指腹擦過他的眼角。「因為不管火車把我帶到哪裡,我都會回來,我保證。」
潔世一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藍眼睛,那雙眼睛此刻的顏色很複雜,不是平時那種明亮的藍,而是一種更深更暗的藍,像暴雨來臨前的天空,像深海裡陽光照不到的水域。但在那種深沉的藍色中央有一小簇光,那簇光很小,很弱,但它在那裡,它一直在那裡。
「你保證?」潔世一問。
「我保證。」凱撒說。
潔世一伸手環住凱撒的脖子,把他拉下來,他們把額頭貼在一起,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換著呼吸誰都沒有再說話。
電影播放機的螢幕保護裝置程式啟動了,一片星空投影在天花板上緩緩旋轉。光點在天花板上移動,像真正的星星在夜空中運行的軌跡。
雨聲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窗外的慕尼黑安靜得像一幅被定格的畫。只有兩個人在沙發上擁抱著,他們共用著同一片星空,同一個呼吸,同一顆心跳。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一個小時,潔世一的肚子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清晰。
凱撒先是一愣,然後笑了。他的笑聲很低很悶,因為潔世一的臉還埋在他的肩窩裡,震感通過接觸的皮膚清晰地傳遞過來。
「餓了?」凱撒問。
潔世一悶悶地「嗯」了一聲。
「想吃什麼?」
「隨便。」
「沒有隨便這種東西。」
潔世一從他肩上抬起頭,頭髮被蹭得亂七八糟,翹著幾根呆毛。他看著凱撒,表情有些恍惚,像是剛從一場很深的夢裡醒來。
「……味噌湯。」他說。
「現在?」凱撒看了一眼牆上的鐘——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嗯。」
凱撒沒有猶豫,他把毯子掀開,把潔世一從沙發上拉起來,然後自己站起來走向廚房。
潔世一跟在他後面,赤著腳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制的,被地暖烤得很暖和,腳心踩上去有一種微微發燙的舒適感。
凱撒從冰箱裡拿出味噌、豆腐和海帶。
潔世一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他系上圍裙。那條圍裙是潔世一買的,深藍色的,上面印著一個小白兔的圖案。
凱撒第一次穿上它的時候,臉上寫滿了「你是在開玩笑嗎」,但後來就再也沒有拒絕過。有時候潔世一做飯,他會從後面幫他系圍裙帶子,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很多年。
潔世一看著他站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深藍色的圍裙系在他身上,把腰線勾勒得很好看。他的金髮在廚房的白色燈光下顯得格外亮,像一小片被照亮的麥田。
「凱撒。」
「嗯。」
「謝謝你。」
凱撒沒有轉頭,但潔世一看到他嘴角彎了一下,「謝什麼?」
「謝謝你在這裡。」
凱撒把豆腐切成小塊,動作很輕,怕弄碎了。他的刀工很好,不是因為經常做飯,而是因為他對所有需要精確控制的事情都有一種近乎偏執的追求。
傳球是這樣,切豆腐也是。
「我也謝謝你在這裡。」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潔世一從門框上直起身,走過去,從後面環住凱撒的腰。他的臉貼在凱撒的背脊上,隔著圍裙的布料和衛衣的棉質,能感覺到他身體的溫度。
凱撒切豆腐的手頓了一下,「你這樣我沒法做飯。」
「那你別做了。」
「你不是餓了嗎?」
「餓了也可以先抱著。」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繼續切豆腐。他的動作放慢了一些,但不是因為不方便,而是因為他想讓這一刻持續得更久一些。
灶臺上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氣泡。凱撒把味噌溶進去,再放入豆腐和海帶。白色的蒸汽升騰起來,在抽油煙機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像紗一樣的狀態。蒸汽裡帶著味噌的香氣,鹹鮮的,溫熱的,像這個房間的呼吸。
潔世一從後面抱著他,臉貼著他的背,安靜地站著,「凱撒。」
「嗯。」
「我剛才說,如果沒有你我的世界會變成默片。」
「嗯。」
「但我想了想,可能不只如此。」潔世一的聲音悶在他的背脊上,「可能是……什麼都看不到。」
凱撒關小了火,轉過身來。潔世一的手臂從他腰上滑落,但凱撒立刻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什麼都看不到?」
潔世一點點頭,「就是字面意義上的什麼都看不到。不是因為世界真的變黑了,而是因為我不看了。」
他抬起頭,看著凱撒的眼睛,「你知道嗎,我小時候有一次發高燒,燒到四十度。躺在床上,眼睛睜著但什麼都看不清楚。天花板上的燈變成一個模糊的光球,窗簾變成一片灰白色的色塊,我媽的臉變成一團肉色的、沒有五官的東西。」
「那次我以為我要瞎了。我哭著喊媽媽,我媽跑過來摸我的額頭,說你燒得太高了,眼睛看不到是正常的。但我還是很害怕。那種什麼都看不清楚的感覺,比什麼都看不到還要可怕。因為你知道你應該能看到東西的,燈在那裡,窗簾在那裡,媽媽的臉在那裡,但你就是看不到。」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如果沒有你,我的世界大概就是那種狀態。燈在,但它不是燈;窗簾在,但它不是窗簾;你在,但你不在。」
