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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因-1
21F 見藍忘機走遠,魏無羨掩上窗,人靠著窗門慢慢滑落至地面。
「真是嚇死人了⋯⋯」
聶懷桑雙腿一軟跪坐在地,兩手撐地,心有餘悸地說道。
江澄瞥了一眼窗下的魏無羨,道:「我真沒想到你能對藍忘機講出那種話。」
魏無羨抬頭笑道:「多謝誇獎。」江澄翻了個白眼:「誰誇你了。」魏無羨起身拍拍衣襬,道:「我這不是沒辦法嘛。你看看,牌在被子裡、懷桑兄的書又不能拿出來。我如果不關窗,咱真能拿出東西?」
聶懷桑豎起大拇指:「魏兄英明。」
魏無羨自豪地點頭道:「那是。」緊接著看了看四周:「牌呢?書呢?要不再玩幾局?」
江澄雙手抱胸,嫌棄地望著他,道:「藍忘機都來了,你還不死心。」
魏無羨歪頭道:「既然他來過了,就不怕他再來。」聶懷桑直起身子,緊張地抓住魏無羨的衣襬道:「魏兄⋯⋯咱們,咱們還是先回去睡吧。我總覺得藍忘機不會那麼輕易被打發的。」
魏無羨道:「他要抓我們早抓了,你沒看到他走了嗎?」
江澄道:「你閉嘴。」
魏無羨摸摸鼻子,小聲道:「那好吧。這樣輸贏怎麼算?沒人看完。」
聶懷桑一聽,雙目頓時亮起來,舉手道:「我!我進度最快!」
魏無羨摸摸下巴:「既然沒法玩完,這次就算懷桑兄當勝吧。我和江澄⋯⋯我倆好像在同一頁?」
一旁的江澄輕哼一聲,魏無羨點點頭道:「今日先這樣。對了,那牌和畫冊都先留我房裡,免得待會你們拿著東西出去被逮到。」
幾人整理完房間後,江澄和聶懷桑悄悄地開了條門縫,兩人的頭皆向外探去。
「沒人。」聶懷桑氣音說道。
後頭的江澄應聲點頭,二人躡手躡腳地從魏無羨房裡鑽出來,一個往左一個往右,回到各自房門口。
聶懷桑關上門前,偷偷地朝外頭瞥了一眼。
只見前方一道修長的白色身影,正背對著月光,看向他們客房的方向。
聶懷桑身子一抖,趕緊關上門。
數日後,蘭室外走廊上,七、八名少年圍著魏無羨。
「魏兄,怎麼辦?今日藍老先生要考的我還沒背完⋯⋯」祁辛沅哀求道。聶懷桑也少見地收起扇子,雙手合十,央求道:「魏兄,我們就靠你了。」
江澄看著幾人搖搖頭,拿著書卷站到魏無羨後方,雙目不斷掃視書上的文字。
魏無羨挑眉,雙手舉起置於後腦,愜意地說道:「各位之前替我抄的東西我都收到了,自然不會忘。」
蘭室內,藍啟仁嚴肅地掃視學子們桌上一張張空白的宣紙。
「此次,諸位要默寫的是五大世家族譜。老夫先公布考題。首先是溫家,由上任溫氏家主溫啟田開始,再來是江家——」
藍啟仁手背至身後,緩緩地在座位的走道間走動。
「考試時長一個時辰,還請諸位學子專注作答。」藍啟仁說著,看向魏無羨。魏無羨愣了一會兒,朝他笑了笑。
不多時,魏無羨便寫完了。他看了看周遭,見藍啟仁在自己身後走動,便坐直身,一副三好學生的模樣。藍啟仁緩緩上前,雙眼掃過他的試卷後,徑直背過身子離開。
魏無羨見有此大好機會,立刻讓自己長長的試卷「不小心」往書桌左側滑下去,懸掛在桌沿。
左側的聶懷桑和祁辛沅等人立即抬頭,小心翼翼地望向魏無羨的紙面。
待藍啟仁準備轉身面向自己,魏無羨便若無其事地將紙移回,打了個哈欠,吹吹紙面,似是等紙上墨跡一乾,便要趴桌睡覺。
藍啟仁慢步至蘭室最後方,垂眼看看聶懷桑的試卷。只見上方畫著密密麻麻的族譜分支線條,人物名字倒是沒有幾個。
藍啟仁在心中搖頭,再次轉身,直直走向前方的學子。
魏無羨的卷子再次自左側滑下。
他雙手舉高,伸展肩背;屁股一歪,身子向右側傾斜,讓坐在他後方的少年也看得到卷上的字。
一刻鐘後,魏無羨側過臉,望向右側那群對他露出希冀神色的少年,將試卷往右滑至桌沿。
不幸的是,坐在蘭室內最右側的少年根本看不見。無論他如何調整自己的身子,他看過來的視線中央,始終立了一座「人形石碑」——金子軒。金子軒身姿坐得極為端正,目不斜視地提筆作答。
魏無羨發出小聲的「嘖嘖」聲,從衣襟處掏了一張對折次數極多的白紙,謹慎地攤開後,將毛筆沾上墨水,寫下密密麻麻的文字。
半晌,魏無羨寫好了。他滿意地吹吹紙面,將白紙重新對折後,握於掌心。
然而,當他抬頭時,一道帶著不滿及無奈的視線自上方傳來。
魏無羨一愣,默默將右手置於背後。
藍啟仁緩緩吐了一口氣,手指指向蘭室大門。
魏無羨又被趕出蘭室了。離開前,他還是趁藍啟仁不注意,用力將紙團丟向右前方。
不久,這次的考試課堂終於結束了。藍忘機進入蘭室前,微微偏過頭,看了站在蘭室大門外的魏無羨一眼。魏無羨剛要抬手打招呼,藍忘機就轉頭,徑直步入蘭室。
「魏無羨,你又被抓到了?」
江澄一踏出蘭室,便蹙眉看向他。
魏無羨笑嘻嘻地拍拍他的肩,轉頭問道:「各位考試可順利?」見聶懷桑、祁辛沅等其他公子都點頭,魏無羨才滿意地收回手。
「嘖,魏無羨!」江澄忍不住罵道。
魏無羨笑道:「哎呀,多大點事?到時候藍老頭問我,我就說我寫完太無聊,想再默寫一次就好了。」
江澄道:「你要不要聽聽你這話多沒邏輯?」
魏無羨道:「管它有沒有邏輯,他能反駁嗎?」
隔日午後,學子們聽完了課。眾人剛出教室,一名藍氏的弟子來到蘭室門口,恭敬道:「各位公子,請問雲夢江氏的魏公子在何處?藍先生在雅室內等他。」
少年們目光齊刷刷轉向一臉茫然的魏無羨。江澄拍了魏無羨後背一下,道:「我就說。」
半晌,魏無羨出現在藍家的議事廳——雅室。藍啟仁將一疊宣紙置於魏無羨面前後,頭抬也不抬地專心批改面前的卷子。
魏無羨好奇張望雅室內的擺設,踮起腳尖,偷偷望向藍啟仁的桌面。
「這次考試,許多人有明顯的進步啊。」
藍啟仁突然開口道。
魏無羨隨即點頭:「是。」
藍啟仁放下毛筆,道:「魏嬰,前幾日送來的罰抄,可是你交來的?」魏無羨頷首行禮,恭敬道:「是。」藍啟仁拍拍魏無羨面前那一疊宣紙,道:「忘機告訴我,你的字跡挺豐富。」
「⋯⋯」
魏無羨盯了那疊紙許久,開口道:「先生,藍氏家規太長了,我寫得手酸,都會換手。」
藍啟仁一聽,冷笑地將宣紙一張張拿起,依次送到魏無羨面前。
「再厲害的修士都是人,最多就兩隻手。魏嬰,你有幾隻手?」
魏無羨看著接連幾張不同筆跡的宣紙,摸摸下巴,道:「人確實都是兩隻手,我自然也不例外。但是,先生,筆跡不同的原因可多了。我能用右手寫一次、用左手寫一次、雙手並用寫一次;我的嘴可以叼筆,再不行,我還有腳⋯⋯」
「好了!」
藍啟仁喝斥道,魏無羨立刻噤聲。
藍啟仁抿抿嘴,看看桌上的宣紙,又看看魏無羨。
「既然你有那麼多法子,那老夫就讓人見識見識!」
魏無羨眨眨眼。
藍啟仁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恢復平靜後,說道:「依老夫看,這聽學所教的東西你都早已滾瓜爛熟。明日起,你去藏書閣抄書。抄完了再回來聽課。」
魏無羨沉默了一會兒,道:「先生,其實我可以自己回去抄⋯⋯」藍啟仁直接打斷:「不必回去抄。你明日就去藏書閣。」
待魏無羨離開雅室,藍啟仁重重地坐回椅上。他瞥了桌上那份來自雲夢江氏的信件,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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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因-2
22F 隔日,魏無羨慢悠悠地晃進藏書閣。一踏進書閣二樓,魏無羨就接收到不遠處熟悉的視線。
「藍忘機!」魏無羨驚呼一聲。
藍忘機收回視線,低頭注視手中的書。
「辰時已過,明日莫再遲到。」
魏無羨快步到書案對面,看著擺在案上的紙墨,忍不住抱怨:「藍啟仁真讓你來看我抄書?」藍忘機頓了頓,沒有說話。
魏無羨一屁股坐下,支起一條腿,將桌上的藍氏家規隨意地翻了翻,道:「這麼多,我要抄到何時?」
藍忘機抬起頭,淡聲道:「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魏無羨嘟起嘴,認份地提筆寫字。
過了近一個時辰,魏無羨已然抄了四、五張。他晃晃筆桿,掃視一遍周遭的擺設。「我問你,你們這兒什麼書都有嗎?」
藍忘機置若罔聞,繼續閱讀。
魏無羨見搭話失敗,繼續自言自語道:「書那麼多,怎麼是讓我抄藍氏家規啊?我可以抄其他的啊。」
藍忘機瞥了他一眼,開口道:「犯禁者本就是抄寫家規。」
魏無羨一聽,立刻放下毛筆,兩手往案上一撐,趕緊問道:「我記得你是掌罰的,那這罰抄的紙也是你收嗎?」
「⋯⋯」
「唉,又不講話了。」
魏無羨整個人趴回桌面,伸出指尖戳戳眼前的硯台。半晌,他起身拿筆,在紙面的角落窸窸窣窣地寫了些東西。
「你看!」
魏無羨一完成作品,便將紙舉到藍忘機面前,藍忘機掃了一眼,道:「無聊。」
「哪裡無聊了!藏書閣大門我畫不好嗎?」
見抗議被無視,魏無羨便將那紙扔至一旁,向後仰躺在蓆上。
「好無聊啊⋯⋯什麼時辰了?」
藍忘機正欲開口,外頭的鐘聲便被敲響。魏無羨立刻從蓆子爬了起來,奔下樓時,還不忘回頭喊道:「我去吃飯啦!下午回來!」
「魏兄!」
聶懷桑等人站在山門口,看見遠處奔來的身影。江澄蹙眉道:「魏無羨,雲深不知處禁止疾行!你不是被藍啟仁丟進藏書閣了嗎?還不長記性。」
魏無羨停下後,喘著氣道:「哎,你們不知,我可要被悶死了。」
聶懷桑道:「藍老頭讓誰盯你抄書?」
魏無羨苦著臉喊道:「藍忘機。」
眾人一陣沉默。
祁辛沅小聲道:「⋯⋯難怪他今日沒來。」
魏無羨搭上祁辛沅的肩,搖頭道:「誰來都一樣,我都要自己抄。但是那兒沒其他人,藍忘機他又不說話,我都快憋死了!」
聶懷桑同情地望了魏無羨一眼,若有所思地搖起扇子。江澄搖頭道:「活該。」
「先下山吧。萬一遲到被加罰,有你好受。」
未時,藍忘機端坐在案前,望向姍姍來遲的魏無羨。
魏無羨笑嘻嘻地打過招呼後,坐到蓆上提筆作畫。半晌,一張圖紙被推到藍忘機面前。藍忘機看了一眼。
「嘿嘿,你們藍家的菜太素了,你看看我畫得這個,多可口。想不想吃?」
魏無羨晃了晃自己的得意之作——辣炒雞丁。見藍忘機不理會,魏無羨歪歪頭,收回紙張,再次提筆。
過了一會兒,一張麻辣鴨血再次送到藍忘機桌上,藍忘機的反應仍沒改變。
魏無羨將毛筆扔到地上,伏至案上,雙手抱頭地大聲哀嚎起來:「啊啊啊啊——!」藍忘機道:「有時間畫畫,卻抱怨家規抄不完。」
魏無羨一聽立刻抬頭,笑嘻嘻道:「肯說話啦!」
「⋯⋯」
藍忘機盯了他一會兒,似是後悔方才展現出反應一般,很快將注意力移回書上。魏無羨趴在書桌上胡亂扭了許久後,才勉強直起身子,繼續抄書。
一個時辰後,魏無羨又坐不住了。
他撐臉思索片刻,突然喊道:「藍二公子。」
感受到對方並不打算搭理自己,魏無羨眼珠子轉了轉,伸著腿笑道:「你喜歡我叫你藍二公子呢,還是藍忘機?」
說罷,魏無羨起身來到藍忘機身後,探了顆腦袋瞧瞧書上的文字,撇嘴道:「還真是本佛經!」
藍忘機心無旁騖地垂眼閱讀。
魏無羨點頭拍手,自言自語道:「好好好,真是專注。」接著轉向藍忘機側臉,露出壞笑:「既然藍忘機這叫法你不喜歡,那⋯⋯藍二哥哥呢~?」
藍忘機準備翻書的手一頓。
魏無羨眼睛一亮,立刻喊道:「你喜歡藍二哥哥這個稱呼啊?嘖嘖嘖,真沒想到⋯⋯那我以後就喚你藍二哥哥吧?」
接收到藍忘機譴責的目光,魏無羨摸摸下巴,思考道:「好吧,看來是不喜歡。」想了想,繼續道:「你不喜歡這稱呼⋯⋯還是你其實想要我叫你藍湛?藍湛!藍湛~」
魏無羨一邊喊著,一邊快速地後退幾步。
抬頭見藍忘機還坐在原地,魏無羨便大著膽子悄悄靠近。
「所以我真的可以叫你藍湛?」
藍忘機瞥向他,還是沒有回應。
魏無羨高興地一拍手,道:「那我以後就這麼叫你了!你也可以喊我的名字——唔唔唔???」
魏無羨摸摸自己緊閉的雙唇,狐疑地望向藍忘機。藍忘機深吸一口氣,理理書卷。魏無羨想了一會兒,直撲到藍忘機身旁,抓住他的左袖,指著自己的嘴。藍忘機看了魏無羨抓袖子的手一眼,道:「藍氏禁言術,一炷香後自會解開。」
魏無羨驚恐地放開藍忘機的袖子,看看四周,手忙腳亂地爬回蓆上,抓起毛筆,在紙上大力揮毫。
啪!
