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傳喚
41F傳喚
那天早上的晨練,梨緒是怎麼度過的,她其實記不太清楚。
只知道自己一路忙著核對數據、重新分類備品、追著幾個正選唸他們亂練習的事,一刻都沒停過。等她終於回過神來,人已經坐在教室裡,黑板上的公式,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午休的鐘聲響起,把她從恍神裡,拉了回來。
「梨緒,」澄很自然地湊了過來,手裡拎著便當,「今天去頂樓?」
梨緒點點頭。
* * *
頂樓的風,比教室裡涼快得多。
梨緒一屁股坐下,便當都還沒打開,就開始一股腦地,把今天早上的一切,倒了出來。
「妳知道嗎,數據被抄錯到不知道哪裡去,發球率跟接發球率全部混在一起!備品亂七八糟,毛巾堆成一座山!還有人連著兩天不照菜單練習,肆意妄為到我都傻眼!」
她像連環炮一樣,一句接著一句,語速快得幾乎沒有停頓。
「最誇張的是仁王學長,翹了整整三天訓練,人間蒸發,我還得自己去把他從秘密基地挖出來——」
她講得口沫橫飛,比手畫腳,把整個早上的荒謬,鉅細靡遺地重播了一遍。
講完,她才發現,澄沒有馬上接話。
她轉過頭,對上澄那張,一臉『妳知道自己在幹嘛嗎』的表情,帶著一點,藏都藏不住的嘲笑。
澄慢條斯理地開口,「妳真的很喜歡網球部耶。」
梨緒愣住了。
一時間,臉頰有點發熱,卻找不到任何一句話,可以反駁。
她也沒有否認。
「唉唷。」她含糊地應了一聲,低頭隨便扒了一口飯,想把這股害羞,掩飾過去。
澄看著她這副樣子,笑得更開心了。
「不過,」她語氣一轉,「妳現在這樣,真的太好了。」
「什麼太好了?」
「前三天,」澄伸手,戳了戳梨緒的臉頰,「妳活得跟殭屍一樣,妳知道嗎?眼神空空的,笑也是假笑,看了都替妳難過。」
「哪有這麼漂亮的殭屍?」梨緒立刻反駁,拍掉她的手。
「殭屍還分漂不漂亮喔?」澄笑得更誇張了。
「當然要分啊,」梨緒挺起下巴,一臉理所當然,「我可是很有原則的殭屍。」
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互相吐槽個沒完,一頓午餐,就在這樣的打鬧聲中,吃完了。
* * *
放學後的練習,梨緒終於,可以喘一口氣了。
這一個下午,她把該補的數據補齊,該分類的備品整理好,也把那幾個「肆意妄為」的正選,一一拎過去,重新排回菜單上。混亂了三天的網球部,大致上,總算回到了該有的軌道。
她站在球場邊,看著眼前這一切,總算恢復正常的畫面,心裡湧上一點小小的成就感。
好,她在心裡想,接下來,該是時候,開始她自己那個計畫了。
那個,她這幾天,反覆在腦子裡想過無數次的計畫。
關於赤也。關於惡魔化。關於,怎麼證明——就算不用讓一個人渾身是傷,也可以贏。
她的手指,已經開始在腦子裡,飛快地列著要蒐集的第一批資料。
正當她要開始行動的時候,一個聲音,忽然從辦公室門口傳來。
「來一下?」
梨緒抬起頭,是幸村部長。
他站在部長辦公室的門口,臉上掛著那種一如往常的、溫和的笑容,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梨緒看著那張笑臉,心裡百感交集。
一半,是不爽。那場比賽的決定,她到現在,還沒有真正消化完;那份被排除在外的委屈,也還沒有真正過去。
另一半,卻是一種,說不出的害怕。她不知道,幸村部長現在,想跟她說什麼。
雖然,她心裡其實隱隱約約猜到了幾分。
她深吸一口氣,把手裡的資料夾,抱得更緊了一點,朝著那扇門,走了過去。
42-三個條件
42F三個條件
說到梨緒會怕幸村精市這件事,其實,大概沒有幾個人會相信。
如果要在立海大網球部裡,票選一個「表面上是經理,實際上比部長還大牌」的人,梨緒大概會全票當選。
根本沒有人管得動她。
哪個正選被她抓著加練,敢說一句不?
哪個學長,被她翻著數據唸「你這球的失誤率太高了」,敢頂嘴?