凱撒握緊了他的手。
「所以你不要走。」潔世一說,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但眼眶有點紅,「就算火車站台的鐘指向午夜,火車來了,汽笛響了,你也不要上車。」
凱撒低頭看著他,「我不上車。」
「保證?」
「保證。」
潔世一笑了,那種笑容不是他在球場上進球之後的克制微笑,也不是被隊友調侃時無奈的笑,而是一種只有在凱撒面前才會出現沒有任何防備的笑。
「那味噌湯要糊了。」他說。
凱撒猛地轉過身,關火,發現鍋底的湯確實稠了一些,但還好沒有糊。
「差一點。」凱撒說。
潔世一走到他旁邊,探頭看了看鍋裡的湯,豆腐和海帶在湯裡浮浮沉沉,味噌的香氣彌漫在整個廚房裡。
「正好。」潔世一說,「我喜歡稠一點的。」
他拿出兩個碗,把湯盛出來。凱撒把圍裙解下來,掛在掛鉤上,兩個人端著碗走到客廳,在沙發前的地毯上坐下來,背靠著沙發坐墊。
電視已經自動進入待機模式了,螢幕是黑的。客廳裡只有一盞落地燈亮著,暖黃色的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對面的牆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個完整的形狀。
潔世一喝了一口湯,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好喝。」
「我做的。」凱撒端起碗,也喝了一口,然後皺了皺眉,「鹹了。」
「不鹹。」潔世一說,「剛好。」
凱撒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
他們並排坐在地毯上,喝著味噌湯,聽著窗外又開始下起來的雨。雨聲這次比之前大了一些,劈裡啪啦地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遠處鼓掌。
潔世一喝完最後一口湯,把碗放在地板上,然後整個人靠到凱撒身上。他的頭靠著凱撒的肩膀,身體側過來,膝蓋蜷起來,像一個蜷縮的字母C,而凱撒的身體形成那個字母C外面的括弧,把他完整地包圍在裡面。
「凱撒。」
「嗯。」
「我剛才說的那些……」潔世一頓了頓,「如果沒有你,世界會褪色,會變成默片,會什麼都看不清楚……那都是假設。」
「我知道。」
「但我想說的是,不是假設也沒關係。」
凱撒低頭看他。
潔世一仰起臉對上他的目光,在落地燈暖黃色的光暈裡,他的眼睛裡映著兩盞很小的燈,像兩顆被點亮的琥珀。
「因為如果世界真的褪色了,」他說,「我就把你變成我的顏色。」
凱撒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你說過,是你讓我是金色的。」潔世一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凱撒的胸膛裡,「那我也要說,是你讓我是藍色的。」
「你本來就是藍色的。」凱撒說。
「不是那種藍色。」潔世一搖搖頭,「是這種藍色。」
他伸手碰了碰鎖骨下方的藍色寶石墜子,那顆寶石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折射出深淺不一的藍,像海面下藏著的一片星空。
「是你給我的藍色。」他說。
凱撒看著那顆藍色的寶石,看了很久。然後他伸出手,把潔世一的手握在手心裡,拇指按著那顆寶石,讓它在兩人的掌心之間微微發燙。
「世一。」
「嗯。」
「你說世界褪色,我就給你染色;你說世界安靜,我就給你聲音;你說世界模糊,我就給你焦點。」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震動。
「你在,世界就在。你不在,世界就不在了。」
潔世一眨了眨眼,他的睫毛上沾著什麼亮晶晶的東西,可能是水汽,可能不是。
「你這句話比我說的所有加起來都好聽。」他說。
凱撒低下頭,嘴唇貼著他的額頭,「那當然。」
「……你臉皮真厚。」
「你選的。」
潔世一笑了,他伸手捧住凱撒的臉,把他的頭拉下來,在他們的嘴唇之間留下一個很小很小的距離,近到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近到能看到對方瞳孔裡自己的倒影,近到所有的顏色都在這個距離裡融為一體。
「凱撒。」
「嗯。」
「如果世界褪色了,我們要做的不是害怕。」潔世一的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我們要做的是閉上眼睛,因為顏色在不在外面,在心裡。」
他吻了上去,很輕的一個吻,只是一個觸碰,像蝴蝶停在花瓣上。但那個觸碰裡有山川湖海,有日月星辰,有一座火車站台和一張被風吹動的報紙,有一碗鹹了一點的味噌湯,有一顆被刻成足球形狀的藍色寶石。
窗外雨還在下,電視螢幕還在待機,黑色的鏡面裡映出兩個擁吻的人影,像一個永遠不會醒來的夢。
那個吻結束後,他們沒有分開。
潔世一靠在凱撒的胸前,凱撒的下巴抵著他的發頂。羊毛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拉過來,蓋在兩個人的身上。落地燈還亮著,但它的光芒似乎變暗了一些,像是一盞燈也需要休息。
「凱撒。」
「嗯。」
「電影裡那個女主角,為什麼沒有追上去?」
凱撒想了想。
「因為她知道追上去也沒用。」他說,「火車已經開了。月臺是月臺,火車是火車。她站在月臺上,不管跑多快,都追不上火車。」
