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越前龍馬
21F「包括赤也。」
22-惡魔化
22F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砸進了赤也心裡,那個他一直不願意承認、卻始終存在的、關於「自己是不是不夠強」的恐懼裡。
這個她認識了十年、自以為最熟悉的人,她的那套本事,好像,第一次,徹底地失靈了。
到底在赤也心裡,撞出了什麼樣的迴響。
23-絕對不能輸
23F絕對不能輸
── 國二・夏,關東大賽決賽前 ──
準決賽結束後,立海整個隊伍的氣氛,難得地鬆了下來。
晉級決賽的興奮,暫時蓋過了梨緒心裡那份還沒消化完的震撼。她看著大家有說有笑地收拾東西,看著丸井學長跟桑原學長討論等等要吃什麼慶祝。看著赤也,已經恢復成平常那副吵吵鬧鬧的樣子,跟弦一郎搭肩勾背地說笑。一時間,她甚至有點懷疑,自己剛剛看到的那個惡魔化的赤也,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決賽前,」弦一郎在收拾東西的時候,忽然開口,「我們去看看部長吧。」
這個提議,沒有人反對。幸村學長住院已經一段時間了,眼看關東大賽的決賽將近,大家心裡都惦記著,想在最重要的一戰之前,去跟他報告近況,順便,讓他安心。
梨緒也跟著大家一起,往醫院的方向走去。
* * *
走到一半,赤也忽然停下腳步。
「我等等要去練球。」他說,語氣有點心不在焉,「你們先去,我晚點再過去。」
弦一郎皺眉,「現在?決賽前不是應該多休息?」
「就是決賽前,才更要練啊。」赤也隨口找了個理由,眼神卻飄忽地看向別的方向,「我狀態沒調好,想再加練一下發球。」
梨緒在旁邊聽著,總覺得哪裡怪怪的。赤也平常說謊,從來就不會撒得這麼順暢。可是她還沒來得及細想,桑原學長已經先開口了。
「那我陪你去吧,」桑原學長溫和地說,「順便看看你今天的手感。」
桑原學長會這麼輕鬆地答應,不是沒有原因的。他不是第一次見過赤也惡魔化的樣子了。過去也發生過幾次,雖然每次看了都心裡發毛,可是最後,也都平安無事地過去。他心想,赤也頂多是決賽前有點緊張,找個地方發洩一下,應該,不至於出什麼大問題。
梨緒看著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遠,那份說不上來的違和感,還在她心裡打轉,可是弦一郎已經催促大家繼續往醫院走了,她只好,把那份違和感,暫時壓了下去。
* * *
河堤旁,一塊沒什麼人使用的公共球場,是赤也這陣子偷偷加練的地方。
他今天特意繞得更遠了些,就是不想被任何人發現。他把手腕、腳踝,一圈一圈地纏上了額外的負重帶。
這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方法,練得越重,正式上場的時候,才會感覺越輕鬆。
桑原學長靠在圍網邊,看著他熱身,語氣裡帶著一絲擔憂。
「決賽前一天,還練這麼重的負荷,」他說,「真的沒問題嗎?」
「沒事。」赤也甩了甩手腕,語氣輕鬆,「我平常都這樣練,你又不是不知道。」
桑原學長還想再說什麼,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忽然從球場另一頭傳了過來。
「喂。」
兩人回頭,看見一個戴著白色帽子、個子不算高的少年,正靠在圍欄邊,一臉毫不掩飾的興味,打量著赤也。
「你是誰?」赤也警覺地問。
「越前龍馬。」少年慢悠悠地報上名字,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梨緒曾經在他身上見過的、只對「更強」感興趣的光,「立海的,二年級的王牌,對吧?」
赤也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越前——這個名字,這幾天,一直卡在他心裡,像一根拔不掉的刺。他想起梨緒那句話:他天生為了找更強的對手而活。他想起自己那股,連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幾乎要把胸口燒穿的、不服氣的火。
「你怎麼會知道我。」他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防備。
「聽人提過。」越前晃了晃手上的球拍,語氣輕描淡寫,「說立海除了會贏球,還多了一隻,脾氣不太好的狗。」
赤也的太陽穴,青筋跳了一下。
「誰說的。」
「不重要。」越前笑了,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挑釁,「我只是想親自確認一下——」
「能不能也教教我,」他頓了頓,看著赤也,「什麼才是真正的網球呀?」
赤也的嘴角,緩緩地,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代價可能會很高喔。」他說。
「赤也,別鬧了,」桑原學長連忙開口,「明天還要——」
「沒事的。」赤也打斷他,眼睛卻死死地盯著越前,那雙眼睛裡,某種東西,已經悄悄地開始燃燒起來,「就打一場而已。」
* * *
一開始,桑原學長並沒有太緊張。
他見過赤也惡魔化的樣子,也知道那份狂氣,通常來得快、去得也快。他靠在圍網邊,帶著點看好戲的輕鬆——赤也的實力,他很清楚,就算對方是傳說中的天才新秀,一場非正式的較量,應該也不至於出什麼大問題。
比賽剛開始,赤也甚至還占了上風。
可是隨著比數的推進,越前的球路,開始展現出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變化——他每一球,都精準地找到赤也的破綻,像是在玩一個逐漸提高難度的遊戲。而赤也,也一球一球地,被逼得越來越急。
「喂!越前龍馬,」赤也忽然停下,指著自己腳上的負重,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把你腳上的鉛塊拿下來如何?」
「那你也要拿掉雙手戴的重量訓練腕套啊!」越前笑著回敬。
兩人像是在半開玩笑,卻又同時,慎重其事地,拆下了各自的負重裝備。
桑原學長看著這一幕,心裡那份輕鬆,開始悄悄地產生了裂痕。因為他認得赤也現在的表情,可是這一次的程度,比他過去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更深、更狂。
「赤也……」他忍不住喊了一聲。
赤也沒有回頭。接下來的球,速度和力道,突然暴增。桑原學長看著赤也的雙眼,一點一點地,染上了那種他最害怕看到的、充血的紅色。
「太、太狠了……」桑原學長喃喃自語,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想上前阻止,可是雙腿卻像是被釘住了一樣。這一次,他終於明白,過去那幾次,或許只是這隻惡犬,還沒有真正遇到,能把他逼到懸崖邊的對手。
這場對決的結局,跟桑原學長想像中的,完全不一樣。
越前,這個看起來吊兒郎當、一臉毫不在乎的少年,最終,用一記精準到近乎殘忍的回擊,終結了這場戰鬥。
可是勝負分曉的瞬間,倒下的,卻不是輸的那一方。
越前贏了最後一球,整個人卻像是耗盡了所有力氣,緩緩地,靠著圍網滑坐下去,闔上眼睛,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睡著了——彷彿剛剛那場燃燒生命般的死鬥,對他來說,不過是一場,讓他打得很盡興的午睡前運動。
而赤也,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他輸了。可是他沒有倒下。他只是站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那雙曾經燃燒著紅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洞。那種站著卻像是被抽空了什麼的樣子,看在桑原學長眼裡,比倒下,更讓人心疼。
* * *
仁王學長和柳生學長,因為離得比較近,先一步趕到了現場。
柳生學長推了推眼鏡,看著睡著的越前,皺著眉,語氣裡帶著少見的擔憂。
「真可憐……應該趕快送他去醫院。」
「柳生,」仁王學長蹲下身,仔細觀察了一下越前的呼吸和臉色,忽然笑了,「你看仔細點。這傢伙只是睡著了。」
柳生學長愣了一下,再湊近看,確實,越前的呼吸平穩得很,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睡得很香的、滿足的表情。
仁王學長聯絡了青學那邊的人,過來把越前接走,然後,他的視線,轉向了另一邊——那個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的赤也。
「喂,」仁王學長走近,在赤也面前,晃了晃手,語氣裡少見地,帶著一絲,梨緒後來聽說時,都很難想像的、真切的擔心,「你還在嗎?」
赤也緩緩地眨了眨眼,視線,一點一點地,聚焦回來。
* * *
梨緒他們一行人,是跟著柳學長一起趕到的。
柳學長接到電話的時候,梨緒清楚地看見,他那張總是平靜的臉,第一次,浮現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趕到球場的時候,弦一郎的臉色,已經黑得沒有一絲血色。
他一眼掃過眼前的景象——精疲力竭卻仍站著的赤也、旁邊自責的桑原、以及那個已經被青學的人接走的、越前留下的空位。
「赤也!」他咬牙切齒地喊出這個名字,聲音裡帶著一種,梨緒從未聽過的、混雜著憤怒與痛心的力道。
赤也緩緩抬起頭,看見弦一郎,眼神裡閃過一絲,連梨緒都看得出來的、心虛。
「副部長……」他的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
弦一郎大步走上前,一拳,重重地打在赤也的肩上。
那一拳,力道大得讓梨緒忍不住倒抽一口氣。可是弦一郎的下一句話,比那一拳,更讓她心驚。
「是絕不能輸球!」弦一郎的聲音,震得整片球場都安靜了下來,「即便是非正式的比賽,也不例外!這,就是立海大附中的戒律!!」
梨緒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弦一郎會為了那場近乎殘忍的攻擊而發怒。可是弦一郎真正憤怒的,不是那個。是「輸」。是赤也,輸了。
弦一郎的拳頭,接著轉向了桑原學長。
「你在他身邊,」弦一郎的聲音,冷得像刀,「竟然還讓這種事發生。」
那一拳,同樣,毫不留情地落下。桑原學長沒有閃躲,只是默默地承受下來,眼神裡,滿滿的,都是他自己的自責。
梨緒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切,久久,說不出一個字。
她心裡,同時湧上了兩種,看似矛盾的情緒。
一種,是對於赤也的心疼。她看著這個從小吵吵鬧鬧、纏著她要數學答案的青梅竹馬,此刻站在原地,肩膀因為那一拳而微微顫抖著,卻連一句反駁、一句叫痛,都沒有說出口。
可是另一種,卻是,她自己都覺得有點荒謬的——好奇。
她的腦子,那個永遠停不下來的、想要理解一切的腦子,此刻,正忍不住地,反覆咀嚼著剛剛看到的一切:那種眼睛充血發紅的狀態、那種近乎自毀的攻擊性、那種贏了卻像輸了、輸了卻還站著的矛盾。她想知道,這種現象,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它是怎麼被觸發的?它會消耗什麼?它,能不能被控制?
