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1F金獨子沒想到自己會有一天成為狗血故事裡的主角。
他的男朋友──劉衆赫,二十八歲,身高一百八十四公分,罕見的極優性Alpha,大韓民國赫赫有名的職業玩家。在上個禮拜,剛好是他們交往一周年紀念日的那天不幸遭遇嚴重的連環車禍,受到衝擊的腦袋失去了部分記憶,而金獨子的存在就恰巧在那份記憶裡。
甚至。
是所有人都沒有遺忘,唯獨忘了金獨子的荒唐狀況。劉衆赫記得自己是頂尖的電競選手、記得自己的團隊、記得自己的妹妹、記得自己住哪、記得身邊的所有人還有金獨子的朋友,卻偏偏忘了金獨子本人。
夠不夠狗血?
在和劉衆赫交往的期間,金獨子曾經做過被人扔泡菜,逼他跟劉衆赫分手的夢。結果,現實比夢境還要誇張。
竟然是連近期編劇與作家都不敢隨便亂用的失憶梗。
金獨子實在是忍不住懷疑劉衆赫是不是在整他,罰他忘了交往一周年的日子才開這種惡劣的玩笑。可是當他看到事發照片,親眼看見車子扭曲變形的模樣,金獨子瞬間腿軟,感謝上蒼沒有帶走劉衆赫,只帶走了他們的回憶。在這麼嚴重的車禍中,劉衆赫奇蹟似的只有腦震盪、暫時性失憶以及一些皮外傷,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尤其是職業玩家賴以為生的雙手毫無大礙,也是多虧了劉衆赫在無可避免受到衝擊的當下展現了驚人的反應速度,在面臨死亡的瞬間精準地選擇將傷害降到最低的生路。
但醫生說忘記特定某個人,卻記得那個人的朋友這種事情是不太可能發生的,除非牽扯到心理上的問題,而這方面就要由金獨子和遺忘他的病患親自去探討、尋找原因了。
會有什麼心理上的問題?金獨子疑惑。
難不成是劉衆赫後悔跟他交往,所以乾脆把跟他有關的記憶刪除?
真夠直白暴力。不愧是被電競圈評為「霸王」的傢伙。
不過這樣、說不定......是好事?
因為他們是偷偷摸摸地在交往。
身為劉衆赫的個人經紀人,本來就不該跟劉衆赫有這種關係。
一年其實差不多。不如說,金獨子沒想到能跟劉衆赫交往那麼久。說出去大概不會有人信,金獨子反而是被追求的那一方。面對那張偉大的臉,金獨子能質疑三次、拒絕三次,然後才答應已經很了不起了。
趁這個機會結束掉也沒什麼不好。
沒錯。
反正,在大家的面前,當劉衆赫親自向金獨子確認是誰時,他是那樣回答的──
「我叫金獨子,是你的粉絲兼經紀人。」
這樣就好。
這樣才對。
金獨子迎向劉衆赫筆直望來的目光,那雙眼裡帶著顯而易見的質疑,彷彿金獨子對他來說真的是一名陌生人,金獨子垂下視線避開。他將哭腫的眼眶與酸澀的心意包裝成粉絲心態,一面慶幸活生生的劉衆赫還在眼前;一面拉開距離,摀住自己狼狽的臉龐說:「總之,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偶像與粉絲、選手與經紀人、極優性Alpha與普通Beta,就該這樣。
金獨子如此告誡自己。
/
電競選手.霸王「劉衆赫」出車禍的消息意外在社會上得到不少關注,由於他是這場連環車禍少數活下來的受害者之一,起因又是萬惡的酒駕,引發的討論十分熱烈。
有人事不關己地調侃這就是「頂尖的職業玩家」,直接將一流的技術運用在現實中;有人議論酒駕罪該萬死,什麼時候才要提高罰則;還有人專門分析握著方向盤的劉衆赫是如何判斷、操作,突破死亡的命運生存下來......然而,其中討論度最高的,竟然是劉衆赫的長相。
他被救出來抬上救護車的畫面在網路上瘋狂流傳,不說還以為是在拍戲,怎麼會有人灰頭土臉、淌著血的昏厥模樣如此帥氣?儘管金獨子聯絡各大媒體,試圖下架影片,但在如今的世代,任何資訊都不可能在網路上完全消除,何況金獨子毫無背景,就只是某個獨立職業戰隊的經紀人。
劉衆赫的長相並非第一次被提起,總有人推薦他往演藝方面發展,他卻不屑一顧,只專注在本業上,也確實交出許多優秀的成績證明自己的實力,駁斥那些說他是花瓶的酸民。
於是便有人說,擁有偉大的長相和堅強實力的劉衆赫簡直是從小說裡走出來的男主角,再加上他還是極優性Alpha,氣場比一般Alpha更強勢。
多麼完美的主角。
是啊。
金獨子同樣這麼認為。
劉衆赫的缺點大概就只有被媒體不斷提起的臭脾氣罷了,誰叫他面對採訪時的態度那麼冷淡失禮,有時甚至會拒絕,後續幾乎都是由金獨子接手,但這點小事放到現在並不算什麼,有人當作是劉衆赫選手特有的魅力。
好。
金獨子同樣能夠理解。
呃,也許吧。嚴格來說,他是劉衆赫臭脾氣的受害者,除了因此增加工作量害他也要在鏡頭前露面之外,在交往期間他也深受臭脾氣的管制,但劉衆赫是「主角」這點,在金獨子心中是無庸置疑的。
為了順利讓男主角回歸正常生活,金獨子很快就拋下被男朋友遺忘的悲傷,認命且努力地在工作。
趁著這波熱度,他以經紀人的身分代為發言──因應醫生的建議,劉衆赫需要長時間的休養,便不參與這季比賽。還好基於輿論,原先提供贊助的集團不僅沒有收回,反而跟上話題,為他們加碼資金,讓戰隊能夠完全放心地度過這段空白期。
雖然是這樣說,可以出院的時間卻比預估得還要早,但回家後依然要持續觀察,並且謹慎、細心地照顧失憶的病患。當然比起陌生的醫院,在熟悉的環境休養更好。雖然金獨子帶劉衆赫回家的時候,有那麼一點心虛。
現在應該說,劉衆赫的家。
他有清乾淨吧?
在這之前,金獨子和劉衆赫同居半年了。
他在下定決心隱瞞這段關係後,立刻找時間回去整理行李,清除所有自己的痕跡,搬離他和劉衆赫的家。其實當初雙方沒有說好,是劉衆赫霸道地以綁架的形式把金獨子帶回家,金獨子才半推半就地和他展開同居生活。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他也習慣了和劉衆赫二十四小時相處的日子。
不過,幸好。
那時候沒有傻傻地退租結束合約,而是默默續約,甘願繼續花錢租那不會回去的小小套房。畢竟誰也不知道他和劉衆赫能走多久,總要有留點退路,才不會在分開時讓自己太難堪。
看,金獨子在那個時候就有所顧慮。
內心不是想著要和劉衆赫走很久,而是想著能和劉衆赫走多久。這樣關係絕對無法長久,金獨子有自覺,所以就算突然結束,也不會死皮賴臉地糾纏不休,甚至很乾脆。
他連私人的雲端紀錄都刪個精光。
身為劉衆赫的經紀人兼戀人,金獨子當然有管理劉衆赫帳號的權限,他並非刪光關於自己的資訊,刪的是彼此曾為戀人的證明。那些照片、紀錄、曖昧與相愛過的痕跡,金獨子全都親手刪了,連自己備份偷存都沒有,他讓兩人的紀錄都乾乾淨淨的,僅保留選手與經紀人的身分,避免劉衆赫起疑。
真的都沒有了。
沒有照片、沒有紀錄,劉衆赫的腦中也沒有那段記憶,只有金獨子有,那還算真實發生過的事嗎?憑藉一個人的記憶是無法在法庭上當作證據的。說不定,和劉衆赫交往過是金獨子幻想。
如果是,那他也清醒過來了。
接下來的日子,金獨子要做的就是做好經紀人的工作。
他負責照顧劉衆赫的生活起居。一開始,以防萬一,當然是二十四小時的貼身照顧,他又不得不回到劉衆赫的家住下,還演了一齣匆匆忙忙帶了些簡便的行李來借住的戲碼。
但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困難。
劉衆赫的習慣和臭脾氣他瞭若指掌,可比起平時的相處,失去記憶的劉衆赫彷彿改過自新,配合度提高、難搞度下降,就只有偶爾會盯著金獨子,盯到令人頭皮發麻......金獨子猜,這是劉衆赫觀察他的方式,劉衆赫本人大概自己也很混亂。
所有人都說金獨子是劉衆赫的經紀人,劉衆赫卻不記得,那他該相信自己還是其他人?如果是平時的劉衆赫,應該會選擇相信自己,他卻任由金獨子以經紀人的身分自居,管理他、照顧他並替他發言。這就代表,劉衆赫也不太確定,他沒有把握。
金獨子覺得他好像知道劉衆赫沒有把握的原因。
因為他哭得太慘了。
呃啊。
得知劉衆赫出車禍衝進醫院的剎那,他幾乎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出現在劉衆赫眼前。剛從病床上醒來沒多久的劉衆赫或許就是被那一幕嚇到,才有點不好意思?
