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子青

第一年：0524

第二年：0524

　　「子碩你喜歡吃草莓吧。」

　　打開facetime的瞬間收到了周若青一句沒頭沒尾的問句，而且還根本沒給他否定的選項，李子碩一臉錯愕。

　　「是蠻喜歡的啦......若青你現在在哪裏？」

　　「那我回去的時候會帶草莓給你！先這樣囉掰掰！」

　　接著就掛掉電話，徒留李子碩跟無聲的黑屏大眼瞪小眼。

　　再打電話過去已經是「此用戶已關機」的電子音，忍住翻白眼衝動的李子碩打開T-EX行動購票，很快就訂好了往苗栗的高鐵座位。切換畫面成PTT好讀版是八卦版的文字直播，在苗栗大埔關於土地強制徵收的抗議示威活動，剛剛示威者已經被強制驅離，有人被抬上警車，驅離前沒有舉牌，推文中一片噓聲。李子碩大嘆一口氣，跟著噓了一句「強盜政府、還我人來！」

　　中央山脈以西的平原風光跟心中的荒蕪呈現完美的對比，剛離開高鐵月台的李子碩這麼想著。一邊打開地圖查著大埔的交通方式，他看著公車時刻表沈默了三秒，乾脆地掉頭走向租車行。一輛三陽125跟一台有GoogleMap的手機就夠他找到目的地了，然後不算太意外地發現他要找的人不見蹤影。附近還有不少同伴在徘徊，清點人數、確認損傷、回報戰況，短講口號喊話，都是過場，他知道，這些都是必要之舉，為了朝更好的未來前進、為了向世界證明自己不會妥協，他們聲嘶力竭、大聲疾呼，全都是為了要發出聲音。

　　只是為了要發出聲音。

　　這是他嘆的第二口氣，發出聲音的代價從來都不小，但是不發又不行，這個世界從來都沒有真正輕鬆的辦法，他們也只能拖著自己的臭皮囊，遍體鱗傷地勉強跟上。周若青衝得特別快，所以他也總是傷得特別重，李子碩總是心疼，卻也因為心疼所以什麼都不說。他知道他們都懂，他們不會干涉對方為之奮戰的東西，因為他們知道那有多脆弱，要花極大的心血去維護，他們不願成為枷鎖，所以寧可冒著自己受傷的風險成為對方的鎧甲。那是他們有些甜膩的傷、愁苦的蜜，視而不見又無比溫柔的疤。

　　疤痕是要跟著自己一輩子的，所以必須好好照顧，當疼痛離去之後，會成為一生中最美麗的傷口。

　　然後他的手機響了，李子碩想都沒想就接了起來。

　　「周若青你現在在哪裡？！」

　　「呃......採草莓？」聽到意外嚴厲的語氣，周若青嚇了一跳，語氣變得小心翼翼。

　　「為什麼是問句啊？」瞬間變得哭笑不得，李子碩嘆了一口氣。「好啦，那你說你在哪個草莓園吧。」

　　「欸？！子碩你該不會、」

　　「別管了總之你說就對了。」

　　電話中傳來一陣沈默。

　　「在台三線上還是台六？」最後問題從簡答題變成選擇題。

　　「……台三線。」

　　「手邊有車嗎？」

　　「沒有。」

　　「好那你在原地等我。」

　　「......子碩、那個、」

　　「還有什麼要交代的嗎？」

　　「......OO草莓農場，招牌看起來很俗。」

　　李子碩大笑。

　　「哪裡不選偏偏選了一個招牌很俗的草莓園。」

　　「......對不起。」

　　這一聲對不起裡面似乎包含著千萬種含義。李子碩笑笑，只回了一句。

　　「等我。」

　　然後他沿著台六線奔馳，沿路上看見不少家庭房車，有採完草莓正要回家、滿手鮮果的小家庭，也有正在物色果園的各種遊客。最後切回台三線的時候，他想這也許是他遇過最喜感的鬧劇了，舞台設計還是廉價外包。鐵皮屋頂搭建成的果園入口，Word文字設計師一般的招牌風格，周若青坐在旁邊，活像正等待領養的大型流浪犬，用史上最無辜的表情在左顧右盼，偶爾低頭滑手機。