「那她為什麼蹲下來撿報紙?」
「因為那是他留下的東西。」凱撒說,「他坐的座位上有一張報紙,被風吹下來了。她撿起來,折好,放進口袋裡,那是她能留下的唯一東西。」
潔世一沉默了一會兒。
「但你不是火車。」他說,「我也不是月臺。」
「嗯。」
「我們站起來就可以走。」
「嗯。」
「所以我們不用追,我們本來就在一起。」
凱撒收緊了環住他的手臂。
「嗯。」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我們本來就在一起。」
潔世一在他懷裡動了動,找到一個更舒服的姿勢。他的耳朵貼著凱撒的胸口,能聽到他的心跳,沉穩有力的,像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歌。
他閉上眼睛,聽著那首歌。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雲層散開,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光帶。光帶正好落在兩人的腳邊,像一條很細很細的河流,從窗外流向屋內,從夢境流向現實,從「如果沒有你」的世界流向「幸好有你」的世界。
潔世一在快要睡著的時候,恍惚間聽到凱撒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一聲歎息。
「若世界褪色,我就把你畫成彩色的。用我的一生,一筆一筆地畫。」
潔世一想說點什麼,但他的嘴張了張,什麼都沒說出來。不是不想說,是睡意太重了,像一層厚厚的雪,把所有的聲音都蓋住了。
他只是在徹底沉入睡眠之前,用力握了握凱撒的手。
凱撒感覺到了那個握力,他低頭看著懷裡已經閉上眼睛的人。潔世一的睡臉很安靜,睫毛微微翹著,嘴唇微微張著,呼吸又淺又慢。鎖骨下方的藍色寶石墜子隨著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像一顆很小很小的、正在跳動的藍色心臟。
凱撒看著那顆寶石,想起自己第一次在監控螢幕上看到潔世一的時候。彼時他還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身高、體重、慣用腳、進球數,不知道他喜歡味噌湯,不知道他睡覺的時候會把被子踢掉,不知道他的耳朵會紅得那麼好看。
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螢幕裡那個眼睛亮得像炭火的人,會讓他的世界變成彩色。
這個認知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證據,不需要時間驗證。它像一顆種子一樣,在第一眼就落進了土裡,然後在往後的每一個日升月落裡,緩慢地、不可逆轉地生根發芽,長成一整片森林。
凱撒低頭,在潔世一的額頭上落下一個吻。
然後是眉心,鼻尖,嘴唇。
每一個吻都很輕,輕到不會驚醒他。
每一個吻都很重,重到包含所有他說不出口的話。
窗外的雲層完全散開了,月亮升到最高點,月光毫無遮攔地灑進來,把整個客廳浸成一片銀白色的湖泊。兩個人擁抱著躺在這片湖泊的底部,像兩顆沉在深水裡的寶石。
若世界褪色,你就變成我的顏色。
若世界無聲,你就變成我的聲音。
若世界消失,你就變成我的世界。
因為你已經是了,從一開始就是。
--完
夜夢深秋@ymsc1013
手心裡的夏天
160F五月末的慕尼黑,陽光把整個城市染成金黃。
安聯球場外人潮還未散去,拜塔慕尼黑的球迷們揮舞著旗幟、唱著歌,把整個街區染成紅白兩色的海洋。有人在噴泉邊跳進水裡,有人舉著啤酒杯相撞,有人把圍巾高高拋向天空。那些紅白相間的顏色在陽光下翻湧,像一面面旗幟,又像一片片燃燒的雲。
德甲冠軍!更衣室裡香檳的味道還沒散盡。金色的液體在地板上流淌,混著汗水、草屑和慶祝的歡呼。隊員們還在鬧,有人把教練推進淋浴間,有人往隊友頭上倒啤酒,有人對著鏡頭大喊大叫,笑聲、喊聲、香檳噴湧的聲音混成一片,像一場狂歡的颶風。
潔世一靠在儲物櫃上,手裡握著一瓶水,嘴角帶著笑意看著眼前鬧成一團的人群。
他沒有加入他們,不是不想一起歡呼,只是……他想先記住這一刻記住這個更衣室裡的溫度,記住那些被香檳打濕的隊服,記住窗外傳來的球迷歌聲,記住胸口那個正在跳動的、滾燙的東西。
那是贏的感覺,是冠軍的感覺,是和他一起贏的感覺。
他今天進了第二個球,是凱撒助攻的。
那個瞬間還清晰地印在他腦海裡,凱撒在右路突破,金色的頭髮在陽光下像一道光。兩名防守球員包夾過來,他的腳步卻像跳舞,左晃右突,把兩個人晃得踉蹌。
然後他抬頭,目光穿過人群直直地看向他。
就一眼,但潔世一看懂了。
那是他們之間才懂的語言,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球從人縫裡鑽過來,貼著草皮,速度剛好,角度剛好,像是被誰用尺子量過一樣。潔世一沒有停球,直接起腳,腳背觸球的那一刻他就知道會進。
球鑽進球門死角,網窩被掀起來,像一朵白色的浪花。
然後他被凱撒抱住了。
凱撒抱得很緊,耳邊是他的聲音,壓過全場的歡呼,清晰地傳進來:「進了。」
好像那個球本來就該進,好像他們之間不需要多餘的廢話。好像這兩個字裡已經包含了所有,信任、驕傲、還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只有彼此才懂的什麼。
潔世一低頭笑了笑,擰開瓶蓋喝水。
「潔!」
有人喊他。他抬頭一看,是馬茨,正舉著手機對著他。馬茨的臉上還掛著香檳,頭髮濕漉漉的,但眼睛亮得驚人。
「說兩句!冠軍感言!」
潔世一想了想,對著鏡頭說:「很開心,謝謝隊友,謝謝教練,謝謝球迷。」