唯獨忘了會為他哭成這樣的傢伙。
這是金獨子帶有私心的猜想。另一面,他對這個猜想嗤之以鼻。
劉衆赫?不好意思?
這是什麼天塌下來才會發生的事。
劉衆赫沒有全然信任他,只是在這個節骨眼下把能夠利用的拿來用罷了。要不然失去了隊長的戰隊該怎麼辦?事實上,金獨子確實把一切都處理得相當妥當。
總而言之,無論是出院前的照顧還是出院後的休養,兩人的默契算是不錯,沒有爭吵,只有公事公辦的問答、報告與正常關心,像是合作已久的商業夥伴。
這就是金獨子要的。
而且回家兩個禮拜後,劉衆赫還是沒有恢復記憶的跡象。不知道為什麼,金獨子看著劉衆赫的那雙眼睛就能知道,該說金獨子太了解過去的劉衆赫,還是對現在的劉衆赫一無所知呢?
明明才過了兩個禮拜,做出這種毫無根據的結論沒有意義。
真奇怪。
金獨子想。
是他選擇隱瞞、是他選擇搬走、是他選擇刪除、是他認為這樣才對。
為什麼在看到劉衆赫家真的沒有他的東西後感到寂寞?
為什麼一而再地翻已經什麼都沒有的相簿?
為什麼還突然請了一個禮拜的假?
但是沒辦法啊。
他什麼都做不了,請了一個禮拜的病假,但其實沒有感冒,只是渾身無力,一個禮拜都躺在床上發呆,睡醒後再度驚覺身旁已經沒有劉衆赫的身影。好奇怪,金獨子又想。這股酸澀的情緒是他的嗎?他該不會其實超級介意的吧?
……混蛋劉衆赫。
只忘了他是什麼意思啊?
他還很努力地撐到劉衆赫穩定下來才請假呢。
金獨子忍不住哭了,埋在被子裡面偷哭,哭著哭著,又睡著了,如此循環。
當了男朋友後,要怎麼退回粉絲的心態?
不知道。好難。太可惡了。
金獨子甚至在這種時候,竟然也只懷念著劉衆赫的懷抱。
好吧,他得承認。
他已經習慣劉衆赫的存在。
該怎麼辦?
只好把劉衆赫給追回來了。
金獨子拒絕了劉衆赫三次,那麼他也執著到劉衆赫拒絕三次吧。
失敗了,就真正地徹底放棄。
/
晚上七點。
好幾天都沒有正常進食的金獨子慢吞吞地從床上起來,先去洗臉,確認自己哭花的臉還有沒有救......看來是沒有。金獨子絕望地看著鏡中的自己,那失魂落魄的慘樣令人不忍直視,只好緊急從冰箱裡拿出冰袋冰敷腫得誇張的眼睛,一邊滑手機訂外送,再慢慢整理頹廢在家中一個禮拜的產物。
好。
打起精神的金獨子深呼吸,雖然決定要重新追回劉衆赫,但他需要再請一天假來回復狀態。金獨子放下只吃一半的炸醬麵,想到請假要再聯絡劉衆赫就有點退縮,傳一則訊息花了十分鐘的時間,傳出去後又逃避似的前去洗澡。
洗到一半卻聽到不斷催促的門鈴聲。
金獨子微頓,想起自己忘記把碗盤放到門口讓外送人員收回去,可是有必要這麼急嗎?以前沒有這樣過......但礙於他這邊隔音差,鈴聲也沒有停下的打算,避免擾民,金獨子還是匆匆忙忙地沖水,來不及擦乾就穿上衣服、披上毛巾走出去。
然而在門後等待的並非金獨子所想的外送人員,而是他一整個禮拜都在思念的對象。
劉衆赫就站在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咦?」
金獨子愣怔三秒,想起自己的邋遢模樣,立即要關上門,劉衆赫的腳卻瞬間卡進來,並且毫不費力地扯開門。他臭著臉,眼神打量著金獨子。
穿著短袖短褲並渾身濕的金獨子打了冷顫。
「你怎麼回事?」
劉衆赫質問。
「......請假就算了。為什麼擅自更換職位?這種事,你該討論的對象是我,不是劉尚雅。」
「什麼?」
金獨子完全搞不清楚現在是什麼情況,更聽不懂劉衆赫的問題。跟劉尚雅小姐有什麼關係?他不能請尚雅小姐幫忙代班嗎?他該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啊,尚雅小姐不可能出錯......劉衆赫又為什麼會在這個時間點出現在他家門口?
「金獨子。」
冷冽又陌生的口吻讓金獨子渾身一顫,回神抬首。劉衆赫說:「回答。」
金獨子微微啟脣,看著久違的劉衆赫,依然是想不起他的劉衆赫,腦中想的是合理的提問,出來的卻是不合理的眼淚,金獨子自己也嚇一跳,他第一時間垂下眼簾閃避,反應過來後再掀起眼皮想要解釋,就這麼撞見劉衆赫一臉震驚的樣子。
接著,劉衆赫將金獨子推入屋內,並把門關上。
震驚褪去後,是金獨子熟悉的憤怒。金獨子卻不曉得這傢伙從頭到尾在氣什麼。
他才是該生氣的那個人吧。
那他現在應該好好跟劉衆赫談談,還是乾脆撲上去把自己受到的委屈全都討回來?
劉衆赫欠他的。
他根本沒有忘記交往一周年的日子。金獨子省吃儉用,訂了五星級的餐廳與飯店,結果在前往的路上就聽到劉衆赫出車禍的消息,改去醫院的路途還塞車,把又慌又急的他堵在原地,那晚的經歷可以說是糟糕透頂。
所以劉衆赫欠他一個美好的夜晚。
「劉衆赫。」
金獨子噙著紅眼看著他,做出一個瘋狂的抉擇。
「門就在後面,你隨時可以揍我一拳離開這裡。」
「什──」
金獨子沒有讓他說完。他踮起腳尖,衝動地吻上去。
「......」
這是第一次,劉衆赫拒絕他的第一次。
與金獨子想像的反應不同,劉衆赫沒有暴怒,也沒有反給他一拳,只在他退開時於沉默中打開門離開,過程好像有點匆忙......?金獨子不太確定,但他已經沒有勇氣追上去了。
他想起了以前的事。
劉衆赫為了證明自己的喜歡,同樣直接吻上金獨子,而他當下也是馬上逃跑。
唉。
只能說,道阻且長。
劉衆赫當時的心情,大概也是這樣吧。
金獨子一個人倚在門邊掉著淚想。
02
2F劉衆赫醒來的時候,感到頭疼欲裂,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畫面是他緊急轉動方向盤的視角,立刻了解到自己在那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中活了下來,並在醫院中甦醒。
他勉強確認四肢,發現都還能動後鬆了口氣,隨即覺得手空空的,好像那裡本來該緊緊握著什麼,卻想不起來,劇烈的噁心感讓他無法好好回想。醫院裡的光線、聲音與味道對現在的他來說全都是毒藥,老實說他看不太清楚,視野模糊,且就算隔著簾子,周遭的聲響仍十分吵雜,在空氣中飄散的味道更是複雜──消毒水、酒精、鐵鏽味以及不同的費洛蒙混在一起攻擊著他,劉衆赫有股想嘔吐的衝動,極度渴望離開此處,但身體與腦袋異常笨重,他只能留在原地難耐地忍受這一切。
「──劉衆赫!」
直到某道帶著哭腔的明亮嗓音打開拉簾。
劉衆赫下意識地轉動眼珠子望去,彷彿在那一刻,視野變得清晰,周圍的聲音也靜下來,只剩下那人的抽噎,空氣似乎還因為他的出現而變得清新。
他在哭。
偏冷的清秀臉蛋因強烈的哭意而染上溫度,眼尾與鼻尖都紅得可憐,漆黑而濃密的睫毛沾上透明的淚而濕成一片,宛如拍打翅膀的蝴蝶掉落花粉,他只要一眨眼就又會掉淚,劉衆赫的心臟猛然隨著他眨眼的次數怦然跳動。他莫名肯定,這個人會哭成這樣是因為他,並且只能是他。
為什麼?
他產生了這個疑問,而後,後知後覺地才發現這個人身上有自己的費洛蒙,明明是Beta。
劉衆赫身為極優性Alpha,卻沒有人知道他費洛蒙的味道,因為就是沒有味道。意即他如果在哪裡留下費洛蒙,只有他自己會知道。
但是,為什麼?