魏無羨將一張紙拍在藍忘機面前。藍忘機看著上方寫著「無恥君子,不敢較量」的紙,別過頭。魏無羨見鬧不起來,又提筆寫了一張,「啪」地再次拍在藍忘機桌面。
藍忘機同樣也只掃一眼。魏無羨氣得又寫了幾張,還是不見藍忘機回心轉意。
一炷香後,魏無羨的嘴好不容易得到釋放,就張嘴罵道:「藍忘機!你怎麼能用這下流的手段讓我閉嘴!你不能——唔?唔唔唔唔!!」
藍忘機垂下眼,將佛經翻了一頁。
隔日清晨,魏無羨來到藏書閣,見藍忘機已坐在裡頭,便得意道:「瞧,我沒遲到,你不能罰我,更不能禁我言!」
藍忘機抬眼看看他,確實沒有禁言。魏無羨微笑著拿筆,認真抄寫家規。
待接近午時,魏無羨滿意地放下毛筆,看向藍忘機。
「藍湛,問你個問題。」魏無羨道。
藍忘機沒有抬頭。
「你們家藏書那麼多,是不是不管什麼書都有?」
見藍忘機只是低著頭沒有回應,魏無羨嘴角一勾,不懷好意道:「不知姑蘇藍氏的藍二公子,有沒有看過春宮圖?」
藍忘機準備翻書的手停在半空中,目光很慢很慢地移到魏無羨身上。魏無羨立刻道:「哎呀,不要不說話。既然我們都那麼熟了,你告訴我,我可以幫你保密。」
藍忘機抿抿唇,冷聲回道:「不必。」
魏無羨兩眼一亮,燦笑道:「看來藍二公子有看過囉?藍二公子喜歡什麼類型的?」
藍忘機一聽,神色僵硬。他張嘴半天,終於擠出幾個字。
「沒-看-過。」
魏無羨歪著頭,撐臉笑道:「沒看過就沒看過~藍湛,你臉色怎麼那麼難看?等等,藍湛,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春宮圖是什麼?你真的沒有看過嗎?」
藍忘機緊盯著魏無羨那雙不斷說著胡話的嘴,手一抬,就要禁言。
魏無羨趕緊喊道:「且慢!藍二公子若是現在禁言我,不只是顯露自己的心虛,還會讓我待會兒用不了膳,這樣我下午回來會遲到!」
藍忘機的手如魏無羨預期般停下,魏無羨立刻得意地點點頭。
他挪身與藍忘機拉開一段距離,接著道:「藍湛,我不是故意要氣你的。你想想,這年紀看點兒春宮圖多正常。人除了學詩書禮義騎馬射箭,有些東西看完還可以增廣見聞~」
見藍忘機如炬的目光恨不得將他盯穿似的,魏無羨舔舔嘴唇,頂著壓力繼續道:「總之呢,老話一句。我們都那麼熟了,若有天你想和我探討這種理論,魏無羨本人非常樂意的!」說著,抬頭望向藏書閣窗外。
果不其然,鐘響了。
魏無羨看也不看藍忘機,哈哈大笑地直直衝下樓。
他來到山門口,一行人朝他揮揮手。江澄看著魏無羨飛快移動的身影,正想說話,一旁的聶懷桑便擠上前,興奮喊道:「魏兄魏兄!藍忘機回什麼?」
魏無羨大笑道:「他說他『沒看過 』。我可不信!」
江澄聽完,嘆了口氣,頭立刻搖得像撥浪鼓:「聶懷桑,你可別讓我跟他做同樣的事。」
聶懷桑收起折扇,用扇骨敲敲掌心,道:「江兄放心,我可是『因材施教 』的大好人,絕不為難你的!」
祁辛沅笑問道:「聶兄,上回你們玩的葉子牌,我們玩得了嗎?」聶懷桑聳肩道:「這要問江兄和魏兄了,牌是他們帶來的。」魏無羨拍拍聶懷桑的肩,說道:「辛沅兄,懷桑兄的牌技可好了!」聶懷桑笑道:「過獎,過獎了。」
午時過後,魏無羨用完膳,若無其事地回到藏書閣。
一踏進室內,魏無羨就感受到藍忘機戒備的目光。魏無羨朝他笑了笑,乖巧道:「藍湛,你看,我沒遲到喔。」
藍忘機死死盯著他,不吭一聲。魏無羨眨眨眼,提筆沾墨,坐在蓆子上,直挺挺地抄家規。
待魏無羨抄了半張紙,見藍忘機仍盯著自己,便問道:「藍湛,你還生氣嗎?」
藍忘機抿著唇,不講話。魏無羨放下筆,放輕聲音,正經地勸道:「藍湛,你別氣了,我只是問問。你若真沒看過,以後還可以慢慢琢磨⋯⋯欸不不不,不是。無論你有沒有看過——藍湛,是不是我現在怎麼說你都不滿意?」
魏無羨思索許久,說道:「不然我道歉?我可以向你道歉的,藍湛。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說著,放下筆,一面俯身,一面觀察藍忘機的表情。
藍忘機冷冷地看著對面道歉得沒臉沒皮的少年,終於收回視線。
魏無羨見了,指指自己抄寫到一半的家規,道:「藍湛,你們家規寫『不可斤斤計較 』⋯⋯欸欸欸欸,我不是說你斤斤計較,不要瞪我。」
魏無羨屁股向後挪幾下,解釋道:「我是在誇你啊,藍湛。我在誇你心胸寬闊、不計前嫌啊。」
藍忘機聽完,惡狠狠地瞪了幾眼後才移開視線。
魏無羨鬆了一口氣,默默挪回蓆子上。
「藍湛,如果你們家藏書閣真的沒有——唔唔唔⋯⋯」
魏無羨話還沒說完,又被藍忘機下了禁言術。魏無羨悲憤地望著冷漠的藍忘機,忍不住拍桌面抗議。
拍了一會兒也不見藍忘機收回禁言術,魏無羨垂頭喪氣地趴在桌上,鬱悶地寫字。
不到一個時辰,陣陣腳步聲傳來。
魏無羨無精打采地側過臉。待看清來者後,他立刻從蓆上跳起,一邊試圖從喉嚨發出聲響,一邊比手畫腳地指指自己,又指指藍忘機。
藍曦臣好奇地看向魏無羨,驚訝道:「魏公子?」說著,轉向藍忘機。藍忘機起身行禮,淡淡地喊道:「兄長。」
藍曦臣頷首道:「忘機,這是怎麼一回事?魏公子被禁言了?」
藍忘機看著一旁滿臉指控的少年,恭敬回道:「此人受罰期間胡言亂語。」
藍曦臣見魏無羨滿臉委屈的樣子,搖頭笑道:「魏公子看起來有話要說。要不先解了禁言,把誤會說清楚?」
藍忘機抬頭看看藍曦臣,垂下眼眸。藍曦臣見弟弟沒講話,微笑著將魏無羨的禁言術解開。
魏無羨的雙唇一鬆,便立即吸了一口氣,恭敬地向藍曦臣行禮,道:「澤蕪君。」
藍忘機立刻瞥了他一眼。魏無羨無視藍忘機的神情,道:「澤蕪君,我只是表示對藍家藏書閣豐富的藏書感到興趣。」
說罷,魏無羨頓了頓,繼續道:「我⋯⋯我當時確實言語過激了一些,但已經認錯了。」看著少年誠摯又委屈的眼神,藍曦臣眨眨眼,看向弟弟。
只見弟弟責備的目光始終落在魏無羨身上。
藍曦臣歪歪頭道:「忘機,魏公子說他認錯了?」藍忘機看了魏無羨許久,動動唇,小聲說道:「我⋯⋯」
魏無羨可憐兮兮地轉向藍忘機:「藍湛,你不原諒我嗎?」
藍曦臣見他垂眸許久,沒再說話,便拍拍弟弟的肩,笑道:「忘機也會和別人鬥嘴了?」
藍忘機隨即抬頭,否認地看著藍曦臣。
藍曦臣抿唇,眼尾的笑意更深了。
魏無羨偷偷望向二人,小心翼翼地伸手拉住藍忘機袖子:「藍湛——」
藍曦臣挑眉,驚訝地看看魏無羨,又看看藍忘機。
藍忘機則別過臉,不予理會。
魏無羨無助地看向藍曦臣。
藍曦臣笑道:「魏公子說對藍氏藏書閣有興趣,曦臣正好得空,能帶你進來看看。」語畢,俯身輕拍藍忘機的背,小聲道:「忘機這幾日辛苦了。魏公子暫時交給曦臣,嗯?」
魏無羨一聽不用抄書,眼睛瞬間就亮了。他笑嘻嘻地看了藍忘機一眼,跟在藍曦臣身後離開書案。
二人漫步在一座座比人還高的書櫃之間。待經過第二個書櫃,魏無羨開口問道:「這兒還有遊記?」藍曦臣道:「是。這幾本是姑蘇的,魏公子可要看雲夢的,還是其他?」魏無羨眼珠轉動幾下,道:「就看姑蘇的吧。」說著,將冊子緩緩從架上抽出。
「澤蕪君,上回你和我說的那家飯館真不錯。我下山時看到隔壁是一家賣糕餅的,那家如何?」
藍忘機坐在書桌前,翻翻手中的佛經後,目光飛快地掃向不遠處的二人。藍曦臣眼角餘光捕捉到弟弟的視線,轉頭剛想對上眼,便見弟弟已收回目光。
魏無羨翻完兩本姑蘇的遊記後,再次到書櫃間穿梭。
「這兒好多樂譜。」
藍曦臣抬頭看了看,道:「姑蘇藍氏嫡系子孫歷代都會被要求樂修,因此藏書閣存放了許多樂譜。」
魏無羨點點頭,問道:「這些樂譜放在這裡,外人不會看到嗎?」藍曦臣笑道:「被擺在這幾座書架的樂譜,無論是否是為藍氏的人都能看;但是後方區域就只有藍氏內門子弟才能進了。」
魏無羨點點頭,拿了本書翻了翻,忍不住笑了出來:「藏書閣還收藏民謠呢。」
藍曦臣笑道:「民謠雖被視為非流派之作,但還是有其可取之處。先祖認為,治理百姓者需先了解百姓,民謠常以百姓生活作曲,自然是不錯的選擇。」
魏無羨點點頭。
將民謠放回後,他又轉到另一側的書櫃後方,仰頭道:「那些是和除祟有關的書嗎?」藍曦臣微微抬頭,道:「嗯。魏公子若要看,曦臣能幫你取來。」魏無羨快速地掃視上方排列整齊的書籍,向前走了幾步後,抬手指向一本書,道:「我想看看那本《百妖譜》。」
藍曦臣頷首,伸手取下灰白色書皮的冊子。
魏無羨翻到目錄,驚訝道:「這書分得可真細。」藍曦臣點頭,伸手指著幾處:「這本《百妖譜》是藍氏先祖向一名散修買來的。這名散修習慣將遇到的邪祟都記錄下來。有些內容雖不完整,但其所見頗廣,百年難遇的邪祟常能在他的作品中找到。」
魏無羨興致勃勃地翻了幾頁。
狐妖!狐妖常見,肯定會被紀錄的吧?
待翻到與動物妖相關的頁數,魏無羨停下手指的動作,一頁一頁細細地品讀。看了幾行字後,魏無羨死死盯著頁面上的幾個字。
「⋯⋯」
生性狐媚???
我?生性狐媚?姐姐們生性狐媚??
魏無羨張著嘴、指著書,抬起頭看向藍曦臣。藍曦臣好奇地望了一眼,見魏無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問道:「魏公子可是察覺書中所述略有不妥?」
略有不妥?這是「略有」不妥嗎?
這是非常不妥啊!!
