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羽風薰的女性朋友最近正在搬家,換掉的沙發和電視暫時沒地方放,於是被強行送到輕音部的社辦。怎麼不送到你們的海洋生物部?大神晃牙粗聲粗氣地抗議,羽風薰只是一臉無辜地說和我們社辦風格不搭。
在某個好學生們應該正在上課的往常午後,在全面拉起遮光窗簾的輕音部社辦,朔間零緩緩地從棺材裡爬出來,坐上了沙發,很快地在上頭懶洋洋地癱著。
電視之前在朔間零幾乎等於沒有的技術力之下接上了數位電視,打開電源後就能收看無線台,零拿著遙控器轉了一圈,最後在其實並沒有繳交收視費的公共電視停下來,背德過激嘛,當然不能繳費。
午後的公共電視播放著寵物紀錄片,內容是為寵物送終。零盯著螢幕不放,尋常的生老病死與別離嚇壞了他,那是距離吸血鬼太遙遠的故事,知曉但無法理解,他也不想理解,一直以來逃避的事就這樣直面而來,零僵硬著看著螢幕中的老狗躺在花朵之中。
於是晃牙一進門就受到結結實實的驚嚇。
「喂……吸血鬼混蛋?你、你還好吧?」
零對著已經關上的電視啜泣,淚水一滴一滴地滑落臉頰,眼裡是顯而易見的惶恐失措。
「你不說我怎麼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喂喂喂,還好吧?」
真的假的?雖然這樣懷疑,但晃牙天性無法拋下哭泣的人不放,就算哭的人是吸血鬼混蛋也一樣。
「……狗狗你會比吾輩早死嗎?」
「啊?」
「因為吾輩是吸血鬼,狗狗是狗狗。」
混雜在哭泣聲中的句子相當難以理解,晃牙花了一段時間才搞懂零在說什麼。一方面也是因為內容沒意義到令人衝擊的程度,晃牙花了一番功夫才組織出臭罵的內容。
「吸血鬼混蛋你也癡呆過頭了吧!還有本大爺是狼!壽命長得很!」
晃牙在自己身上各處口袋掏找,最後挖出一條有點皺但是還算乾淨的手帕,但又覺得一條手帕不夠應付,於是忙著在社辦內尋找之前自己花粉症發作時用的面紙。零看著晃牙有些慌張地繞著社辦團團轉的背影,哭聲稍微收斂了一些。
「……電視說有一種飼料叫濕食,可以預防腎臟病,今天起狗狗改吃這個吧。」
「啊?誰跟你吃狗飼料啊混蛋!」
晃牙瞪了零一眼,說真的他搞不懂零是真哭還是假哭,所以只能當作零是真正哭了出來。
「吾輩不會再餵你吃剩飯了……」
「那就不要把吃剩的炒麵麵包硬塞過來!啊、找到面紙了。」
終於從被樂譜掩蓋的桌面下找到面紙,晃牙抽了幾張塞到零的鼻子下,零順勢蹭了蹭鼻子,接著晃牙把面紙丟到垃圾桶裡。
「頭開始痛了……狗狗你過來,然後蹲低一點。」
「想幹麼啊臭老頭。」
抱怨歸抱怨,晃牙還是照著零的話照做,零貼著晃牙的胸口把淚水和鼻涕都擦在他的制服上,過了一陣子,零又把臉埋在晃牙的頭髮裡,這段過程之中晃牙雖然十分僵硬,但也沒有特別抵抗,沒辦法,他無法拋下哭泣的人不管。
於是羽風薰走進輕音部時就看見了啜泣的零坐在沙發上緊緊抱住晃牙的光景。
「唷,朔間さん,沙發舒服嗎?」
「坐在上頭突然很想吃PIZZA呢。」
「好喔,來訂吧。老樣子瑪格麗特和義大利臘腸口味嗎?」
面對除了眼睛依然紅腫,但整個人幾乎變回正常狀態的零,晃牙持續搞不懂狀況。
02.