這份好奇,讓梨緒對自己,感到一絲,說不清楚的、慚愧。
可是她也知道,這份好奇,某種程度上,也是她面對這份震撼、唯一能抓住的、屬於她自己的方式。
而在這份心疼與好奇之外,梨緒第一次,如此直觀地,「看見」了一件她過去只用腦子理解、卻從未真正用眼睛見過的事。
她看著弦一郎那張,混雜著憤怒與心疼的臉,忽然明白了——「王者立海」這四個字,從來不是只有光鮮亮麗的那一面。
她的表哥,肩上扛著的,是幸村部長住院之後,那份「絕對不能讓這支隊伍輸掉任何一場、哪怕是非正式比賽」的、幾乎不近人情的重量。
她想起,這幾個月,弦一郎每天都板著臉、把訓練菜單排得比誰都嚴格;她想起,柳學長那份,永遠冷靜到近乎壓抑的分析背後,或許也藏著,同樣沉重的焦慮;她想起,赤也這陣子那份,她讀不出根源的緊繃。
少了幸村學長,這支隊伍,看起來還是一如往常地、輾壓般地強大。可是梨緒此刻才真正意識到,這份「一如往常」,是所有人,用著她過去從未看清的、巨大的代價,硬撐出來的。
幸村學長的缺席,從來就不只是「少了一個人」這麼簡單。
那是一整支隊伍,共同扛著的、看不見的重量。
* * *
接下來的幾天,立海進入了決賽前最後的準備期。
梨緒一邊整理著青學的資料。這是他們決賽的對手,一邊,心裡那份對「惡魔化」的好奇,始終沒有消散。她猶豫了很久,還是在一次訓練空檔,找上了柳學長。
「學長,」她開口,「我想問你一件事。關於……赤也那天的狀態。」
柳學長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聽著。
「那是什麼?」梨緒問,「為什麼他會變成那樣?那種狀態,是可以控制的嗎?」
「那是一種,把自己逼到極限的方式。」柳緩緩開口,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當一個人,承受的壓力大到某個臨界點,又找不到別的出口的時候,有些人,會選擇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去證明自己還撐得住。」
梨緒安靜地聽著。
「赤也這陣子,扛的東西很多。」柳說,「部長不在,隊伍要三連霸的壓力,還有……」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一絲,梨緒讀不透的深意,「還有他自己心裡,一些連他自己,都還沒理清楚的東西。」
「那……有辦法幫他嗎?」梨緒忍不住問。
「妳已經在做了。」柳說。
梨緒愣住了。
「妳看得懂他心裡的緊繃,這件事本身,就已經很少見了。」柳的語氣,難得地,多了一絲溫度,「大部分人,只看得到他贏球或輸球。妳,是少數會去想『他心裡在想什麼』的人。」
梨緒沒有說話,可是柳的這句話,讓她心裡,某個地方,微微地,暖了一下。
她想起這幾天,赤也那雙,一聽到越前的名字,就瞬間繃緊的眼睛;想起他甩開她、一句話都不說、加快腳步走遠的背影。
那時候,她只當他是在鬧脾氣。現在回頭看,那份說翻臉就翻臉的緊繃,或許,早就是「心裡壓著什麼」的徵兆——只是她那時,讀不出來。梨緒握緊了手裡的資料。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觸及那份,赤也還沒搞清楚的東西。可是她知道,這一次,她不會再讓自己,繞過去了。
── 國二・夏,關東大賽決賽前夕 ──
24-不用什麼事都一個人扛
24F不用什麼事都一個人扛
那天之後,弦一郎沒有再提起惡魔化的事,也沒有跟赤也道歉。
梨緒很清楚,她這個表哥,這輩子大概都不會說出「對不起」這三個字。
可是隔天練習,梨緒發現,弦一郎悄悄地把赤也的訓練菜單,調整了一點。
原本排得極重的體能項目,減了一些,換成了幾組,赤也一直很喜歡的、高強度但短時間的爆發力訓練。
「咦,」赤也拿到新菜單,愣了一下,「今天菜單怎麼變輕了?」
「你昨天那樣練,身體還沒完全恢復。」弦一郎頭也不抬地說,語氣硬邦邦的,聽不出一絲溫度,「不會控制,就別亂逞強。」
赤也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弦一郎已經轉身走開了。
梨緒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了,弦一郎的關心,從來不會用言語說出口。
那份調整過的菜單,那句聽起來像責備、實際上是擔心的話,就是他這個人,表達在乎的方式。
赤也低頭看著新菜單,嘴角,不知不覺地,翹了起來。
* * *
桑原學長這幾天,明顯地,比平常安靜。
梨緒注意到,他總是若有似無地,多看赤也幾眼,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沒事。休息時間,梨緒看見赤也主動走到桑原學長旁邊,一屁股坐下。
赤也開口,語氣難得地認真,「學長,那天的事,不是你的錯。」
桑原學長愣了一下。
「是我自己要打的,」赤也繼續說,「你勸過我了,是我不聽。副部長揍你,是他氣頭上,遷怒而已。」
「可是我明明看得出來不對勁,」桑原學長還是皺著眉,「卻沒能真的阻止你。」
「桑原學長,」赤也難得地,露出一個有點無奈、卻很真誠的笑,「連我自己那個時候,都停不下來了。你怎麼可能攔得住?」
桑原學長看著赤也,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裡,那份自責,慢慢地,鬆動了一點。
「……下次,」桑原學長最後說,「我會盯緊一點。」
「不用盯太緊啦,」赤也笑著拍拍他的肩,「不然我很有壓力欸。」
兩人的笑聲,讓梨緒站在遠處,看得心裡,也跟著暖了一下。她沒想到,赤也會用這種笨拙卻直接的方式,去安慰桑原學長——這個人,明明自己才是最需要被安慰的那個。
* * *
仁王學長那的焦急,梨緒是後來,從丸井學長口中聽說的。
「妳是沒看到,」丸井學長講得眉飛色舞,「仁王那個表情,我這輩子沒看過。平常那個死狐狸,臉上永遠是那種『我什麼都知道』的樣子,那天卻慌得跟什麼一樣,一直在赤也面前晃手,喊他名字。」梨緒聽著,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楚的複雜情緒。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仁王學長,那個永遠笑瞇瞇、永遠帶著戲謔的狐狸。她從來沒想過,這個看起來對什麼都毫不在乎的人,心裡,居然藏著這麼深的、對赤也的擔心。
隔天,梨緒還在猶豫要不要提起這件事,仁王學長就自己先湊了過來,一臉看好戲的樣子,搶先開了口。
「小經理,」他懶洋洋地說,「聽說妳最近,很擔心赤也?」
梨緒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個人,是先發制人,堵她的嘴呢。
「彼此彼此吧,」她哼了一聲,決定回敬回去,「聽說你那天也很擔心他。」
仁王學長的眼睛,微微地眨了一下。有那麼一瞬間,梨緒覺得,他臉上那層永遠掛著的、玩世不恭的笑,好像,鬆動了一絲。
「……擔心啊,」他慢悠悠地說,語氣忽然變得有點不太一樣,「畢竟少了那隻惡犬,我逗誰去。」
可是這句話,才剛出口,他立刻又補了一句,語氣瞬間輕快了起來,把那絲罕見的真心,牢牢地包了回去。
「而且啊,」仁王學長笑瞇瞇地說,「他要是真的因為那樣掛了,正選的位置不就空出來一個?我可捨不得他這麼快退場,還沒把他調教夠本呢,哈哈哈。」
梨緒被他這種瞬間切換的本事,弄得又好氣又好笑。
「你講這什麼話,」她瞪他一眼,「一點都不好笑。」
仁王學長聳聳肩,一臉毫不在意,可是那隻手,卻忽然伸過來,胡亂地,揉了揉梨緒的頭髮。
「別擔心啦。」他說,語氣忽然變得很輕,帶著一種,梨緒從未在他身上聽過的、近乎溫柔的篤定,「那隻惡犬,沒那麼容易垮的。」
梨緒愣愣地看著他。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安慰她對赤也的擔心,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梨緒總覺得,這句話裡,好像也藏著,仁王學長自己,對整支立海大的、某種篤定的信任——像是他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扛著,這支隊伍此刻共同的不安。
仁王學長沒有再多說什麼,插著口袋,一如往常地,慢悠悠地走開了,留下梨緒一個人,站在原地,把頭髮上,那份莫名溫暖的觸感,記了很久。
* * *
那天傍晚,梨緒鼓起勇氣,敲了敲赤也家的門。
「咦,」赤也打開門,看見是她,愣了一下,「妳怎麼跑來了?平常都是我去找妳欸。」
「就……想找你聊聊。」梨緒說,語氣比平常,多了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認真的鄭重。
赤也看著她,總覺得今天的梨緒,哪裡有點不對勁——她平常找他,要嘛是興師問罪,要嘛是叫他去做正事,很少像現在這樣,一臉正經、卻又有點手足無措地站在他家門口。
「妳今天怪怪的欸。」他老實地說。
「……你才怪。」梨緒有點心虛地嘴硬。
兩人在河堤邊坐下,晚風吹得有點涼。梨緒醞釀了很久,想著要怎麼開口,可是還沒等她想好,赤也自己,先開口了。
「妳是想問,那天的事吧。」他說,眼睛看著遠方,語氣忽然變得很平靜,「惡魔化的事。」
梨緒愣住了,沒想到赤也會這麼直接地提起。
「……嗯。」她小聲回答。
赤也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緒。這對一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的他來說,是很少見的樣子。
「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解釋。」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就是……有時候,心裡會有一種,快要滿出來的感覺。像是有太多東西,我想證明、想扛住、想不讓大家失望,可是我一個人,好像怎麼樣都做不夠。」
梨緒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他。
「部長不在,副部長每天板著臉,好像肩膀上壓了整個立海。」赤也繼續說,「我看著他,就會忍不住想,我是不是也應該扛點什麼。可是我又不知道,自己能扛什麼,能做什麼,才夠。」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然後,遇到越前那種人,那種好像天生就很強、根本不用煩惱這些事的人,我心裡那股……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的東西,就會忽然,燒起來。像是只要贏了,就能證明,我值得站在這支隊伍裡;只要贏了,就能對得起,部長不在的這段時間。」
梨緒的心,一點一點地,被揪緊。
「可是打著打著,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打什麼了。」赤也苦笑了一下,「就只是……想贏。不顧一切地,想贏。」
梨緒看著他,看著這個平常總是吵吵鬧鬧、理直氣壯的少年,此刻,卻用著這麼平靜、卻藏著這麼多委屈的語氣,說出這番話。
「你不用一個人扛著啊。」梨緒忍不住開口,聲音有點發緊,「這些事,你可以說出來的。」
「說出來,能怎樣?」赤也轉頭看她,眼神裡帶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脆弱的自嘲,「說了,那份重量,就會不見嗎?」
梨緒想了想,搖搖頭。
「不會不見。」她老實地說,「可是……至少,不用你一個人扛著。」
她頓了頓,繼續說下去,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你知道柳學長教過我一件事嗎?」她說,「他說,有些重量,不會因為說出來就消失。可是分擔出去的重量,跟一個人扛著的重量,感覺起來,是不一樣的。」
赤也怔怔地看著她。
「所以,」梨緒鼓起勇氣,把手,輕輕地,放在他的手背上,「下次,如果又覺得快要撐不住了,可以先來找我。不用等到,變成那種樣子,才讓大家發現。」
赤也看著她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手,那雙眼睛,忽然,變得有點濕潤。
他從來沒有想過,會有這麼一天。梨緒,會用這種方式,主動地,靠近他心裡,那個他一直以為,只能自己一個人面對的角落。
「……好。」他小聲地說,聲音有點沙啞,「我盡量。」
晚風吹過河堤,兩人並肩坐著,誰都沒有再說話。可是那份沉默,跟以往任何一次的沉默,都不太一樣——不是尷尬,也不是迴避,而是一種,兩顆心,終於,靠得更近了一點的、安靜的溫暖。
梨緒不知道,自己剛剛那個舉動,那句話,在赤也心裡,撞出了什麼樣的迴響。
她只知道,這一次,她做到了她告訴自己要做的事——她沒有繞過去。
而她也還不知道,這個小小的、靠近的舉動,會在不久之後,把她自己,也推向,那個她一直不敢去看的答案,更近的地方。
* * *
隔天,柳學長把梨緒叫到社辦,桌上攤著一疊,關於青學的完整資料。
「決賽的陣容,我已經排好了。」柳說,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不過,在我公佈之前,我想先聽聽妳的猜測。」
梨緒愣了一下,「猜青學的陣容?」
「不是猜青學的,」柳說,「是猜——如果妳是我,妳會怎麼排立海的陣容,去對上青學那五個人。」
梨緒盯著桌上那疊資料,仔細地看著青學每個正選的特點——那個總是笑瞇瞇、卻招式深不可測的不二周助;沉穩到讓人窒息的手塚國光(雖然這次決賽他不一定會上場);還有那個,她曾經偷偷去看過的越前龍馬。