所以他問出口:「……誰?」
而後,敏銳的極優性Alpha捕捉到了。
對方的淚水滑落,砸至地面破碎的瞬間。
/
從頭到尾,劉衆赫都沒有懷疑過金獨子經紀人的身分。他會如此判斷並不是因為其他人的說詞,只是相信自己的直覺,還有金獨子抽著鼻子也要處理工作甚至處處替自己與戰隊著想的模樣......讓劉衆赫在暈眩的期間忍不住分神注意,就連入睡後的夢中都是那傢伙可憐的淚珠。
不過抽著鼻子、哭得慘兮兮地僅限第一天。後來,金獨子像是重新裝上帶有距離感的面具,再也沒有露出搖搖欲墜的脆弱哭樣,非常可靠地扛起責任。金獨子在照顧他的時候很細心,對外應付媒體與集團時又意外大膽,經歷幾個禮拜的相處後,儘管劉衆赫還是沒有想起金獨子,但多少也猜到了他們過去的關係。
畢竟他不可能隨隨便便在路人身上留下「記號」。
有兩種可能。
第一,他在未經金獨子的同意下擅自在他身上留下Alpha的記號;第二,他們是戀人。劉衆赫傾向第一種,這是合理的推論。假如他們是戀人,那金獨子怎麼可能什麼都沒說?
可是面對金獨子,似乎不能用合不合理去推測。
……他們真的是戀人。
劉衆赫能夠使用手機後就馬上發現了。
金獨子千算萬算,就是沒有算到劉衆赫會有私人小帳這種事情。
劉衆赫欸。不可能會有吧,也沒必要。
錯,金獨子大錯特錯。
劉衆赫沒有透露給金獨子的私人雲端裡有一大堆金獨子的照片。
搞什麼。
親自一張一張點開來確認的劉衆赫想。
他是變態嗎?
不只兩人的合照,應該說,上面幾乎是金獨子的獨照,一些瑣碎的日常、金獨子的所有模樣都在那裡,甚至還有金獨子少年時期的照片......即使親眼所見,劉衆赫仍想不起來那些和金獨子一起度過的時光。
那麼。
他想不起來和金獨子選擇隱瞞真相有關係嗎?
有沒有關係並不重要。這一次,劉衆赫尊重金獨子的決定。
無論如何,他都不該跟任何人交往。
即便對那張臉魂牽夢縈、即便對那落下來的淚水難以忘懷、即便他們曾經真的是對戀人──他一個患有費洛蒙相關疾病的極優性Alpha,都不該跟無辜的Beta在一起。
劉衆赫非常確定,金獨子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他的費洛蒙,也不知道他有相關疾病。
以前的自己怎麼想並不重要,劉衆赫這麼認為。
重要的是現在。
金獨子卻又一次在自己面前哭泣,還笨拙地吻上來。
不,不對。
他就不該去找金獨子。只不過是幾天沒見,劉衆赫竟然就躁動到無法忍受的地步。看不見人就算了,連訊息也靜悄悄的,這種隱隱約約的消失感才是讓劉衆赫煩悶的主要原因。
看來是他想得太簡單了。
由於一從醫院甦醒,金獨子就來了,往後金獨子也一直都在,伴在他的身邊度過這段日子,劉衆赫才選擇靜靜觀察並隨著金獨子的意願拉開距離,他知道這才是對的。可是他們都待在一起,彼此間的距離又能離得多遠?如今,七天,整整看不見金獨子的七天,感到焦躁的劉衆赫開始思考,過去的自己是怎麼想的?
從很久以前,劉衆赫便不打算跟任何人發展這種關係。
是什麼念頭讓他改變想法,甚至在金獨子身上留下不該留的記號?
他是極優性Alpha。
一個每時每刻都很有可能失控的極優性Alpha。
收到分化報告的那一刻,他就收到了警告。他的費洛蒙比一般Alpha還要劇烈龐大,可能還是極優性Alpha中數一數二的,除了本身會受到影響之外,要找到能夠承受他的Omega並不容易,在尋找伴侶時務必謹慎小心,稍有不慎,很有可能會造成對方的生命危險。
真好笑。
劉衆赫那時候才沒有多餘的心力去在乎尋找伴侶的事情上,他光是受到費洛蒙影響就吃盡了苦頭。他的費洛蒙沒有味道,像空氣一樣,存在,但無人意識到,偶爾連自己都會忘記,不知不覺就會被影響。
「費洛蒙憂鬱症」就是這樣產生的,在現今的醫學上屬於另類的罕見疾病。
不受控的龐大費洛蒙失衡,導致本人情緒低落、喪失興趣、失眠、感到無限疲勞乃至於失去求生意志......劉衆赫真的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控制下來,然後憑藉著強大的意志力成為厲害的職業選手。
但只是控制下來,並非痊癒。
劉衆赫仍需定期回診。
這件事金獨子並不知道,或者說,金獨子以為劉衆赫回診只是因為他是極優性Alpha。這是規定,只要是極優性,都必須定期檢測費洛蒙。
劉衆赫認為擁有費洛蒙憂鬱症的自己,沒必要談戀愛,更不需要。
極優性Alpha的愛與執著放到任何人身上都不是什麼好事,一有苗頭就必須馬上掐熄,何況對象是Beta,但劉衆赫明明已經熄滅了,火苗卻像不死鳥不斷重生並暗自燃燒,他因而動搖。
金獨子。
奇怪的名字。
卻無法從心中拿出來徹底扔掉。
還有,他為什麼需要從那女人口中得知金獨子的狀況?
劉尚雅。
他記得,戰隊助理,某人從其他公司挖腳來的。想不起某人是誰,那就是金獨子了。金獨子拜託她做的事項她都有完美達成,有些地方還比金獨子細心,是一名非常優秀的員工,劉衆赫卻不曉得哪裡來的敵意,只要聽到她提起「獨子先生」就隱隱不悅,她提的次數又異常多次。
尤其是金獨子又要請假這件事只有跟劉尚雅說。
「──對了,獨子先生還拜託我,這陣子可能需要我來擔任經紀人的職位,他──劉衆赫先生?請問您要去哪?」
「......散步。」
於是他就衝動地出現在金獨子的家門口了。
面對金獨子,劉衆赫明顯意志力不足。他想,他可能還需要時間思考。
在還沒有想出答案之前,他不會重新接受他們過往的關係。終歸,他是極優性Alpha、金獨子是Beta的問題依然擺在眼前,要是隨意放任下去,金獨子很有可能會有生命危險。
就算。
就算那傢伙濕漉漉又可憐兮兮地穿著單薄睡衣親上來,用委屈埋怨的眼神注視自己──落荒而逃的劉衆赫煩躁不已,太陽穴隱隱作痛。
既然覺得委屈,起初為什麼隱瞞?
先說謊的是金獨子,以為這樣他就會妥協嗎?
劉衆赫一邊回憶金獨子顫抖著親上來的柔軟觸感,一邊憤怒地想。
不會,他不會妥協的。
……大概。
03(上)
3F金獨子正在做心理準備。
他深吸口氣,按住自己微微顫抖的手,整理領帶,做一些無謂的調整,點開手機查看時間,再看了一會平時最喜歡看的小說平復緊張的心情。早晨七點,於今日回歸工作的金獨子已抵達劉衆赫家門前,他抱持著大不了被揍一頓然後辭職放棄的心態輸入門鎖密碼,聽到密碼正確的聲響先鬆了第一口氣,再緊閉雙眼打開門,迎接他的是一片寂靜,金獨子立即鬆第二口氣。
這個時間劉衆赫應該還在睡覺,正值大腦的自然修復期,從醫院回來後他都睡得比較晚,金獨子選的時間是對的,但沒有勇氣踏入劉衆赫的房間去確認,只能憑劉衆赫平常外出穿的鞋子與外套都還在這點判斷。
他一邊想之後要怎麼自然地和劉衆赫打招呼,一邊走入半開放式廚房,找出圍裙繫上,打開冰箱檢查食材,開始準備早餐。其實金獨子起初對煮飯一竅不通,自己一個人的時候只會吃微波食品和點外送,是成為劉衆赫的經紀人後才開始學。
因為劉衆赫不吃外食,偶爾真的沒辦法,才勉強選擇製作流程經過一定的監控與嚴格的衛生標準檢驗的超商食品。他說,別人做的餐點會有「味道」,至於是什麼味道,金獨子大概一輩子都無法理解,那是極優性Alpha的世界,他無權強迫劉衆赫妥協,所以身為劉衆赫的經紀人,為了減輕劉衆赫的負擔,由他這個Beta幫忙製作三餐,說不定就能避免額外的味道產生?
金獨子是這麼提議的。
劉衆赫卻拒絕了。他完全不信任金獨子的廚藝,而且區區三餐,他一個人就能搞定,但金獨子不放棄,他認為倘若處於忙碌的賽季,區區三餐這種小事,讓經紀人來處理不是更好嗎?不然要經紀人幹嘛?