魏無羨伸手揉揉鼻子,鎮定道:「不是。就是⋯⋯這書挺有趣。」
藍曦臣遲疑地看了看魏無羨,道:「魏公子若想換別的,曦臣可以再取來相關的書籍。」
魏無羨趕緊搖頭道:「不必如此麻煩,這書挺好。我第一次見,還想看看。」
我倒要看看,是誰在敗壞我們狐妖的名聲!
藍曦臣點點頭,也伸手取了一本冊子翻開來閱讀。
「白山雀妖、兔妖⋯⋯竹妖?我似乎未曾見過。許是人類常用竹子?」魏無羨一面翻書,一面認認真真地思考著。
許久,魏無羨闔上書本。
藍曦臣望向他,溫和地問道:「魏公子看完了?可還要逛逛?」魏無羨靦腆地笑了一下,道:「有勞澤蕪君了。我若再繼續逛,會不會擾了澤蕪君的清靜?」說著,走出書櫃後方。
藍曦臣笑了笑,也跟著魏無羨走出來。「魏公子放心,曦臣來藏書閣本就是要查閱典籍的,這段時間可以順道帶你逛逛。」說罷,對上藍忘機飄來的視線。
忘機眼中似乎⋯⋯有些不滿?
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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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果
23F 夜晚降臨,雲深不知處內只剩風吹過樹梢的聲音,一片寂靜。
一道敏捷的身影鑽出雲深不知處。他跳上牆簷,警戒地向後方看了看。
「這幾日似乎不是藍湛巡夜,這時間他應該睡了。」想著,狐狸低頭望向下方一片漆黑的草叢。
「這兒大致是半山腰,我往山下走,生火會不會比較不容易被發現?」橘紅色的狐狸邊跑邊想著。「山下餐館固然好吃,但太久沒吃野味了。好想回雲夢啊,那兒到處都是池子,魚想抓就抓。」
狐狸來到溪邊,聽著潺潺流水聲,動了動鼻子。「真的沒有野雞。」
「兔子和小鹿倒是有的。唉,處理起來麻煩。」
「附近⋯⋯好像有狐狸?罷了,嚇走就好。」狐狸動動身子,恢復成人形站在溪邊。
果不其然,前方草叢劇烈晃動了幾下,便安靜下來。
半個時辰後,溪邊就升起裊裊灰煙。魏無羨坐在火堆前,時不時轉轉樹枝,將魚翻面。「好無聊啊啊啊。」魏無羨抬頭看看天空中的月亮,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丟進火堆。
「藍氏家規、藍氏家規⋯⋯抄、抄、抄,天天抄!三千條,什麼時候抄得完啊?」魏無羨低頭看看烤魚,一手撐著臉。
「我都抄多久了?今天第幾條來著?唉,那麼多,誰會記得?」
魏無羨一面抱怨,一面拿起另一條魚,走到河邊洗了洗。他將洗淨後的魚兒串起,把熟魚拿起,將生魚架到火堆上。
半晌,他咬了一口魚。
「可惜沒有調料。」
待接近子時,魏無羨回到雲深不知處境外。吃飽過後,他內心哼著小曲,跳上樹枝,向境內看去。
「一片寂靜。很好。」
月光下,晚風迎面吹來。狐狸微微仰首,瞇著金色的雙眼,感受這份涼爽的禮物。一縷熟悉的香味順著風竄入他的鼻間。
「⋯⋯」
魏無羨一愣,想也不想,立即跳下樹,向後頭狂奔。
「靠,不是在睡覺嗎?藍忘機這麼有病?非他值日還出來巡夜?」
跑了一段路,狐狸停下後,立刻恢復人形。「完了,今夜沒帶劍。方才我沒看到他,他人要麼剛好在牆下,要麼在不遠處。」魏無羨認真地思索一番,又變回狐狸向另一側跑去。
「走另一條路好了。」
「比較遠,但總比被他發現好。」
雲深不知處境內的一座長廊下,一名身著白衣的少年緩緩走過。身後境外的樹枝突然搖動起來。少年回頭,徑直靠近牆簷後,一躍而上。
琉璃色的眼眸向下一凝。
空無一物。
隔日辰時。
一進入藏書閣,魏無羨就跟沒骨頭似的,打著哈欠一屁股坐到蓆上,趴向書桌。藍忘機瞄了魏無羨頭頂上凌亂的紅髮帶一眼。
片刻,感受不到對面的動靜,藍忘機又看一眼。只見魏無羨已閉上雙眼,指尖壓著筆桿,發出極輕的鼾聲。
「⋯⋯」
藍忘機冷聲說道:「早晨勿要酣睡。」
沒有動靜。
藍忘機面無表情地等了一會兒。
「再不起,家規多一遍。」
「⋯⋯」朦朧之中,魏無羨動動身子,緩緩坐起。他雙目緊閉,含糊地應了一聲,再次低下頭,一晃一晃地瞌睡起來。
藍忘機看了魏無羨一眼,放棄似地將目光轉向手裡的《蓮花經》。
一個時辰後,魏無羨悠然轉醒。他緩緩抬起頭,活動自己的雙手,左右看了看後,望向對面的藍忘機。
「現在什麼時辰了?」
藍忘機道:「巳時已過。」魏無羨點點頭,向後一躺,在地上胡亂扭幾下,又坐起來。
「很快就要吃飯了。」魏無羨笑嘻嘻道。
藍忘機道:「一筆未動,只顧膳食。」
魏無羨一手撐臉,一手提筆沾墨,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我不求財,當然追求吃喝拉撒。」
藍忘機放下書卷,看著魏無羨的雙眼,道:「早晨酣睡,屢勸不聽,妄圖狡辯,家規再增一回。」
魏無羨剛提起的筆「啪」一聲掉落在紙面,純白的紙沾了好大一團墨水。
「⋯⋯啊??」
藍忘機看著魏無羨睜大的銀灰色雙眼,又瞥了一眼紙上的墨汁。
「不是,就睡一時辰,怎麼就違反家規了?」魏無羨不可置信地喊道。
「你抄書多日,理應知曉。」
藍忘機重新拾起書卷道。
魏無羨低頭看看紙上黑黑的一團,指著神色淡然的藍忘機:「你⋯⋯你好惡毒!堂堂藍氏二公子,在外客子弟疲累時,不僅不願體諒,還為此追加罰則!」
藍忘機落在《蓮花經》上的目光未停,指尖輕捏書角,翻了一面。
魏無羨見罵了沒用,想了想,改口道:「藍湛⋯⋯你看在我們是朋友的份上,放過我這一回吧?嗯?藍二公子大人有大量⋯⋯」
藍忘機道:「不是朋友。」
魏無羨道:「怎麼不是朋友了?我能叫你藍湛,你也能叫我名字啊。我們都相處那麼久了,都那麼熟了,早就是朋友了。你看,這次我也不是故意要在你面前睡的,不過打個盹,我現在不也是醒了嗎?」
魏無羨說著爬離蓆子,膝行至藍忘機身旁。
「藍湛,你行行好。你看,我睡一下,我現在有精神抄書了。這次真不是故意的,不會再有下次了,好不好?」
藍忘機抬起眼,道:「既有精神,何不立刻抄書?」魏無羨趕緊向前湊了湊,道:「這不是太多遍了嘛。藍湛,你收回方才那句話行不行?我真知道錯了,不需要再抄一遍。我會好好反省的。」
藍忘機道:「說話不需靠近。」
魏無羨一聽,趕緊後退。
「是是是,藍二公子說的是。」接著,他雙手合十,拜了拜,道:「藍湛~~」藍忘機目光轉向書卷,道:「回去抄書。」
魏無羨小心翼翼問道:「那方才那一遍?」
藍忘機頓了頓,道:「話既出口,不可再更改。」
魏無羨一聽,垮下肩頭,眼神從委屈討好變為不滿,一腔怒氣宣洩而出:「藍忘機!你怎麼能這樣!我都和你求情了,你居然不領情!」
魏無羨悻悻然起身坐回自己的位子,紙也不換,撿筆胡亂在上邊作畫。沒多久,一張紙拍到藍忘機桌面,藍忘機掃了一眼。
只見紙上畫了隻頭上綁了白布條的狗。
「無聊。」
魏無羨收回紙張,繼續塗改。片刻,紙張再度落到藍忘機桌上。
這回,上方變成一隻頭戴抹額,讀《蓮花經》的鬥雞眼黑狗。藍忘機冷漠地抬眼看向魏無羨,與那得意的神情對上。
魏無羨挑釁道:「怎麼樣?」
藍忘機盯著他的雙目一陣後,垂下頭。
「幼稚。」
魏無羨不死心地指著紙上的黑狗,道:「你知道為什麼是黑的嗎?因為你不只心黑,還一肚子壞水,污染了全身!」
藍忘機沒理會,繼續閱讀手中的經書。
魏無羨見了,毛筆往旁一扔,向後躺成一個「大」字形。「不抄了,那麼多,反正也抄不完。」說罷,闔眼假寐。
一刻後,藍忘機抬眸,見魏無羨舒舒服服地躺在地板上,淡聲道:「早晨酣睡不起,再加——」沒說完,魏無羨便坐起,憤憤地將黑狗畫扔到藍忘機身旁。
「送你。不用你說,我知道!」
午後申時一過,魏無羨便頭也不回地跑離藏書閣。等人消失了,藍忘機才緩緩放下經書,瞥一眼離去的方向,又垂眸看向魏無羨留下的紙堆。
夜晚,見晚膳後魏無羨總一副沉思的模樣,江澄道:「怎麼?多抄一遍家規要了你的命?」
魏無羨嘖了一聲,道:「我在想怎麼報仇。」
聶懷桑搖頭道:「魏兄,你不怕之後再抄一回?」
魏無羨摸著下巴道:「就是怕,所以才要想。」
聶懷桑點點頭,沒有接話。魏無羨瞟了他一眼,似是想起什麼,猛地拍一下他的背。聶懷桑嚇了一跳,還未說話,魏無羨便勾住他的肩,小聲地在他耳旁說著什麼。
江澄看了看兩人,叉腰道:「魏無羨,你又想做什麼丟人現眼的事?」
魏無羨和聶懷桑說了許久,才抬頭笑嘻嘻道:「到時候你也來啊。」
接下來的一個月,魏無羨每日照常去藏書閣抄書。儘管他時不時會出言撩撥,但幾乎只要被「再加一遍家規」警告,就會立刻收斂。藍忘機幾次受不了,便使用禁言術,引得魏無羨一陣抗議。
這段由藍忘機監督的期間,藍曦臣偶爾會出現在藏書閣。每每出現,魏無羨就趁機纏上去攀談幾句,試圖暫時躲避日復一日枯燥乏味的抄書工作。
一日清晨,魏無羨準時來到藏書閣,不同以往,今日他竟帶了自己平日總隨手亂扔的佩劍。
藍忘機瞄一眼,又看看一坐下便專注抄書的魏無羨,心裡總覺得不對勁。
午後用完膳,藍忘機剛回到藏書閣,便奇蹟般地看到魏無羨早已坐在書桌前,手中不知在搗鼓什麼。半晌,魏無羨將一張紙推到他面前,笑嘻嘻道:「送你。」
藍忘機瞄了一眼。紙上不再似從前的胡亂塗鴉,而是自己手拿《禮記》,垂眼研讀的端方姿態。
「⋯⋯」
藍忘機遲疑地看向魏無羨,魏無羨則衝他挑挑眉。藍忘機緩緩道:「有此閒暇,不去抄書卻在亂畫。我看你永遠也別想解禁了。」
魏無羨卻低頭將紙拿回,觀賞一番後吹吹未乾的墨跡。「我抄完了。明日就不來了。」
藍忘機拂在書卷上的手指似乎滯了一下,這才翻開下一頁。魏無羨見鬧不起來,思索後壞笑道:「忘了件事。」說罷,撿筆沾墨,三兩下添了幾筆後,輕飄飄地扔到地上,哈哈笑倒在地。
藍忘機擱下書,身子微微向前傾,掃了一眼。原來畫上的自己,頭頂被人添了兩條長長的兔耳。
藍忘機嘴角抽了抽,正欲開口,魏無羨便立刻爬起來,一手按於書卷上,搶先道:「想說『無聊』或『幼稚』是吧?我就知道。你能不能換個詞?或者再多加兩個字?」
藍忘機面色冷然:「無聊至極。」
魏無羨撤回手,大笑道:「果然加了兩個字。謝謝!」藍忘機移開目光,拿起方才擱在案上的書重新翻開。
只看了一眼便如被火舌舐到般扔了出去。
原本他看的《禮記》在翻開的一剎那,入眼之物竟全是白花花、赤裸裸的交纏人影。他先前看的書,竟被人調包成披著偽裝皮的春宮圖。
不用腦子想也知道是誰幹的好事,更何況魏無羨本人根本沒有要掩飾的意思,還在另一側拍桌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書被扔到地面,藍忘機如避蛇蠍,一瞬間便退到藏書閣角落,怒極而嘯:「魏嬰——!」
魏無羨笑得幾乎滾到書案下,好不容易伸了隻手爬出來,道:「在!我在!」
藍忘機倏地拔出避塵。自見面以來,魏無羨還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就連上回問話也沒如此失態。
魏無羨趕忙一把抓過自己的佩劍,劍鋒出鞘三分,提醒道:「儀態!藍二公子注意儀態!我今天也是帶了劍的,打起來你家藏書閣還要不要啦!」