她一邊看,一邊在心裡,把柳教過她的東西,一條一條地拿出來用——不只是看誰對誰厲害,還要看,誰的個性,最適合去消耗、去牽制、去戳破對方的節奏。
「雙打的話,」她斟酌著開口,「我會把桑原學長跟丸井學長排在其中一場,他們默契最好,穩定度也高;另一場,我會排仁王學長跟柳生學長——他們兩個雖然風格完全相反,可是正因為相反,才最讓對手猜不透。」
「單打呢?」柳問。
梨緒沉默了一會兒,眼神落在赤也的名字上,猶豫了很久。
「赤也……」她小聲說,「如果對上不二學長那種招式很多變的人,我怕他會,又控制不住地想贏過頭。」
「所以呢?」柳追問。
「可是,」梨緒抬起頭,眼神卻堅定了起來,「我還是覺得,這場仗,得讓他自己去打。這是他必須跨過去的一關,不是我能替他決定要不要上場的。」
柳的唇角,微微地,動了一下。
「最後,」梨緒繼續說,「單打一,我會讓弦一郎去對最強的那個。因為他扛著部長的託付,這一場,他絕對不會讓自己輸。」
柳靜靜地聽完,把手裡的資料,緩緩地翻開,露出他自己早已排好的陣容表。
梨緒湊過去一看,忍不住瞪大了眼睛——她猜的雙打組合、赤也上單打二的判斷,全部,跟柳排的一模一樣。只有最後一項,順序稍微不同,柳把弦一郎,直接排在了最關鍵的單打一,對上這次決賽,青學最強的王牌。
「不錯。」柳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梨緒很少聽到的、真心的讚許,「妳已經抓到了,怎麼從『人』的角度,去排一場硬仗的陣容。這是資料給不了的東西。」
梨緒的心,微微地,跳動了一下。
「不過,」柳頓了頓,眼神彷彿望向了很遠的地方,「這一場,不管我們怎麼排,都會是一場,非常艱難的仗。」
梨緒握緊了手裡的資料,心裡,那份對決賽的緊張,跟她這陣子,一直放不下的、對赤也的擔憂,交織在一起,變成了一種,沉甸甸的、卻也帶著一絲期待的重量。
她不知道,這場仗,最後會打成什麼樣子。
她只知道,不管結果如何,她都會,站在場邊,看著這些她在乎的人,把這一仗,打到最後。
25-先馳得點
25F可是下一秒,他像是想起什麼,重新找回了那套,被節拍器磨了無數次的呼吸節奏,回球,穩穩地,落回了界內。
26-數據之外
26F數據之外
── 關東大賽決賽 ──
比賽開始,梨緒立刻注意到,仁王學長的站位,有點奇怪。他總是刻意站在柳生學長跟菊丸學長之間的視線上,一副若無其事、卻精準得讓人心驚的樣子。
梨緒盯著他的動作,看了幾球,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仁王學長平常打球,習慣先觀察、再抓破綻,出手總帶著一點試探;可是眼前這個「仁王」,每一球,都打得太篤定了,篤定得,不像他。
反倒是「柳生」那邊,站位隨性、偶爾還會刻意閃身讓視線,這才是仁王慣用的招數。
梨緒瞇起眼,心裡冒出一個念頭:這兩個人,是不是,換了位置?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場上,一顆球,忽然貼著菊丸學長的臉頰,飛速地擦了過去,他整個人猛地一驚,摔倒在地。
「菊丸!」大石學長臉色慘白地衝過去。
被激怒的菊丸學長,接下來的球,變得異常兇狠,可是也因此,正中了對方的下懷。
柳生打出一記,速度快得讓人看不清軌跡的直線球,「咻」地一聲,貫穿了防線。
場邊,一片死寂。
「哎呀哎呀,」那個一直站在「柳生」位置上的人,慢悠悠地摘下臉上一副細框眼鏡,笑得一臉得意,「差不多,也該揭曉了吧。」
是仁王學長。從頭到尾,站在「柳生」位置上的,才是真正的仁王。
梨緒看著這一幕,忍不住小小聲地,替自己剛剛的猜測,鼓了個掌。
雖然她沒有喊出來,可是她比全場任何人,都更早一步,摸到了這個把戲的邊。
兩人揭曉身分之後,攻勢變得更加凌厲,靠著這份心理上的絕對優勢,最終,六比四,拿下了這場硬仗。
立海,二比零,取得全面領先。
* * *
單打三,柳學長對上乾貞治——他那位,國小時期的雙打搭檔,睽違四年,再一次站上同一片球場,只不過,這次是敵對的兩邊。
這場比賽,是梨緒看過最安靜、卻最讓人心驚的一場。兩人的每一球,都伴隨著喃喃念出的數據,像兩台,運轉到極限的精密機器。
比數,一路,被乾學長拿走。0比2。
場邊,卻沒有太多慌亂的氣息。梨緒盯著場上,忽然發現——柳學長那兩局的失分,不像單純的實力不敵。他每一次回球,都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刻意保留的謹慎。
她想起柳教過她的那句話:觀察一個人的行為模式,比聽他自己說什麼,更接近真相。
她盯著柳學長的側臉,忽然想通了——他不是在輸,他是在「重新認識」乾學長。
一個他四年多沒交手過的老朋友,用他自己的方式,一分一分地,重新讀懂一遍。
可是,讀著讀著,梨緒卻在那份平靜底下,看出了一絲,連柳學長自己,可能都沒發現的東西。
他在猶豫。不是戰術上的猶豫,是情感上的。
這場對決,對柳學長來說,好像不只是一場比賽,還藏著一份,遲來了四年多的、想跟老朋友分出勝負,卻又捨不得真的贏過頭的、複雜心情。
比賽最終,在一記,梨緒甚至來不及看清細節的極限回擊之後,結束了。
柳學長,輸了。
* * *
「幸村的手術時間快到了。」柳生學長看了眼手錶,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焦急。
梨緒沒有回答的餘裕,因為她的目光,緊緊黏在正朝休息區走回來的柳學長身上。
他一句話都沒說,只是安靜地,站到弦一郎面前。梨緒忽然全部明白了——立海的鐵律,絕不能輸。柳學長,是要主動接受,屬於「輸家」的懲罰。
「柳,」弦一郎開口,聲音裡帶著混雜著失望與痛心的力道,「你,放了太多感情進去了。」
梨緒的心,猛地一顫——她剛剛在場邊,親眼看出的那份猶豫,此刻,被弦一郎,一字不差地說中了。
柳學長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站著,接受這份,他認為自己理應承受的責備。
弦一郎,抬起了手。
就在那一拳,即將落下的瞬間——一支球拍,忽然橫著,擋在了柳學長跟弦一郎之間。
是赤也。
那一拳,重重地打在赤也橫擋著的球拍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全場,瞬間安靜下來。
「赤也,你在幹什麼?」弦一郎皺眉,聲音裡帶著一絲,梨緒少見的慌亂。
「這又有什麼關係。」赤也咧嘴一笑,帶著一種梨緒從未見過的、驕傲又篤定的光,「柳學長已經盡力了,這一拳,沒必要打。」
他把球拍扛回肩上,轉身看向弦一郎,眼神堅定得沒有一絲遲疑。
「接下來,」他繼續說,聲音響徹整個球場,「換我上場了。三連霸,我來拿下。而且,我會在幸村學長手術前,十三分鐘之內,結束這場比賽。」
梨緒站在原地,看著赤也,那個曾經因為想證明自己,而陷入惡魔化、被鐵拳制裁過的少年,此刻,卻用一種截然不同的、更加成熟的姿態,主動地,扛起了這份,屬於整支隊伍的重量。
她的心,重重地跳動了一下。
接下來,就是赤也,跟不二周助的,那場硬仗了。
── 關東大賽決賽・立海 2:1 ──
27-十三分鐘的代價
27F十三分鐘的代價
── 關東大賽決賽 單打二 ──
赤也走上場的時候,梨緒發現,自己握著紀錄本的手,比剛剛看柳學長輸球的時候,抖得更厲害。
奇怪。她皺眉,剛剛明明沒有這麼緊張。
柳學長輸的那場,她心疼,也佩服,可是至少,還能維持一個經理該有的冷靜。那是她可以觀察、可以分析、可以事後好好整理進紀錄本的東西。
可是現在,她連呼吸,都覺得不太受自己控制。
「經理,」旁邊的丸井學長瞄了她一眼,「妳的臉,比剛剛看柳那場,還白欸。」
「哪有。」梨緒下意識地否認,聲音卻有點發緊。她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把嘴唇,咬得有點發疼。
她試著替自己找個理由——赤也現在,是站在惡魔化邊緣的人,比柳學長那場更危險,緊張一點,很合理吧。
這個解釋,聽起來還算說得通。可是梨緒心裡某個角落,卻隱隱覺得,好像哪裡對不上。
* * *
「你就是,切原同學吧?」不二學長,臉上掛著溫和到看不出底細的笑容,「既然你們趕時間,我也會配合的。」
「這麼好說話?」赤也咧嘴一笑,「那我們就快點把比賽結束吧。」
「不過,」不二學長笑意不變,語氣卻輕輕補上一刀,「贏的,未必是你唷。」
比賽一開始,梨緒就看出,赤也太急了。
每一球都打得又快又猛,可是不二學長,卻用一種綿密到近乎溫柔的節奏,穩穩地,把攻勢一一化解。
然後,一顆球,忽然朝著赤也的膝蓋飛去。他的身體,比腦子更快地反應——這正是他自己曾經對不動峰的選手做過的事。
球,忽然換了方向。
「原來如此,」不二學長輕聲說,「打傷越前膝蓋的人,就是你啊。」
梨緒的心臟,猛地一沉。她看見赤也的眼睛,比她想像中更快地,染上了那份熟悉的、充血的紅色。
白鯨。棕熊落網。兩記氣勢驚人的絕招,狠狠地砸了過來,赤也硬憑意志力接下第一記,第二記,卻沒能接住。
第一局,由青學的不二,拿下了。
* * *
比數,一路來到,青學三比零。
梨緒盯著場上,忽然發現一件事。自己剛剛,居然完全沒有去想「這場比賽的戰術」,滿腦子,都是「赤也還好嗎」這五個字,反覆地、不受控制地轉。
這跟她平常看比賽的方式,完全不一樣。
「你,」赤也忽然咧嘴笑了,瞪著不二學長,「害我,浪費了超過十三分鐘。我要你,付出代價。」
接下來的球路,梨緒看得幾乎屏住呼吸。1比3,2比3,3比3,4比3——赤也硬是憑著被逼到極限後爆發的鬥志,一分一分地追了回來。
比數,拉鋸到,4比4。
* * *
下一局,不二學長還是穩穩拿下。5比4。
梨緒看見赤也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那雙紅著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一絲,她從未見過的、很深很深的東西。
「還沒完呢。」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平靜。
接下來的球,狠戾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更沉、更穩的力道。5比5。
梨緒盯著他的臉,忽然發現——他眼睛裡的紅色,正一點一點地褪去。這一次,不像上次那樣被情緒燒得失控,他好像,正在用另一種方式,把自己一點一點地,往前推。
不二學長很快又拿下一局。6比5,賽點。
「我要超越極限。」赤也低聲說,那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像一道通關密語。
接下來,他的球路,忽然變得毫無章法——場邊瞬間死寂。
「無我境界。」柳學長在梨緒身旁,聲音異常平靜,「不依靠思考,讓身體跟潛意識,直接做出反應。只有真正超越過自己極限的人,才能抵達。」
梨緒的心,猛地一顫。
真田站在場邊,忽然大喊:「赤也!拿下這場球,就由你,奪得立海關東三連霸!」
赤也使出一記詭異的迴旋球,威力強得驚人,緊接著,又打出另一招——那個弧度,梨緒認得,是弦一郎的絕招。
「不二學長!」越前忽然喊了一聲,「用拍框!」
那顆球,理應被赤也輕鬆接住。可是就在他伸手回擊的瞬間,梨緒看見他的球拍,忽然,從手中滑落。
比賽,結束在,七比五。
不二周助,獲勝。
* * *
赤也走向網前,準備跟不二學長握手,才走了兩步,身體忽然晃了一下,緩緩地,往前倒去。
梨緒的心臟,猛地揪緊——不二學長眼明手快,伸手接住了他。
赤也,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猛地驚醒,「比賽!」聲音還有點迷糊,「比賽怎麼樣了?」
梨緒蹲在他身邊,百感交集,最終只是輕輕開口。
「赤也,」她說,「你輸了。」
赤也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猛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跑到真田面前,聲音裡帶著近乎哀求的急切。
「副部長,」他說,「揍我吧。」
可是這一次,弦一郎,沒有動手。
「坐下。」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梨緒從未聽過的沉靜溫度,「看好。」
赤也怔怔地看著他,說不出話。弦一郎站起身,拿起球拍,一步一步,走向球場——那個,已經拖得太晚、卻無論如何,都不能再退讓的位置。
梨緒握著紀錄本,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那份,這幾個月來一直懸著的擔憂,忽然被一種更加篤定的信念取代了。
接下來,就是這場關東大賽,最後的、也是最關鍵的一戰。
弦一郎,對上,越前龍馬。
── 關東大賽決賽・立海 2:2 ──
28-皇帝的孤軍
28F29-病房外的獎盃
29F病房外的獎盃
── 關東大賽決賽 ──
搶七局,一分接著一分,拉鋸著。
梨緒看得幾乎不敢眨眼。兩個少年,早已用盡了所有能用的招式,此刻靠的只剩下最原始的意志。弦一郎的呼吸急促到近乎破碎,越前的腳步,也一次比一次更加沉重。
六比六。
七比七。
八比八。
場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梨緒握著紀錄本的手,早就滲滿了汗。她從沒想過,一場比賽,能被打到這麼極限的境地。
她看著弦一郎,那個平常總是把「不能輸」三個字掛在嘴邊的表哥,此刻卻連站直身體,都變得吃力。她的心,揪成一團。
* * *
弦一郎站在底線後,深吸一口氣,準備發出這場比賽,或許是他所剩不多的力氣裡,最後一次進攻的機會。
就在他舉起球拍的瞬間,腦海裡,忽然閃過一段早已被他遺忘在角落的記憶。
那是很久以前,某次練習賽結束後,梨緒抱著紀錄本,一臉理所當然地跟他抱怨:「弦一郎,你打球都直來直往的,跟你完全相反的打法,你要不要學學怎麼騙人啊?像仁王學長那樣。」