最終,勝利的是金獨子,他還報名了零基礎廚藝班,卻被劉衆赫霸道取消,金獨子只能接受霸王的個人教導,比如挑選食材、切菜、調味以及火侯的掌控......如今,金獨子已經能獨自一人做出營養的一餐了。
味道嘛,當然比不過劉衆赫的手藝,不過還算可以,並且日漸進步。
今天的早餐即是鮪魚蔬菜粥、蒸蛋、涼拌菠菜和一小把核桃。
金獨子做著做著,顧著思考營養度,一時忘了要如何面對劉衆赫這件事,也沒有注意到某道身影逐漸靠近,忽然間,熟悉的氣息從背後欺上金獨子,一隻手鑽入他的圍裙內環上他的腰,金獨子身體一顫,後頸感受到陣陣搔癢與暖意,那是他再熟悉不過的、劉衆赫垂下來的髮絲和他的吐息。
……平常。
如果是平常,金獨子會舀起粥餵給劉衆赫試吃,兩人一起黏黏膩膩地度過早晨,但現在不可以,他們不是戀人了。金獨子微微側頭看向劉衆赫,心中卻升起一絲希望,小心翼翼地試探:「衆、衆赫......?衆赫啊,你醒了嗎?」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劉衆赫茫然的雙眼漸漸清晰,變回金獨子感到陌生的樣子。清醒後,他猛地退開,於沉默中確認眼前金獨子的真實性。見狀,金獨子也明瞭了,他垂下視線,注意到劉衆赫赤腳,便迅速地收拾心情說:「早安。要不要先去洗漱?啊、等等,我先去拿鞋子給你穿,地板應該滿涼的。」
劉衆赫按住金獨子,一大早的蹙起濃眉。
「......做你該做的事,金獨子。」
語氣彷彿在指責。
指責什麼?指責誰?金獨子好不容易收拾的心情在頃刻間破碎,積了滿肚子的委屈與憤怒流了滿地。他想不通那話是什麼意思。叫他不要越界嗎?一早就靠過來的人是誰?
「劉衆赫。」金獨子握緊手中的湯勺,忍住朝劉衆赫的腦袋敲打的衝動,裝上對劉衆赫來說可能不痛不癢的惡意,故意問:「姑且問一下,劉尚雅小姐在這邊工作的期間,應該沒有遇到你睡糊塗還抱過來──呃。」
帶有嘲諷意味的話都還沒說完,一撞見劉衆赫憤怒的神情,金獨子便下意識地閉上嘴。此刻在劉衆赫臉上的還不是普通、常見的怒意,賁張的青筋於他的脖頸與太陽穴炸開,黑色的瞳孔因強烈的情緒微微收縮,揪起的濃眉中間更是多了幾層皺褶,劉衆赫看起來真的非常、非常生氣,死死地盯著金獨子看。
金獨子不知道為什麼被盯得生出一絲絲心虛。
奇、奇怪。
他不以為意的嘲諷,竟然正中劉衆赫的逆鱗嗎?
金獨子有點不服。
問一下怎麼了。劉衆赫能指責,他不能懷疑嗎?那是合理的懷疑啊......他可是拜託劉尚雅代班的負責人,就像劉衆赫說的,這也是他該做的事情!沒事幹嘛那麼生氣?生氣的點又是什麼?氣他竟然質疑這種事?
但吵這個有什麼意義。
金獨子直視劉衆赫的怒意,在嘆息間妥協,他拉起掉至手臂中間的圍裙肩帶,抬起手肘把一言不發的劉衆赫推開,說:「......幹嘛?不知道你在氣什麼。冷靜點,別忘了你是病人。就當我沒問,但第一次遇到你睡糊塗,我懷疑很正常吧?誰知道我不在的時候你──算了,尚雅小姐沒有提到這件事,是我多慮了。但尚雅小姐也有說你這幾天格外心浮氣躁......」
「金獨子。」
劉衆赫低沉的嗓音不再帶有指責與金獨子讀不懂的怒氣,他的目光落在金獨子身上的圍裙,很明顯那不是金獨子的尺寸。偏大,肩帶才會滑落。每每看到這個畫面,劉衆赫的太陽穴就會突突抽動。
他睡糊塗,隨著本能與自己不清楚的身體習慣觸碰金獨子是他的錯,劉衆赫承認。
可是金獨子有必要開口閉口都是劉尚雅嗎?
他昨天有思考過,發生「哭泣親吻事件」後,金獨子還會不會來?來了,他就要抓著金獨子的衣領質問真相;不來,也剛好拉開距離。他卻依然是從劉尚雅那邊得到答案,什麼「這陣子由我擔任您的經紀人是我個人的判斷,我以為獨子先生......但獨子先生明天沒有請假,那我今天就工作到這裡,請劉衆赫先生放心,好好和獨子先生談談吧」──多管閒事,劉衆赫只針對最後一句發表評論。
然後,劉尚雅便笑著,舉止優雅地將柔順的長髮撥到耳後,回:「劉衆赫先生,因為獨子先生有特地提醒我,所以我前來時都有打強效去味劑,但您沒有忘記我是Alpha吧?」
劉衆赫:「......」
還是劉衆赫:「......」
後來,劉尚雅瀟灑下班,獨留沉默臭臉的劉衆赫。
他當然沒有忘。
就算有強效去味劑,極優性Alpha仍辨別得出來。
但在這個時候、在說到金獨子後「特地」提起,是想表達什麼?
焦躁與煩悶被徹底勾出,劉衆赫直接徹夜未眠,好不容易入睡了,又被熟悉的香氣喚醒,那是他的,理所當然是他的,誰都不能搶,更不能隨便碰......睜開眼睛,卻看到在幫他準備早餐的圍裙金獨子,自己還摟著他。
劉衆赫愣了一秒,仔細辨別這是什麼糟糕的夢還是現實。
咑啦。
是現實呢。
開口閉口劉尚雅的金獨子、宛如沒有經歷過「哭泣親吻事件」的金獨子、說著「算了」並推開他的金獨子......怎麼會讓人那麼氣憤?好像他沒有抓緊,金獨子就會擅自放棄、離開。
正好。
讓金獨子放棄、離開,他這個不穩定的極優性Alpha。
劉衆赫口中卻說著:「沒見過像你這樣這麼厚臉皮的人。」
「......那你想怎樣?辭退我嗎?」金獨子厚著臉皮反問,他背對劉衆赫,熄火開蓋,拿起旁邊的碗盛起粥,安靜幾秒後,吸足了氣,回頭道:「吃完早餐,再來談談?」
金獨子再次拉起肩帶,見劉衆赫沒有反應,補充道:「我是指,我們的私事。劉衆赫,如果你還在生氣我對你......我只能說,我會為我自己的行為負責。」
劉衆赫的目光重新落在金獨子微微泛紅的耳尖,還有他背後落在尾椎處的蝴蝶結。
私事、行為、負責──這明顯指向「哭泣親吻事件」,金獨子的聲音也有些抖......劉衆赫彷彿在這一刻才有餘力去注意其他事情,他看向盆子裡的涼拌菠菜,在回房間整理自己之前,評語:「那做得太鹹了。重來。」
「咦?」
金獨子望向劉衆赫留給他的背影,不信邪地吃一口,濃烈的蒜味從舌根湧上,他的確加太蒜泥了。他乾笑幾聲,再嘗一口。
仍然是失敗的味道。
就像這段戀情。
金獨子認命地重來,將失敗的涼拌菠菜打包,由自己帶回去。
再認命地等待劉衆赫即將給他的判刑。
客廳的採光很好。
即使白天不開燈,早晨的陽光還是會透過整面的落地窗照進來,抹去內部暗灰色調裝潢的靜謐陰鬱,但白天刺眼的光並不適合腦震盪病患,金獨子調整電動百葉窗的角度,讓剛剛好的光線切割空曠的客廳。他坐在黑色沙發上,放棄似的陷入柔軟的椅背,沐浴在光影中舉著手機漫無目的地滑動各種頁面。
待在餐桌一板一眼地吃著早餐的劉衆赫正處於舒適的陰影處。
以前金獨子會跟劉衆赫一起吃,可是他現在一口都吃不下,便找藉口逃到沙發一個人待著。廣大的空間,兩個人,只聽得到使用碗筷的聲響。持續等待中的金獨子快窒息了,他強迫自己停止思考,點開自己最喜歡的小說,乾脆地投入進去。
漸漸地,他的背從沙發椅座離開,再前傾轉為認真模式,全神貫注在手機上,連劉衆赫吃完、整理完桌面都不知道。劉衆赫默默地吃藥,喝水的同時眼神黏在金獨子身上,他注視著、觀察著,肚子明明已經填飽了,卻有股飢餓感在彰顯存在感,使他喉嚨乾澀、唾液不自覺地分泌。
距離預約好的復健與回診還有一段時間。
劉衆赫走過去,卻看到金獨子泛紅的雙眼,一層水霧浮在他的眼中。劉衆赫猛然停在原地,在聽到可憐的吸鼻聲後徹底回神,快步到金獨子面前,抽走他的手機。
「金獨子,你又在哭什麼?」
「欸?」
「......我不會辭退你。」
「喔。」金獨子愣愣的,他眨眼,眼中的濕潤感讓他這才反應過來,摀住自己的雙眼,尷尬地解釋:「啊、這個不是。不是因為你......我是說、就是,我緩解緊張的方式就是閱讀,但我不小心太沉浸了才......這種事情常常發生,真的。我以前這樣還被遞過手帕,不過我覺得太丟臉就跑了──呃、總之,不是因為我們要談的事情。就、就這樣。」
劉衆赫靜默,眼神有些恐怖。
他將手機丟還給金獨子。光影劃分在金獨子的位置上,細小的灰塵漂浮在空中,他稍微揉紅的眼睛在光的打亮下,顯得更無辜、更脆弱。此時金獨子微微側頭,半張臉躲在掌心內嘟噥,因為尷尬而同樣染上淡淡粉色的後頸線條十分纖細,一路沒入衣領,引人遐想。
Beta的後頸沒有能夠分泌費洛蒙的腺體,就算Alpha強行將費洛蒙注入,過幾天後依然會散去,一點也不留。極優性Alpha的費洛蒙更強烈,能維持的天數較長,但終究無法在Beta體內永久留下,除非他們有更親密的接觸,並且是每一天都有那樣的接觸。如此一來,金獨子身上屬於劉衆赫的氣息就不會那麼容易消散。
劉衆赫當時在金獨子身上感受到的費洛蒙濃度並非單單親吻能累積到的程度,他們之間一定有更加親密的行為。長期下來,Beta的身體會開始習慣Alpha的「記號」,甚至於上癮。
這也是劉衆赫決定不該對哭泣的金獨子妥協的因素之一。
他至今仍然沒有明白──過去的他到底在想什麼?就這樣擅自改變金獨子的體質,讓他對自己上癮?