早料到藍忘機會惱羞成怒,魏無羨特地背了劍來自衛,避免被藍忘機一怒之下失手捅死。藍忘機劍鋒對準他,那雙淡色的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你是個什麼人!」
魏無羨笑喊道:「我還能是什麼人?男人!」藍忘機痛斥:「不知羞恥!」
魏無羨道:「這也要羞一羞!藍二公子上回說沒看過,我看在你日日與我相伴的分上,才拿來和你分享的!」
藍忘機憋了半晌,揚劍指他,滿面寒霜:「你出去。我們打過。」
魏無羨連連搖頭,乖巧道:「不打不打,雲深不知處禁止私鬥噠。你想想,如果你叔父知道你犯禁,得會有多傷心!」
魏無羨悄悄踏出去,正要去撿那被扔出去的書,藍忘機一步搶上,奪在手裡。
魏無羨愣了一瞬,念頭一轉,猜他要拿這書當證據去告發他,便故意激道:「你搶什麼?我還以為你不看了,現在又想看了?其實要看也不用搶,本來就是我特地借來給你看的。看了我的春宮圖,你就是我的朋友了。之前我也說過,咱們可以繼續交流,還有更多⋯⋯」
藍忘機臉一陣青一陣白,咬著牙一字一句道:「我-不-看。」魏無羨見狀繼續扭曲是非,道:「上回你也這麼說!你不看搶它作甚?想私藏?這可不行,我也是找人家借的,你看完要還回去的⋯⋯哎哎哎別過來,你靠我太近我好緊張,咱們有話好好說。」
「藍湛,你不會是想上交吧?交給誰?交給藍老先生?藍二公子,這種東西能給族中長輩看嗎?還是要交給澤蕪君?他們肯定都會懷疑你已經先看過了,你臉皮那麼薄,豈不是羞也羞死⋯⋯」
藍忘機靈力灌入右手,書冊裂為千萬碎片,紛紛揚揚,自空中落下。
魏無羨見已成功激得他毀屍滅跡,安了心,故作惋惜道:「暴殄天物啊!」
說著,捻了一片眼前的碎紙,舉起手指給氣得臉色發白的藍忘機看:「藍湛,你什麼都好,就是喜歡亂扔東西。瞧瞧,你今日竟然把這玩意撕了。你撕的就得由你自己收拾,我可不管~」
藍忘機緊盯對面那張嘰嘰喳喳的嘴,終於忍無可忍,怒喝道:「滾!」
「好你個藍湛,都說你是皎皎君子澤世明珠,最是明儀知禮,原來也不過如此。雲深不知處禁止喧嘩你不知道嗎?你想讓你兄長聽到嗎?還有你竟然叫我『滾』,你是不是第一次對人用這種詞——」
藍忘機舉劍朝他刺去。魏無羨連忙跳下窗臺:「滾就滾。我最會滾了。不用送我!」他跳下藏書閣,瘋子一般地放聲大笑,橫衝直撞地竄入樹林中,早有一群人在裡頭等他。
聶懷桑很快湊上前道:「怎麼樣?他看見了沒?什麼表情?」
「什麼表情?嘿!他剛才吼那麼大聲,你們沒聽到嗎?」
聶懷桑滿臉崇拜:「聽到啦,他讓你滾!魏兄,我第一次聽到藍忘機叫人『滾』!你怎麼做到的?」
魏無羨滿面春風道:「可喜可賀,我今日就幫他破了這個禁。看見了吧,姑蘇藍二公子為人稱道的涵養和家教,在本人面前統統不堪一擊。」
江澄黑臉罵道:「得意個屁!被人喊滾是很光彩的事情嗎?真丟咱家的臉!」
魏無羨雙手一攤:「我之前有心要跟他認錯的,他不睬我,還禁我這麼多天的言,我逗逗他怎麼了?好心送書給他看,還讓他撕了。只可惜了懷桑兄那本珍品春宮,我還沒看完。」
聶懷桑笑道:「不可惜!要多少有多少。」
江澄冷笑:「把藍忘機和藍啟仁都得罪透了,你明天等死吧,沒人給你收屍。」
魏無羨擺擺手,笑嘻嘻道:「管那麼多。先逗再說。你都給我收屍這麼多回了,不差這一回。」
江澄瞪他,一腳踹過去:「滾滾滾!下次幹這種事情,不要讓我知道!也不要叫我來看!」
藍曦臣才剛離開雅室,便隱約聽見一陣咆哮,還不等他細想,又是一串發瘋似的笑聲從遠處傳來。想著自己多日沒到藏書閣看看弟弟和那位被罰抄的魏公子,不知兩人是不是又起了爭執,藍曦臣搖了搖頭,快步走向藏書閣。
踏上藏書閣台階不久,藍曦臣腳步一頓。只見滿地零零散散的紙片中央,站著一位劍鋒出鞘的白衣少年。
少年正對著窗口,微微顫抖的肩膀暗示著主人動盪的情緒。
藍曦臣走上前,輕聲喊道:「忘機。」
藍忘機身體一僵,緩慢轉過身。藍曦臣溫聲道:「忘機,避塵要不先收好?」藍忘機垂眸看向自己因緊握避塵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藍曦臣張望四周後,眼神落至窗口,謹慎問道:「魏公子⋯⋯可是先離開了?」
藍忘機垂著頭,緩緩收起避塵,沒有說話。
藍曦臣沒辦法,只能撩起衣袍蹲下身子,撿起幾張稍大些的碎片仔細觀察。他將一片米黃色帶著文字的紙片撿起,讀過後將紙片翻面。
霎時,藍曦臣如被咬到般扔下紙片,迅速起身後退幾步。
「⋯⋯」
「⋯⋯」
藍忘機抬眼,正好對上藍曦臣那雙褐色的眼睛。兄弟二人就這麼互相盯了半晌後,藍忘機率先避開目光,望向窗外。
「⋯⋯忘機。」藍曦臣艱難地說道。
「這東西⋯⋯是魏公子帶來的?」
藍忘機緩緩點頭。
藍曦臣白皙的雙頰浮上淡淡的紅暈,他輕咳幾聲試圖緩解尷尬。「魏公子此舉⋯⋯確實不妥。但叔父稍早離開姑蘇,前去清河聶氏的清談會了,可能無法處理此事。」
藍忘機垂眸看向一地碎紙:「嗯。」
藍曦臣上前兩步,一手搭在弟弟肩上,道:「忘機,此事可需要兄長找時間和魏公子談談?」
藍忘機抬頭道:「不⋯⋯」藍曦臣道:「魏公子頑皮,叔父罰了幾次似乎也難有改變。兄長覺得,比起懲罰,或許交談更能理解魏公子的想法?叔父歸來前,兄長先去和他談談?」
藍忘機動動口想反駁,卻想起魏無羨與兄長相處時的乖巧模樣,抿抿唇沒有回覆。
當晚魏無羨用過晚膳,早早鎖好房門,抱著隨便窩在被窩裏頭,以防藍忘機或藍啟仁半夜抓他去領罰。
一夜好眠。
清晨,鳥鳴聲啾啾,房門被敲響,魏無羨從棉被中警覺地探出頭。「誰?」
「魏兄,是我和江兄!」聶懷桑的聲音自門外傳來。魏無羨狐疑地開了條門縫,只見聶懷桑興奮地搖扇道:「魏兄,你可當真是鴻運當頭!藍老頭昨日去了我家清談會,這幾日不用聽學啦。」
魏無羨一聽,將房門敞開,讓兩人進了屋。江澄看著他一頭披散的凌亂髮絲、亂七八糟的東西丟了滿地,道:「我才多久沒來,你這兒亂得跟豬圈似的。」
聶懷桑低著頭,小心翼翼跨過散亂在地上衣物和紙筆,道:「魏兄,你這幾日有什麼打算?」
魏無羨得意道:「當然是玩起來。」
江澄道:「你上回不是說你藥快沒了?怎麼不趁這幾日去拿?」
魏無羨雙手一拍,點頭道:「對啊!我怎麼沒想到!」說罷,咬著紅髮帶的一端,抬手將馬尾高高豎起,含糊說道:「江澄、懷桑,幫我和其他人說一下,我下山拿東西,很快回來。」
聶懷桑道:「魏兄你怎麼了?為何要吃藥?我們不需要和你一同去嗎?」
江澄擺擺手道:「這說來話長,一會兒再和你說。魏無羨,你早去早回,不要拖太久。」魏無羨笑道:「沒問題。」
待二人離開房間,魏無羨重新鎖上門,露出自己的狐狸尾巴。
「來姑蘇這兒,毛真是越來越多了。」魏無羨嘀咕著,揪起一小撮橙黃的毛髮,輕輕吹了一口氣。狐狸毛化作一點淺淺的光,迅速鑽出窗縫,飛離雲深不知處。
魏無羨收起尾巴,套上外袍。
「江兄,魏兄身子看起來挺好啊?」聶懷桑低聲問道。江澄聳聳肩:「我阿姊說看起來好是一回事,他幼年進我們家前留下病根,需長期用藥。」
聶懷桑歪頭瞄了江澄一眼。
「⋯⋯隱疾?」
江澄沉默半晌,道:「我怎麼會知道。」
喀。魏無羨打開房門,門外二人隨即回頭看向他。「怎麼?」魏無羨挑眉。「無事無事,魏兄。」聶懷桑道。
「魏兄,你快下山吧。我和江兄等你回來。」
魏無羨離開客房區後,拐了個彎往另一側走去。「現下已過辰時,藍家人的住所理應少人走動。」他悄悄潛入,左右探了探頭。
「藍湛真愛薰香,整個屋子都是香味。」
魏無羨鼻子抽動幾下,轉到後方。見四下無人,魏無羨身子一縮,恢復成狐狸,竄上一棵樹後,跳到境外。
不遠處,剛離開寒室的白衣少年,手中抱的書卷應聲落地。
LunAnYingXue@LunAnYingXue
第13章-越界-1
24F 狐狸一落地,回頭嗅嗅氣味,確認無人跟在自己身後,就一路蹦蹦跳跳地下山。將近山腳時,一棵枝葉繁茂的梅樹下立了三名女子。魏無羨一見到她們,後腿一蹦跳入白衣女子懷裡。
「魏嬰,我不是說過不可在外頭用狐身?」
寒香蹙眉道。
魏無羨立刻恢復人形,躲在蘭陽懷裡蹭了蹭,抱怨道:「我每次出來,藍忘機就跟狗皮膏藥似地盯著我不放。我想著狐狸身子嗅覺好,能躲開他。」
舞嶠道:「你來時可有人跟著?或看到你的狐狸尾巴?」
魏無羨搖搖頭道:「檢查過了,無人跟隨,也應該沒有看到。」
寒香嘆了口氣,道:「罷了,之後不可再任性。說吧,想去哪?」魏無羨瞇著眼睛道:「坐船!妳們之前說過有在姑蘇坐船,這次再加我一人,好不好?」
舞嶠拍手道:「可行!」
蘭陽笑嘻嘻道:「那是好多年前的事囉,不知道那賣烤鴨的老頭還在不在?」
一行人開始往山下移動。
寒香道:「怎麼可能還在?就算鋪子在,人也換了。」
舞嶠道:「老頭的兒子?」
蘭陽喊道:「或許是孫子!」
下山後,四人先是隨意逛了一圈市集。
舞嶠一手搭在魏無羨肩上,湊近說道:「之前寒香姐就是在這裡看到有人表演噴火,要我保護她⋯⋯」
「舞嶠——」
走在最後方的紅衣女子雙手抱胸,警告道。
舞嶠轉頭露出無害的笑容,繼續說道:「她也是在這裡發現自己買藥材時被雲夢的掌櫃拔了毛!」
魏無羨抿唇,偷偷向後瞥了一眼。
蘭陽走在最前方,指著個投壺攤位喊道:「我要玩這個!」幾人隨即停下。寒香搖頭,快步上前,從隨身的白色繡花錢袋裡取出銀錢。
「哈哈哈!」
片刻後,蘭陽捧著自己投壺得來的稻草人擺飾,得意地展現給三人看。
舞嶠道:「我能拿到比妳更大的!」
蘭陽立刻撇嘴:「胡說,妳每次都投不中。」
舞嶠反駁道:「哪有每次!姐姐那只錢袋就是我投到的!」
寒香見二人爭得不可開交,只能再次從錢袋裡摸出幾枚銅板,遞給舞嶠道:「只能一次。」舞嶠雙眸一亮,接過銅板後,朝蘭陽一抬下巴。
「妳看好了。」
「嘖嘖嘖嘖。姐姐,妳不是要我看好了?」
一刻後,蘭陽插著腰,站在舞嶠身後,盯著她手中的最後一支羽箭道。舞嶠專注地瞄準壺口,小聲說道:「⋯⋯閉嘴。」
魏無羨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拉拉寒香的袖子。寒香瞥了一眼垂死掙扎的舞嶠,搖著頭打開錢袋,給了魏無羨幾枚銅板。
「噗哈哈哈哈哈,妳的也是稻草人⋯⋯」蘭陽彎下腰,摀嘴的白色袖口不斷抖動。舞嶠指著她道:「哼,妳不也是稻草人?誰也沒比誰強!」
蘭陽立刻道:「方才是誰說得到的東西一定比我大?」舞嶠支支吾吾了一會兒,仍說道:「我的稻草人比妳的大!」
魏無羨在一旁聚精會神地舉著羽箭,瞄準壺口。寒香見他第一箭投中了,點點頭。
「魏嬰,靠你了。她倆都是敗家子。」
魏無羨抿著嘴忍住笑意,又投了一箭。
半晌,魏無羨自豪地舉著一支鑲著紅瑪瑙的金色髮簪,舞嶠和蘭陽同時沉默。寒香開口:「妳們兩個,去買烤鴨和酒,待會兒帶上船。」
二人收起自己的戰利品,灰溜溜地跑遠了。
魏無羨見她們走遠,笑嘻嘻地將髮簪遞到寒香面前。「姐姐,送妳。」寒香愣了一下,笑道:「我用不上這麼花俏的髮飾。」
魏無羨笑道:「或許之後用上了呢?」
半個鐘頭後,四人來到湖岸。寒香給了船夫銀子,便拉著另外兩位女子和一名穿著藍氏服飾的少年上了小型畫舫。
船夫看著這奇怪的組合,忍不住問道:「客官們打哪兒來?」
幾人面面相覷。
舞嶠道:「自雲夢來。」
船夫擺動船槳,看著魏無羨道:「可是藍氏中人?」魏無羨搖頭:「非也,聽學子弟罷了。」