他那時候,只覺得這個表妹,說話總是沒個正經,順口就把這句話,丟到一邊去了。
可是此刻,站在這片已經燃燒到極限的球場上,那句話,卻忽然變得無比清晰。
弦一郎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這輩子,從沒想過,要用一記跟自己風格完全相反的球,去結束一場比賽。可是此刻,他的身體,已經沒有力氣,再打出另一記快得看不見的發球了。
他決定,賭一把。
那記發出去的球,忽然慢了下來,沒有速度、沒有力道,甚至帶著一點近乎軟弱的、詭異的弧線,完全不像是弦一郎會打出來的球。
越前的身體,幾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應——他早已習慣,用最直接的方式去迎擊每一記快得看不清的攻擊,可是眼前這顆球,卻慢得讓他所有的直覺,瞬間都失去了作用的方向。
他的腳步,微微地遲疑了半拍。
就是這半拍。
弦一郎,抓住了這個稍縱即逝的縫隙,一個箭步衝上前,用盡最後的力氣,把這顆慢球,狠狠地扣殺了回去。
球,落在了越前完全來不及反應的位置。
「比賽結束!」裁判的聲音,響徹全場,「這一戰,由立海大附中的真田獲勝!」
* * *
場邊,瞬間爆發出一片震耳欲聾的歡呼。
梨緒愣在原地,久久回不過神——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那句隨口說出的、聽起來像玩笑的抱怨,居然在這個最關鍵的時刻,被弦一郎真正地拿了出來。
越前,站在原地,喘著氣,那雙眼睛裡,閃過一絲梨緒讀不太懂的、若有所思的神色。他的視線,緩緩地越過弦一郎,掃過整個立海的休息區,最終停在了梨緒身上。
那顆最後的球,落點的角度、速度變化的節奏,都跟弦一郎過去所有的球路完全不一樣——越前那份能夠瞬間看穿一切的直覺,第一次隱隱約約地,嗅到了一絲不屬於「真田弦一郎」的、陌生的邏輯。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也懶得深究,只是心裡冒出了一股說不清楚的、細微的煩躁——像是有什麼,打亂了他一直以來賴以生存的節奏。
梨緒被他這道視線看得莫名地一僵,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
越前收回視線,什麼也沒說,只是在心裡小小聲地,替這個他還說不上名字的經理,貼上了一個連他自己都沒完全意識到的標籤。
那個人,有點討厭。
* * *
立海全隊,湧上了球場。
丸井學長興奮地抱住桑原學長,仁王學長難得地露出一個不帶任何調侃的、純粹的笑容,柳生學長推了推眼鏡,眼眶微微泛紅。赤也拄著虛弱的身體,還是硬撐著站起來,用力地朝弦一郎揮手。
柳學長,站在人群邊緣,看著這一幕,臉上那份還沒完全消散的、輸球的愧疚,終於被一種更深沉的、屬於團隊的欣慰,取代了。
梨緒看著弦一郎,那個此刻滿身大汗、幾乎站都站不穩的表哥,忽然覺得鼻子一陣發酸。
她想起這幾個月來,這支隊伍,是怎麼在部長缺席的重壓下,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想起赤也的惡魔化、柳學長的落敗、真田的鐵拳,還有這一刻,終於兌現的、屬於整支隊伍的承諾。
* * *
頒獎典禮結束後,弦一郎捧著那座象徵著關東三連霸的獎盃,一句話都沒多說,轉身,就往醫院的方向快步走去。
全隊跟著他,一起衝了出去。
梨緒抱著紀錄本,跟在隊伍後面,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心裡卻滿滿地,都是一種說不出口的期待與感動。
他們趕到醫院的時候,剛好是幸村學長,準備被推進手術室的前一刻。
弦一郎快步走上前,把那座獎盃,穩穩地捧到幸村學長面前。
「幸村,」他喘著氣,聲音裡帶著一種梨緒從未聽過的、卸下重擔的柔軟,「我們,做到了。關東三連霸。」
病床上的幸村學長,看著那座獎盃,笑了。那個笑容,溫柔得讓梨緒的眼眶,也跟著濕潤了起來。
「謝謝你們。」幸村學長輕聲說,目光緩緩地掃過每一張此刻滿是疲憊卻無比驕傲的臉,最後落在了梨緒身上,「也謝謝妳,梨緒。」
梨緒愣住了,「我、我沒做什麼……」
「妳做的,比妳自己以為的,還要多。」幸村學長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只有他才有的、洞悉一切的溫柔。
梨緒的心,重重地跳動了一下。
護理師,輕聲地提醒著時間,準備把幸村學長,推進手術室。
「等我。」幸村學長最後說,看著整支隊伍,「我會帶著這座獎盃的力量,好好回來的。」
病房的門,緩緩地闔上了。
梨緒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闔上的門,心裡那份這幾個月來一直懸著的擔憂,終於被一種踏實的、篤定的信念,取代了。
這支隊伍,撐過了這場最艱難的仗。
而她自己,也在這段兵荒馬亂的日子裡,看見了太多她過去從未看見過的東西——關於這支隊伍,關於赤也,也關於,她自己。
── 關東大賽・立海大附屬中學,三連霸達成 ──
30-沒有慶功宴
30F沒有慶功宴
── 關東大賽後 ──
關東大賽結束的隔天,梨緒特地起了個大早。
她心裡其實隱隱期待著,社團時間,或許會有一場屬於三連霸的、小小的慶祝。畢竟這場仗打得太辛苦了。
柳學長輸了,赤也輸了,弦一郎是靠著意志力,硬生生扛下最後的勝利。
可是,她一走進社辦,就發現氣氛完全不是她想像的那樣。
弦一郎站在白板前,臉上,沒有一絲屬於勝利的輕鬆。
「都到齊了嗎?」他開口,語氣跟平常一模一樣的嚴肅,「開始檢討昨天的比賽。」
梨緒愣了一下,「……不是應該慶祝一下嗎?」
「慶祝什麼?」弦一郎皺眉,「我們贏得太驚險了。柳輸了、赤也輸了,如果不是我最後那一球賭對了,這場比賽,我們早就輸了。」
他的語氣,沒有一絲責備,卻字字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王者的自省。
「贏了,不代表沒有問題。」他繼續說,「現在正是時候,把每個人的破綻,一個一個抓出來。」
梨緒站在一旁,忽然明白了,這就是立海大之所以能連續稱霸的原因。
他們,從不因為一場勝利,就停下腳步。
* * *
「柳。」弦一郎點名。
柳學長走上前,臉上的表情,依然帶著一絲還沒完全消化的愧疚。
「你的數據網球,被乾破解了。」弦一郎說,「這代表,你太依賴過去累積的資料。以後,你得練習怎麼在資料完全失效的時候,還能靠直覺,做出判斷。」
「我知道了。」柳低聲說,語氣難得地帶著一絲梨緒很少聽到的、認真的沉重。
「赤也。」
赤也一臉還沒睡醒的樣子,慢吞吞地走上前。
「你的惡魔化,」弦一郎說,語氣忽然變得格外嚴厲,「不受控制。這一次,你贏了一半的局,可是那份失控,隨時可能變成你最大的弱點。」
「知道了啦。」赤也嘟囔著,語氣帶著一絲不太甘願的委屈。
「還有,」弦一郎補了一句,「跟不二那場,你輸得不冤枉。他讓你看清楚了,自己還差得多遠。」
赤也張了張嘴,還想反駁,一旁的丸井學長,忽然笑著插了一句。
「反正你也習慣了,」丸井學長打岔,「每次被副部長唸完,隔天不就照樣,繼續纏著經理要數學答案?」
全場,忽然笑了出來,連弦一郎,都難得地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丸井,」弦一郎轉頭,「你跟桑原那場,前兩局失分太快,反應速度,還要再加強。」
「咦,怎麼突然點到我!」丸井學長哀嚎。
梨緒站在一旁,看著這種嚴肅中穿插著日常鬥嘴的氣氛,忍不住也跟著笑了。
* * *
「仁王,柳生。」弦一郎繼續點名。
「有喔,」仁王學長懶洋洋地舉手,「說到我們那場,玩得挺開心的。」
「玩過頭了。」柳生學長一如既往地推了推眼鏡,語氣正式,「上次比賽,我已經提醒過你。」
「哎呀,」仁王學長笑瞇瞇地看向柳生,「你這麼一板一眼,難怪梨緒總是叫不動你去攻略人心。」
梨緒被點名,忍不住抗議,「我什麼時候叫他攻略人心了!」
「puri——」仁王學長笑得更深,「開玩笑的啦,小經理。」
弦一郎沒理會這段插科打諢,直接切入重點。
「你們兩個的默契,是這次靠著互換身分才贏的。」他說,「這種招式,只能用一次。下次對手,一定會提防這種心理戰,你們得再找出新的戰術。」
仁王學長聳聳肩,語氣依然懶散,可是那雙眼睛裡,梨緒卻讀得出來一絲,認真收下這份提醒的意味。
* * *
最後,弦一郎,看向了自己。
「我自己,」他說,語氣比任何時候都更加沉重,「贏得太僥倖。那顆賭上一切的球,如果越前沒有遲疑那半拍,我早就輸了。」
梨緒的心,微微一顫。她想起那顆,源自於她曾經隨口一句抱怨的、最後的致勝球。
「我不能,」弦一郎繼續說,「每次都靠著賭一把,去贏得比賽。接下來,我得練出更多,能主動控制局勢的方法,而不是只能在絕境裡,被迫做出選擇。」
全場,安靜了下來。
梨緒看著弦一郎,那份即使贏了,也不肯對自己有一絲寬容的態度,忽然覺得這個表哥,比她想像中還要更加孤獨,也更加令人敬佩。
* * *
檢討會結束後,梨緒收拾東西,準備離開,柳學長,忽然走到她身邊。
「梨緒。」他開口。
「嗯?」
「這場比賽,」柳說,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妳做的事,我都看在眼裡。」
梨緒愣了一下,心裡隱隱地期待著接下來的話。
可是柳學長,只是頓了頓,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唇角微微地動了一下。
「繼續加油。」他說,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一絲梨緒讀得出來的、真心的肯定。
說完,他就轉身走出了社辦,一如往常,沒有多做任何解釋。
梨緒站在原地,把這句簡短到近乎輕描淡寫的話,反覆咀嚼了很久。她知道,柳學長,還有這支隊伍的每個人,都不是那種會把讚美掛在嘴邊的人。
可是,這樣,就足夠了。
她不需要被大聲地稱讚,也不需要被特別地凸顯出來。她只需要知道,自己做的事,有被看見,就已經足夠讓她,繼續往前走了。
接下來的日子,立海大進入了一段格外嚴格的訓練期。
距離全國大賽,還有幾個月的時間,可是沒有一個人敢因此鬆懈。
這場關東大賽贏得太驚險,也讓每個人都看清楚了,自己還有多少需要超越的地方。
赤也開始練習,怎麼控制那份容易失控的、惡魔化的力量;柳學長開始練習,脫離數據,用直覺做出判斷;就連仁王跟柳生,也開始研究,除了互換身分之外,其他能瓦解對手默契的新招式。
梨緒,也一樣,沒有停下腳步。
她開始更細膩地觀察每一個人,訓練時情緒與狀態的變化,把柳學長教過她的每一堂課,一點一滴地內化成屬於自己的本能。
她知道,屬於她的、真正被所有人看見價值的那一刻,或許還沒有到來。
可是,她一點都不著急。
因為,她已經學會了怎麼在這種看似漫長的等待裡,一步一步地把自己變得更加扎實。
31-期中考
31F期中考前夕
── 國二・夏 ──
關東大賽結束後日子忽然變得格外安靜。沒有惡魔化、沒有鐵拳、沒有搶七局,只剩下一件梨緒差點忘記的事——她還是個國二的學生。
「期中考,」班導在講台上宣布,「下週開始。」
全班哀嚎一片。梨緒瞄了眼赤也,他已經整個人趴在桌上了。
「梨緒。」
「幹嘛。」
「救我。」他哀求,「數學我完全不知道那個二次函數在講什麼鬼。」
「打完關東大賽,你有花時間複習嗎?」梨緒慢條斯理地翻開筆記。
「……沒有。都在練球。」
「那你知道上次月考考幾分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赤也抱頭,「妳直接教我就好,別提這種傷心事。」
梨緒被他這副理直氣壯逃避現實的樣子逗笑了。
澄端著便當湊過來,一屁股坐到旁邊。
「又在求救啊,切原。」澄毫不留情,「你這數學是打算考出全校最低分,來紀念關東三連霸嗎?」
「妳講話很毒欸。」赤也瞪她。
「事實而已。」澄咬了口飯糰,優雅得很。
梨緒攤開筆記本,湊近澄,小聲問:「妳最近複習得怎麼樣?」
「還行,」澄說,「不像某人,整天忙著替一群打球打到腦子壞掉的男生操心成績。」
「我哪有整天操心他們。」梨緒臉有點紅。
「妳現在,」澄斜眼看她,「不就在操心他嗎?」
梨緒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反駁的話。
赤也完全沒聽出這段對話裡的暗藏玄機,只顧著繼續哀嚎。
「梨緒,妳們在講什麼悄悄話,快來教我啦。」
梨緒瞪了澄一眼,澄只是聳聳肩,一臉無辜地繼續吃她的飯糰。
* * *
放學後,梨緒被赤也拖到圖書館,進行一場臨時起意的讀書會。可是才過十分鐘,赤也的注意力就飄走了。
「欸梨緒。」他忽然壓低聲音,「妳說等我們升上國三,副部長會不會從高中跑回來管我們?」
「你先把這題寫完。」梨緒指了指他面前空白的習題。
「還有,」赤也完全沒有要寫題目的意思,「柳學長跟仁王學長他們畢業之後,網球部會變成什麼樣子啊?」
梨緒的筆頓了一下。
她其實也曾經想過這件事。三年級的學長們很快就要畢業了,她已經習慣的這份熱鬧日常,總有一天會變得不太一樣。
「不知道。」她老實回答,「不過那時候我們也升上國三了吧。」
赤也看著她,忽然很認真地說了一句。
「不管怎麼樣,」他說,「我們還是會一起上學吧?」
梨緒愣了一下,看著他那雙眼睛裡理所當然的篤定,心裡微微一顫。
「……當然。」她說,聲音有點不受控制地發軟。
赤也滿意地笑了,然後理所當然地又把注意力飄回了別的地方。
「對了,」他說,「妳說我這次數學能不能及格啊?」
「照你現在這個進度,」梨緒沒好氣地說,「別說及格,你可能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完整。」
赤也哀嚎一聲重新趴回習題上。梨緒看著他這副明明很緊張、卻還是忍不住先聊些有的沒的閒話的樣子,忍不住笑了。
* * *
那天晚上,梨緒躺在床上,回想著白天赤也隨口說出的那句話。
不管怎麼樣,我們還是會一起上學吧?