可笑至極。
這便是可笑又可惡的極優性Alpha。劉衆赫曾有一段時間極度厭惡極優性Alpha的自己,不過他撐過來了。撐過,卻沒有認同。現在一個禮拜沒見,他在金獨子身上的氣息果真淡了一點,區區蜻蜓點水般地親吻根本補不了什麼,只要劉衆赫繼續保持,金獨子總有一天會失去他的味道,染上其他人的──
開什麼玩笑。
光是想像,劉衆赫就忍受不了。
Beta沒有費洛蒙,比Omega還要容易沾上其他人的氣息。
他真的很煩悶。
金獨子的一切都讓他煩悶不已。
劉衆赫現在在意的點竟然還有──是誰看到金獨子吸著鼻子的可憐模樣,遞手帕給他?
「金獨子。」他將無理的疑問藏在心裡,裝作淡然地開口:「那就解釋清楚,你那天晚上是怎麼回事。」
「這個。」金獨子吞吞吐吐的,似乎也在思考要從何講起,便拍拍身旁的位置,道:「坐著談?」
「......」
劉衆赫在金獨子旁邊的位置坐下。比起金獨子拘謹的坐姿,他顯得更隨意。五秒過去,金獨子尚未開口,還默默地挪著屁股遠離他,劉衆赫忍不住沉聲催促:「金獨子。」
「我要說了、真的。」
金獨子挺直背脊,握緊手機,宛如這樣就能從手機裡的文字得到力量......不,他想著過去與劉衆赫交往的日子,有淚有笑,還有當初劉衆赫追他時的努力模樣──全部,都已經是金獨子珍貴的回憶,讓膽小的他捨不得就此放棄。
所以他說出口:「劉衆赫,我們其實在交往。」
「我知道。」
「你可能不相信,你──」金獨子頓住,抬起目光望向劉衆赫:「你知道?」
劉衆赫在他的注視下拿出手機,點開相簿裡的其中一張照片展示,再滑動展示另一張。那一張張都是金獨子。嘴角黏著飯粒的金獨子、彆扭地對鏡頭比耶的金獨子、穿著劉衆赫睡衣且下半身失蹤的金獨子、窩在被窩裡把頭髮睡翹的金獨子......而本人越看越傻眼,幾乎是滿臉通紅地撲過去想阻止劉衆赫繼續下去。
「什麼、等......你怎麼會有──」
劉衆赫抬手就擋住了金獨子,他關上手機,道:「我想過兩種可能。第一、我是變態;第二,我們是戀人。不過看到這些日常照片,正常人都會傾向第二種。」
「奇怪,怎麼會......」金獨子獨自嘀咕,「我應該都刪了......」
刪了。
劉衆赫的眉眼輕輕抽動。這些、全部,充滿回憶的照片,金獨子為了隱瞞都刪了。是他主動刪除、主動隱瞞,那事到如今到底有什麼資格在自己面前那麼委屈?
「金獨子,你什麼意思?」
「我、我......」金獨子垂落的瀏海蓋住他的神情,他退卻似的回到自己的位置,聲音帶著心虛:「你唯獨忘記我,我要怎麼說?我還懷疑你是找藉口想跟我分手......更何況我們是偷偷交往,沒有其他人知道。反正才一年......對你我來說,或許退回現在的關係才是對的。」
「但你只有半吊子的決心。」
「對。」金獨子承認,他的指尖顫了一下,接著伸出的手猛地抓住劉衆赫的腕骨,掀起的目光筆直地朝向劉衆赫,他的嗓音轉大:「是、沒錯,我原本是這麼想的,但我後悔了,也很不甘心,非常、非常想埋怨你。你怎麼能......怎麼能唯獨忘了我?是你讓我──說來你可能不信......」
金獨子逼近劉衆赫。後者下意識地後仰,前者便毫不退縮地前傾。
「是你追我的!所以,可能晚了......但我打算把你追回來,就算你忘了我,我也會讓你重新......重新喜歡、上──!唔!」
直接落氣。
尾音稍微岔開,還以咬到舌頭當作結尾,做為追求宣言非常地遜。金獨子想死的心都有了。他低頭摀住嘴,就此沉默,好像還能看到沮喪小雲在他頭上打雷下雨。
劉衆赫壓抑著嘴角,呼喚:「金獨子。」
「我可以重新來一次嗎?不,算了。」金獨子的消極發言還有點大舌頭,他即刻想挖洞鑽,「當我沒──」
「金獨子。」
「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少說廢話。」劉衆赫暴力地扯開金獨子摀著臉的手,他以蠻力捏起金獨子的臉,居高臨下地命令:「張嘴。有沒有流血?」
金獨子羞恥到眼角泛淚,想要反抗,又被劉衆赫的手勁捏痛,只能顫顫巍巍地探出被自己咬痛的舌頭,含糊地抗議:「唔、你就不能、當作沒有看到......嗎......」
艷紅的小舌頭沒事。
劉衆赫指腹的力道不由得加大,他心不在焉,還莫名地嫉妒起過去的自己。
金獨子那麼努力,是基於對過去的他......等等,應該問,金獨子對他的感情,是基於什麼?他追金獨子的那個時候,有沒有用到費洛蒙?
「......」
「劉、劉衆赫?」
劉衆赫鬆開金獨子。
他差一點點就要被努力的金獨子迷惑而答應了。他親眼見到金獨子笨拙的真心,心也真的因此深受觸動,那明亮的雙眼只向著自己,又出乎意料地坦率,劉衆赫的飢餓感像個無底洞,持續延伸。
沒錯、沒錯、沒錯。
這是他的、這是他的、這是他的。
是他戰勝長久又痛苦的費洛蒙症狀後得到的珍貴禮物。
然而這份禮物,若是不含有金獨子個人的意志與情感,就沒有任何意義。
如果。
如果劉衆赫堅定地拉開距離,讓費洛蒙失效,戒癮的金獨子是否會頭也不回地離去?還是選擇現在的他?
沒有記憶的劉衆赫,睜開眼睛就選擇了金獨子。
那金獨子呢。
劉衆赫想知道答案,同時也是給根本不知道真相的金獨子機會。
反正在出車禍以前,他就是個病患了。
「沒必要。」
「......什麼?」
金獨子微微瞠大雙眼,呆然的神情似乎下一秒就會破碎。他愣愣地聆聽劉衆赫殘酷的宣言。劉衆赫說:「你原本的想法是對的。」
「等等......!」
「我已經拒絕你了。」
「我還沒說完!」
「金獨子,你是個Beta。」
「什、這是Beta才沒有資格跟極優性Alpha在一起的意思嗎?」
「對。」
「我以前也那樣說。」金獨子不死心地抓著劉衆赫的臂膀,道:「但你跟我說,你要的不是Beta,而是金獨子。」
「我不記得那些了。」
劉衆赫甩開金獨子的手,欲起身離開,金獨子卻又一次揪住他的衣襬。
「再等一下......可惡,我就知道沒那麼容易。這是第二次,你拒絕我的第二次......」金獨子發出漫長的吐息,他讓劉衆赫留在沙發上,自己起身,擋住一些陽光,「劉衆赫,如果你不介意,我不會辭職。我該辭職嗎?」
劉衆赫稍稍抬頭,「隨你。」
「好,我明白了。」
金獨子舉步走遠。劉衆赫閉上雙眼,不再說話,卻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響,再睜開眼,金獨子拿著筆電走回來,放在扶手旁的升降桌,開啟專業模式。
「那在載你去醫院之前,我有幾項工作要給你做最後確認......」金獨子注意到劉衆赫的臉色,體貼地問:「還是你要再休息一下?」
「……不用。」
劉衆赫就是認為金獨子這點可惡,讓人牙癢又煩躁。上一秒眨著明亮的眼睛跟他談感情,下一秒眨著冷靜的眼睛談工作,但金獨子是為劉衆赫工作,劉衆赫也只能接受。
兩人的簡單會議進行了二十分鐘左右,差不多後金獨子便轉頭打電話給劉尚雅。
「──是的,這次的訓練菜單差不多就是這樣。好的,再麻煩尚雅小姐了。真的很不好意思,我再請妳吃飯......嗯,這邊沒問題、啊......那個、不用擔心。好,再見,麻煩妳了。」
劉衆赫就在原地聽。金獨子掛斷後,他臭著臉問:「金獨子,你為什麼要請她吃飯?」
「......因為我拜託了她很多事?」
「那是她的工作。」
「那是我的工作。」
「加薪就好。」
「那我呢?」
「你沒有。」
「為什麼啊?」
「哼。」
「竟然哼......我說認真的,這季的獎金不給我翻倍說不過去吧?」
「再說。」
「喂。」
金獨子嚴肅地擺起臉色,而後,無奈地笑了。他又道:「真是。再休息一下吧,時間到了我會叫你醒來。」
「......」
劉衆赫聽話地閉起雙眼。金獨子本身的味道與氣息,在他待了那麼久後,終於回歸於這個家,劉衆赫內心的躁動因而減少一半。
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明白。
喜歡是一回事、執著是一回事、佔有慾是一回事,但過去的自己怎麼會愚蠢到不顧金獨子的安危,也要把他綁在身邊?