她要調查資料,把社辦翻得亂七八糟,隔天照樣有人乖乖幫她歸位,沒人敢有意見。
她連弦一郎,都直接叫名字。而真田唯一的反應,是那句「社團活動時,叫我副部長」——僅止而已。
沒罵過她,也沒真的拒絕過。
至於那個傳聞中,像鬼、像妖怪一樣難親近的切原赤也——被她管得服服貼貼,這件事,網球部上下,沒有一個人會覺得意外。
而這一次,翹掉三天部活,人間蒸發。放在別人身上,早就被抓去訓話了。可是梨緒回來,臉上寫的只有丟臉,一點害怕被懲罰的樣子都沒有。
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會。
她是那種,被整個網球部寵壞的存在——不是因為她長得好看,也不是因為她會講話討喜。是因為,她加入後為這支隊伍做過什麼,每個人心裡都有數。
除了家裡,網球部,是她第二個,被寵得無法無天的地方。
只是這樣的梨緒,卻怕幸村精市。
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除了當事人兩個,大概就只剩仁王跟柳。至於真田——被問到的時候,他只淡淡地回了一句:
「我懶得管這種事。」
* * *
辦公室的門關上。
梨緒在心裡,把自己的表情,重新排練了一遍。微笑,禮貌,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面帶微笑地看著幸村,心裡卻在想著,怎麼瞪他才不會太明顯。
「妳不用硬撐著那張臉。」幸村率先開口,語氣一如往常地溫和。
「好像很怕我發現,妳現在其實在生我的氣。可是妳這個表情,看起來也是在生氣。」
梨緒維持了兩秒的微笑,最後還是放棄了。
她的臉,瞬間垮了下來,一臉毫不掩飾的嫌棄,瞪了過去。
幸村像是很滿意這個反應,勾了勾唇角。
「坐。」他說。
梨緒剛想開口,卻被他一個眼神,按了回去。他沒有給她說話的機會。
「妳知道嗎,」幸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梨緒從沒聽過的、一種很陌生的重量,「我住院的時候,醫生跟我說,我可能,不能再打網球了。」
梨緒愣住了。
「我沒有放棄。」他繼續說,語氣依然平靜,「復健的那段時間,有多辛苦,我不會跟妳細說。反正,我撐過來了。」
他頓了頓,指尖,很輕微地,顫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坐得這麼近,梨緒根本不會發現。
「可是——」他的笑容裡,忽然帶上一絲,梨緒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脆弱,「我沒有真的回到百分之百。這件事,除了醫生跟我自己,連真田他們,都不完全知道。」
「加上關東大賽那次,我心裡,一直有份過不去的歉意。」
他看著梨緒,眼神很認真。
「我很清楚,這一次沒有,就真的沒有了。」
「我們畢業以後,到了高中部,還能像現在這樣,聚在一起,為了同一個冠軍拚命嗎?」他輕輕地搖了搖頭,「我沒有把握。老實說,我甚至害怕,這會是我最後一次,能穿著這件球衣,站上場邊。」
「所以,我選了那一招,」他說,「一個有風險,卻是我當下能想到,最有效的一招。因為我必須確保,赤也,能在冠軍賽之前,站上他能力的巔峰。我必須把立海大身上,所有能拿出來的武器,一一整理清楚,準備好,才能真正上戰場。」
他停了下來,看著梨緒。
「這是我的任性,」他說,「可是無論如何,我都要做。」
「至於不跟妳說的原因……」他頓了頓,語氣忽然溫柔了一點,「妳自己,大概也知道。」
那一瞬間,梨緒忽然覺得,眼前的幸村精市,不是那個傳說中戰無不勝的「神之子」,也不是那個總是雲淡風輕、彷彿什麼都算得到的部長。他只是一個,會怕、會不甘心、會捨不得的,普通的國中三年級生。
* * *
梨緒心裡那股原本燒得正旺的氣,一瞬間,被澆熄了大半。
可是她還是不服氣。
「就算是這樣,」她抿著唇,聲音有點硬,「也不能拿赤也的健康去換吧。」
幸村看著她,沒有立刻反駁,只是很平靜地,反問了一句。
「那妳問過赤也了嗎?」
梨緒愣住。
「他想不想要,這條路。」幸村說,「妳問過他嗎?」
梨緒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沒有問過。她從來沒有想過,要問。
「妳沒問過。」幸村替她把答案說了出來,語氣依然很輕,卻像一根針,精準地扎進她心裡最軟、也最不願意被碰的地方。