晃牙感冒了。
明明連走路都不穩,晃牙還是執意戴著口罩來到輕音部社辦,從吉他架拿起電吉他時手還有點虛浮。
雙子不知道為什麼在玩猜拳,兩個人猜了四、五回還是分不出勝負。
零在棺材裡享受偶爾狗狗很安靜的睡眠時光,不過沒聽到吠聲或吉他樂音還是覺得不對味,零像是恐怖電影的魔物一樣從棺材裡探出身體,看了看病懨懨的晃牙和猜拳沒完沒了的雙子,不知道如何辦到的,零已經了解狀況。
一陣悉悉疏疏聲,晃牙還沒搞懂零對ひなた和ゆうた說什麼,雙子邊說著「我們馬上回來,晃牙前輩請撐下去!」,一邊跑走。
零拿起堆在棺材附近的書籍,用能說是恍然大悟的表情閱讀封面是柴犬、看起來就很可疑的雜誌。
晃牙彈出了幾個疑惑的和弦。
過了沒多久,ひなた先回來了,他拿出一個鋁箔材質加工的金黃色藥包,那是添加維生素B和其他不知名的物質,以難吃而廣為人知的感冒藥。
晃牙放下吉他,退了幾步。
零倒是事先就知道晃牙會往哪裡逃,他站在晃牙身後一把抓住逃跑小狗的後頸,然後硬是扳開晃牙的嘴,把藥粉倒進裡頭,再捏住嘴不讓晃牙開口。
晃牙用盡全力扭動身體捶打零,但一點效果也沒有。
「我回來了,這是礦泉水和葡萄汁~」
過了幾分鍾,ゆうた終於回來了,晃牙這段期間一直忍受著藥粉殘留在舌頭上的酷刑。零接過礦泉水,又硬撬開晃牙嘴巴往裡頭倒水,晃牙狂咳不止。
「呀——!學長連餵愛犬吃藥都好激烈~」
「背德背德!」
被雙子這樣調侃,零反而露出一臉愁容:「我們家的狗狗餵起藥來意外很乖,是不是病得很重?帶去看醫生比較好吧?」
在一陣猛咳之後晃牙終於把藥粉咽下去,水倒是有一半以上都噴在晃牙的衣服和地板上頭。
「吸血鬼混蛋——」
晃牙嘶啞地大吼,他的的後頸和臉頰都有明顯的紅色掐痕,差一點就要變成瘀青。
「吃完藥三十分鐘後可以喝果汁喔,乖乖~♪」
非常不適合養寵物的男人摸了摸晃牙的頭,讓晃牙非常想真的一口咬下去。
03.
「棺材睡起來不會很悶嗎……」
ゆうた看著放在輕音部牆角的棺材突然說出聲。
「你把心裡想的話說出口囉~」ひなた笑嘻嘻地附和,這個問題也引起了他的好奇心:「不過我也很想知道睡起來感覺如何,應該很像膠囊旅館?以前到外地公演有幾次為了省錢睡了膠囊旅館,總覺得無法好好休息啊,但也不能說很難受就是了。」
「嗯……感覺不差吧?裡面有換氣孔,不過放的東西有點多,很容易踢到。」
晃牙抱著手臂說道,他身為最常被朔間零拖進棺材裡的人,早就不會像恐怖電影裡的受害者一樣哭哭啼啼。
「欸——大神學長還真的能在棺材裡睡著啊,好厲害。」
ゆうた說出了很不像稱讚的稱讚。
「其實棺材滿適合吸血鬼混蛋的,夠保暖又防音,因為吸血鬼混蛋不喜歡蓋被子。」
「朔間學長會覺得被子太熱嗎?」
ひなた問。
「不是。他很怕冷。」晃牙搖搖頭:「幫吸血鬼混蛋蓋被子他一下子就會滾到上頭,而且他太沉被子抽不起來,所以只能幫忙蓋新的被子,但吸血鬼混蛋又會滾到上頭喊冷,最後會把好幾層被子壓在身體下,超麻煩的。」
「哇,沒想到朔間學長會這樣。」
ゆうた說。
「嗯,比我們家的貓咪還沒有學習能力呢。」
「大哥你怎麼說出來了!」
「吸血鬼混帳是真的很蠢。」
晃牙點點頭。
此時棺材裡發出了一些聲響,應該是零在翻身吧,但棺材外的三人卻嚇到跳了起來。
「哇啊,不能說朔間學長的壞話!」
「真的……」
葵雙子其實最想知道的是晃牙怎麼會知道零的睡癖,不過已經失去問出口的時機,這件事就只能成為零身上眾多的謎團之一。
04.