實在是醜陋又愚不可及。他最終還是成為了自己最不想成為的樣子嗎?
這個問題,劉衆赫意外在回診時得到了答案。
03(下)
4F第二性徵專科醫師——李雪花,在很久以前就認識劉衆赫了。
從還是實習醫生時,她就跟著自己的教授研究在醫學上極為罕見的「費洛蒙憂鬱症」,而當時願意參與該項臨床實驗的病患即是劉衆赫。換句話說,是她一路陪伴著劉衆赫將他的病情控制下來,因此當她得知劉衆赫終於破除難關,承認並且追到他心儀的對象時,真的非常感慨又慶幸。
如今,她也已經獨當一面,且成為劉衆赫的主治醫師許久,但誰能料到這樣的劉衆赫突然出車禍失憶,還忘了自己好不容易追到手的金獨子。
……只能說,命運就愛捉弄人吧。
李雪花到現在都還記得,她當初是如何艱苦且耐心地挖出劉衆赫「感興趣」的對象,又是如何說服劉衆赫那就是「喜歡」,以及他也有資格擁有並追求喜歡的人這件事。
極優性α要是過得太壓抑、太自律,可能會適得其反,反倒在無形中加重費洛蒙憂鬱症。一部分,李雪花是為了劉衆赫著想;一部分,說得自私點,也是為了研究,她不會否認這個部分。事實證明,劉衆赫和金獨子交往後,費洛蒙變得更穩定,她有預感再繼續下去,劉衆赫可能就不用再來回診,然而這份期望還沒實現,熟悉的難搞臭臉單身病患先回歸了。
該怎麼說呢。
看到陪劉衆赫回診、在外面的等候區垂著視線安靜坐著的金獨子,饒是以對病患溫柔而出名的李雪花都有股想把桌上的電腦砸向劉衆赫腦袋的衝動。劉衆赫失憶的這件事,甚至是金獨子提前跟她說明的。
金獨子並不曉得李雪花知道他們的關係,更不知道她是這段關係的推手,但不論金獨子如何說明,知曉一切的李雪花都聽得出來金獨子想就此隱瞞下去。
為什麼?
明明完全不是不難過的樣子。
可為什麼說謊、為什麼隱瞞,不在她的治療範圍內,金獨子亦不是她的病患,她沒有資格多說什麼。不過他們之間的事情,倘若是由其他人告知劉衆赫,依照劉衆赫的個性,確實有可能造成他的情緒劇烈起伏,進而影響到身體。因此李雪花認為,等劉衆赫的狀況穩定並且主動詢問時,她再說出真相才是最好的辦法。
今天,例行性檢查做得差不多後,劉衆赫卻沒有馬上離開,李雪花就知道時候到了。與其等劉衆赫緩又彆扭地開口,不如她先直搗核心。
「你終於想問你和金獨子先生的事了嗎?」
劉衆赫停頓,問:「妳知道多少?」
「知道你和金獨子先生交往剛滿一年。」
「……」
「不用顧慮太多,極優性α完全可以跟β在一起。不如說,正因為金獨子先生是無法消化費洛蒙的β,才剛好適合你。你既可以排除過多的費洛蒙,還能滿足在伴侶身上留下記號的本能,金獨子先生的身體也不會承受不住,畢竟他本來就無法吸收。」
劉衆赫忍不住用懷疑的目光看向李雪花。
他什麼都沒說,她的話卻準確地回答了他的疑問,並露出「任你詢問」的模樣。劉衆赫嘆口氣,接著道:「不能吸收,不代表不會上癮。」
李雪花眨眨眼。
「上癮啊。」
再以食指敲打滑鼠。
「上癮。」
然後理所當然地反問:「這不就是每個α在自己喜歡的對象上留下費洛蒙的目的嗎?」
「李雪花。」劉衆赫皺眉提醒:「妳是醫生。」
「我是專研第二性徵的醫生。」李雪花說,「由於你一直在跟費洛蒙抗爭,才會有這種疑慮。我當初也花了很多時間說服你,這種行為是正常的,何況並不是這樣就有用,對方也有拒絕的權利,不是嗎?」
「我是極優性α。」
「比一般α的費洛蒙更有誘導性。」李雪花理解劉衆赫的顧慮,便揚起淡淡的笑容道:「但是,那位是拒絕你很多次的金獨子先生。你知道是你追獨子先生的嗎?」
「……」
眼見劉衆赫的神情不對,噎住似的。李雪花故意追問:「你以為自己追一次就成功了?」
「我走了。」
劉衆赫從診椅離開,李雪花沒有急著挽回,等他的手碰到門把時,她才道:「衆赫先生,現在坦承還不遲,這也可以是你的第一步。不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你都沒有把自己的病況告訴獨子先生,要先從這一步開始嗎?」
「請放心,我保證,接受你的獨子先生不會有生命危險,因為他是β。他永遠不會知道費洛蒙憂鬱症的感受。你說的上癮,也只不過是分開就會消失的症狀罷了,你能感覺到吧?」
她再次強調。
「因為他是β。你不說清楚,他就讀不懂的β。即使如此,他目前還是留在你身邊。」
劉衆赫捕捉關鍵字,頗為凶狠地回頭質疑:「目前?」
李雪花笑著應對:「目前。另外,我和尚雅小姐都站在獨子先生這邊。」
劉衆赫微頓,隨即嘖聲:「李雪花,少跟劉尚雅混在一起。」
「你可能不記得了,是獨子先生介紹我們認識的。我很高興交到了新朋友,而且我們都很關心獨子先生,誰叫他是被衆赫先生無緣無故忘記的那一方……」
「金獨子他──!」劉衆赫欲說些什麼反駁,卻咬著牙停在這裡。
「劉衆赫先生。」李雪花恢復溫柔的語氣:「就再順著自己的心意活一次吧。」
劉衆赫收回視線,沒有答應、沒有拒絕,他僅停留幾秒,最後於沉默中離去。
/
金獨子一看到劉衆赫從診間出來便湊上去想問檢查結果,卻被劉衆赫一掌擋下,他愣了愣,又被劉衆赫的怒瞪釘在原地,實在是一頭霧水,還在猶豫要不要直接問李雪花時,對方恰巧在這個時機點傳訊息給他。
──「辛苦了。衆赫先生沒有異樣,但還是要再麻煩固定時間回診。」
那就好。
金獨子無奈地追上獨自走遠的劉衆赫,也不知道這位霸王是在氣什麼,氣的對象好像還是自己,想要搭話,劉衆赫依然是那張嚇死人的臭臉。兩人一路維持尷尬的氣氛回到車上,到後來,金獨子不再試圖硬撞對方的臭脾氣,閉上嘴開車,安靜地等劉衆赫自己氣消開口。
果不其然,在回家的路途上,坐在副駕駛座的劉衆赫看著窗外終於願意啟動嘴脣。
「金獨子。」
金獨子屏息等待,餘光看見劉衆赫轉頭過來,雙手抱胸,神情嚴肅。
「你要用什麼方式追我?」
吱──!