　　周若青看起來髒兮兮的，但是眼睛很亮，簡單來說，跟平常沒有什麼不同。期待與不安的霧氣遍佈在他的皮膚表面，在視線掃過的地方凝聚成水珠反射出光芒。

　　「我說，」他邊走近，一邊拿下安全帽，語氣全是無奈。「你從大埔被丟包到大湖也太戲劇化了吧。」

　　看見他走進，周若青的眼神亮度馬上提升百分之三十，不過聽到他的話，扁了扁嘴垂下頭。

　　「我也覺得很扯。」然後完全放棄幫自己辯護。

　　「他們是想一路把你載到中興工業區嗎？」

　　「可能喔，搞不好差一點就要變成消波塊了。」

　　「貨真價實的海景第一排。」

　　「男性，面部年齡35。」他們對看一眼。

　　然後忍不住同時大笑出聲，終於解除了緊繃的氣氛。

　　「我可不想拖著一顆消波塊回臺北，還要上八卦版發文，[爆掛]出事了！！」

　　「這個演技我給87分，不能再高了。」本來沒那麼愛用鄉民用語的周若青也受到李子碩的耳濡目染，成了一個嘴裡ph值只有2的小魯。

　　李子碩一拳揍下去，正中心口。

　　「你下次敢再這樣敷衍我你就完蛋了。」

　　被一

　　「就說了不是蜜月旅行！！！」

　　李子碩用力抓著話筒，不知道今天自己究竟吼了這句話多少次，在每一次他以為自己已經可以平心靜氣地面對一切反應的時候，就會再來一個凌駕于上一個的、曖昧促狹的調侃，摧枯拉朽地燒斷他的理智，惱羞與氣急敗壞像是撒在味噌湯上的蔥花，增添了身邊人平凡生活中的邪惡樂趣。

　　先是設計工作的同事，然後是樓下早餐店的帥氣阿姨，帥氣阿姨的毒舌作家女兒，比毒舌作家女兒更毒的媽媽大人（李子碩偷偷叫他們惹不起的三女一家）。而在身心靈俱疲的現在，他遇上了今日最難纏的對手，悲憤地想要掛掉電話。

　　「喔是喔？那你不用跟他結婚了啊，他連蜜月旅行都不帶你去。」現已從平面女神跨界到影視圈的洪曉彤，嘴巴一旦刻薄起來常常讓人需要去收驚。「無法幫你消除壓力，你還不如跟你的空氣醫生結婚。」

　　「洪曉彤，算我怕了你了。」李子碩欲哭無淚，很想回家抱著空氣醫生啜泣。

　　「哈哈哈哈，你怕我有什麼用啊，」洪曉彤的聲音隔著話筒聽起來有點失真，但是李子碩可以清楚感覺到他的情緒藉由電波與語調推送過來，落井下石的得意最後轉為帶著一些惱怒的沮喪。「你怕我也沒辦法讓你們真的去蜜月旅行。」

　　李子碩沈默了，感覺到暖意滲透進心頭。

　　「曉彤，謝謝你。」

　　「你謝個屁，又還不能結婚。」

　　「我想謝你不行喔！不帶黑糖回來給你了喔。」

　　「你敢！！！」在洪曉彤拔高了語調的威脅過後，他們一起笑了出來。

　　李子碩在笑聲的餘韻之中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抹去眼角溢出的淚水，反正不是面對面，不用擔心被看到。