船夫點點頭,沉默了半晌,才又道:「俺擺渡這麼多年,還真少見像來聽學的公子和姑娘們這樣一道出遊的。」
舞嶠微微一愣,笑道:「頭家說笑了,我等不過是和自家公子出來透透氣。」
魏無羨立即側過臉去看她,舞嶠則回他一個無辜的笑容。船夫眨眨眼,看著魏無羨道:「小公子可真是好福氣。」
魏無羨無奈地揉揉眉心,決定不理會舞嶠的胡言亂語,伸手去翻一旁的食盒。蘭陽見了,趕緊搶過食盒,小心翼翼地將鴨肉端出。
「公子慢些,小心燙著了。」
魏無羨嘴角一抽,遲疑地接過蘭陽遞來的鴨腿。
寒香搖搖頭,搧了搧粉色摺扇,也伸手拿了一塊糖餅。舞嶠見大家都如此配合,便笑著將背上的中阮取下,撥了幾個音,道:「公子,小女為您獻上一曲,可好?」
魏無羨嘆了一口氣,心中忍不住叫苦:「我有說不的權利嗎?」想著,咬了口鴨腿,隨意擺手。
接近午時,烈日當空,陽光灑落湖面,隨著船舶搖盪碎成粼粼波光。躍動的光紋映在綠衣女子棕色的眼眸中,她抬起手指,心情愉悅地撥動玉阮上的細弦。
魏無羨遠觀外頭的景色,背倚船舷,抓了手邊的酒罈飲了幾口;蘭陽坐在食盒旁,一口肉一口餅一口酒,盒內大半的食物都進入她腹中。
寒香將口中的糖餅嚥下,給自己倒了一小杯酒水,抿了幾口後,將杯口置於舞嶠唇邊,讓她也喝一些。
「江兄⋯⋯」
聶懷桑抱著腿坐在樹下,看著躺在一旁瞇眼小寐的江澄,道:「都巳時了,魏兄怎麼還沒回來?」
江澄道:「正常。他早回來我還會怕呢。」
聶懷桑看著草地上晃動的樹影,道:「這段日子咱幾乎天天上餐館。魏兄再不回來,等我們下山,那些餐館都關了,藍氏的食堂也早收了。」
江澄緩緩睜開眼,坐起身活動自己的肩膀。
「他拖拖拉拉吃不上飯,可別拖咱們下水。」江澄站起身道。
聶懷桑兩眼一亮,隨即又垮下臉:「往日我們都是跟著魏兄下山,今日魏兄不在⋯⋯」
江澄打斷道:「那又如何?藍啟仁不在,就去問少宗主藍曦臣。魏無羨能和他談,我們也能和他談。」
「江公子、聶公子。澤蕪君今日一早就去了藏書閣,不在雅室。」
江澄聽完雅室門口弟子的答覆後,就帶著聶懷桑前往藏書閣。
聶懷桑膽怯地望著藏書閣大門,道:「江兄,你說藍忘機會不會⋯⋯啊啊——」江澄不耐煩地拉著聶懷桑的袖口踏入書閣。
「怕什麼,是魏無羨給他看的,又不是我們。」
聶懷桑想了想,道:「可是⋯⋯」
江澄道:「沒有可是。」
藏書閣二樓內,藍曦臣正垂著眼,認真閱覽面前的白皮書冊。聽到不遠處推推擠擠的說話聲,他抬起頭,闔上書。
江澄將聶懷桑拉到藍曦臣面前,恭敬抱拳道:
「澤蕪君。」
聶懷桑也趕緊站穩腳跟,聲如蚊蚋:
「曦臣哥。」
藍曦臣向二人點頭,溫和道:「江公子和懷桑前來找曦臣,可是有要事?」江澄道:「要事不敢當。此番前來,是想請澤蕪君准許我們下山用午膳。」
藍曦臣凝視面前說話的人半晌,笑道:「曦臣記得平時似乎是魏公子帶各位下山。今日怎麼不見魏公子?」聶懷桑聽完,額角直冒冷汗。一旁的江澄抿抿嘴,開口道:「⋯⋯稍早魏無羨已下山看大夫。我們沒有提前告知藍氏,還望澤蕪君見諒。」
藍曦臣挑眉,道:「魏公子可是身子不適?」
江澄道:「謝澤蕪君關心。他在江氏一直都有用藥,此次只是拿藥,身子並無異樣。」藍曦臣點點頭,笑道:「那便好。用膳時辰也快到了,你們早去早回,當心安全。」
見二人下了樓,藍曦臣垂眸看著桌面的幾本冊子,指尖輕輕滑過白皮書上的文字。
「江兄。」
聶懷桑夾了塊茄子放入口中,含糊道:「我們這樣會不會對不起魏兄?」
江澄將杯中的茶水喝盡,道:「不會。搞不好他現在在哪兒遊山玩水,不用理他。」聶懷桑點點頭,吞下茄子後,向窗外望去。
「湖面上有人乘船奏樂呢。」
聶懷桑伸長脖子道。
江澄探頭瞥了一眼,坐回位上。
「我們吃完就趕緊回去,乘船之後再說。」
聶懷桑嘆了口氣,退回身子後,忍不住又瞄了幾眼窗外的景色。
「如若只是在岸上望那一眼,可行嗎?」
聶懷桑問道。
江澄抬眸看他:「奏樂的人?」
聶懷桑點點頭。
江澄為難地蹙眉,想了一會兒,道:「可以。但只能在岸上看,不可搭話。」
聶懷桑兩眼一亮,笑了起來:「我方才看了,船裡似乎都是美人呢!真不把握機會搭句話?」
江澄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嘴。
「說上話了又如何?她會嫁給你?」
聶懷桑撇嘴,低頭繼續扒飯。
不到半個時辰,二人來到湖岸。
聶懷桑跑到渡口處張望,江澄則站在附近濃密的樹蔭下躲避炎炎烈日。半晌,畫舫中的樂曲聲漸近,聶懷桑原本因興奮而不斷搧動的折扇猛地一收,緊緊握在掌中。
江澄看著聶懷桑激動的背影,忍不住喊道:「看到了就回來!」聶懷桑彷彿沒聽見他的聲音,繼續踮著腳尖望向遠處。
待看清畫舫裡彈阮的女子後,聶懷桑愣住了。
綠衣女子後方坐著一名身著鮮紅衣裳、神情冷淡的女子;白衣女子手拿糖餅,正嘰嘰喳喳地說個沒完——但這都不是重點!
一名頭頂紅絲高馬尾、身穿藍氏學子服飾的少年,正趴在船頭的邊緣往水面投餵魚食!
這人!
這不是讓我們等了一個早上的魏兄嗎?
他在搭船餵魚,還有姑娘相伴??
聶懷桑嘴巴不自覺張大。
他頓了頓,慢慢轉向樹下的江澄。江澄雙手抱胸靠在樹幹上,見聶懷桑望向自己,道:「看到沒?」
聶懷桑沒有回話,將頭又轉回湖面上的畫舫。
江兄說魏兄可能在遊山玩水⋯⋯
他知道魏兄現在在做什麼嗎?
聶懷桑悄悄地瞄了瞄樹下的江澄,打開折扇搧了幾下。
沒看到也沒關係。
江兄不懂美景,我聶懷桑不僅懂,將來回清河,定要畫下這《輕舟沐光美人圖》!
雲深不知處境內。
藍忘機抱著琴步入藏書閣,抬眼見到藍曦臣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搖曳的樹枝。
「兄長。」藍忘機將琴置於書案,來到藍曦臣身旁。藍曦臣突然開口道:「魏公子今早下山了。」
藍忘機看向藍曦臣。
藍曦臣道:「忘機可有見到他?」
藍忘機別過臉,冷聲道:「不必提。」
藍曦臣笑道:「看來忘機沒見著。」
藍忘機默默走回書案,取琴時往案上瞥了一眼。翻開後倒扣的《百妖譜》、《遊姑蘇記》和《民謠全祿》等書籍散亂於案上。
一到未時,江澄和聶懷桑就回到了雲深不知處境內。二人左等右等,才終於在半個時辰後見到魏無羨本人。
「魏無羨!這都什麼時辰了,你現在才回來。」江澄劈臉罵道。魏無羨趕緊舉起雙手作投降狀:「我藥拿完,在附近繞久了才忘了時辰。」江澄二話不說伸手就要抓住魏無羨的手臂。
魏無羨趕緊喊道:「雲深不知處禁止私鬥!」
江澄道:「你也知道禁止私鬥!」
魏無羨做了個鬼臉轉身就要跑,江澄立刻飛撲過去。「江兄、魏兄,大家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聶懷桑抹抹汗,一面試圖拉開兩人,一面注意附近有沒有其他人路過。
「懷桑兄。」魏無羨抓住江澄一隻胳膊,一腿壓在江澄背上,轉頭問道:「你們午膳吃了嗎?」
江澄在底下罵道:「早吃了!誰讓你拖拖拉拉現在才回來。」
聶懷桑解釋道:「我們見你巳時未歸,便去藏書閣向曦臣哥請準下山用膳。」
魏無羨點點頭。他一鬆開手,江澄就翻身抓住他手臂將他往下拉。聶懷桑趕緊道:「魏兄,咱不是說好今日好好玩嗎?藍老頭不在,我們能玩牌啊。」
江澄一聽立刻停下動作,魏無羨也從江澄身下探出頭:「行啊。」「江澄你起開。」江澄白眼一翻,起身將自己身上的草屑拍乾淨。
「讓辛沅兄他們也來吧。」說著,魏無羨站起身,繼續道:「現下時辰還早,各位沐浴完後到我房裡集合,怎麼樣?」
江澄應了一聲,徑直走向自己的客房。魏無羨拉上聶懷桑,打算一同向牌友們報告這好消息。
「魏兄。」
一離開三人客房前的庭院,聶懷桑就神秘兮兮地小聲喊道。魏無羨應道:「怎麼?」聶懷桑環視一眼周遭,拉著魏無羨踏入草叢。
「魏兄,你下山真是去拿藥了?」
魏無羨狐疑地打量著眼前笑得像偷腥貓兒似的聶懷桑:「懷桑兄為何如此問?」聶懷桑收起扇子,以扇柄輕敲魏無羨手背。
「魏兄的病,可是要由與美人遊湖來醫治?」
不遠處一條通往蘭室的小道草叢邊有了動靜。
二人同時向後方望去。
聶懷桑有些緊張地想拉魏無羨離開,魏無羨卻按住他的手,道:「無事,他們想聽就聽。」
聶懷桑道:「魏兄⋯⋯你確定這事說出來不壞你名聲?」
魏無羨擺擺手:「我又沒做虧心事,不怕檢視,就怕他人誤會。」
聶懷桑兩眼一亮,道:「魏兄肯說?」魏無羨點頭:「自然。不過和你說是一回事,你可別告訴江澄,到時候又罵我。」
見聶懷桑賣力點頭,魏無羨道:「遊湖那事嘛⋯⋯你看到多少?」聶懷桑睜著亮晶晶的眼睛道:「紅衣的嚴肅,綠衣裳的奏曲,白衣的豪邁。至於魏兄你嘛——好一個悠閒灑魚食的小公子!」
魏無羨又望了那草叢一眼,笑道:「我說的下山拿藥,那位紅衣服的姐姐就是我的大夫,另外二位則是她的妹妹。我拿完藥後邀她們遊湖,自然就成了你看到的那般景象。」
「那——嘿嘿,魏兄,這三人之中可有可心的人?」聶懷桑笑問道。
魏無羨笑著拍拍他的肩:「懷桑兄,你說,我對大夫的人下手,難道不怕她日後給我下毒?」聶懷桑笑道:「那就要看魏兄本事了。若那紅衣的姑娘對魏兄你一見傾心——」
「欸欸欸欸欸,這我可不敢。」
魏無羨打斷道。
「你都說了,紅衣的嚴肅,她還是我的大夫。我若不把她當祖宗供著,惹她不高興了,可就吃不完兜著走了。」
聶懷桑聽完笑起來:「魏兄,我觀你似是天不怕地不怕,沒想到竟是怕自己的大夫。」
魏無羨無奈道:「倘若有一日你也需要大夫,看你敢不敢得罪他。」
聶懷桑想了想,道:「她們既是魏兄的熟人,那我可有幸認識一二?」魏無羨聳肩笑道:「她們都在雲夢,改日懷桑兄得空來我們蓮花塢作客,自然可以見上一面。」
聶懷桑拍手道:「不愧是魏兄,講義氣!」
待聶懷桑和魏無羨離去,草叢中兩名藍氏服飾的少年才緩緩起身。身高稍高一些的少年笑道:「魏公子這次下山,似乎得趣不少。」
另一名少年冷漠道:「藉拿藥之名行樂,不可取。」
藍曦臣回道:「魏公子同美人遊湖,忘機不高興?」藍忘機立即瞪向一旁的少年。藍曦臣笑道:「明日與兄長下山解決完水患一事,忘機可要順道同魏公子——」
「不必!」
申時後,一群少年子弟聚集在魏無羨房內。中途到了晚膳時間,一行人隨意地上了藍氏食堂領餐,很快又回到房中打牌。到了戌時,雲深不知處內的火光一盞盞熄滅,只剩主要道路上的燈籠和藏書閣窗前的燭光。
「啊啊啊——」
魏無羨一手扶額哀嚎道。
「我這都是什麼牌啊?連續兩次了!」
「魏兄,失敬了。」聶懷桑得意地打出一張牌道。祁辛沅捏著手中的牌卡,蹙眉抽了一張牌。
江澄笑道:「你肯定是做盡壞事,遭到天罰了。」魏無羨抓著頭,道:「我哪裡做壞事了?我人可好了。真是好人沒好報!」江澄用手肘撞了他一下,道:「得了吧。」
聶懷桑將手中最後一張牌打出去後,高興地歡呼一聲,向後仰躺至地面。坐在一旁的祁辛沅哭喪著臉道:「懷桑兄,你牌技好,要不教教我吧,我已經輸了三輪了!」
聶懷桑坐起身,挪到他一旁,小聲地指點:「你瞧江兄現在打得那張牌,再看魏兄的⋯⋯」
魏無羨抗議道:「不公平!你怎麼只教他?」江澄大笑,搖著手裡剩餘的兩張牌:「輸的人要替大家下山買肉。魏無羨,我看你這輪輸定了。」
魏無羨道:「不行啊,我每次一出去就碰上藍忘機,他很明顯盯上我們了。」江澄道:「不是我們,只有你。」