零站在朔間家的廚房內,手上拿著一個不鏽鋼大缽不知道在攪拌些什麼東西。
凜月覺得很麻煩,難得他自己走到廚房想拿點果汁喝,就遇上了這個無法迴避、無法忽視的巨大障礙物,而且嘴上一直發出奇怪的哼哼吱吱聲,怎麼看都很詭異。
如果發出「嗚咿嗚咿」的聲音、零就是在哭,而且是真哭假哭分不出來,演技很差的哭法,目的是「誰都好快來安慰我」,那種時候的罪魁禍首大多是凜月自己,所以凜月不會理他。
不過今天的嚎叫法有點詭異,加上凜月這幾天沒開口酸零,所以他覺得這次不干自己的事。一旦可以置身事外,凜月反而有點好奇到底是誰可以把零搞成這樣子。
雖然他大概猜得中。
吸血鬼真的是好奇心相當旺盛。
「我餓了,兄長手頭在做的東西分我一點。」
「嗯?凜月想吃鬆餅嗎?沒問題喔~吾輩馬上做。」
凜月低頭看了一下不鏽鋼大缽裡頭的東西,是顏色很普通的麵糊。凜月覺得這個顏色有點提不起食慾,於是打算在零不注意的時候加點工,讓鬆餅變成紫色或藍色的。
「你這時候在家真稀奇,輕音社不是有社團活動嗎?」
說到這裡零反而發出了奇妙的哀鳴,凜月知道自己切中問題核心了。
「狗狗他……狗狗他說吾輩很臭然後大發脾氣……狗狗咬了吾輩的耳朵就自己跑回家,完全不理會吾輩。」
這是什麼新玩法嗎?凜月連開口吐嘈都懶。
凜月的嗅覺可能比不上晃牙敏銳,但比起零來說還是堪用,他貼近自己的哥哥東聞西嗅,除了鬆餅麵糊的雞蛋和麵粉味,聞得到和自己家慣用洗衣粉不一樣的清潔劑味道。
「你換洗衣粉了?有個花香味,柯基不喜歡那個味道吧。」
「吾輩昨天用新買的冷洗精洗了針織毛衣,狗狗不喜歡那個味道嗎……」
零放下鬆餅麵糊,抬起手臂一個勁地聞自己,卻聞不出個所以然。
「味道都洗沒了吧,柯基才會發脾氣。用什麼冷洗精,用你平常洗澡的肥皂洗針織外套就好了吧。」
「……凜月是天才呢!」
凜月嘆了一口氣,覺得柯基真的很可憐,自己最喜歡的味道被洗掉哪隻狗都會生氣,就算是臭臭的老人味也不可以洗呀。
零真是天下最不懂狗狗心的吸血鬼。
05.