那句話說得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彷彿這是一件永遠不會改變的事。梨緒抱著棉被翻了個身,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暖暖的感覺。
經歷過關東大賽那場驚心動魄的硬仗之後,她忽然覺得,這種平凡到近乎瑣碎的日常。
考試前的哀嚎、澄的毒舌、赤也的偷懶,這些才是最讓她感到安心的東西。
她想起柳學長曾經說過的話:資料能降低未知,卻無法消除未知。
她的未來還有太多她算不清楚的事。學長們畢業之後的網球部、全國大賽的挑戰、還有,她心裡那份一直不敢正面去看的感情。
可是至少今天這個晚上,她知道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明天早上,赤也還是會來按她家的門鈴,兩個人還是會一起走去學校。
這點就足夠讓她安心入睡了。
── 國二・期中考將近 ──
32-回歸
32F梨緒張了張嘴,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愛觀察、愛蒐證——這些事,她自己也一直沒有仔細去想過,究竟,代表著什麼?
「我也很好奇,妳有沒有什麼問題是妳自己一直不敢問出口的?」
可是今天,她才發現或許事情剛好相反——正是因為,太熟悉、太容易被他看透,所以她才會本能地感到害怕。
33-弟弟
33F那種,說起別人時帶著吐槽的輕鬆,跟提到赤也時,那種不自覺放軟的語氣,完全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模樣。
「像弟弟一樣。」
34-考試
34F考試
練習結束後,柳學長把梨緒叫到場邊,手裡拿著一本,梨緒沒見過的、全新的筆記本。
「今天,考妳一件事。」他開門見山。
梨緒愣了一下,「考試?」
「這陣子的交叉練習,」柳說,「說說看,妳觀察到的變化。」
梨緒深吸一口氣,把這幾天的觀察,一條一條地說出來。
「仁王學長跟丸井學長那組,」她說,「表面上看起來很不搭,可是他們找到了一種,用速度差製造混亂的打法——仁王學長的變化球,配上丸井學長那份天才式的直覺反應,兩人幾乎不需要溝通,就能自動補位。」
「還有呢?」柳追問。
「柳生學長跟赤也,」梨緒繼續說,「一開始配合很卡,可是柳生學長那種一絲不苟的堅持,正在慢慢地,磨掉赤也太依賴直覺、往前壓的習慣。這組,現在還不夠成熟,可是潛力很大。」
柳學長點點頭,沒有打斷她。
「不錯。」柳說,「妳看到的,跟我這陣子記錄下來的,八成吻合。」
梨緒鬆了一口氣,臉上,忍不住浮現出一點得意。
「尤其是仁王跟丸井那組,」柳補充,「速度差製造混亂,這個判斷很準確。他們如果正式上場,會是一個,讓對手措手不及的意外。」
「不過,」柳話鋒一轉,「我問妳,柳生跟赤也這組,妳說潛力很大,那妳覺得,他們現在,適合正式上場嗎?」
梨緒愣住了。
「我覺得……」她猶豫了一下,「應該可以吧?畢竟這陣子,磨合有進步。」
「妳確定?」柳追問,語氣不帶批判,卻讓梨緒的心,一沉,「還是妳只是,覺得他們『應該』有進步,卻沒有真正想過,這個進步,夠不夠應付一場正式比賽?」
梨緒沉默了。她重新在腦子裡,把這幾天,柳生跟赤也的練習畫面,一幕一幕地,過了一遍。
「……其實還不夠穩定。」她老實承認,「赤也偶爾還是會忍不住往前壓,柳生學長得花額外的力氣去補位。如果對手夠強,這個漏洞,會被抓住。」
「這才是正確的答案。」柳說,「妳一開始的判斷太快了,被『這陣子有進步』這件事沖昏了頭,忘了問自己,這個進步,是不是已經足夠。」
梨緒點點頭,把這個教訓,深深地,記進了心裡。
「最後一題。」柳說,翻開手裡的筆記本,「全國大賽第一場的對手名單,出來了。」
梨緒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一點。
「這所學校,」柳繼續說,語氣平靜,「跟我們的實力差距很大。不用做任何對手功課,我們也能贏。」
梨緒眨眨眼,「那……」
「這是個難得的機會。」柳看著她,「一場,就算輸了也不會傷筋動骨的比賽。妳剛剛說,柳生跟赤也那組,還不夠穩定。與其等到真正重要的比賽,才發現這個問題——」
他頓了頓。
「不如趁現在,把他們送上場,試試看。」
梨緒愣住了,一時間,說不出話。
「妳要試試看嗎?」柳問,語氣裡沒有一絲催促,只是純粹地,把這個問題,交還給她。
梨緒握著紀錄本,心裡飛快地轉著。這是她這陣子,親手推動的訓練方式,第一次,有機會,正式被拿到賽場上驗證。
如果成功了,這會是,柳生跟赤也這組,一個很好的起點。
如果失敗了……她想起柳教過她的話:資料能降低未知,卻無法消除未知;做決定的人,不是因為知道答案,才敢往前走,是因為知道,就算錯了,也有能力,繼續走下去。
梨緒深吸一口氣。
「好。」她說,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我想試試看。」
柳學長的唇角,微微地,動了一下。
「那就去跟弦一郎說吧。」他說,「這一次,是妳自己的決定。」
梨緒點點頭,轉身,往社辦的方向走去,心裡,那份,混合著緊張與期待的感覺,第一次,變得如此地,清晰而踏實。
35-默契
35F36-鬆懈
36F鬆懈
── 全國大賽第二輪 ──
第二輪的對手,是一支同樣打進全國,卻在實力上和立海仍有明顯落差的隊伍。
賽前,梨緒和柳學長一起排出了這一場的出賽名單。
「這場,」柳翻著資料,「可以讓幾個平常沒什麼機會單獨出賽的人,站到前面來。」
梨緒點點頭,指尖在名單上輕輕落定。
單打三,他們排上排了赤也。
那是赤也在全國大賽的舞台上,第一次一個人站上單打的場地。
沒有柳生學長在身邊補位,沒有雙打的默契可以依靠。只有他、球,和對面那個明顯被他氣勢壓得節節後退的對手。
赤也打得兇狠又漂亮。
他那股往前壓的衝勁,在雙打裡一直是柳生學長口中需要收斂的習慣;可是到了單打,這股衝勁卻變成一種毫不留情的壓迫。對手連一分都沒能從他手裡討到。
六比零。
赤也下場的時候,臉上那個藏都藏不住的、得意的笑,梨緒一眼就看見了。
「看到沒!」他大步走到場邊,聲音響亮得全場邊都聽得見,「單打,我一個人也可以!」
「有看到,有看到。」梨緒把毛巾塞進他懷裡,嘴角卻忍不住跟著揚了起來。
* * *
接下來的雙打二,是仁王學長跟柳生學長這對立海的老搭檔。
梨緒對這一組,反而是最放心的——兩個人搭檔的次數,比誰都多,默契早就磨到不用講話,光靠眼神就能換位。
仁王學長的狡猾配上柳生學長的一絲不苟,一個負責製造混亂,一個負責穩穩地收拾殘局。對手被兩人牽著鼻子走了整整一場,六比零。
* * *
然後是單打二,弦一郎。
這一場幾乎沒有懸念。
弦一郎只用了最基本的球路,甚至連一個像樣的殺球都沒有動用,就把對手穩穩地鎖死在底線之後。那種不需要花俏、光靠基本功就能碾壓一切的壓迫感,讓場邊連對方的加油聲都漸漸弱了下去。
又是六比零。
三場全部完封。立海以三比零,提前鎖定了勝局。
* * *
單打一的丸井學長,跟雙打一的胡狼學長、柳學長,甚至連場都沒能上。
對方教練在確認敗局已定之後,直接宣布了棄權。
「欸——」丸井學長在場邊誇張地哀嚎了一聲,「我都熱身完了欸!一球都沒打到!」
「省點力氣,」仁王學長涼涼地接話,「留著下一輪再哭吧。」
丸井學長瞪了他一眼,卻沒能反駁。
* * *
回到休息區,赤也還沉浸在那場單打勝利的餘韻裡。
「梨緒,妳有沒有看到我最後那一球?」他湊過來,眼睛亮得像剛叼回獵物的狗,「那個角度超刁的吧?」
「有啦。」梨緒說,「你今天確實打得很好。」
得到誇獎的赤也,尾巴簡直要翹到天上去了。
「那當然!」他挺起胸膛,「照這個氣勢,全國冠軍還不是輕輕鬆鬆——」
「赤也。」
一個平靜的聲音,忽然從背後傳來。
赤也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柳學長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們身後,手裡一如往常地拿著那本記滿了數據的筆記本。
「你剛剛說,」柳的語氣很平靜,卻讓赤也莫名地繃緊了背脊,「輕輕鬆鬆?」
「呃……」赤也訕訕地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柳沒有直接責備他。他只是翻開手裡的筆記本,把其中一頁遞到梨緒面前。
那一頁上寫著一個梨緒還沒聽過的名字。
「名古屋星德。」柳唸出了那五個字,「下一輪,我們很可能就會碰上他們。」
梨緒接過筆記本,視線落在那一頁密密麻麻的數據上,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這個數據……」她低聲說,「他們的每一場比賽,失分都低得不太正常。」
「不只是低。」柳說,「妳再仔細看,他們的失分,幾乎都集中在比賽的『前半段』。」
梨緒愣了一下,順著他的話重新把那一整頁的數字掃了一遍。
然後,她的心微微一沉。
「後半段幾乎不掉分……」她喃喃地說,「他們是故意的。前面在蒐集對手的資料,等到摸透了,再一口氣反撲。」
「這就是我想讓妳看到的。」柳闔上筆記本,「今天這種靠實力差就能贏的比賽,不會再有了。從下一輪開始,每一場我們都得動真格。」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還沉浸在得意裡的赤也。
「所以——」
「所以,別太早把冠軍掛在嘴上。」赤也難得地自己接完了這句話,聲音低了下去。
柳看了他一眼,難得地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開了。
梨緒看著那個寫著「名古屋星德」的名字,心裡那份因為連戰連勝而悄悄浮起的輕鬆,第一次被一種說不清楚的、隱隱的預感取代了。
* * *
回家的路上,太陽已經開始往西邊斜了。
赤也一手拎著球拍袋,一手插在口袋裡,走路的腳步比平常慢了一些。
「妳說,」他忽然開口,「那個名古屋星德,真的有那麼強嗎?」
「柳學長的數據不會騙人。」梨緒說,「而且……你有沒有發現,剛剛連部長都特地過來看了那份資料。」
赤也想了想,「有欸。」
兩人安靜地走了一段。
夏天的傍晚,蟬聲一波一波地從路兩旁的樹上湧過來。梨緒偷偷側過頭,看了赤也一眼。
他的側臉被夕陽染成一層淺淺的金色,眉頭微微皺著,一副正在認真思考的樣子。這副難得認真的表情,讓梨緒的心莫名地跳了一下。
「幹嘛一直看我?」赤也忽然轉過頭。
梨緒被抓個正著,臉一下子紅了。
「誰、誰看你了。」她飛快地把頭撇了回去,「我只是……正在想等一下回去,要怎麼整理今天的比賽資料而已。」
「哦——」赤也拖長了尾音,臉上那個欠揍的笑又回來了,「這麼認真喔?」
「你很煩欸。」梨緒伸手想去捶他一下。
赤也笑著靈活地往旁邊一閃,輕輕鬆鬆就躲開了——就在這時,梨緒腳步一個沒踩穩,往前踉蹌了一下。
赤也幾乎是想都沒想,就伸出手穩穩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那一瞬間,兩個人都愣住了。
赤也的手很熱、很穩,透過薄薄的夏季制服,梨緒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份屬於他的、熟悉的溫度。
這隻手,她牽過無數次了。從國小到現在,上學、放學、過馬路、追公車——這隻手一直都在。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這份早就習慣了的溫度,卻變得讓她的心跳再也無法若無其事。