金獨子於紅燈前急煞。
他的手緊急擋在劉衆赫胸前,避免慣性作用過度前傾。劉衆赫看了眼與自己的胸膛接觸的纖細手臂,要是真怎麼了,那根本擋不住。他並沒有因為金獨子的動作而感動,反而皺著濃眉問:「金獨子,開車沒有在看路?」
金獨子心虛地收回手,頓時不敢往劉衆赫的方向望去,「……你問那什麼問題?」
「還沒想好?」
「不是、我……直、直接說出來的話就沒有……」
「看來是還沒想好。」
「……」
金獨子啞口無言,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稍微聳著肩,彷彿這樣就能降低存在感,讓劉衆赫停止奇怪的提問。他彆扭又尷尬地咬著下脣,眼見交通號誌轉綠,立即踩下油門。
劉衆赫繼續看著他。
復健和回診花了不少時間。橘紅色的光躍出,劉衆赫不確定金獨子臉上的緋色是否來自於夕陽,紅通通的,連耳尖、脖子和手背都是,不過行駛到陰影處就能知道真相。
「衆赫啊。」
金獨子以手掌遮住自己的臉,再稍稍打開指縫,以餘光對抗劉衆赫筆直的視線。
「你可不可以、先不要看我?」
他滿臉通紅的地請求,聲音還有些抖。
「我現在需要專心開車。」
劉衆赫似乎也被那抹真實的紅感染,他的心臟顫了一下,裝模作樣地哼聲,這才直視前方。車子持續行駛,沒有干擾後,金獨子順利開回地下停車場,但抵達了目的地,兩人都沒有下車的動作。
金獨子先解開安全帶,身體傾向劉衆赫,頂著紅臉主動出擊。
「劉衆赫,這是……你願意給我機會的意思?」
「……」
見劉衆赫沒有回應,金獨子忍不住追問:「你和李雪花小姐說了什麼?」
「沒什麼。」
「上一個問題沒辦法回答,這個就可以嗎?」金獨子退回駕駛座,以防萬一,他的手指放在能控制所有門鎖的按鈕上,「其實我一直想問,你和李雪花小姐是什麼關係?」
「醫生和患者。」
「只有這樣?」
「那你和劉尚雅是什麼關係?」
「同事兼朋友。」
「……」
「為什麼一臉不相信?」
「劉尚雅是α。」
「李雪花小姐也是Ω。」
「她是α。」
「咦?我明明聽說──啊,那可能是我誤會了。下次得跟李雪花小姐道歉……」金獨子搔著自己的頭,習慣性地駝背,他不知道為什麼劉衆赫還沒開門離開,所以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道:「劉衆赫,雖然你不記得了,但以前……我都會幼稚地吃李雪花小姐的醋。因為她比我還要了解你。」
金獨子要緊張死了,還是強迫自己注視著劉衆赫的眼睛才說。
「現在也是。明明知道是在看診,卻會忍不住想……好久。」
「……」
劉衆赫解開安全帶。
「……」
劉衆赫尚未移開視線。
「……」
劉衆赫眼中的金獨子先撇開了頭。
他羞澀不已,又埋入雙手中,悶悶地道:「說、說點什麼啊……」
劉衆赫盡可能地擠出聲音:「笨蛋。」
「不是有句話這麼說嗎?」金獨子抬起面紅耳赤的臉,扯開嗓門說:「戀愛中的人都是笨蛋!我就是……這麼、喜……」
講到一半,忽然縮回去了。後面的字幾乎聽不到。金獨子像顆煮沸的蘋果,一直不知所措地用手遮紅透的臉,眼睛也不斷地眨呀眨。劉衆赫全程看著,他嚥下唾液,濕潤乾澀的喉嚨。
「自己說完,自己害羞,這是什麼追求方式?」
「……要你管。我只是,努力地、真誠地,說出自己的感受,追求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金獨子悶在掌心裡嘟噥:「尚雅小姐是這麼建議的啊。」
劉衆赫的眉眼再次抽動。
劉尚雅這個名字一天到底要出現幾次?
劉衆赫抬手怒敲在告白最後做出失敗發言的金獨子,不管他吃痛的茫然神情,直接捏住他的後頸。
「金獨子,我們交往過,但我沒有標記過你。」
這動作太曖昧了。金獨子一時僵住,完全不敢抬頭,也不敢要求劉衆赫回應他的告白,只能假裝冷靜地順著應:「嗯。你在我身上留下的,好像都是暫時標記。不過我是β,我也分不出暫時標記和完整標記差在哪……」
「沒有差。都會消失。」
「沒、沒有留下來的辦法嗎?」
「沒有。」
可是如果連續用極優性α的費洛蒙填滿金獨子,做出完整標記,並在金獨子的身體成結,讓他徹底上癮,他就無法離開劉衆赫,因為戒斷反應會很痛苦。
然而金獨子若狠下心撐過去,依然能夠離開。
因為金獨子是β。
很奇怪,劉衆赫莫名能夠想像到金獨子果斷狠下心離開的畫面,眼前的金獨子卻小心翼翼地抬眼,面露失落,說著「這樣啊」的愚蠢發言,根本不曉得他翻騰的內心。
金獨子吃李雪花的醋,何等幼稚,但這份幼稚讓劉衆赫欲罷不能。
金獨子剛才就在吃醋。在外面等候的時候,一個人幼稚地煩惱,他們看診怎麼那麼久?
劉衆赫差點討人厭地笑出聲。
原來不只他幼稚。原來金獨子沒有想像中的冷靜。原來金獨子也只是個笨蛋。
明明劉衆赫還是想不起來過去的回憶,他卻浮出了這些想法。
他的慾望說,這份禮物已經包含了金獨子的個人意志與情感。
他的執著卻說,還不夠、還不夠、還不夠。他還要更多、更多的金獨子。
那白皙的後頸就在眼前。
劉衆赫卻靠著強大的意志力抑制混亂的想法繼續滋生,他果斷地鬆開金獨子,轉身打開車鎖。
「欸?」金獨子一愣,「等等,劉衆赫……」
「晚餐時間到了。」
「……說得也是。」金獨子不再挽留,「但從今天開始,我會回家睡。晚餐我已經用好冰在冰箱,你一個人可以──」
「金獨子,我不是連回家和使用微波爐都做不到的小孩子。」
語罷,劉衆赫打開車門,邁開步伐。留在車內的金獨子看著他漸漸離去的背影,像顆洩氣的球倒回自己的位置。
「什麼意思……」
「為什麼對我的告白是用生氣結尾啊?」
「這算是……第三次的拒絕嗎?」
不曉得。
金獨子只知道,要好好告白真的好難,臉上的熱度以及在胸腔瘋狂鼓動的心跳竟然到現在都還沒有緩下來。當時,劉衆赫在追他時也這麼緊張、這麼笨嗎?回憶起過去的種種場景,金獨子突兀地笑出來。
對,劉衆赫也有這麼笨的時候。
他做了好幾次深呼吸,重新振作起來。
「沒有明確的拒絕就不算。」
他拍了拍自己的臉,為自己打氣。
「再加把勁吧。」
/
回到家後,劉衆赫佇立在門口。
陰沉又冰冷的空間裡並沒有留下金獨子的氣息,使他的焦躁重燃,渴望將金獨子鎖在這裡。
金獨子選擇不跟他回來是對的。
他大概,能夠稍微了解過去的想法了。
金獨子。
金獨子、金獨子、金獨子。
比第一次的告白更──
獨處的狹窄空間、金獨子的氣息、努力而笨拙的告白、面紅耳赤的模樣、向著他的水潤雙眼、幼稚的真心……劉衆赫此時此刻滿腦子都是金獨子。
他於黑暗中冷冷地瞅向自己挺起的部位。
或許,沒有說出真相是他給自己的一個制約。
金獨子不知道,他就也無法確定金獨子的真心。
若是金獨子知道了,想要逃跑,他自有辦法留住他;可若是金獨子知道了,卻根本沒有逃跑的想法呢?
他不知道自己會對金獨子做什麼事情。
極優性α都是危險且偏執的神經病,如果金獨子堅定地選擇了現在的他,那他還有理由放過金獨子嗎?