「不管是不是只有我,總之,讓我下山給你們買肉就是不公平!」
聶懷桑笑道:「抱歉啦魏兄。到時你被藍忘機抓到,我們替你抄。」魏無羨抱怨道:「萬一藍啟仁那老頭兒又讓我去藏書閣⋯⋯啊啊啊啊啊,祁辛沅!」
江澄打完手中的最後一張牌,雙手一拍。
「很好,魏無羨,這下真的是你去買了!」
祁辛沅先是滿臉歉意地拍拍魏無羨,接著轉頭就激動地對聶懷桑說道:「懷桑兄,你方才那招好厲害!真的贏了!」
魏無羨撇撇嘴,接過江澄丟來的乾坤袋。
「好好感謝我吧,燃燒生命給你們買肉吃。」
聶懷桑和祁辛沅點頭如搗蒜,江澄則靠在床板上,道:「記得拿點辣椒醬。」
魏無羨搖搖頭,宣告道:「等著吧!此番歷練回歸後,我魏無羨將東山再起!」說罷,打開房門,悄悄地鑽了出去。
藏書閣內燭光搖曳。
藍曦臣聽著窗外枝葉的沙沙聲,望向遠處那三間客房連在一起的小院。只見中央的房門微開,一名少年躡手躡腳地鑽出房間,東張西望後躲入樹叢。
不久,一隻橘紅色的狐狸探出樹叢,在空中嗅了嗅後,直奔牆簷。藍曦臣放下手中的毛筆,起身將案上的宗務抱起。
一個時辰後,一隻狐狸口中叼著乾坤袋一路跳上山。「累死了,成了狐狸就沒法帶劍。今夜藍湛值夜,早知道就把隨便帶上。」
狐狸行至雲深不知處牆外,忽然停下腳步。
只見一抹白色的高挑身影立於牆簷。魏無羨愣了愣,鼻頭忍不住抽了幾下。「沒香味?不是藍湛,那是誰?」那身影面向他,微微歪頭,跳下牆後向魏無羨緩緩走來。
「⋯⋯」
「哇靠,這什麼東西。」
狐狸後退幾步,雙耳下意識向後壓平。待一人一狐相距近一丈,白衣男子停下腳步。
「今夜月色正好,不知曦臣是否有幸邀狐狸賞月?」
魏無羨大驚,口中的袋子差點掉到地上。
藍曦臣?為什麼是藍曦臣?
他找我做什麼⋯⋯不,他找一隻狐狸做什麼?
魏無羨咬緊袋子,再次後退幾步。
藍曦臣站在原地,歪頭道:「曦臣應該沒有找錯狐狸⋯⋯嗯,沒找錯。」說著,視線停在狐狸口中的乾坤袋上。
魏無羨愣了愣,鬆嘴讓袋子掉落到地面。
狐狸?哪座山沒有狐狸?
偷東西的狐狸在人類區域可多了。
我丟了就是,頂多江澄他們沒得吃!
藍曦臣看也不看地上的乾坤袋,仍盯著眼前的狐狸。狐狸歪歪頭,擺了幾下尾巴後,轉身就跑。
藍曦臣目光一凝,抽出朔月往前方一擲。冷冽的劍光在空中劃成一道弧線,魏無羨猛地停下腳步,直勾勾地盯著垂直插在自己面前的朔月劍。
藍曦臣快步上前,一把撈起傻住的狐狸。
感受到狐狸僵硬的身體,藍曦臣順了幾下毛,自言自語道:「臉小耳朵大,看樣子是隻年紀小的狐狸。」
魏無羨呆了一會兒,回過神發覺身子被抱住,便開始劇烈掙扎。
他四爪往藍曦臣胸口處用力蹬,卻反而被抱得更緊。魏無羨心中一急,張口就想咬;然而面前熟悉的面孔讓他猶豫了一下,只能齜著牙,發出如嬰兒哭泣般刺耳的警告聲。
藍曦臣見狐狸竟然沒有咬自己,趕緊拍拍狐狸背,出聲安撫道:「抱歉。方才情急用劍,嚇著你了。」見狐狸兇狠地盯著自己,藍曦臣繼續解釋道:「曦臣無意傷你。拔劍攔路著實迫不得已,還望公子見諒。」
既然你說不傷害我,
那為什麼不-放-我-離-開!?
狐狸急得發出短促而淒厲的尖叫聲。
藍曦臣道:「夜晚寧靜,魏公子這聲響可是會引來其他人的。」魏無羨一聽,下意識噤聲。
如今下也下不去,逃也逃不開。魏無羨越想越覺得自己窩囊,氣得一口咬住藍曦臣肩上的布料。
藍曦臣一愣,無奈道:「魏公子穿著藍氏服飾,理應知道這衣料的堅韌。」魏無羨恨極了,焦躁地咬緊布料,甩著腦袋試圖撕扯下來。
見懷中的狐狸蹬腿、咬布,就是不肯恢復人形,藍曦臣嘆了一口氣,道:「再拖下去對你我都不好。曦臣只是想與魏公子談談,魏公子消消氣,可好?」
狐狸金黃色的眼珠子向上瞪,牙齒仍死死咬住藍曦臣的衣服,身子也像蟲子般不停扭動。
藍曦臣搖頭,盡可能放輕聲音道:「魏公子,雖說你我都在境外,可若我將你強行帶回藍氏,明日你要如何交代?況且,能自由進出雲深不知處結界的動物,可是會被當作邪祟處置的。」
狐狸牙口一鬆,居然放開了嘴裡的布料。
藍曦臣還未反應,便突然被一瞬間就恢復人形的魏無羨撲倒在地。魏無羨一手箝制住他的右手腕,一手掐住身下之人的頸部。
藍曦臣下意識想動,卻發現自己的左手也被魏無羨的腿死死壓住。
「說吧,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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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越界-2
25F 妖物不似妖族被人妖契約束縛,每每妖物出現在人類活動區域,常因百姓恐懼而遭修士無理由捉拿。為了保住自己的身分,在人界生活的妖物創造了以保密為目的的契約,以達成契約者願望來換取他們的終身守密。許多人利用了這項特點換取立契約的妖物為自己做事,更甚者謀財害命、謀權算計。
魏無羨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銀灰色的眸子顯現出他從未見過的冷漠和疏離。藍曦臣頓了頓,放鬆原先緊繃的身子。
「曦臣不求什麼,只是想與魏公子談談。」
魏無羨微微蹙眉,淡聲道:「說。」
藍曦臣想了想,緩緩說道:「今日與魏公子遊湖的三名女子,身分與你有關。或許⋯⋯她們也是妖?」
魏無羨沉默了半晌,冷笑道:
「藍大公子好有閒情逸致,好好的澤蕪君不當,非要蹲樹叢偷聽他人的閒言碎語,真是枉費藍老先生引以為傲的君子修養。」
藍曦臣眨眨眼,溫和道:「當時曦臣並未多想。魏公子下山所耗多時,曦臣一時好奇便做出了冒犯之舉。曦臣知錯,回去定會檢討。」
二人對望了一會兒,魏無羨沒好氣地開口道:
「有何證據?」
藍曦臣道:「前段日子,魏公子曾在藍氏藏書閣內翻閱遊歷姑蘇的相關典籍。曦臣將這些書都看過了,其中幾本約略七十年前的手冊上,繪有三名女子乘船奏曲的古圖;她們的衣著打扮與今日魏公子所言相似,其中的奏樂者同樣是身著綠衣的女子。」
待藍曦臣說完,二人之間便陷入寂靜。
藍曦臣見魏無羨不說話,便當作是他默認了,繼續道:「曦臣自第一日起,便注意到魏公子的身法與尋常江氏子弟略有不同。起初曦臣並未多想,但今日思索起來,當晚魏公子與忘機的對峙,似乎格外得心應手。」
說罷,藍曦臣專注地凝視著魏無羨的雙眼,輕聲道:「狐狸乃夜行動物,魏公子當日——不,每個夜晚,可都看得清晰?」
魏無羨自嘲地笑道:「呵呵。就算我看得再清晰,也看不清澤蕪君這溫潤如玉的外表底下,藏得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思。」
藍曦臣頓了頓,道:「曦臣⋯⋯自知今夜諸多冒犯,魏公子的懷疑情有可原,確實沒法信任曦臣。但曦臣可以先保證,自己並非想以此事作威脅。」
魏無羨笑道:「保證?我為何要信你的保證?先不論你方才的言行舉止,我為何要信任一個人類?」
藍曦臣愣了一下,道:「魏公子平日不是都與各家公子相處融洽?」
魏無羨輕哼一聲:「藍大公子對待他人也都彬彬有禮,難道你認為人人都可信?」
藍曦臣頓了頓,道:「那⋯⋯江公子呢?魏公子與江公子情同手足,魏公子連江公子都不信?」
魏無羨挑眉道:「難道情同手足就不能有自己的秘密?」藍曦臣輕輕搖頭:「曦臣並非此意,只是略感意外。」接著說道:「魏公子以修士身分進入江家,江宗主可知曉?」
魏無羨瞇著眼道:「不知。」
藍曦臣又道:「那江姑娘呢?」魏無羨道:「你想幹什麼?」藍曦臣急忙解釋:「我知此事自己無權干涉,但事關妖物進入世家⋯⋯」魏無羨打斷道:「知道。」
藍曦臣張著嘴,眨了兩下眼睛,小心翼翼道:「江姑娘知道?」魏無羨蹙眉道:「當初是師姐讓我進江家的,其他人都不知情。」
藍曦臣緩緩點頭,小聲道:「曦臣知道了。」他猶豫了一會兒,道:「我記得妖物好食血肉——魏公子可是因此覺得藍氏食堂的膳食用不慣?」
魏無羨噎了一下。
「有沒有一種可能,非你們藍家人者都用不慣?」
藍曦臣沉默許久,才又問道:「魏公子——曦臣並非指責。魏公子對人血⋯⋯可會被吸引?」魏無羨淡聲道:「你想問我會不會因此傷人?」
藍曦臣抿抿唇,沒有說話。
魏無羨不悅地蹙著眉。
「我若是會傷人,這雲深不知處早成我食堂了。」
看著身下的人眸中帶著迷茫,魏無羨鬆開掐在藍曦臣頸上的手,道:「我有其他東西吃,為什麼要冒著丟掉修士身分的風險去傷人?」說著,指指藍曦臣的脖子,道:「人血確實吸引我們,但是我有供應者了,不需自己去取食。」
藍曦臣呆了一下,立即道:「供應者?供應人血?這對修士而言可是——抱歉,我⋯⋯」
魏無羨瞥了他一眼,屁股向後挪了挪。
「修士私自與妖綁定契約和供血乃是大忌,這我自然知道。」魏無羨頓了頓,笑道:「不過,我想你之後也沒這資格說那個人。」說著,將手摸向藍曦臣左耳。
感受到下方的身子一顫,魏無羨冷聲道:「別動。」
指尖輕輕撥開髮絲,指腹順勢摸向耳後上方處。藍曦臣移開視線,睫毛顫了顫:「魏公子⋯⋯」魏無羨道:「方才我說了,我不接受你個人的保證。如今我只是用雙方都能放心的方式來處理。」
妖力緩緩自指尖傳來。
藍曦臣只感覺到有些耳熱,悄悄地瞄了一眼神情專注的魏無羨。
「契約?」
魏無羨語氣平淡地回道:「不愧是澤蕪君,果然聰慧。」藍曦臣抿著唇正想問話,魏無羨就繼續說道:「這契約就是專門應對你們的。契約生效後,你可以向我要求達成一個願望,條件是必須守住我的身分。」
藍曦臣道:「若違反了呢?」
魏無羨嘴角一勾:「死。」
藍曦臣垂下眼眸,不再說話。
魏無羨瞥了他一眼,藍曦臣卻突然開口:「既然曦臣已被魏公子綁了契約,那可否再回答曦臣一個問題?」
魏無羨眉峰一揚:「問。」
藍曦臣緩緩道:「魏公子方才說的供應者,可是江姑娘?」
魏無羨抬眼對上那誠摯的褐色眼眸,又看看藍曦臣的面頰。「為何如此說?」
藍曦臣淡定地說道:「魏公子說只有江姑娘一人知曉。曦臣猜想魏公子應不會脅迫他人和傷及無辜,因此推斷江姑娘是那位供應者。」
魏無羨收回手指,俯身檢查耳後的紅色契約圖騰。
「方才怕我傷人,現在又信我不會傷人?」
魏無羨檢查完後,恢復到原來的位置笑道。
藍曦臣道:「方才的話唐突了魏公子,實在抱歉。」
魏無羨放開鉗住藍曦臣右手的手,回覆道:「這很重要嗎?」藍曦臣語氣溫和道:「曦臣不知江姑娘能給魏公子多少血。曦臣想著,往後若是有需要,或許自己能幫上忙。」
魏無羨眼底閃過一絲驚訝,笑道:「澤蕪君這事怎麼了?不是認為修士不應私自供血?」
藍曦臣瞇眼笑道:「戒既已破,再加一條,有何不可?」
魏無羨垂眸看了看藍曦臣的脖子,義正嚴辭地拒絕道:「此事不必勞煩藍大公子。」魏無羨移開目光道:「契約立好了,可以要求一個願望。」
藍曦臣道:「目前曦臣沒有想法,可否先行保留?」魏無羨聳肩道:「你隨意。」
談話結束後,空氣中再次陷入沉默。
二人相視無言了一陣,魏無羨決定離開。他正想起身,卻察覺到自己臀下似乎不是草地,忍不住低頭一看。
「⋯⋯」
魏無羨雙腿分於兩側,此時正跨坐在藍曦臣腹上;方才立契約時,自己甚至還俯身將手指貼在對方耳後——完全一副輕薄他人的模樣!