馬茨不滿意,把手機湊得更近:「太短了!多說點!你可是進了球的!」
潔世一笑了,正想說什麼,突然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
馬茨回頭,看到來人愣了一下。
凱撒站在他身後,頭髮有點亂,衣服上全是香檳的痕跡,但那雙藍眼睛亮得驚人。他看了馬茨一眼,沒說話,只是伸手把潔世一拉走了。
「哎!你們去哪兒?!」馬茨在後面喊。
然而,沒人回答他。
凱撒拉著潔世一穿過人群,走過那些還在鬧的隊友,走出更衣室的門。走廊瑞安靜下來,歡呼聲被隔絕在身後,只剩下兩個人的腳步聲。
「去哪兒?」潔世一問。
凱撒沒說話,只是繼續走。
他們走過通道,推開一扇門,外面是球場內部的一個小露臺,平時不對外開放。潔世一不知道凱撒是怎麼知道這裡的,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有鑰匙。但他沒問。
門在身後關上,外面的喧囂徹底被隔絕。
從這裡看出去,可以看到安聯球場的外牆在陽光下泛著白色的光,像一片巨大的貝殼;可以看到遠處慕尼黑的天際線,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築在午後的光裡顯得格外清晰;可以看到下面廣場上還在慶祝的球迷,他們那麼小,像一片流動的紅白色海洋。
風吹了過來,五月的風帶著初夏的溫度,帶著草地的味道,帶著遠處隱隱約約的歌聲。
潔世一靠在欄杆上,看著下麵沒說話。
凱撒站在他旁邊,也沒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站著,安靜得像兩棵樹。
過了好一會兒,潔世一開口:「你拉我出來幹嘛?」
凱撒轉頭看他,陽光落在他的側臉上,把那幾縷染成藍色的髮絲照得發亮。
「不想待在裡面。」他說。
「為什麼?」
「吵。」
潔世一笑了:「你不喜歡吵?」
凱撒想了想,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不喜歡他們吵你。」
潔世一愣了一下。
凱撒繼續說,語氣平淡地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剛才馬茨圍著你問這問那,煩。」
潔世一看著他,目光裡慢慢漾開笑意,「所以你就把我拉出來了?」
「嗯。」
「那你現在想幹嘛?」
凱撒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陽光落在潔世一的臉上,把他的輪廓勾成柔和的線條。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光在裡面跳動。嘴角還帶著笑,是那種壓都壓不住的笑。頭髮有點亂,是剛才被人揉亂的,幾縷髮絲落在額前。
凱撒看著看著,忽然間伸手把他拉進懷裡。
潔世一動了一下,但沒掙開。
「幹嘛?」他悶悶的聲音從凱撒胸口傳來。
凱撒沒說話,只是抱著他,感受著他的溫度,感受著他的心跳,感受著他在自己懷裡的重量。
下面的廣場上球迷的歌聲隱隱約約傳來,那是拜塔的隊歌,他們在唱這個賽季,唱這場勝利,唱他們的冠軍。
但凱撒聽不進去,他只聽得見懷裡這個人的心跳。
過了幾秒,潔世一也伸手環住他的腰。
兩個人就那麼抱著,在午後的陽光裡,在安聯球場的露臺上,在剛剛成為冠軍的這個下午。
風從他們身邊吹過,帶著五月特有的溫暖,帶著夏天來臨前的溫柔。
「世一。」凱撒開口。
「嗯?」
「你今天那個球。」
潔世一抬起頭看他,從這個角度能看到他的下巴,能看到他喉結的弧度,能看到他微微抿著的嘴唇。
「怎麼了?」
凱撒低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藍眼睛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澈,「很好。」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的助攻也很好。」
凱撒彎了彎嘴角,「我知道。」
潔世一忍不住笑出聲,「你就不能謙虛點?」
「不能。」凱撒理直氣壯,「你也是。」
潔世一笑著搖頭,然後把臉埋回他懷裡。
胸口那個位置,有什麼東西在輕輕地跳。
是贏的感覺,是冠軍的感覺。
是和這個人一起贏的感覺。
不知道過了多久,太陽開始西斜,露臺上的光影慢慢拉長,從腳邊蔓延到欄杆上,把整個露臺染成橘紅色。
潔世一靠在欄杆上看著遠處的天空,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一片,那些雲層疊著,慢慢地變幻著形狀。
凱撒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他肩上,手指無意識地繞著他的發尾。
「凱撒。」潔世一開口。
「嗯?」
「你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
凱撒想了想,手上的動作停了停,「藍色監獄?」
「嗯。」
「記得。」
潔世一轉頭看他,夕陽在他身後,把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色,連睫毛都變成透明的。
「那時候你想什麼?」
凱撒沉默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遠處的雲上,「想打敗你。」
潔世一笑了,「我也是。」
「我知道。」凱撒說,「你眼睛裡有那種光,想贏的光。」
潔世一沒說話。
凱撒繼續說,聲音低低的:「那時候我就想,這個人挺有意思。」
「然後呢?」
「然後……」凱撒頓了頓,「然後就到現在了。」