「……小心點。」赤也很快地放開了手,別開臉,聲音卻比平常低了一些。
「嗯。」梨緒低下頭,輕輕地應了一聲。
兩個人之間忽然安靜了下來。
蟬聲還在響。夕陽還在燒。
只是那段走了無數次的、再熟悉不過的回家路,此刻卻好像變得有一點點不一樣了。
「喲。」一個慵懶的、帶著笑意的聲音,忽然從巷口傳了過來。
梨緒和赤也同時回過頭。
仁王學長不知道靠在那面牆上多久了,一雙狐狸似的眼睛正饒有興味地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著。
「兩個小朋友,」他慢條斯理地開口,嘴角勾著一抹看好戲的笑,「大白天的在馬路上,這是在演哪一齣啊?」
「沒、沒有演什麼!」梨緒臉瞬間紅到了耳根。
「仁王學長你怎麼在這!」赤也也跳了起來。
「路過。」仁王學長聳聳肩,笑意卻更深了,「不過看到了一些很有趣的東西。」
他慢悠悠地從牆邊直起身,經過兩人身邊時特地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他們兩個聽得見的音量,涼涼地補了一句——
「回去記得把資料整理好啊,小經理。」
說完,他揮了揮手,背對著那一片燒得正紅的晚霞,慢悠悠地走遠了,只留下原地兩個臉紅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後輩。
「……那隻狐狸。」赤也咬牙切齒地擠出三個字。
梨緒什麼都沒說。
她只是摸了摸自己還在微微發燙的臉頰,心裡偷偷地想著——
今天好像是個特別長的一天。
長到她開始有點搞不清楚,自己那顆跳得有點快的心,究竟是因為那場連戰連勝的比賽,還是因為某個人那隻扶了她一把的、很熱的手。
37-裂痕
37F裂痕
── 全國大賽四強賽・對名古屋星德 ──
那天早上,網球部集合的時候,梨緒第一個察覺到的,是氣氛。
不是誰說了什麼。是那種安靜。連平常最愛耍寶的丸井學長,今天話都少了一半。桑原學長替大家綁著球拍線,動作比平常慢,也比平常仔細,像是想藉著手上的事情,把心裡某種說不清楚的緊繃壓下去。
梨緒站在場邊,抱著記錄板,心裡浮出一句很簡單的話——這場打完,就是冠軍賽了。
她原本以為,緊張的人會是自己。可是真正讓她不安的,不是比賽本身,是柳學長。
到了這個階段,柳學長沒有再找她討論名單。這件事她並不意外。三巨頭有自己的判斷,梨緒早就懂得不去多問。可是這一次,那份被排除在外的安靜,卻讓她有種說不出的異樣感。
太安靜了。
安靜得,好像藏著什麼。
其實,這份不對勁,不是從今天才開始的。
三天前,她抱著整理好的對手資料,想找弦一郎討論名單順序,卻在社辦門口,撞見他跟柳學長、幸村部長,三個人圍在一起,聲音壓得很低。
「妳先去忙別的。」弦一郎看到她,只丟下這一句,語氣比平常,更急了一點,門就被輕輕地關上了。
梨緒站在門外,愣了兩秒,還是把那份資料抱著走開了。她告訴自己,可能只是在討論,跟她的工作無關的事。
前天,她試著旁敲側擊,問柳學長,這次的四強賽,有沒有什麼特別需要注意的對手習慣。
「妳做好妳的資料就好。」柳學長回答得很快,快到不像他平常,會仔細解釋原因的樣子,「這次,我來排。」
梨緒那時候,也只是愣了一下,沒有多想——畢竟,柳學長本來,就常常自己排名單。
昨天,她走近柳學長的座位,想看看他手裡那本筆記本,最近又記了什麼。柳學長卻只是不動聲色地,把本子闔上,塞進包裡。
「沒事,」他說,語氣一如既往地平靜,「妳先去弄妳的。」
梨緒愣了一下,那本,她從進網球部就熟悉的、隨時攤開給她參考的筆記本,第一次,在她靠近的時候,被闔了起來。
一次,還能說是巧合。
兩次、三次,疊在一起,梨緒心裡那份「太安靜」的感覺,才真正地,開始,變得清晰起來。
她想不透,也沒有證據,只能把這份隱隱的不對勁,暫時壓進心底最角落的地方。反正,她告訴自己,柳學長從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真正讓她定下心來的,是幸村部長。
出場的時候,他坐在部長席上。那個位置,已經好一陣子沒有真正屬於他了。梨緒偷偷看著他的背影,那個熟悉的、一如往常挺直的背影,忽然覺得心裡某個一直懸著的角落,終於落了地。
真好。她在心裡輕輕想。真好,他回來了。
出賽名單貼出來的時候,梨緒又看了一遍。
單打三 柳生
雙打二 丸井・胡狼
單打二 切原
雙打一 柳・仁王
單打一 真田
除了雙打一柳學長配仁王學長,這個少見的組合以外,其他的位置都很正常。很安全。很強。
她把名單收進資料夾,心裡沒有起太大的波瀾。只是那份「太安靜」的感覺,又悄悄地在心底掠過一下。像風吹過湖面,留下一道很淺、很快就會消失的痕跡。
她當時並不知道,那道痕跡,會在幾個小時之後,變成怎樣的裂縫。
* * *
比賽開始了。
單打三,柳生學長。
梨緒站在場邊,看著記分板上的數字,一分一分地往對手那邊倒。二比六。
她愣住了。腦子一片空白。看錯了吧?
數字沒有變。
緊接著是雙打二。丸井學長跟桑原學長。一比六。
王者立海大,連丟兩場。
梨緒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手指緊緊地扣著記錄板的邊緣,指節泛白。耳朵裡忽然響起一陣很細、很尖的嗡鳴,把場邊的加油聲全部隔在很遠的地方。
從來沒有過這種事。從她進網球部到現在,立海大從來沒有——
不可能。
這三個字在她腦子裡瘋狂打轉,一圈又一圈,停不下來。
是故意的。她想。一定是故意的。柳生學長跟丸井學長、胡狼學長,她太清楚他們的實力了,這種比分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可是下一秒,另一個念頭猛地掐住她的喉嚨。
如果不是故意的呢?
如果,是真的輸了呢?
那一瞬間,她胃裡一陣翻絞。她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輕輕地抖,是那種從指尖一路竄到手腕的、控制不住的抖。
她這才承認——壓過那份理性分析的,從頭到尾,都是害怕。大得幾乎要把她整個人吞下去的害怕。
* * *
現在,輪到單打二。赤也。
梨緒的視線一轉到場上,呼吸整個卡住。
零比五。
這一次,她連「故意」兩個字都說不出口。
因為赤也是真的,被打得很慘。
他被逼到網架邊,一球又一球,硬生生地被壓著打。「砰」的一聲悶響,他整個人撞上鐵網。梨緒眼睜睜看著他手臂上裂開一道口子,血一下子滲出來,混著汗,順著手肘往下滴,滴在紅土上。
她的指甲,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深深掐進了掌心。一絲細微的刺痛從掌心炸開,她卻感覺不到痛。
停下來。她在心裡尖叫。誰去讓他停下來,拜託,誰都好。
可是她知道,自己喊不出聲。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連一個字都擠不出來。她只能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她從小看到大的身影,一次又一次地被打倒,又一次又一次地,從紅土上爬起來。
她認得赤也現在的樣子。
惡魔化了。
那雙原本明亮得像小狗一樣的眼睛,此刻紅得嚇人,像是理智被生生剝掉一層,只剩下一種近乎瘋狂的、不肯認輸的火。梨緒知道,這個時候的赤也,什麼都聽不進去了。他腦子裡只剩一件事,反覆燒著——
他不能輸在這裡。
他要成為第一。
他要贏過那三個,永遠站在他前面、他拚了命想追上的三巨頭。
梨緒的英文程度普通,卻足夠聽懂場邊那句對話。對面那個叫亞丹特・克勞薩的選手,用英文問了隊友一句:「他們真的是去年的冠軍嗎?」
隊友回得漫不經心:「拜託,這種程度,我們國家隨便一個小學生都能贏吧。」
那句話像一根冰針,刺進梨緒的心臟,狠狠一絞。她的視線立刻飛快地轉向赤也——還好。他聽不懂。他的英文差得可以。
可是赤也還是察覺到了什麼。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氣,抬頭朝場外喊:「學長,他們剛剛說什麼?」
柳生學長猶豫了一秒,還是一五一十地翻了過去。一字不差。
梨緒的心,往下沉。
然後她看見柳生學長頓了頓,很違和地,在最後補了一句——「你這個海帶頭。」
赤也站了起來。
梨緒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停住。
因為她看得出來,眼前這個赤也,跟三分鐘前那個渾身是傷、幾乎快撐不住的赤也,已經是兩個人了。
那已經不是她熟悉的惡魔化。
他的氣場整個變了。速度變了。力量變了。彷彿剛才那些傷、那些血,全都只是別人身上的東西,跟現在站在場上的這具身體,一點關係都沒有。
梨緒看著他,心臟像被人狠狠攥住。一半是後怕。這樣的赤也,她從沒見過。一半,是一種她說不清楚、幾乎要讓她掉下眼淚的心疼。
赤也開始反過來壓制對手。每一球都又快又狠,一分一分,把對面那個原本氣勢洶洶的選手,逼到牆角,逼得他也開始傷痕累累。
七比五。
赤也逆轉了。
赤也隔著球網,居高臨下地看著對面那張寫滿不敢置信的臉,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遍整個場邊——
「王者立海大的三連霸,沒有死角。」
* * *
場外,對手用英文吐出一句:「不可能……」
這一次接話的,是柳學長。他慢條斯理地開口,用的也是英文,語氣裡帶著一絲梨緒從沒聽過的、近乎冷酷的平靜:
「我們怎麼可能,輸給你們這種島國球隊。你們剛剛,是不是這樣說的嗎?」
梨緒站在場邊,聽著這句話,心裡那份原本的震驚,忽然開始變質。
接下來是雙打一。柳學長搭配仁王學長。
六比一。
對手幾乎連招架的餘地都沒有。梨緒看得出來,對面那支隊伍,已經徹底亂了。他們完全看不懂,眼前這支隊伍,前兩場到底在演什麼。
而梨緒,也在這一刻,把所有的線,全部串在了一起。
不是現在才懂。
是剛剛,柳學長那句從容不迫的回嘴一出口的瞬間,她就已經全懂了。
前面那兩場,輸的不是實力。是演的。
——是故意輸的。
她的腦子飛快地轉。這幾天,柳學長神神秘秘,沒有找她討論名單。那幾次,幸村部長、弦一郎、柳學長,關起門開的會。她全部想起來了。原來每一次她問「開會談什麼」,得到的都是含糊帶過。
原來,早就安排好的。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這支隊伍的經理。是那個蒐集資料、整理數據、在場邊隨時被需要的人。
可是這一次,他們把她,當成了不需要知道的人。
胸口像是被人點了一把火,「轟」地一下燒起來,順著喉嚨往上竄。她的耳朵嗡嗡作響,幾乎聽不清楚場上還在響的加油聲。
掌心的刺痛,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傳上來。她低頭一看,指甲在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紅痕,深得快要滲血。
而付出代價的人,是赤也。
是那個被逼到網架、撞出血痕,被逼著、也是被推著,走進更深一層惡魔化的赤也。
她全身的力氣,一瞬間都聚到了拳頭上。她多想現在就衝上去,質問他們。
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赤也真的撐不住呢?如果那一球,他真的再也找不回理智呢?