「因為這是妳最自信,也最任性的一面。妳覺得,妳跟他從小一起長大,妳可以代替他決定,妳可以代言他。」
他頓了頓,看著她。
「可是梨緒。」
「這只是妳,不想要這麼做。」
「妳不想要赤也受傷。妳不想要赤也犧牲。」
梨緒站在原地,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發現,自己找不到任何一個理由,可以證明幸村是錯的。
她確實沒問過赤也。她甚至,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需要問。
* * *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幸村看著梨緒說不出話的樣子,沒有再繼續往下逼。他往後靠了靠,語氣忽然緩和下來,像是把剛才那把刀,收了回去。
「我不是要妳認同這個決定。」他說,「妳可以不認同,妳甚至可以一直生氣,生到三年級引退的那天都沒關係。」
「可是,」他看著她,「如果妳真的沒辦法接受這條路,那妳要拿出來的,不是情緒,是另一條路。」
梨緒抬起頭。
「我聽仁王說,」幸村勾了勾唇角,「我們經理大人,最近有什麼遠大的志向?」
梨緒的臉,瞬間紅了——這隻狐狸,什麼都往外傳。
「如果,」幸村沒有等她回答,直接把話接了下去,「有一種方法,可以讓赤也,不用被逼進那種狀態,也能達到一樣的實力,妳要怎麼證明?」
「如果現在還沒有,」他的語氣很平靜,卻字字都很重,「那在那個方法出現之前,妳要我們選哪一條路?」
梨緒被問得啞口無言。
「這是我能給妳的問題。」幸村說,「答案,我要三個。」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證明另一個方法。」他說,「不是嘴上說說,是真的拿得出來,經得起檢驗的方法。」
第二根手指。
「第二,如果妳希望下一場冠軍賽,赤也不要再變成那樣——妳要有應變措施。不是事後的懊悔,是事前的準備。」
第三根手指。
「第三,」他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也是最重要的前提。妳要先去問赤也,他真正的想法。不是妳以為的,不是妳替他決定的。是他自己怎麼想。」
「這三件事,妳做不到,就沒有下一步。」他說,「但如果妳做得到——」
他站起身,走到梨緒面前,難得地,收起了那副總是雲淡風輕的笑容,神情認真得,讓梨緒的心跳,不自覺地漏了一拍。
「我會用部長的身分,支持妳,把這套方法,變成明年,赤也那一屆立海大,真正的路。」
「但在那之前,」他話鋒一轉,語氣忽然冷了下來,「不准妳再用『你們不該這樣做』,去質問任何一個學長的決定。」
「空口的立場,不算數,梨緒。」
「拿出東西之前,妳沒有資格說話。」
* * *
辦公室裡的空氣,在這句話之後,忽然鬆了下來。
一攻一守之間,那股原本劍拔弩張的緊繃,不知不覺地,被磨平了大半。
梨緒看著幸村,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她怕他嗎?
她想了想。
不怕。
她只是不想輸給他而已。
「我知道了。」她站起身,語氣硬邦邦的,卻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沒發現的,躍躍欲試。
正當她準備轉身離開,幸村卻又開口了,語氣已經恢復成平常那種,溫和又帶點笑意的樣子。
「今天跟妳這樣聊,」他說,「倒是讓我想到一個人。」
梨緒停下腳步,皺著眉,臉上還是那副臭臉。「誰?」
幸村笑了。笑得特別燦爛,沒有一絲惡意,卻讓梨緒莫名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我妹妹。」
「蛤???」梨緒瞬間炸毛,「誰是你妹妹!部長你自己不是有妹妹了嗎!」
「網球部裡,再多一個,也沒關係啊。」幸村笑得雲淡風輕。
「我才不要!」梨緒漲紅了臉,「我已經有弦一郎了!」
她完全不肯承認,自己剛剛跟幸村談條件的樣子,有多像一個被寵壞的妹妹,任性又愛頂嘴。她轉身,幾乎是落荒而逃地,衝出了部長辦公室。
留下幸村一個人,站在原地,笑得比剛才更開心了幾分。
你看嘛。
搞不好除了梨緒本人,根本沒有人會相信,她真的會怕幸村精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