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生

／邊緣系統／

「我可以問你嗎？」

「什麼？」

「你昨天沒有來。」

他細長的眼睛彎起，嘴角下彎，表情卻好像在笑一樣。

學長說的是昨天晚上系上辦的活動，我不可能會去，也不在乎活動內容是什麼，我只能露出乾癟的笑容。

「為什麼？」他沒有逼近迫近或做任何能靠近我的動作，就只是停在原地等著我回應。

「呃……那個、我……」

雖然我有我的理由，但事實的確是故意爽約了沒錯。我原本和學長說了會去，時間到了人卻不在現場，他或許找過我，但我那時候並不在哪裡。我選擇在家裡睡覺。

「抱歉。」

可是我想應該沒做錯事。我真的盡力了。

然後他在笑。

「沒關係，」他惋惜似的盯著我的手腕看，因為不習慣戴錶和其他飾品的關係，那裡什麼都沒有，好像很可憐的樣子。

「我只是希望你下次可以來，昨天真的很好玩。你不在好可惜。」

他明明知道的，卻還這樣天真的想著「那裡什麼都沒有」代表那裡可能還有位置，他也還有所謂的機會。

如果是真的就好了，那樣我就不用對他莫名的感到愧疚，甚至在睡夢中體驗到對我來說幾乎不存在的對話。

在現實生活中，我已經一年沒和學長聯絡，或許他早就畢業了。小腦那傢伙更過分，他直接休學，人就像蒸發了，一點消息都沒有。

對他們來說，我在或不在都沒關係吧。

他們只需要一面假象的鏡子，只要能在鏡子裡看到自己的身影就感到安心了。

而鏡子是誰都可以，根本不需要我。

「是嘛，那下次我會去的。」夢裡的我虛偽的說。

「你能來最好。說好了喔？」

「嗯。」

他拍拍我的肩膀，又故作親暱的說了再見。

他是真心期望再見到我嗎？還是其實想見到對方的，是我？

「掰掰。」我回應道。

下次是什麼時候總是不說清楚，真叫人害怕。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希望他們能告訴我，省得我白白期待，最後落得一場空。

我獨處時可以造就自己成為詩人兼哲學家，但跟他在一起我就什麼都不是。

他讓我很普通，這沒有不好，卻也說不上很好。

「還好你這次有來，不然我都快要衝去你家找你了。」

坐在學校附近的平價小吃店裡，他的眼睛彎得幾乎看不見，看來他是真的很高興。

新朋友說的是上次約吃飯，我在前半個小時自行決定不去了，即使他再怎麼問我都還是不讀不回訊息。最後決定把手機關機，然後跑去看最近剛出的電影裡最不討厭的那部。

當然是自己一個人看。

他張開眼睛，看著我的眼神濕潤又犀利，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很難把注意力從下垂眼移開。

那對眼睛真的很有特色，笑起來的時候給人的印象比其他面相的人還要深刻，我很難不看著他。

「抱歉，我下次不會了。」

但我如果是擁有真心的人就不會爽約了。

那天我是真的很想自己一個人過，而且就跟其他行為一樣沒有理由。

我想大家都會這樣吧，突然、心血來潮的，想要依照直覺而行動，不受任何理性或感性的脅迫，單純為了最表層也是最急迫得到的願望。

只是為了自己好，這或許對我以外的人來說很過分，但我真心為自己著想，即使被認為是卑鄙的行為，我也無所謂。

都這種時候了，也沒必要為其他人著想，事實上要是我不為自己多想一點，我就真正成為被拋棄的人了。而且為什麼不是他為我多想一點？

要知道，讓我變得卑鄙的其中一人就是他啊。

因為有他，我變得太正常了。人都嘛是這樣的，有所謂的別人在，自己就下意識的變得渺小，不論有沒有可惡的謙虛美德還是什麼什麼存在，我都不想變成那樣。

而且我也只是想要一個人吃飯而已。

「抱歉。」

不知道現在的我是什麼表情，他皺起眉頭一臉惋惜的看著我。那眼睛再次瞇了起來，就像在笑一樣。

他似乎一直都是那樣的表情，又好像不是。雖然我是說過一輩子留在我身邊之類狂妄的話，但其實我也只記得那副眼睛而已，至於他是不是真的長那樣，我根本不想知道。

「沒關係啦，」他搔了搔剪過的短髮，空氣裡還散佈著二手菸的氣味。

「我也沒有生氣，只是希望你下次還是先要說，哈哈。」

「嗯。」這麼說來除了那表層之願望，我真正圖謀的，那會是什麼呢？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就是，」這樣說有點奇怪，或許很害羞，但我還是想知道。

「你為什麼喜歡找我出來？」

「喜歡？沒有啦，我們剛好都有空而已。還是說你很勉強嗎？」

「還好。」

「還好是什麼意思，哈哈，沒有就沒有啊。說真的沒關係。」

又來了。

他總是這樣，不對，該說他就是這樣，笑著笑著突然就沒有表情。

好像我又做錯什麼。

「那個，你其實一直都覺得我很煩對吧？心情都寫在臉上囉，說真的，我脾氣再怎麼好也是會難過的。」

什麼？「我沒有——」

「

最近，梏魌經常外出拍照，說要為我贏得什麼攝影學會舉辦的比賽冠軍。

不喜外出的我，惟有獨個兒待在家裡消磨時間。

沒有梏魌的時間過得好慢好慢，閒著沒事做很無聊。

我昨天就把家裡每一個角落打掃完畢了，四周一塵不染的。

少了個淘氣鬼在亂放東西，家裡的空間感加強了不少，變得有點空虛。

很寂寞啊…害怕一個人的時間。

你什麼時候才會回來呢？

真有衝動立即把你找回來…

有時候我會很羨慕梏魌的朋友，因為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比我跟梏魌在一起的時間長。