潔世一看著遠處的天空,看著那些被夕陽染成橘紅色的雲。
「五年了。」他說。
「嗯。」
「五年前的這個時候,我還在藍色監獄,每天想的是怎麼打敗你。」
凱撒彎了彎嘴角,「現在呢?」
潔世一轉過頭看著他,夕陽落在他眼睛裡,把他的目光映得很柔。那雙眼睛不再是五年前那個只想贏的少年了。它們還是那麼亮,但多了眼前這個人的影子,多了他們一起走過的那些日子,多了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只有彼此才懂的東西。
「現在,」他說,「想的是怎麼和你一起贏。」
凱撒的眼神動了動,然後他握住潔世一的手。
五月的風從指縫間穿過,帶著夏天來臨前的溫度。那風輕得像一聲歎息,但又暖得像一個擁抱。
「世一。」他叫他。
「嗯?」
「夏天了。」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嗯。」
凱撒握緊他的手,把那只手包在掌心裡。他的手很大,把潔世一的手整個包住,只露出幾根指尖。掌心的溫度傳過來,比五月的陽光還要暖。
「那,」他說,「這個夏天,也一起過。」
潔世一低下頭,看著他們交握的手。兩隻手疊在一起,膚色差在夕陽裡格外明顯,指節交纏的地方像某種無聲的契約。
他想起很久以前,在藍色監獄的時候他們還是對手。那時候他做夢也不會想到,有一天他們會這樣站著,手牽著手看同一個夕陽。
「好。」他說。
奪冠後的第二天,球隊放假一周。
潔世一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灑滿了房間,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的光斑。
他動了動,發現自己被凱撒從背後抱著。
那只手環在他腰間,掌心貼著他的小腹,五根手指微微蜷曲,像是睡著之後依然習慣性地想要握住什麼。呼吸均勻地落在他後頸,一下一下,溫熱而綿長。
潔世一沒動,他就那麼躺著,看著地板上那些光斑,聽著身後那個人的呼吸,感受著那只手的溫度。
窗簾縫隙裡的光又亮了一點,落在凱撒的手背上,在骨節起伏的地方投下淺淺的陰影。那只手背上有幾道細小的疤,不知道是哪場比賽留下的。還有一顆很淡的痣,在食指和拇指之間的虎口附近。
潔世一看著那只手,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輕輕翻過身,面對凱撒。
凱撒睡著的樣子很安靜,那雙總是張揚的藍眼睛閉著,睫毛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鼻樑高挺,嘴唇微微抿著。金色的頭髮有點亂,散在枕頭上,那兩縷染成藍色的髮絲混在其中,格外顯眼。
睡著的時候他看起來沒有那麼鋒利了,沒有那種「皇帝」的氣場,沒有那種傲慢、挑釁的笑,也沒有那些讓人想揍他的表情。
就只是一個簡單的人,一個躺在他旁邊、抱著他、呼吸均勻的人。
潔世一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輕輕描摹他的眉眼。
從額頭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從嘴唇到下巴。
他的指尖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慢慢地劃過那些輪廓。
凱撒動了一下,睫毛顫了顫,然後那雙藍眼睛慢慢睜開,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早。」潔世一說。
凱撒盯著他看了兩秒,那雙眼睛從迷蒙慢慢變得清明,然後他伸手把潔世一撈進懷裡,聲音沙啞:「再睡一會兒……」
潔世一笑了,在他懷裡悶悶地說:「太陽曬屁股了。」
「不管。」
「你不是說要出去嗎?」
凱撒沉默了一秒,然後他睜開眼抬頭看了看窗外刺眼的陽光,又低頭看了看懷裡的人。
「去哪兒?」他問。
潔世一看著他迷迷糊糊的樣子,忍不住笑。那笑容從嘴角漾開,一直漫到眼睛裡,讓那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你自己說的。」他說,「昨天說今天要出去。」
凱撒想了想,大腦還沒完全清醒,「我說過?」
「說過。奪冠之後,你說放假要帶我出去。」
凱撒又想了想,好像確實說過,「那去哪兒?」
潔世一想了想:「不知道,你說呢?」
凱撒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彎彎的眼睛,看著他那張帶著笑意的臉,看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在他身上鍍上的那層金色。
大腦慢慢清醒過來。
「去有陽光的地方。」他說。
潔世一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凱撒沒解釋,只是坐起來,把他拉起來。
「起床。」他說,「我帶你去個地方。」
兩個小時後,他們站在慕尼黑郊外的一片草地上。
陽光從頭頂灑下來,把整片草地染成明亮的綠色。風從遠處吹來,草就跟著起伏,一層一層地蕩開,像綠色的波浪。
遠處有樹林,有起伏的小山丘,有零星幾座房子。那些房子的屋頂是紅色的,在綠色的背景裡格外醒目。天很藍,藍得像是洗過一樣,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時而遮住太陽,在地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潔世一看著眼前的景色,有點愣住,他沒想到慕尼黑郊外還有這樣的地方。