可是她說不出口。她只能站在原地,任由那股憤怒,在胸口一圈一圈地燒。
她活了到現在,很少,很少感受過這麼強烈的憤怒。
她甚至分不清楚,自己更氣的,是他們瞞著她;還是,他們拿赤也的身體,去換一場勝利。
* * *
這一次,接話的,是仁王學長。
他笑得很淡,語氣裡帶著一種梨緒從未在他身上聽過的、近乎殘忍的溫柔——
「因為啊,」他說,「總得讓我們立海大的後輩,覺醒一下嘛。」
梨緒的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狠狠地、一次敲到底地敲碎了。
那聲音太真實,真實到她甚至懷疑,是不是所有人都聽見了。
旁邊的赤也一臉茫然,汗還沒擦乾,完全搞不清楚,自己剛剛到底被捲進了一場怎樣的計畫裡。他只知道自己贏了,只知道自己終於逆轉了,眼睛裡還帶著一點得意的、傻氣的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被算計進去的一顆棋子。
場上,幸村部長淡淡地開了口,叫弦一郎上場,結束這一切,語氣平靜得,好像剛才那一切從沒發生過。
梨緒沒有說話。
她一句話都沒說,猛地轉過身,直直地朝出口走去。
腳步很快,快到她自己都沒意識到,指甲還深深摳在掌心,快到她根本沒有回頭看一眼,那個此刻正朝她這個方向、一臉困惑喊著「梨緒?」的赤也。
她只知道,自己再站在那裡一秒,眼淚就會,毫無預警地砸下來。
最後那一場比賽,她連看,都不想看了。
── 國二・全國大賽四強賽・立海勝 ──
38-空位
38F空位
── 四強賽後 ──
梨緒轉身的那一刻,赤也就想追上去。
他才剛贏,渾身還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樣子,腳卻已經不由自主地跨了出去。
「梨緒——」
「不准去。」
幸村部長的聲音不大,卻已足夠把赤也整個人釘在原地。
赤也回過頭,滿臉都是茫然。「部長,可是梨緒她——」
「不准去。」他又說了一次,語氣沒有起伏,「今天,誰都不准去找她。」
赤也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可是幸村部長的眼神,讓他把後面的話,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他不知道自己剛剛贏下的那場比賽,背後藏著什麼;不知道梨緒離開的原因是什麼。
他只知道,梨緒走了,而他,被下令不能去追。
這種感覺,很陌生。像是有什麼東西,明明近在眼前,卻被人硬生生地隔開了。
幸村部長轉過身,對著全隊,把同一句話,又說了一次。
「這件事,到此為止。誰都不准去找梨緒。」
沒有人問為什麼。三年級的幾個人,臉上都是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默
——像是早就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赤也站在原地,拳頭攥得死緊,卻一句反駁都說不出口。
* * *
從隔天開始,梨緒沒有再進過網球部。
沒有宣佈退出,也沒有告訴任何人。她就只是,安靜地,不再出現了。像一滴水,落進了很大的一片地面,蒸發得不留一點痕跡。
早上,她照舊會經過球場旁邊的那條路。只是腳步,會不自覺地繞遠一點,遠到她連球場的圍網,都看不見。
書包裡有一本資料夾,她整理到一半,寫著這學期各校選手的數據。那天晚上她把它闔上,塞到書桌最底層的抽屜。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手機裡,網球部的群組,一天跳出十幾條訊息。她看得到那個未讀的紅色數字,越疊越高。她沒有點開。連一次都沒有。
她告訴自己,這不是逃避。
只是不想看而已。
* * *
「梨緒,妳真的沒事嗎?」下課的時候,澄湊到她桌邊,聲音壓得很低。
梨緒抬起頭,臉上很快地堆出一個笑。「沒事啊,怎麼了?」
「妳這幾天,都沒去社團活動。」澄看著她,「網球部的人,好像也都怪怪的。」
「喔——」梨緒像是才想起來似的,拖長了尾音,「最近比較累啦。全國大賽這陣子,天天跑,資料也做到很晚。剛好想休息一下。」
她說得很輕鬆,語氣裡甚至還帶著一點自嘲的笑意,好像這真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休息一下也好啊。」她又補了一句,「反正比賽也告一段落了,不是嗎?」
澄沒有立刻接話。
她只是看著梨緒,看了很久。那個笑,梨緒平常也會笑,可是澄很清楚——平常那個笑,眼睛會彎起來,這一次沒有。這一次的笑,停在嘴角,眼睛裡什麼都沒有。
澄心裡有很多話想問。想問她,是不是跟赤也吵架了。想問她,是不是網球部發生了什麼事。想問她,那個一向什麼都能講得頭頭是道的梨緒,為什麼現在,連一句真話都不肯說。
可是她最後,什麼都沒問。
「好啊。」澄只是笑了笑,輕輕地應了一聲,「那妳好好休息。」
她轉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心裡卻很清楚——梨緒在說謊。梨緒好得不得了地在演一場戲,演給所有人看,也演給自己看。
而梨緒,看著澄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熱。
她多希望,澄能再多問一句。哪怕只是「妳騙不了我」這樣一句話,也好。
可是沒有。
澄什麼都沒問。就這樣,輕輕地放過了她。
梨緒低下頭,看著桌上的課本,一個字都看不進去。她忽然發現,原來被人看穿,卻沒有被戳破,是這麼難受的一件事。
* * *
放學後,她的腳,還是不聽使喚地,往社辦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她才驚覺自己在做什麼,想要轉身。可是雙腳,卻鬼使神差地,把她帶到了那扇熟悉的門外。
裡面傳來的,是再正常不過的聲音。
球拍擊球的悶響,一下一下地,很規律。丸井學長誇張的哀嚎聲,混著胡狼學長溫和的笑罵。仁王學長懶洋洋地說著什麼,惹得旁邊的人又是一陣起鬨。
一切,都好好的。
梨緒站在門外,動也不動。
她一直以為,自己是被需要的。是那個蒐集資料、整理數據、隨時待命的經理;是那個少了她,練習表就會亂、賽程就會出錯的人。
可是現在,隔著一扇門,她聽見的,是一個運轉得好好的網球部。沒有她,一切照常。
原來,沒有她,也可以。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胸口就像是被人抽掉了什麼,空得發疼。
她一直緊緊抓著的那個「我很重要」的感覺,在這一刻,安靜無聲地,碎成了粉末。
她想起自己這幾個月做的每一份資料,熬的每一個晚上,記的每一組數據。原來,那些都不是不可取代的。
她甚至沒有力氣,覺得委屈。只覺得,空虛。
門縫裡,隱約可以看見場邊坐著的赤也,手臂上纏著紗布,正跟丸井學長鬥嘴,一副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的樣子。
梨緒盯著那圈紗布看了很久。
好像有好一點了。她在心裡想。傷口有好好處理,沒有惡化。
這個念頭浮出來的瞬間,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都氣成這樣了,第一件在意的事,竟然還是他有沒有好好包紮。
她沒有推開那扇門。
她只是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安靜地離開了。
* * *
柳學長找上她,是在放學後的圖書館外面,一個誰都不會經過的轉角。
梨緒看到他的時候,心裡的第一個反應,是想躲。
可是柳學長沒有給她這個機會。他就站在那裡,手裡照舊拿著那本記滿數據的筆記本,神情平靜得,好像今天只是隨口聊個天。
「不進社辦了?」他先開口。
梨緒沒有回答,只是別開臉。
「妳在生氣。」柳學長說,不是問句,「氣我們沒有找妳討論名單。氣我們瞞著妳,讓赤也一個人去扛那兩場故意輸掉的比賽。」
梨緒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書包背帶。
「你們有沒有想過,」她終於開口,聲音有點抖,「如果赤也真的撐不住呢?如果他真的受傷,受到沒辦法挽回的地步呢?」
「想過。」柳學長答得很快,「所以我們選了他。因為我們知道,他撐得住。」
「你們憑什麼——」梨緒的眼眶忽然一熱,「憑什麼決定,他撐得住?」
柳學長看著她,沒有立刻反駁,只是靜靜地,等她把話說完。
「我以為,」梨緒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以為我們是一起的。我以為,網球部的每一個決定,我至少可以知道。」
「妳一直都知道,」柳學長說,「妳知道我們是為了贏,願意做任何事。這件事,妳從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梨緒被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
「妳現在氣的,」柳學長頓了頓,語氣依然很平,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進她心裡最軟的地方,「不是我們做錯了什麼。是這個決定,跟妳心裡想的不一樣。」
「這不一樣嗎?」梨緒抬起頭,眼睛裡帶著水光,「如果做錯了,就應該——」
「那妳要怎麼證明,這是錯的?」柳學長打斷她,語氣依然很輕,卻讓梨緒整個人愣住。
「我們贏了。」他說,「赤也也還站著,好好地站著。從結果來看,這是一個成功的決定。妳說這是錯的——是因為妳有更好的方法可以證明,還是,這只是妳自己,沒辦法接受而已?」
梨緒張了張嘴,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想反駁。她想說,就算贏了,也不代表這是對的。她想說,賭上一個人的身體去換一場勝利,怎麼可能是對的。
可是這些話,到了嘴邊,卻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她自己都說服不了自己。
因為她找不到任何數據,任何證據,可以去證明。如果那天名單不是這樣安排,結果會更好。
她只有,一份說不出理由的、單純的不甘心。
柳學長看著她說不出話的樣子,沒有再追問下去。他只是把筆記本,重新夾回腋下。
「妳很擅長蒐集資料。」他說,「可是這一次,妳沒有資料,只有情緒。」
「梨緒,情緒不能拿來證明任何事。」
他說完,沒有再多留,轉身就走了,留下梨緒一個人,站在原地。
她的眼淚,到底還是掉了下來,卻連自己都說不清楚,是因為委屈,還是因為,她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然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39-一百件小事
39F一百件小事
梨緒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那個轉角,走回家的。
柳學長的那句話,一路跟著她的腳步,在腦子裡反覆地響
——那妳要怎麼證明,這是錯的?還是,這只是妳自己,沒辦法接受而已?
她找不到答案。眼淚倒是一路,斷斷續續地,掉個不停。
她低著頭,走到家門口,才發現有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前。
赤也。
他手裡還提著球拍袋,肩上背著書包,一看就是練完球,直接跑過來的。
看見梨緒的那一瞬間,他整個人像是彈簧一樣,猛地站直了身體。
「妳哭過?」他脫口而出,聲音又急又直,一點拐彎抹角都沒有。
梨緒愣了一下,隨即別開臉,飛快地抹了一把眼睛。
「沒有。」
「明明就有。」赤也往前一步,仔細地盯著她的臉看,「妳的眼睛都腫了。」
梨緒沒有回答。她現在不想講話,尤其不想跟赤也講話。
雖然她心裡也清楚,這件事,從頭到尾,都不是赤也的錯。他什麼都不知道。他不是那個瞞著她的人,也不是那個又惹她生氣的人。
可是她現在,連自己的情緒都理不清楚,更沒有力氣去分辨誰該負責、誰不該負責。
她只想一個人靜一靜。
她越過赤也,逕自掏出鑰匙,插進門鎖裡,轉開。
正要推門進去的時候,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拉住。
「等一下。」赤也的聲音,難得地,沒有平常那種吵吵鬧鬧的調調,「妳先別進去。」
梨緒回過頭,皺著眉,正想甩開他的手。
「梨緒,」赤也搶在她開口前,先說話了,語速快得像連珠炮,「妳知不知道,妳這三天沒去,社辦有多亂?」
梨緒動作一頓。
「這三天的數據,」赤也扳著手指,一個一個數,「柳學長叫我自己填。我哪會填啊!我對著那個表格,看了半個小時,最後還是打電話問柳學長怎麼填的!」
「還有仁王學長,」他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大,「翹了兩次訓練,都沒人抓!平常都是妳一發現他人不見,馬上就衝去催他,現在沒人管,他翹得可開心了,昨天甚至還敢遲到二十分鐘!」
「丸井學長的甜點也是!」赤也幾乎是喊出來的,「妳知道他今天在球場邊,一口氣吃了幾個大福嗎?五個!平常妳都會唸他『比賽前吃太多甜的,等一下反胃怎麼辦』,結果現在沒人唸他,他吃到差點在練習的時候吐!」
梨緒看著他,一時間,竟然有點恍神。
「所以,」赤也喘了口氣,總算把最想說的話說出來,「妳快點回來啦!沒有妳,整個社辦都亂七八糟的!」
梨緒站在原地,聽著赤也一條一條地數落這三天的混亂,心裡某個地方,卻忽然安靜了下來。
她一直以為,自己在意的是「不被告知」這件事本身。是那種被排除在外、什麼都不知道的委屈。
可是現在,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這三天,網球部確實亂了。柳學長要自己填數據,仁王學長消失沒人抓,丸井學長吃甜點吃到反胃——這些,都是真的。她真的,是被需要的。
那,為什麼他們還是選擇瞞著她?