魏無羨尷尬地掙扎起身,又發現自己的腿將藍曦臣的一條胳膊壓住。
「呃,抱歉。」
魏無羨很快挪開腿,手忙腳亂地從藍曦臣身上離開。藍曦臣緩緩坐起,活動著自己早已被壓得發麻的手,道:「無妨。」
魏無羨心虛地看了他一眼,低頭默默尋找稍早丟下的乾坤袋。藍曦臣理了理衣襟,從地上站起拍拍身上的草屑,將一旁的朔月拔出。
魏無羨撿起躺在草叢中的袋子,偷偷向後瞥,試圖看清藍曦臣的神色,小聲解釋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當時想著耳後不容易被發現,才在那兒——我、我也不能扒你衣服什麼的⋯⋯」
藍曦臣低頭將朔月收起,音色一如既往的溫和:「曦臣知道。魏公子快回去吧,早點歇息。」
魏無羨見藍曦臣不尷尬也不發怒,便拿著袋子,狂奔似地翻牆躍回境內。
待魏無羨離去,藍曦臣也回到寒室。
門一關上,少年靠著門滑落至地面。
藍曦臣吐了一口氣,伸手摸摸自己的臉。
「⋯⋯」
半晌,他抱著腿,將臉緩緩埋入袖中。
*小劇場:
「魏兄的病,可是要由與美人遊湖來醫治?」
兩名少年安靜地走在前往蘭室的小道上。聽到前方草叢中傳來細微的說話聲,前方的少年立刻揪住後方少年的袖子,二人一同躲入草叢。
藍忘機一愣,想要起身,藍曦臣卻伸手壓住他的胳膊,比了個噤聲手勢。
「⋯⋯」
藍忘機眉頭微蹙,不贊同地看著藍曦臣。
藍曦臣無視他的目光,望向發出聲音的樹叢時,還不忘輕拍藍忘機的肩。
(我發現好像不需要那麼刁鑽去用標點符號😌怠惰起來。)
LunAnYingXue@LunAnYingXue 最後編輯
第14章-魚
26FAO3掛了,所以這是沒有排版的版本(等AO3回來了,我再更新)最近只會在這裡發新文😌
兩個月前,姑蘇西方數萬里處的暮煌城。
清晨湖畔柳樹蔭蔭,幾名布衣男子合力將漁網拉上小船。湖中央的木船上,一戴著斗笠,身著黑衣的青年趴在船沿,看著自己手指撫過水面的波紋。
「小子,這法子當真可行?」船上的灰衣男子放下手裡濕答答的木槳,坐下後支起一條腿道。
「哼,你在這兒當船夫那麼久,可不可行不知道?」青年的手離開湖面,扶了扶斗笠說道。
「修為沒我高,人倒是想得美。」灰衣男子指指遙遠的溫氏府邸,接著道:「溫晁再廢,也不會放任自己管轄的城池出現這等大事。」黑衣青年抬起頭與他對視:「會不會放任和能不能解決不是同一件事吧?」
灰衣男子沉默地回頭看向在湖邊忙碌的漁民:「⋯⋯確實不是同一件事。」
黑衣青年又哼了幾聲,道:「你船夫當多久了?賺那幾個臭錢日子怕也是不好過吧?還在猶豫什麼?」灰衣男子蹙眉道:「誰知道你是不是在唬我。我看你會來找我合作也是因為你覺得讓我來比較方便吧?」
青年聳肩:「你修為確實比我高一些,但你還不是划了大半輩子的船,買那別人不要的小破屋?」灰衣男子不高興道:「小子,請人幫忙說話注意一點。」
青年拍拍衣服站了起來:「我是找你合作,不是找你幫忙。還有,我叫雎河,不是什麼小子。」
灰衣男子搖頭道:「雎河⋯⋯給自己取一個這麼優雅的名字,講話卻這副德性。」雎河道:「哪副德性了?說得像是你的名字比較好。」
灰衣男子擺擺手示意對方坐下,起身拿起船槳。「我的名字自然比你好,至少名副其實,人和名一樣優雅。」說著,船槳再次撥開湖水,慢慢駛向湖岸。雎河坐下往後一躺,翹起二郎腿,道:「淚谷?你很會哭嗎?」
「⋯⋯」被喚淚谷的男子回頭看向他。「聽到你講話就想哭。」
「呵呵,那多哭一點。」
午後,小木船上只剩一名灰衣男子。他搖著槳划離岸邊後,繼續往人煙稀少處駛去。不久,他將小船停在一棵濃密的柳樹下後,翻身躍入湖水中。附近沼澤裡,一隻深褐色的鷸鳥看向水面波紋,長而下彎的嘴喙拾起一粒石頭後,張開翅膀飛離地面。
「老張,你媳婦要生孩了,恭喜啊!」一名男子坐在船上,向老人拱手笑道。老人拿著小刀,也坐在船中熟練地處理剛捕上岸的魚。
「你不知道,我等這孫子等多久了。」老人道。
「哎,老張你至少等到了。你瞧瞧,我兒都二十了還沒娶妻生子。真是急死我了。」另一名男子一面將漁網拉上船,一面說道。
「哈哈哈哈。老李你啊,不要太焦慮,說不準哪日你家那小子就帶了一個漂亮姑娘回家!」老人大笑。
一隻大鷸鳥飛過幾人頭頂。
「今日漁獲量大,若都賣出去了,必然能攢下不少銀子。」划船的男子側過頭,瞥向船上堆著的漁獲和尚未被完全拉上來的網子說道。
「待到過年過節,我讓我妻子給孩子們買些衣服。嗯⋯⋯?老姜,你搭把手,我拉不上來。」
「怎麼會拉不上來?」被稱老姜的男子站起身,穩住搖晃的船身後,緩緩向老李走去。漁網彷彿在水底被固定住一般,二人雙手一同拉著漁網,使出吃奶的力氣仍然拉不動。
老人放下小刀,站起身道:「要不我也來⋯⋯」
噗通。「啊!」
話未說完,一股強勁的力量自水下的漁網傳來,兩名男子重心不穩,雙雙跌下船;整艘船翻覆,船上的人和漁獲也一同被掀入湖中。
半晌,水面浮起一塊木板後恢復了平靜。
幾日後的暮煌城溫氏府邸。
「仙人,我夫君已三日未歸,不知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一名手牽四歲小兒的婦人紅著眼眶說道。身旁的老婦人拍著她的肩:「沒事的。說不定是不小心跑遠了,在路上迷路耽擱了。」老婦人嘴上雖不斷地安慰女子,眉眼間卻藏不住擔憂。
「知道了。姑娘回去等待消息吧。」
府邸對面的水果鋪子上,淚谷站在雎河身旁回頭望著那些愁眉苦臉、哭哭啼啼的人群。「老闆,這蘋果怎麼賣?」雎河掏著懷裡的錢袋問道。
「小公子,這蘋果一顆十五文錢。」攤販答道。雎河蹙眉:「這麼貴?你怎麼不去搶?」攤販無奈道:「小公子,這些蘋果都是從蘭陵跋山涉水運來的,暮煌城種不出來,當然貴。」雎河嘖嘖幾聲,伸手挑了一顆大一些的,遞上銅錢。
回去的路上,雎河腳步輕快地走在前頭,蘋果在他手中上上下下地拋玩著。「喂,你剛才沒看到那些女人在哭?」淚谷道。
「哭?關我什麼事。」雎河停下手中的動作,轉過身倒退著走。「怎麼,你同情了?反悔了?事是你幹的,別說得自己像是個局外人一樣。」
淚谷道:「我沒有。」雎河聳肩道:「那就行了,管那麼多幹什麼。」說著,將手中的蘋果拋向他。淚谷將蘋果穩穩接住,道:「一顆蘋果十五文錢,你都說我窮了,還想吃垮我。」
二人抵達一破舊的磚屋門前。雎河轉身推門進屋,笑嘻嘻道:「我就想吃。」
夜幕降臨,幾條小船在湖面上孤伶伶地搖擺。「小林,老張他們那艘船還沒回來,我們現在真的要捕魚?」青年雙手的袖子捲起,高舉著火把說道。「下田都會踩到蛇,何況是捕魚?我們一直蹲在家裡會有飯吃?」划船的中年男子說道。
被叫小林的青年划船的手沒停:「父親說的是。不捕魚的話,銀子從哪裡來?我們總不能一輩子不下水吧?」
舉火把的男子點點頭,沒再說話。另一艘漁船上的人揮手喊道:「這裏的魚蝦好多!你們靠過來些。」
待兩艘漁船靠近,一隻鷸鳥飛過湖面,竟停駐在其中一艘木船上。拉網的漁夫騰出一隻手揮了揮,喝道:「離開離開,別來吃魚。」大鷸鳥打開翅膀撲騰幾下穩住身子,沒有理會他的驅趕。
「阿萬,火把拿近一些,將牠趕走,別讓牠搗亂。」
小林的父親拿船槳作勢要打,大鷸鳥卻抬著胸膛,直挺挺地站在船沿看著他。阿萬道:「牠嘴上好像叼著什麼,應該不會吃魚。」「不管,先把牠趕走。」
男子舉著火把,緩緩靠近鷸鳥。「你快離開吧。」鷸鳥歪歪頭,翅膀突然打開衝向黑色的夜空。幾人愣了一下,很快將注意力轉向漁網。「來,船槳都先放下,合力一起拉。一、二、三⋯⋯」
一陣驚呼過後,火把掉進湖裡,水面一片混亂。
待湖面平靜,鷸鳥再次低空掠過湖水,立在一空蕩蕩的船板上。
一個月後,啜泣聲和哭嚎聲在暮煌城的溫氏府邸前此起彼落。
「諸位,溫二公子已成立調查組要查清此事。事件發生我們深感遺憾,但還請家屬們回到家中等待消息。」
雎河坐在小攤裡,吹吹面前的蛋花粥,開心地舀了一勺到口中。淚谷看了看菜單,舉起一隻手喚道:「小二,再來一碟小菜。」「嘿。」
「這粥好吃,他們還加了魚湯!」雎河瞇著眼睛道。淚谷喝了口熱茶,道:「你吃完後把碗舔乾淨,這樣我才不會覺得養你費銀子。」雎河撇了撇嘴,一面大口喝粥,一面喊燙。
翌日深夜,一名修士和一名漁夫坐在漁船內。「仙人,實在對不住啊。咱家是賣魚的,我上有老下有小,再不抓魚都得餓死。」
「我們散修不似溫家人多勢眾,能夠大肆查案,但救人於水火之中還是沒問題的。這事包在我身上,你安心抓魚吧。」
「可溜~」黑暗中,一聲鳥叫從不遠處傳來,漁夫和散修不約而同抖了一下。「⋯⋯無事,只是鷸鳥的叫聲而已。」散修安慰道。漁夫點點頭,將火把交予散修後,便開始投放竹筌。
湖底,一顆有一條人類小腿長的大河蚌微微打開雙殼。牠的斧足在河沙裡挪動了一陣子後,兩根小管吐出密密麻麻的小泡。泡泡緩緩自水底上升,愈來愈大,浮至水面後,「啵」地一聲釋放出淡淡的灰白色霧氣。
半晌,漁夫看向湖中央,道:「仙人,我們能到湖中央去嗎?那兒魚多,我有帶撈網。」散修向湖面眯了眯眼,道:「別去。」
漁夫納悶:「為何?我這小竹筌捕不了多少的。」散修蹙眉道:「那兒⋯⋯不太對勁。」
漁夫愣了一下,臉色逐漸蒼白;右手一鬆,木槳噗通一聲掉入水中。散修按住對方開始顫抖的肩膀,道:「不要輕舉妄動。」
半晌,漁夫震驚道:「仙人⋯⋯你看,方才在湖中央的魚都消失了!」
散修蹙眉道:「幻術?」漁夫困惑道:「什麼是幻術?」修士凝重道:「有些邪祟能產生一種誤導人類判斷的虛擬畫面。它知道人類會被魚群吸引,想藉幻像引導我們過去。」
「那老張、老林他們,會不會就是被這妖怪騙去吃的?」漁夫愣愣地指著湖面上彎月的倒影說道。