沒想到在那些訓練、比賽、日復一日的忙碌之外,還有這樣一片安靜的、仿佛被時間遺忘的角落。
「這是哪兒?」他問。
凱撒站在他旁邊,目光看著遠處,「不知道。」
潔世一轉頭看他:「不知道?」
「嗯。」凱撒說,「開車的時候隨便走的,看到這片草地,就停下了。」
潔世一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凱撒看著他愣住的表情,彎了彎嘴角。
「你不是說想去有陽光的地方嗎?」他說,「這裡陽光很好。」
潔世一看著他,然後他笑了。
「是很好。」他說。
他們在草地上坐下,草有點紮人,透過褲子能感覺到那些細小的刺。但陽光很暖,曬在身上,把整個人都曬得懶洋洋的。風吹過來的時候帶著青草的味道,還有遠處不知道什麼花的香氣。
潔世一躺了下去,草在他身下鋪成一張軟軟的床,陽光在他身上蓋成一層暖暖的被子。他看著天上的雲,那些雲慢慢地飄著,時而變成一隻兔子,時而變成一朵花,時而變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凱撒也躺下去,就躺在他旁邊,兩個人就那麼躺著,看著同一片天,吹著同一陣風,曬著同一個太陽。
「凱撒。」潔世一開口。
「嗯?」
「所以,你怎麼知道這個地方的?」
凱撒想了想,目光落在天上的某朵雲上,「上次迷路的時候來過。」
潔世一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那笑聲從胸腔裡溢出來,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你迷路能迷到這麼遠?」
「嗯。」凱撒說得很坦然,「開了兩個小時,發現不對勁,然後就到這裡了。」
潔世一笑著搖頭,「那你後來怎麼回去的?」
凱撒轉頭看他,目光裡帶著笑意,「等你來接我。」
潔世一的笑頓了一下,看著那雙在陽光下顯得格外藍的眼睛,看著那雙眼睛裡的自己。
「那次,」他慢慢地說,「你等了多久?」
凱撒想了想,「三個小時?四個小時?」
潔世一沉默了,他想起那一次。
凱撒說出門買東西,結果到晚上都沒回來。他打了十幾個電話都沒人接,發消息也不回。他在家裡坐立不安,不知道是出了什麼事,還是那個人又迷路了。
後來他開車出去找,一條街一條街地找,一家麵包店一家麵包店地問。
最後是在郊外的一個加油站找到他的,那時候天已經黑了,加油站的燈亮著慘白的光。
凱撒就坐在加油站的長椅上,手裡拿著一袋麵包邊,看到他來了,站起來,說了一句「來了」。
好像等了三四個小時的人不是他一樣。
好像那三四個小時裡,他只是坐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等著,一點也不著急,一點也不害怕。
潔世一想起那時候自己的心情,著急、擔心、害怕,還有找到他之後那種壓都壓不住的怒火和心疼。
「你那時候,」他的聲音有點低,「怎麼不打電話?」
凱撒看著他,「打了,你沒接。」
潔世一愣了一下:「我沒接?」
「沒有。」凱撒說,「打了十幾個你都沒接,後來手機沒電了。」
潔世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說出:「對不起。」
凱撒看著他,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動作很輕,像是在安撫,「對不起什麼?」
「讓你等了那麼久。」
凱撒笑了,「等你是應該的。」
潔世一看著他,眼眶有點熱,他別過臉看著天上的雲,「以後不會了。」
凱撒沒說話,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
陽光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把那兩隻手曬得暖暖的。掌心的溫度互相傳遞,分不清是誰的。
「世一。」凱撒叫他。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這個地方嗎?」
潔世一轉過頭看他。
凱撒的目光落在遠處的樹林上,落在那些起伏的小山丘上,落在頭頂那片藍得不像話的天空上。他的側臉在陽光下顯得很柔和,連那些平日裡鋒利的線條都變得柔軟。
「因為那天等你的時候,」他說,「我坐在這裡,看著這片草地,想著你什麼時候會來。」
他頓了頓,嘴角彎了彎。
「想著,如果你來了,就帶你來看看。」
潔世一看著他,眼眶又熱了,他握緊那只手。
他們在草地上躺了很久,太陽慢慢移動,從頭頂移到西邊,把整片草地染成金色。那金色從草尖開始蔓延,一層一層地鋪開,直到目之所及全是暖暖的光。
潔世一坐起來,看著遠處的樹林,「凱撒。」
「嗯?」
「那邊是什麼?」
凱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樹林。」
「樹林後面呢?」
「不知道。」
潔世一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幾根草葉從衣服上飄落,在夕陽裡閃著光。
「去看看?」他說。
凱撒看著他,彎了彎嘴角。「好。」
於是他們穿過草地,走進樹林。
樹林裡的光線暗下來,陽光從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風晃動,像是在跳一支無聲的舞。有鳥在叫,叫聲清脆,一聲一聲,像是夏天的音符。有風穿過樹葉的聲音,沙沙的,柔柔的,像是夏天的呼吸。有不知道是什麼小動物窸窸窣窣跑過的動靜,轉瞬即逝。
凱撒走在前面,潔世一跟著他。