也許是我的佔有慾太強吧…我想獨佔梏魌的所有時間。

我自小就是個缺乏安全感的人，我害怕被人忽略、被人無視。

我總覺得自己的存在感很薄弱，但梏魌卻不認同。

他說我有這種錯覺是因為我不喜歡跟人相處，其他人知道我不喜歡才不敢上前接近我。

我想了想，覺得他可能是對的。

每一次都是別人先找上我，我跟他也是這樣認識的。

記得當天，我獨個兒在美術室做石膏像。

因為前男友剛剛跟我提出分手，淚水無聲無息地滑下我的臉頰。

待我察覺到的時候，已經淚流滿臉了。

不過我沒想過要抹去臉上的淚珠，只是繼續專注地塑造我的石膏像。

豈料在那一刻，一道白光在我眼前閃過。

我條件反射地往白光的來源看，就見門前一個手拿相機呆在原地的男生——那就是梏魌。

「抱…抱歉…我…手不受控制就按下了快門…」他泛紅了臉，手足無措。

「…沒關係…」我怔了怔，還未理解到剛才發生的事，只是抹去淚水，繼續我手上的工作。

而他就依然站在門前，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良久，他踏進了美術室。

「我…其實是攝影學會的…想借一些藝術品來拍照…可以嗎？」他怯怯地問。

我微微點頭，沒看他。

事實上，我沒有任何權限借出美術室的東西。

不過那個時候，我的腦袋兒一片空白，完全無法正常運作。

他得到允許後，在室內走了個圈，幾分鐘後再走近我。

「嗯…抱歉…我能夠借你的石膏像嗎？」梏魌不好意思地搔搔頭，羞澀地笑著說。

「……」我回頭看他，嘗試理解他的意思。

「…可以嗎？」梏魌再問。

「還沒做好…這個還沒做好。」我弄懂了他的意思後回答。

「嗯…那大概還需要多少時間呢？」梏魌湊上前。

「快的話要一個星期，但可能還不夠…」我轉頭看看身前的石膏像，它還只有頭的形狀，沒有臉。

「我可以等的！希望你能夠借我！」現在想起當時梏魌緊張兮兮的表情，也覺得好笑。

在那之後的每一天，他都會來到美術室，坐在我的身旁看著我做石膏像。

我有時候會懷疑他是不是在看我，因為我總覺得有道熾熱的視線盯著自己。

不過我每次轉過頭，他都是看著石膏像的。

「怎麼了？」而每當我轉過頭，梏魌總會向我展現他那比陽光還要耀眼的笑容。

這就是我對梏魌最深刻的印象——有點傻氣，卻很刺眼。

身上時常散發著耀眼光芒的他跟我完全不同。

我當時想不通他為什麼要浪費時間等我做完那個石膏像。

美術室裡有很多比我做得更好的石膏像，我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選我這個未完成的。

我跟他相處的那段時間，都是梏魌在扯話題。

「看來你挺愛清潔的，每次做石膏像都一定戴著手套的呢！」他笑著說，但我沒理他。

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的臉沾上了石膏粉…」驀然，一隻手出現在我臉旁，我反射性地躲開。

「……」梏魌愣了愣。

「對不起…我有潔癖，受不了別人碰我。」我垂下眼。

「啊…抱歉…」梏魌垂下手，語氣有點失落。

我真的非常討厭自己。

快將石膏像做好的那一天，石膏像已經有了清晰的臉部輪廓，眼耳口鼻都有了雛型。

「真的好像啊…好像真人一樣！」梏魌像孩子一樣興奮地說。

「是嗎…？」我低著頭在收拾，淡然回應。

「是以真人做模特兒的嗎？！真棒！明明就沒看著真人做的嘛！」我聞聲抬頭望向石膏像的臉。

我呆住了。

怎麼會這樣？！

明明就不應該是這樣的！

豆大的淚水不斷從我的眼眶湧出。

梏魌轉過頭，被我嚇壞了。

「怎…怎麼了？」他慌張地湊過來。

「嗚…！我明明就想忘掉他…為什麼…？！」我放聲大哭，情不自禁地撲到梏魌的懷裡。

「…嗯嗯…沒事了…你很快就會忘掉他…」梏魌惟有緊緊地回抱我，溫柔地安慰我說。

「我不要再做石膏像了！不要再做了！我已經做過很多了！但他們每一個都要離開我！」我歇斯底里地大喊。

「好…好…不要做了…不要再做了…」他摸著我的頭，半哄著說。

那天，梏魌一直陪在我身邊安撫我。

等到我不再哭泣的時候，已經下午了。

「那個…我還可以來這裡見你嗎？」梏魌探問。

「已經沒有石膏像了，我也不會重造了，你還來這裡幹嘛？」我冷冷地瞪著前面一堆破碎的石膏。

「……」梏魌沉默了。

「如果…我說我喜歡上你的話…」梏魌低下頭。

「你會受不了我的。」我憂鬱地打斷他的話。

「不會的！無論你是怎樣的人，我都會接受的！」梏魌緊張地握著我的手。

雖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