一隻鷸鳥壓低身體飛過水面,長嘴微張,一顆石子落入水中,激起點點波紋。湖底的河蚌看了一眼緩慢下降的石子,很快恢復人身,以周邊長長的水草將一隻意圖攻擊他而靠近的水鬼纏在原地。
修士拔出佩劍,道:「你待在船上別動,我去去就回。」說著,將劍往空中一拋,穩穩跳上停在半空中的劍身,向湖中央飛去。漁夫睜大眼,目送著修士離去。
修士停在空中,袖中抽出幾枚符紙,兩指夾住,口中唸了幾句後,符紙上的紋路發出淡淡的白光。他袖子一甩,符紙直直衝入水中。
碰!水底傳出一陣爆鳴聲,噴濺的水花破壞了湖面原有的平靜。不久,幾片碎布浮了上來,一同出現的還有一隻浮腫的斷臂。待看清水裡的東西,漁夫慘叫一聲,雙腿一軟,神色慘白地跪坐在船板上。
修士盯著眼前浮浮沉沉的屍塊,疑惑道:「水鬼?」
「仙人⋯⋯我、我想回去——」漁夫恐懼地趴在船上喊道。修士目光轉向他,瞳孔一縮。不知何時,方才扔下水的竹筌全都浮在漁船四周。修士腳下劍尖一轉,大喊道:「小心——」
木船劇烈搖晃後,開始往下沉。漁夫驚叫一聲,想也不想便跳進水中,掙扎地向岸邊游去。然而,腳後像是有東西纏住般,無論他怎麼奮力抵抗,身子卻不斷往下沉。修士在上方彎腰伸手,試圖將漁夫求救的手拉住,一旁的鷸鳥卻直直朝二人的方向衝刺過來。為了不與鳥兒發生碰撞,修士不得已御劍上升。
待他重新低下頭,水中早已沒了漁夫的身影,只剩一旁的小船和竹筌浮浮沉沉。
修士神情凝重地望著湖面,從袖中拿取符紙的手停住。「可溜——」鷸鳥降落在木船裡,拍了拍翅膀後朝他大叫一聲。修士複雜地望了鳥兒一眼,狐疑道:「你不會是妖吧?」
鳥兒沒理他,在船板上走了幾輪後,長嘴一撈,從竹筌中夾出一條小魚吞入腹中。
修士抿抿嘴,悄悄從袖裡掏出符紙。鷸鳥眼珠子轉了轉,叼起一較小的竹筌丟向修士;修士側身避開,朝鳥兒扔出符紙。符紙碰到船身,將木船炸了個粉碎。鷸鳥快速揮動翅膀飛向夜空,消失在修士眼中。
修士沒有再追,只從水中提起一濕漉漉的竹筌,御劍飛向湖岸。
不久,一濕漉漉的男子自水中爬上湖岸。鷸鳥向他飛來,腳一落地就變回人形,嫌棄地握住男子的手將他拉上岸。
「你好濕。」雎河道。淚谷抓起衣襬擰乾水分,道:「我差點被炸得只剩殼了。」雎河大笑幾聲:「我也被他用符紙炸,只可惜他沒炸到。」
淚谷瞥了他一眼,道:「他發現了?」
雎河道:「沒發現,但有懷疑。放心,咱們快成了。」淚谷垂下眼,脫下靴子,倒出裡頭的泥沙。「現在湖裡怨氣越來越重。我下次就不待那麼久了。」雎河哼了幾聲表示同意。
「誰在那裡?」二人還沒反應,一群舉著火把的溫家修士快速圍上來。淚谷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手一抖,靴子掉入湖中。雎河愣了一下,向前站一步將濕答答的淚谷擋在身後。
「這麼晚,你們倆在這裡幹什麼?」為首的修士喝道。雎河摘下頭頂上的斗笠,道:「仙人,這人方才失足掉入水中,我將他救起。」
那修士蹙眉上前,端詳淚谷一會兒後,道:「最近水祟一事鬧得沸沸揚揚,你們倆不知道?」
「仙人,水祟一事我們並非不知情。但你也知道,近期漁獲量少,我實在想吃魚才來這兒,想著能不能捕撈一些。」雎河頓了頓,接著道:「路上碰巧遇到這位愛吃魚的同好,才結伴一同來湖邊的。」
那修士瞇眼看了看他們,道:「捕魚?怎麼沒見你們帶撈網來?」
雎河愣了一下,望向遠處的湖面。
「東西是有的⋯⋯你看那兒。方才他落水,連捕魚的東西都掉到湖裡了。」
修士看了看遠處的湖面,湖面上確實漂浮著幾具竹筌。「來人,拿件乾大衣給他。」
淚谷接過大衣,連連道謝。
修士道:「近期異狀頻傳,有許多人失蹤,你們二人之後不要下水。」雎河和淚谷急忙點頭稱是。修士點點頭,放了他們離開。
「你們幾個,去把陣法擺好。這湖裡的水鬼真是越來越多了。」
二人回到磚房裡。一進屋,雎河便將斗笠扔至桌上,人直接趴上床。「你不要躺我的床。」淚谷一面脫衣,一面道。雎河將靴子踢下床,道:「床只有一張,先佔先贏。」淚谷搖搖頭,一面燒水,一面將擰乾的衣服晾置在屋內。
雎河笑道:「怎麼,河蚌還要洗澡?你剛才沒洗夠嗎?」
淚谷拿扇子在火堆處搧了搧,道:「湖裡都是水鬼和死人,我才不要拿屍水洗澡,好噁心。」雎河躺在床上翹起二郎腿:「水底下的水鬼多嗎?」「不多的話,我怎麼能隨手抓一隻讓那修士炸?」
雎河讚賞道:「想不到你還挺機靈!」
淚谷起身,放下扇子,將煮好的熱水倒入桶中。雎河道:「要不你也幫我煮桶水吧?」淚谷瞥向他:「自己打水自己煮。我家都給你住了,你這隻好幾天不洗澡的髒鳥。」
「報告,陣法布好了!」幾名修士喊道。領頭的修士點點頭,正要說話,身後便傳來一道聲音:「溫大人,有人求見。」
修士轉過身,蹙眉道:「何人?罷了,帶他過來。」
一名男子手提竹筌,神情嚴肅地站在修士面前,道:「大人,吾是一名散修,此次前來是想與溫氏稟告這湖的問題。」領頭者微微抬高下巴,道:「溫家修士眾多,人才濟濟。此地乃我們溫氏地域,不勞散修費心。」
散修抿唇,將竹筌抬高,道:「可事關重大。今夜又增加一位平民失蹤,還是在我眼前。」
修士答道:「為何沒將他救下?」散修道:「當時情況特殊,吾未能救下。」修士嘲諷地說道:「既然沒有救下人,修為能多高?」頓了頓,擺擺手道:「你離開吧。這裡是溫二公子的地盤,不需要你們這些名不見經傳的散修插手。」
散修不死心:「不知溫大人最近有沒有看到一隻奇怪的鷸鳥?」修士不屑道:「這裡的鳥兒何其多?去去去,我都說了,此事溫氏能夠處理。不需要你們幫忙。」
五日後,淚谷跪在湖邊,雙手捧起一把湖水。雎河挑著眉蹲在他身旁,道:「怎麼樣?成了?」
淚谷放開手,掌中的水落回湖中。「嗯。」雎河高興地站起身,道:「現在就等他們發現吧。溫晁遲早會完蛋的!」淚谷點頭,也跟著起身。雎河道:「走走走,咱們離開這兒,到不夜天城去等消息。」
淚谷道:「那我房子怎麼辦?」雎河想了想,道:「先留著吧,但還是要離開這兒。現在暮煌城內的魚都賣得好貴,自己捕魚也不安全。不夜天也有大池子,還是溫氏的主城,肯定有魚。」
兩日後,溫氏宅邸內。「香兒,妳穿這身藍色薄紗真美。」溫晁靠在主位上,一手摟著秀髮飄逸、身材若隱若現的女子,另一手拿著銀製酒杯。「來,再喝一口。」
女子雙手纏上溫晁的脖子,依偎在他懷中,道:「溫公子的眼光就是好,幫香兒挑這好衣裳。」說著,紅唇湊到酒杯旁抿一口。溫晁笑道:「香兒,妳這話可就說錯了。不是這衣裳好。」說罷,摟在女子身上的手捏了一下腰側。
女子嬌喘一聲,抬頭道:「溫二公子真討厭~」溫晁哈哈大笑,將杯中的酒飲盡。
「溫公子,大事不好了!」一名溫家修士急急忙忙衝入大廳中,看也不看位上的兩位,跪下道:「城中百姓短短這幾日的死亡和失蹤數量,是一個月前的三倍多!」
溫晁蹙眉,放下酒杯,喝道:「溫庭詩在幹什麼?我不是讓他去查?怎麼查了那麼久,不減反增?把他叫過來!」那修士應了一聲,很快離開大廳。
「溫二公子,我好怕。」女子抱緊溫晁的脖子道。溫晁低聲哄道:「不怕不怕,這水祟沒什麼大不了的。」女子搖頭道:「有溫公子在,香兒自然不怕那低等的東西。只是溫公子兇起來,香兒會怕。」溫晁摟緊女子,道:「我只兇他們。他們辦事不力,自然該罵。我們香兒那麼美麗,我怎麼會捨得罵呢?」
溫逐流站在二人後方,瞥了女子一眼。
不一會兒,一名男子踏入大廳,溫晁還未說話,男子直接跪下。他顫聲道:「溫二公子,那湖⋯⋯那是水行淵。」
溫晁一愣,坐起身子:「什麼?」
男子道:「是水行淵。公子,此事必須通報宗主⋯⋯」「等等等等,水行淵?為什麼?怎麼會有水行淵?怎麼可能?」溫晁將女子推到一旁,站起身。女子疑惑地看看跪在地上的男子,又看看溫晁。她伸手拉住溫晁的衣服,道:「公子?」溫晁拿開她的手,道:「妳先回去吧,我要處理事情。」女子還想說話,溫晁已離開座位,嚴肅道:「溫庭詩,帶路。」溫逐流也立刻走到溫晁身後。
不夜天城內。溫晁抿著嘴,頭低低地立於廳內;溫旭站在一旁,淡聲道:「溫庭詩,你說。」
溫庭詩提袍跪下,道:「稟宗主,暮煌城⋯⋯確實發生了水行淵。」
溫若寒神色淡然地看著底下的人:「晁兒,你可知這水行淵怎麼形成的?」
溫晁吞了吞口水,回道:「水行淵⋯⋯死在水裡的人多了,加上怨氣,整座水域——」「既然知道,為何還會發生?」溫若寒道。「你的下屬也說了,一個月前,暮煌城的湖出現異常,百姓頻繁落水。」
說著,溫若寒用手撐頭,平淡地說道:「水行淵在你的湖裡待了快一個月。我給你的城,你這樣治理的?」
溫晁立即抬頭,道:「不是的,父親。」說罷,跪下身子:「一開始這湖只有幾個人落水,孩兒以為那些只是普通的水鬼。」
溫旭看也不看他,拱手道:「父親,孩兒甘願領命,解決水行淵。」
溫晁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轉頭看向兄長。
溫旭瞥了他一眼,道:「你能處理?」
溫晁盯著對方淡漠的神情,牙一咬,向主位的方向喊道:「父親,此次確實是孩兒的過失,孩兒認錯。但還請父親給孩兒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說著,忿忿地望向溫旭。
溫若寒身子向後一靠,挑眉道:「晁兒要處理?」溫晁點頭道:「是。此事本就是晁兒的責任。」
溫若寒笑道:「好。想必暮煌城很快會恢復繁榮。」
溫晁愣愣地望著高位者。溫若寒看向他,微微挑眉。溫晁回過神,俯身道:「是!」
*作者碎念:
有時候我覺得,發文像是一粒小石子落入湖中。湖面漣漪擴散,湖底海草騷動,但就是看不見生物探出湖水。我不禁懷疑,湖裡真的有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