　　「謝謝你特地打電話給我，我很高興。」

　　「我本來有點擔心的，不過看樣子是不用擔心。」曉彤的聲音帶了點鼻音，堅強的女神很少如此坦率地表露情緒。

　　「哈哈哈哈，本來就不用擔心。」

　　「那麼你們要去玩就好好玩，記得趁最近日元比較便宜的時候多換一點，用力玩用力買，把那些不開心的事情都忘掉。」曉彤叮嚀得鉅細靡遺。「當然別忘了我的黑糖。」

　　「有點意外我們的國民女神竟然這麼日常......」李子碩控制不住嘴角。「你要什麼我都幫你帶。」

　　「哈哈哈哈哈，如果我真的把清單列出來，你的行李箱會爆炸。」洪曉彤的聲音恢復了精神。「你們玩得開心就好了，記得打卡，我會幫你按讚。」

　　李子碩笑著說他一定會瘋狂打卡洗版，還會直播周若青玩水上拖曳傘，最後在洪曉彤大笑的嫌棄聲中掛掉了電話。

　　其實他都知道，他們承載著許多人的祝福，就因為他們的關係是如此容易受到外力破壞，所以現在的幸福也是比一般人受到了更多的呵護。那些看似調侃實爲安慰的關心，招待的大份甘梅地瓜，工作時硬是撥空打來的電話，每一個都溫暖到讓他想要掉淚，而他們都知道，所以才那麼努力、希望身邊的人可以不用花這麼多的心力來保護他們，為了他們自己，也為了不是他們自己的所有人。

　　偏偏現實總是無法如願，他還記得前幾天周若青一回家就衝進房間，大門甩上的聲音震耳欲聾，沒有注意到以往總是深夜才回來的他其實在家。他待在電腦桌前看直播，而他不敢想像身在現場的周若青是什麼心情。是背叛？還是必然？他當下沒有心力去想，而他知道周若青也一樣，他們身陷泥淖，每推進一步都有萬般阻礙，像是強風吹拂，越是想要是在逆風中挺直腰桿，將他們推回原地的力量就越大。

　　他把周若青亂踢在玄關的鞋子放好，深呼吸一口氣，推開房間的門。

　　周若青沒有開燈，但是門外的光線映出了他的輪廓。他坐在床沿，臉埋在雙掌間。

　　他知道他真的很累。

　　李子碩走到他面前，他不知道該不該說話。他知道周若青聽到了他的腳步聲。

　　「原來你在家。」周若青沒有把頭抬起來，聲音悶悶的帶了點鼻音。

　　「嗯。」

　　然後就陷入了沈默。

　　他想要伸手觸碰他，但是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來，最後他選擇在周若青身邊坐下。

　　「我看了直播了。」他說。他感覺到周若青擦了擦臉。

　　「......抱歉。」

　　「你為什麼要道歉。」

　　「我們失敗了。」

　　「我們沒有失敗。」李子碩希望發出的聲音堅定到可以騙過自己。「只是退回黨團協商，我們沒有失敗。」

　　「可是、我想要的是......」周若青的聲音有些嘶啞。「不要再拖了。」

　　周若青話中的苦澀讓他動容。他想碰觸他，擁抱他，告訴他這裡有個人永遠會為他心疼。就跟以往一樣，周若青見不得苦難，他不知道究竟要多少的溫柔才能讓他這樣鍥而不捨地讓自己受傷，卻又覺得，像他這樣無法忍受痛苦不公的人，會走上這樣的道路也是殘酷的必然。

　　所以他只能張開雙臂，把周若青擁入懷中，一次又一次，希望能夠帶給他力量，希望能夠成為他的力量，希望阻隔開周若青與一切哀痛絕望。

　　「若青，不要急。」

　　他輕輕地說著，感覺到把臉埋入他頸窩的周若青，環住他背部的力道變大，空

　　知道李子碩怕什麼的人其實真的不多。

　　可靠的登山社社長、登山四大金釵（？）、冷面笑匠、不看路神人、熱衷益智解謎遊戲到被最鐵的兄弟戲稱「又在當小偵探了」，李子碩沈穩縝密的形象就跟他的名字一樣、彼其之子，碩大無朋，至少在周若青眼裏是這樣的。

　　不過偵探也有破不了的案件跟難纏的敵人，而讓周若青發現到這個秘密的開端，則是某次登山社的下課後事件。

　　藍毅聰跟陸柏蒼以及洪曉彤（加上被曉彤跟柏蒼拖去的澄芳）去看電影了，今天的登山社辦只有自主研究社遊地點的社長，以及從窗外透進來的橙色餘暉。

　　至於周若青是怎麼會知道的？那是他從窗外看到的。李子碩一個人沈思的側臉，以及被夕陽染成橘色的制服領口，所以他一回過神來就已經到社辦門口了。在開門之前，他聽到了一聲微小的慘叫，隨後是重物撞擊地板的聲音，反射性的一開門，結果跟直直往門口跑來的人影撞在一起，力道大得像是從萊辛巴赫瀑布掉下。