電吉他刷下去,直白、毛躁、有點小小的複雜,晃牙重複演奏同一段Riff,零躺在棺材裡看不見晃牙的表情,但八成很得意吧,的確是不錯的演出喔,但這樣的自滿在十分鐘後就會消失無蹤,膩了,想要更好,總是追逐自己的尾巴,偶而也會察覺咬下滿嘴毛自己也會刺痛不已。
狗就是這樣的生物。
音箱的振動透過棺材的木頭傳來,酥麻,晃牙的聲音加進來,不是嘶吼,是盡可能壓低的甜美,慢慢進入主題?嗯,這樣的狗狗真稀奇,自己還是別出棺材了吧,雖然零很想隨著節奏搖擺,但也要給晃牙自己的空間才行,自家的狗狗很害羞。
被人看見就不會咬著捲筒衛生紙甩頭了,這樣可不行。
白色的紙屑四散,打翻水盆與空空的飼料盆,吃光乾糧袋裡的食物,盡情嚎叫,主人不在家,真好對吧,拖著長長的捲筒衛生紙,然後扯斷,重複的樂句換成D大調再來一次,沒錯,繼續嘗試,搖擺、歪斜、支配,說服我吧。
接著拔高,繼續拔高,尖銳的金屬聲刷過,零好想跳出棺材,這需要一些Bass-line,加入不適合自己的爽快節奏,更直覺一點,更難以解釋一點。
然後樂聲戛然而止。
零覺得自己看到晃牙搖動耳朵,抽著鼻子,遠眺彼方的樣子。主人要回家了嗎?沒有喔,我一直在這裡,一直睡著,一直死著,所以繼續吧,可愛的小狗,讓我聽聽你胡鬧的樣子。
輕音社的門打開了,葵雙子走進來,晃牙開始和他們聊天,零聽見電吉他放回架上的聲音,好失望,零一直想著要什麼時候出棺材,他好想看看滿天狼藉的房間,好想看看張大嘴喘氣的狗狗,真想拉出他的舌頭卷在手指上,真想摸摸犬齒呀。
零不滿地張開眼睛,棺材裡一片漆黑。
雖然他知道晃牙不會讓自己看見想看的東西,狗狗呀、可是很愛面子的。
棺材外的人們走動著,有誰在調整爵士鼓,上次晃牙和零打架的時候鼓棒亂飛,不曉得找回來了沒,自從打架過後零就被雙子「請求」暫時不要打鼓,真是的,為什麼會這樣呢。
「朔間學長今天在嗎?」
ひなた問。
「太熱了,在棺材裡躲陽光。」
「這麼熱學長睡得著嗎?不會中暑?」
ゆうた看向棺材,他光是在有風扇的地方都汗流浹背,很懷疑不耐炎熱的零是否有辦法待在那麼悶熱的地方。
「嗯……吸血鬼混蛋聞起來不太清醒,但也沒有不舒服的樣子,應該在睡覺吧。」
「要怎麼聞出來呀?」
「產生壓力的時候每個人的味道都會變得刺刺的。」
「「刺刺的……?」」
葵雙子好像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睡覺或做夢的時候味道粉粉的。」
「為什麼是粉粉的?」
ゆうた繼續追問,他比較不能接受不合理的東西。
「就是吸血鬼混帳睡覺的味道。」
晃牙現在一定是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
狗是不會懷疑自己的。
零養的狗就是這樣的生物。
--
這篇為什麼那麼嗯湯啊
零哥&夏目(零晃前提)
06.
在遊戲研究社的古早家用電腦前,朔間零透過つむぎ的眼鏡鏡片狐疑地盯著電腦螢幕。由於零來借電腦是相當稀奇的事,夏目相當在意零的一舉一動。
突然之間,零從電腦前跳了起來,那台電腦是特別為了舊型遊戲保留的XP OS主機,夏目相當擔心舊主機因為零的動作而傷到硬碟。
「怎麼了?零哥哥?」
零的殺氣非同小可,夏目的語調被氣勢影響,不由自主講話拔高起來。
「晃牙有危險。」
「零哥哥的狗……不是,大神出了什麼事?」
「汝看這個聊天室。」零指著電腦螢幕上的LINE視窗,相當嚴肅地說:「那孩子語尾的隨機ID改變了,一定是有人用別的設備頂替,吾輩要馬上去看看情況。」
夏目看了看視窗,好不容易從一堆表面為吵架實為放閃的對話中,找出零所說的兩處疑點。
「那個……零哥哥,那是表情貼,只是電腦不支援顯示而已,不是隨機生成的ID……喔。」
夏目明白了,他所崇拜的朔間零——這個男人對電腦的知識,還停留在Windows 98。
畢竟,Windows XP還能支援LINE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