答案,忽然變得很清楚。
不是因為,她不重要。正是因為,她太重要了,太瞭解赤也,太瞭解這支隊伍,也太在乎每一個人。如果那天,她事先知道了名單,知道赤也要故意去扛那樣的傷,她一定,會拚了命地阻止。
而赤也——赤也如果事先知道,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他大概,連好好上場的心思,都會亂掉。
這個決定,不能讓她知道,也不能讓赤也知道。不是不重視他們。
恰恰相反,是因為太清楚,他們兩個人,會是唯二有可能,把這個計畫毀掉的人。
原來,從頭到尾,她都在用自己的邏輯,去證明「網球部需要我」這件事。好像只有被需要,才代表自己有價值。好像只要被瞞著,就等於不被重視。
可是事實根本不是這樣。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梨緒的眼淚,毫無預警地,又掉了下來。
「欸——」赤也整個人都慌了,「妳、妳怎麼又哭了!我不是叫妳別哭嗎!」
他手忙腳亂地想找什麼東西幫她擦眼淚,最後只翻出一條汗濕的毛巾,又嫌棄地塞回球拍袋,改用自己的袖子,笨拙地往梨緒臉上蹭了一下。
「我沒事。」梨緒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點鼻音,卻忽然抬起頭,看著他。
「那你呢?」她問。
赤也愣住。
「你沒有我,」梨緒一字一句地說,「應該也一樣吧?」
這句話問出口的瞬間,連梨緒自己都嚇了一跳——她其實,不是在問網球部的事。
赤也的臉,「唰」地一下紅了。
「怎、怎麼可能一樣!」他幾乎是跳起來反駁的,聲音又急又大,「妳不在,我,我根本——」
他一時語塞,張了張嘴,卻好像有太多話堵在喉嚨口,反而一句都說不完整。
「早自習沒人幫我檢查作業,我昨天差點被老師抓去罰站!」他劈頭就是一條。
「午休沒人陪我去福利社,一個人排隊,覺得超級無聊!」
「打球打到一半,習慣性想轉頭找妳,結果妳不在,我還愣了三秒,被柳生學長笑了!」
「晚上想跟妳講今天發生的事,結果打開手機,才想到妳可能不想理我,訊息打到一半又刪掉,弄到快十二點還睡不著!」
他越說越快,像是打開了什麼開關,根本停不下來。
「還有妳都不知道,我今天在想,妳是不是不理我了,緊張到練習的時候,發球失誤了三次,三次欸!我上次發球失誤三次,是什麼時候,我自己都想不起來了!」
「而且——」
「好了好了!」梨緒終於忍不住打斷他,臉也跟著紅了起來,「我知道了,你不用再說了!」
「我還有!」赤也卻像是煞不住車,「我還可以講出快一百點!」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兩個人的臉,這時候都紅得像是要冒煙。梨緒別開臉,不敢看他;赤也終於驚覺自己講了太多,耳朵紅得幾乎要滴血。
可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梨緒臉上的眼淚,已經停了。
* * *
巷子裡的路燈,不知道什麼時候亮了起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安靜地疊在一起。
梨緒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心裡那份原本沉甸甸的、說不清楚的委屈,好像被剛剛那一長串語無倫次的告白,悄悄地,撞開了一個缺口,漏出去了一些。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可以喘一口氣了。
「……謝謝你。」她小聲地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晚風吹散。
赤也抓了抓後腦勺,難得地,沒有立刻接話,只是紅著臉,小小聲地「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他才像是鼓起勇氣似的,又開口。
「那……」他頓了頓,「明天早上一樣時間,我在這裡等妳。我們一起去晨練,好不好?」
梨緒抬起頭,看著他。
她努了努嘴,沒有馬上答應。
「再看看。」
赤也愣了一下,隨即卻沒有再追問。他知道「再看看」是什麼意思——不是拒絕,只是還沒準備好。
他也沒有問,梨緒到底為什麼,這三天都沒有進社辦。
他只是很單純地想——只要梨緒願意回去,理由是什麼,好像也沒那麼重要了。
兩個人就這樣,站在門口,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了無關緊要的事。今天練習的趣事,明天的天氣,丸井學長又鬧了什麼笑話。梨緒的心情,一點一點地,鬆了下來。
直到巷口的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更長了,赤也才依依不捨地,晃著球拍袋回家去。
* * *
梨緒回到房間,隨手把書包丟到椅子上,拿起手機,才想起自己這三天,一直沒有點開過手機裡的訊息。
她深吸一口氣,點了進去。
最上面一則,是柳學長傳的。
「明天會進社辦了吧?「
梨緒看著那句話,一時間,又好氣又好笑。這個人,連這種事,都算得這麼準嗎?她甚至可以想像,柳學長打這行字的時候,臉上大概還是那種一如往常、雲淡風輕的表情。
她正想關掉螢幕,卻發現,未讀的,不只是這個。
仁王學長,傳了一則貼圖,配著一句沒頭沒尾的「小經理,不生氣了嗎?」
丸井學長,傳了一長串,抱怨著少了梨緒盯場,他這三天甜點吃得多不健康,最後還加了一句「妳快回來管我啦」。
桑原學長,只有簡單一句「辛苦了,好好休息」。
連平常不太熟、幾乎沒什麼私訊往來的柳生學長,都傳了一句「數據的事,辛苦妳了」。
梨緒一則一則地往下滑,滑到最後,看到一個她完全沒想到的名字。
弦一郎。
今天早上傳的,只有短短四個字。
『好點沒?』
梨緒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鼻子又是一陣發酸,可是這一次,她沒有哭。
她坐在書桌前,把那些訊息,一則一則地,慢慢地,回了過去。給仁王學長一個沒好氣的表情符號,給丸井學長一句「不准再吃了」,給柳生學長一句簡短的「謝謝學長」,給弦一郎一句「好多了」。
回完最後一則,她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那個「為什麼這一次,會難過成這樣」的答案,她心裡其實隱隱約約,已經有了一點頭緒——只是她暫時,還不想去碰。
她把這個問題,先往後排一排。
現在,她需要的,不是答案。
是證明自己是對的。
40-狡兔三窟
40F狡兔三窟
隔天早上,梨緒站在社辦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心裡有一點尷尬,也有一點,說不上來的羞恥感。
好像自己這三天,做了什麼很丟臉的事,現在要若無其事地走回去,特別困難。
她握緊了門把,還是推開了門。
「經理大人回來了!」丸井學長第一個發現她,誇張地張開雙手,「太好了,我這三天真的要營養不良了!」
「小經理。」仁王學長的位置是空的,聲音卻不知道從哪裡飄了過來,聽起來一點都不緊張。
胡狼學長只是對她笑了笑,遞過一瓶水;柳生學長點了個頭,算是打過招呼。
沒有人問她這三天去了哪裡,也沒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她。
就這樣,尷尬跟羞恥,被這些再自然不過的日常,很快地,沖淡掉了。
* * *
可是很快,她就笑不出來了。
因為這三天累積下來的爛攤子,比她想像中,還要可怕。
第一,是數據。
她翻開紀錄本,才看兩行,眉頭就皺了起來。不知道是哪個粗心的傢伙,抄數據的時候,整行抄錯了位置——發球率的數字,全部錯填進了下一欄,跟接發球的成功率,混成了一團。
她拿著紀錄本,去找柳學長。
「這是……」
柳學長瞄了一眼,沒有說話,只是很平靜地,把視線移開。
那個反應,比任何解釋都清楚。
梨緒在心裡嘆了口氣。答案不言而喻——這幾天,除了她,沒有人會這麼仔細地核對每一欄數字。
第二,是備品。
球桶東倒西歪地堆在角落,備用球拍的網子鬆緊也沒人檢查,連毛巾都亂七八糟地堆成一團——明明她加入以前,這裡好歹還有個基本的分類。
第三,更誇張。
她翻著這三天的練習紀錄,發現有幾個正選,已經連著一兩天,完全沒有照著她排的菜單練習,想打什麼就打什麼,肆意妄為到讓人傻眼。
梨緒揉了揉眉心,心裡的無奈跟一點點,說不清楚的、隱隱的得意,混在一起。
——所以,真的很亂吧。她想。
而最讓她生氣的,是第四件事。
她翻遍了整個社辦,找遍了球場的每一個角落,卻連仁王雅治的影子,都沒看到。
翹掉三天訓練,人間蒸發,這也太過分了。
梨緒站在球場中央,深吸一口氣,決定親自去把這隻狐狸抓回來。
她在腦子裡,飛快地跑過這陣子蒐集到的資料——仁王學長翹掉訓練的紀錄、翹掉的時段、被抓到過的地點、天氣、當天的心情起伏……一連串的變數,在她腦海裡,快速地被整理、排列、篩選。
狡兔有三窟,仁王學長的秘密基地,她大概記得三個。
如果是早上,她瞇起眼睛,在心裡默默計算——去那棵老樹下的機率,最高。
* * *
她照著心裡算出來的答案,走到了球場後面那棵老樹下。
仁王學長果然躺在那裡,一本書蓋在臉上,一副睡得正香的樣子。
梨緒站在他面前,看著這個畫面,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我就知道。如果是早上,你選這裡當秘密基地的機率,有88%。」
書「啪」地一聲被她拿開。仁王學長瞇著眼睛,看著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出來。
「妳這是,柳上身了嗎?」他撐起半個身體,饒富興味地打量著她,「不愧是他第一個大徒弟啊。」
梨緒的臉,瞬間熱了起來。
「我、我沒有——」她結結巴巴地想反駁,卻不知道該從哪裡反駁起,只好硬生生地轉移話題,「快點,你已經翹三天了,快回去!」
仁王學長沒有立刻起身,反而慢悠悠地,從旁邊的草地上,撈起一瓶果汁,遞到她面前。
梨緒下意識地接過來,指尖碰到瓶身的瞬間,愣了一下。
很冰。冰的跟他已經翹掉十五分鐘部活的時間,完全兜不起來——這瓶果汁,明顯是剛買的。
也就是說。這個人,一開始就沒打算睡,是在這裡,等她過來。
* * *
「還生氣?」仁王學長懶洋洋地問,語氣像是在開玩笑,卻不知怎麼地,讓梨緒的心,跳了一下。
「妳那天走的時候,」他慢條斯理地繼續說,「幸村部長那張臉,我這輩子沒看過那麼嚴肅。真田臉更黑,赤也整個人愣在原地,像被點了穴一樣。柳倒是老樣子,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
梨緒握緊了手裡的果汁,不想再聽下去。
「我沒空生氣。」她說,聲音比自己預期的,還要平靜,「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仁王學長挑了挑眉,看起來很意外,卻也很感興趣。
「哦?」他又逗了她兩句,見梨緒沒有上鉤,才慢慢地笑開,「好好好。我們經理大人,有遠大的志向啊。」
梨緒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你懂什麼。
可是抬起頭,正想反駁的時候,卻對上仁王學長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平常慣有的戲謔,反而是一種,好像什麼都看透了的、認真的神情。
他沒有嘲笑她。
「這幾天,」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語氣忽然變得很正經,「沒有妳,是真的很亂。」
他頓了頓,補上最後一句。
「下次,別再跑掉了,經理大人。」
說完,他也不等梨緒回答,率先轉過身,慢悠悠地,往社辦的方向走去。
梨緒抱著那瓶還冰著的果汁,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一時間,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