他絕對、絕對會把金獨子啃食殆盡。
那對β來說,肯定不是什麼好事。可是到那個時候,劉衆赫也不會在乎了。
他想,混亂又瘋狂地想。
該拆開這份他睜開眼後得到的禮物了。
他要金獨子選擇「他」。
04
5F晚上九點,金獨子才正式下班。
他點開沒有任何新訊息的手機,猶豫要不要打電話給劉衆赫,問問他現在的狀況,但其實在劉尚雅幫他代班的那個禮拜,劉衆赫早就不用二十四小時的貼身照顧了,現在打過去,說不定還會打擾到劉衆赫。
猶豫許久,金獨子決定去便利商店買一瓶啤酒,喝下肚壯膽再來打算。沒想到在結帳的時候恰巧遇到Ω發情,在場的還有α,身為普通的男β,金獨子不知不覺被推為擋下α的一員,場面頓時一片混亂,等救護車與警車到來管控好現場,一個小時又過去了。
金獨子拿著一袋補償商品呆呆地站在聚集在店前的人群旁。
他再次查看時間,晚上十點十分。螢幕暗去後,金獨子才放棄打過去聽聽劉衆赫聲音的想法。以前有那麼一次,他在晚上時突然收到劉衆赫的電話,問他什麼事,那小子竟然老神在在地說:「沒什麼,就聽聽你的聲音。」
「……」
金獨子當下差點招架不住,油到滑倒,又不是演什麼偶像劇。
不得不說,劉衆赫追人的招式跟普通人沒什麼差別,只是比普通人更纏人、更有毅力、更不懂得放棄。但仔細一想,不論是被追還是追人,金獨子好像都是不知所措的那一方。
他看向首爾完全沒有星星的夜空,嘆息自然而然地吐出。
回家吧。
「……獨子先生?」
熟悉的聲音讓金獨子停下腳步,只見身穿較為休閒衣著的劉尚雅同樣站在尚未散去的人群外側,神情有些困惑。金獨子一頓,不確定便利商店內的費洛蒙散了沒,立刻走過去擋下劉尚雅。
「尚雅小姐,你也是來便利商店嗎?」金獨子提起手中的袋子,臉上帶著友善的微笑:「不介意的話,請讓我分你一點。」
兩人一起漫步到附近的公園。
劉尚雅在了解事情經過後,點了點頭說:「原來如此,難怪獨子先生身上有Ω和α的費洛蒙。」
金獨子嗅聞自己的衣袖,「現在還有嗎?」
「如果是發情的費洛蒙,可能沒辦法很快散去。」劉尚雅解釋,她看著面露困擾的金獨子,忽然問:「獨子先生,你覺得,陌生人的費洛蒙和我的費洛蒙,劉衆赫先生會比較討厭哪一個?」
「欸……?應該不會到明天早上還沒──」
「因為是發情的味道,說不準呢。」
「那我只好去買去味噴劑了。劉衆赫那麼敏感,一定會嫌臭吧?」
「與其說是臭……」劉尚雅停下腳步,按住隨風飄揚的髮絲,輕聲問:「我能用我的費洛蒙蓋過去嗎?」
「咦?」
面對金獨子傻住的表情,劉尚雅笑了一下說:「發情的費洛蒙比較……刺激一點,對現在的劉衆赫先生來說不太好。」
「但、但這樣對尚雅小姐太不好意思了。」金獨子意識到自己的失態,稍微掩住嘴說:「謝謝妳,我會自己想辦法……」
「獨子先生,我很喜歡現在的工作。」
金獨子微愣,雖然不曉得劉尚雅突然這麼說的理由,但還是由衷地應:「那真是太好了。」
劉尚雅也誠心誠意地鞠躬致謝:「謝謝你邀請我來這裡。」
「不、不。」金獨子回敬:「也謝謝你接受我的提議。」
「獨子先生,我是說真的。這裡的工作環境很棒,我覺得很自在,也認識了不少新朋友。」劉尚雅頷首,看著自己交疊的指尖,「其實……女α並不常見,以前,上面的人總喜歡拿這點刁難……」
「啊……請不要這麼說。」金獨子皺起眉頭道:「是我們以前的公司太爛了。」
劉尚雅輕笑,於胸前握緊拳頭道:「因此,為了維持現在剛剛好的生活,我想要竭盡所能。」
「我倒希望尚雅小姐能好好休息。」金獨子比任何人都感謝劉尚雅的配合,他說:「這陣子讓妳代替我忙了那麼多事情,真的很不好意思。」
「請不要客氣,那些都有反應在我的加班費上。」
「哈哈……」
「我認為,針對劉衆赫先生,要選擇比較激進的方式進攻喔。」
「……耶?」
「他只忘了你,太可惡了。我都忍不住想為你出氣。」
金獨子傻傻地微張開嘴,欲言又止。見狀,劉尚雅繼續說:「我是α,很難不察覺到另一名α的敵意,更何況是極優性α。可能我們以前是同事,關係還不錯,就算你們已經交往了,衆赫先生還是一直都對我有──」
「等等、等等。」金獨子感到頭痛,他扶著額頭,腦袋已經想出最糟的狀況,「尚雅小姐……可以請問妳是什麼時候知道、還是,其實大家都知道?」
「應該只有我。我在你身上感覺不到劉衆赫先生的費洛蒙,你們隱瞞得很好。」劉尚雅笑了笑,態度從容:「是因為我觀察過,劉衆赫先生雖然對其他靠近你的人都有敵意,但你大部分時間公私分明,似乎只有我……獨子先生對我一直都很溫柔,劉衆赫先生對我的敵意才日漸俱增吧。」
「……」金獨子一時不曉得該從哪裡解釋。
「啊、我完全沒有誤會,請放心。就像現在,我也只是想幫你,獨子先生,而且我也覺得很有趣喔。」
金獨子吞下了「哪裡有趣」的提問。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沒有想像中那麼了解劉尚雅。
「獨子先生可能不知道……」劉尚雅壓住眼尾提高,「當我靠近你時,衆赫先生的眼睛都會這樣。」
金獨子不禁笑出來:「真的?」
「現在也是。」劉尚雅揚起充滿信心的微笑:「所以,要試試嗎?比較激進的方法。」
金獨子緩緩收起嘴角,他陷入猶豫,深怕會造成劉尚雅的困擾,又認為劉尚雅說得有道理。普通的告白對固執的劉衆赫是沒用的,他不就嘗試兩次都失敗了嗎?
最後一次,第三次,要不就賭賭看。
於是金獨子緊張地問:「該、該怎麼做?」
劉尚雅走向金獨子,手伸向他乾淨白皙的後頸。
「那就失禮了,獨子先生。」
/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隔日下午四點,灰濛濛的天空跟金獨子的心情一樣,他正坐在劉衆赫家中的沙發盯著腿上的筆電發呆。
實際上,就他的認知而言,劉尚雅只是碰了一下他的後頸,感覺不到費洛蒙的金獨子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成功沾上她的費洛蒙,還是說過一個晚上就失效了?會不會是因為他換上了乾淨的衣服,味道才沒有那麼明顯?
但劉衆赫可是極優性α,一個連餐點都要自己做的敏感α。
他不可能沒有察覺到,還有可能連被劉尚雅蓋住的氣息都能找出來,那麼結論只有一個。
劉衆赫不在乎,甚至無意過問。
今天金獨子的行程僅有煮飯、工作、開會、盯劉衆赫居家復健的時間,情況比昨天還要慘,一點私人對話都沒有。他真的以為這個作戰多少能引起劉衆赫的注意,起碼能讓劉衆赫主動跟他說話吧?比如問他身上怎麼會有劉尚雅的費洛蒙之類的……然而作戰結果只把他變成一位小丑。
看來他要跟劉尚雅道歉了。明明得到她好心的幫助,卻什麼都沒有達成。金獨子負氣似的闔上筆電,打算前往劉衆赫個人的電競房,提醒他時間到該休息了。不過才剛站起來,忽然轟隆一聲,巨大的雷照亮外面的陰天,室內上方的燈在同時熄滅。
「欸?跳電?」
天色暗得異常壓抑,與黑夜相差無幾。金獨子只好拿起手機打開手電筒,走向陰暗的走廊,敲了幾下電競房的門。
「劉衆赫?停電了,你──」
轟隆!
門開啟的剎那,雷響炸開,瞬間照亮在門後出現的劉衆赫。他居高臨下的視線有些嚇人,一身漆黑的穿著在這種氛圍也顯得更可怕,金獨子嚇了一大跳。
「你、你也出個聲。」金獨子撫著胸口給自己安慰,並指向門口,「我想去確認──喂。」
劉衆赫逕自地掠過金獨子去查看分電箱,話講一半的金獨子默默跟上,忍不住一邊幫劉衆赫照明,一邊在他身後罵他。這時,確認完畢的劉衆赫回頭說:「不是跳電,沒有反應。」
「怎麼會?那我打電話跟管理室說一下。」
有點奇怪。
金獨子聯絡管理室,視線偶爾掃到靜靜等待的劉衆赫,心裡就有種奇異感在探頭。經管理室人員的檢查,整棟大樓只有他們這間忽然停電,而且情況詭異,分電箱看起來像是有人蓄意破壞過,管理員建議報警,並說最快明天才能恢復供電。
劉衆赫卻說:「沒必要報警。金獨子,低調處理。」
金獨子下意識地問:「那你今晚怎麼辦?如果真的是有人刻意破壞的,你留在這很危險……」
劉衆赫漆黑的雙眼注視著金獨子,他沒有回應,只是注視著。金獨子心中的奇異感正在發出警鈴,他卻直接忽視,一股腦兒地趁機問:「不然,要是你不介意,先去我家住一晚?」
金獨子沒想到劉衆赫會答應。
他一頭霧水地開車、停車和劉衆赫一起下車再走回家,兩人一路無話,金獨子聰明的腦袋尚未轉過來,他抖著手輸入密碼,走進去想要回頭招待劉衆赫時,劉衆赫也已經跟進來並鎖上門了。
真的很奇怪。
金獨子眨著眼,凝望近在咫尺的劉衆赫。劉衆赫明明沒有碰他,金獨子卻在下一瞬間腿軟,靠著牆邊緩慢滑落。他的視野裡是劉衆赫的鞋子,再來是衣褲,而後才來到因為背光而看不清楚的臉。
「金獨子,這就是你追人的方式。」
「什……」
「她碰了你哪裡。」劉衆赫往前踏一步,垂首看著一臉困惑地仰望自己的金獨子,沉聲質問:「怎麼碰。碰多久。好好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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