腳下的路不平,有樹根凸起,有石頭擋道。但凱撒走得很穩,像是在自己家裡一樣。潔世一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金色的頭髮在樹影裡忽明忽暗,看著他寬闊的肩膀,看著他修長的腿。
走著走著,凱撒突然停下來。
潔世一差點撞上他,「怎麼了?」
凱撒沒說話,只是看著前面。
潔世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樹林的盡頭是一片小小的湖泊。
那湖水是藍綠色的,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的光。那些光在水面上跳躍,像是無數顆細碎的鑽石。湖邊長著野花,有黃色的、白色的、紫色的,開成一片。那些花在風裡輕輕搖晃,像是在和湖水打招呼。遠處有山,山的輪廓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晰,一層一層地疊著,像是誰用墨筆勾勒出來的。
凱撒轉頭看他,嘴角帶著笑意,那笑意裡有得意,有滿足,還有一種「看吧我就知道你會喜歡」的炫耀。
「好看嗎?」
潔世一點點頭,說不出話。
凱撒拉著他的手走到湖邊,湖水很清,清得能看到水底的石頭。那些石頭有圓的,有扁的,有各種顏色,在水底靜靜地躺著。水草隨著水流輕輕搖擺,像是在跳舞。有蜻蜓從水面飛過,翅膀在陽光下閃著光,像是玻璃做的。
潔世一蹲下來,伸手探進水裡。水是涼的,但很舒服。那種涼從指尖蔓延,像是夏天在親吻他的手。
凱撒也蹲下來,和他一起看著水面。
水面映出他們的倒影,兩個模糊的影子,靠得很近。風一吹倒影就碎了,碎了又聚,聚了又碎,像是永遠在變化,又永遠不變。
他們在湖邊待了一陣子,從湖邊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他們開車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車窗開著,風灌進來,帶著夏天夜晚特有的清涼。那風裡有草的味道,有花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還有遠處村莊飄來的炊煙的味道。
潔世一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風景。
田野從眼前掠過,一片一片的綠。樹林從眼前掠過,一團一團的影。村莊從眼前掠過,星星點點的燈。那些燈亮起來,一盞一盞,像是有人在家裡等著誰。
凱撒開著車,偶爾轉頭看他一眼,「累嗎?」
潔世一搖搖頭:「不累。」
「餓嗎?」
「有點。」
凱撒想了想:「回去做飯?」
潔世一笑了,「你做?」
凱撒沉默了一秒,「……你做。」
潔世一忍不住笑出聲,那笑聲從喉嚨裡溢出來,在車廂裡輕輕地回蕩,「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凱撒理直氣壯:「我做的你又不吃。」
「你做的意面我吃過。」
「那次是因為鹽放多了。」
「那次是因為你把糖當成鹽了。」
凱撒沉默了。
潔世一笑著看他,看著他有點窘迫的表情,在昏暗的車廂裡只能看到他的側臉輪廓,和那雙在夜色裡微微發亮的眼睛。
「不過,」他說,「還挺好吃的。」
凱撒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什麼?」
「那次意面。」潔世一說,「雖然鹹了點,但還挺好吃的。」
凱撒看著他,目光裡有點意外,「真的?」
「嗯。」潔世一點頭,「因為是第一次,除了媽媽之外有人給我做飯,所以挺好吃的。」
凱撒看著他的側臉,窗外偶爾有車燈照進來,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然後他伸手握住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以後經常給你做。」
潔世一轉頭看他。
凱撒的眼睛在夜色裡很亮,像兩顆星星。
「雖然可能還是會把糖當成鹽,」他說,「但會做的。」
潔世一看著他,笑了笑,「好。」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潔世一去廚房做飯,凱撒跟了進來,站在旁邊看著。
廚房的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把整個空間照得很溫柔。
潔世一系上圍裙,從冰箱裡拿出食材,開始準備。
凱撒就站在旁邊,一動不動。
「你站這兒幹嘛?」潔世一問。
「幫忙。」
「你會幫什麼?」
凱撒想了想,表情認真得像個在做閱讀理解的學生,「遞東西?」
潔世一笑了,把洋蔥遞給他,「那把這個剝了。」
凱撒接過洋蔥認真地剝起來,他剝得很慢,很仔細,像是在對待什麼重要的任務。一層一層地剝,把那些乾枯的皮去掉,露出裡面白嫩的肉。
剝了兩層,他問:「剝到什麼程度?」
潔世一正在切肉,頭也不回:「剝到白的那層。」
凱撒低頭看了看,繼續剝。
又過了一會兒,他又問:「這樣?」
潔世一轉頭看了一眼,點點頭,「可以了。」
凱撒把剝好的洋蔥遞給他,然後繼續站著看。
潔世一切著菜,刀起刀落,動作很俐落。凱撒看著他的手,看著他的側臉,看著燈光在他臉上投下的影子。
「凱撒。」潔世一突然開口。
「嗯?」
「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麼嗎?」
凱撒看著他:「想什麼?」
潔世一舉起自己的手給他看,那只手上還沾著水,在燈光下亮晶晶的。
「今天在湖邊把手放進水裡的時候,感覺夏天從指縫裡流過去了。」他說,「涼涼的,滑滑的,抓不住。」
他的聲音輕輕的,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但是你的手握著我的手,又感覺夏天被抓住了。」
他頓了頓。
「所以,這叫手心裡的夏天。」
凱撒看著他的手,那目光久到潔世一都有點不好意思了,想把手收回去。
凱撒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世一。」
「嗯?」
「你越來越會說肉麻的話了。」
潔世一笑了,在他懷裡繼續切菜。刀起刀落,動作還是那麼俐落,好像身後有個人抱著他是很平常的事。
「你不喜歡?」
凱撒低頭,在他耳邊說,「喜歡。」
潔世一的耳朵紅了。
吃完飯後他們坐在客廳裡,夜風從開著的窗戶吹了進來,帶著五月夜晚特有的溫柔。
潔世一靠在凱撒身上,手裡握著一杯茶。凱撒一隻手摟著他,另一隻手握著他的手,拇指一下一下摩挲著他的手背。
「凱撒。」潔世一開口。
「嗯?」
「賽季結束了。」
「嗯。」
「接下來一個月沒什麼比賽。」
「嗯。」
潔世一轉過頭看他,「你有什麼想做的嗎?」
凱撒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裡,「和你待著。」
潔世一愣了一下:「就這個?」
「嗯。」凱撒點頭,「只要和你待著,去哪兒都行。或是就這麼在家待著,哪裡都不去也行。」
潔世一看著他,目光軟了軟,「那就在家待著。」
凱撒想了想:「也可以去那個湖邊。」
「去多少次?」
「很多次。」
潔世一笑了:「不膩?」
凱撒低頭看他,目光很深,「和你在一起,不會膩。」
潔世一沒說話,只是靠回他懷裡。
一周後,蟬開始叫了。
早上,潔世一醒來的時候聽到窗外傳來第一聲蟬鳴。那種聲音他太熟悉了。小時候在老家,每到夏天,蟬就叫個不停。那時候他覺得吵,恨不得把那些蟬都趕走。
但現在,聽到這第一聲蟬鳴,他只覺得親切,因為這是夏天的聲音。
他動了動,發現凱撒不在身邊。
愣了一下,他坐起來,披了件衣服往外走。
客廳裡很安靜,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層金色。凱撒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他,看著庭院裡的樹。
潔世一走過去,從背後抱住他,「早。」
凱撒動了一下,「早。」
「在看什麼?」
「蟬。」凱撒說。
潔世一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庭院裡有一棵樹,枝葉茂密,在那些綠葉之間,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是一隻蟬,剛剛從土裡爬出來,趴在樹幹上,慢慢地往上爬。
「夏天真的來了。」潔世一說。
凱撒點點頭。
潔世一想了想。「今天去湖邊?」
凱撒轉頭看他,彎了彎嘴角,「好。」
到湖邊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陽光很烈,把整片草地曬得發亮。那種亮有些刺眼,但又很溫暖。湖水在陽光下泛著光,藍綠色的,像一塊寶石,又像一片流動的光。
他們坐在上次坐過的那片草地上,看著湖面。
蟬鳴聲從樹林裡傳來,一陣一陣,像是夏天的背景音。那些聲音此起彼伏,有時高有時低,有時近有時遠,匯成一片,又像是夏天的心跳。
潔世一躺下來,用手遮住眼睛,透過指縫看天。
「世一。」凱撒開口。
「嗯?」
「你說,夏天是什麼味道的?」
潔世一想了想,「青草的味道?湖水的味道?蟬的味道?」
凱撒笑了,「蟬有味道嗎?」
「有啊。」潔世一說,「蟬蛻的味道。」
凱撒轉頭看他,「你聞過?」
「小時候。」潔世一說,目光落在天上,「夏天在老家,樹上有很多蟬蛻。撿起來聞,有種……很特別的味道。」
他想了想該怎麼形容,「有點像樹皮,又有點像泥土,還有點像……夏天本身。」
凱撒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
潔世一小時候,穿著短袖短褲,在樹底下撿蟬蛻的樣子。小小的手拿著一個小小的蟬蛻,湊到鼻子前聞一聞,然後皺著眉頭的表情。
「可愛。」他說。
潔世一愣了一下,「什麼?」
「你小時候。」凱撒說,「應該很可愛。」
潔世一的臉紅了,那種紅從臉頰蔓延到耳尖,蔓延到脖頸,「沒你可愛。」
凱撒挑眉,「我小時候?」
「嗯。」
「你又沒見過。」
潔世一轉過頭看他,「你見過你小時候?」
凱撒想了想,「見過,照片。」
「那可愛嗎?」
凱撒沉默了一秒,「不知道,沒想過。」
潔世一看著他,突然有點好奇,「你小時候是什麼樣的?」
凱撒沒說話,「……沒什麼特別的。」
潔世一聽著,心口微微發緊,他反握住凱撒的手。
潔世一看著他,目光很認真,那雙眼睛裡沒有別的,只有他,「現在你有我了。以後每年夏天,都和我一起過。」
凱撒看著他,「好。」
很多年以後,潔世一還會記得那個五月。
記得奪冠後的那個下午,記得安聯球場露臺上的風,記得那片不知名的草地,記得那個藏在樹林後面的湖泊。
「今年的蟬叫了。」一個說。
「嗯。」另一個說,「夏天來了。」
然後他們手牽著手,去那個湖邊。
一年又一年,年年如此。
手心裡的夏天,從未離開。
後來有人問潔世一,什麼是夏天。
他想了想,笑了。
「夏天啊,」他說,「是蟬鳴,是湖水,是夕陽,是……」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裡空空的,但他知道那裡有什麼東西。
「是手心裡握著的東西。」他說。
那個人沒聽懂,但潔世一也沒解釋。
有些東西不需要解釋。
就像那個五月,就像手心裡的夏天。
只有他和凱撒知道,只有他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