　　「哎、很痛欸。」周若青捂著下巴。

　　「嗚、若青、你怎麼會來？」李子碩捂著額頭。「今天不是沒有社課？」

　　「啊就看到你在這，想說問你要不要一起回去......」周若青輕描淡寫。「話說你怎麼會往門口撞過來？剛剛那個聲音是怎麼回事？」他往李子碩的身後一看，被撞倒的椅子，書包掉在旁邊，有幾個社團置物櫃的門鬆鬆地開著，其他一切正常，怪物只存在想像中。

　　「沒、沒有啦，就剛剛風有點大，椅子被吹倒了......」李子碩還在揉他的額頭，眼鏡反射了夕陽的光讓他看不清表情。

　　周若青看了看教室唯一打開的氣窗跟落在旁邊的包包，還有李子碩被撞得有些紅腫的額頭，沒有說什麼，走過去幫李子碩把書包撿起來。

　　書包有點沈，但是並不足以將椅子翻覆。他隨手將它背起。

　　「要回家了嗎？」最後他只問了這個。

　　李子碩呆呆地看著他，然後點了點頭，把椅子扶回原本的位子，收起書桌上的筆記本跟地圖，塞進周若青背著的書包。

　　他把背包搶回來的同時，周若青把手搭上他的肩膀，他偷偷用手肘撞周若青的腰側，周若青用手架著他的脖子把他拖出教室，拉扯的攻防戰戰況由一勝一負轉為周若青大獲全勝。在下山的腳踏車後座，李子碩問周若青：「你知道最近家政課做蛋糕的是誰嗎？」周若青一臉莫名。

　　「啊？黃毓秀吧？好像有幾個他們班的女生想要送我蛋糕。」不明所以但是努力回想的周若青一臉茫然。「你想吃蛋糕喔？」

　　「才不想咧。」因為在騎車所以看不到表情，但是李子碩淡淡的語調充滿了嗤之以鼻。「上學期黃毓秀拿她家政課做的餅乾給我試味道，味道比乾糧還可怕。」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若青大笑，因為震動讓腳踏車微微蛇行，他感覺到李子碩抓住他肩膀的力道大了許多。「你怎麼敢吃黃毓秀做的食物！」

　　「誰知道那麼恐怖，我吃了一口之後就偷偷把它丟掉了。」

　　「你吃完可能隔天就不用來上學了。」

　　「我只吃了一口而已，」李子碩推了推眼鏡。「這吃的不是餅乾，而是人生的教訓。」

　　腳踏車遇到了一個顛簸，駕駛與乘客隨著慣性彈起，李子碩為了穩住重心貼上了周若青的背。

　　「很危險欸。」

　　「抱歉，沒閃過那個洞。」

　　「沒事，下次小心點。」

　　「嗯，如果下次又遇到這種情況，你可以抱住我。」

　　「......喔。」

　　天空由橘轉紅，李子碩覺得自己的視野呈現一種非現實的顏色。

　　「所以最後你有吃那個蛋糕嗎？」李子碩突然問了一句。

　　「什麼蛋糕？」

　　「黃毓秀他們班的女生送你的蛋糕啊。」

　　「你說那個喔，誰敢吃啊。」周若青一臉嫌棄。「人生的教訓你有就夠了。」

　　然後換來了李子碩往他背部揍下的一拳。

　　隔天登山社社規多了一條嚴禁把食物放在置物櫃，違者要負責刷洗置物櫃與社辦地板，讓黃毓秀哀哀叫，然後拉著澄芳幫他把置物櫃清空。

　　看完電影回來的藍毅聰跟陸柏蒼開心的討論電影劇情，而洪曉彤在旁邊翻白眼。

　　「啊對！就是那樣！」藍毅聰指著曉彤、故作誇張地說著。「那些殭屍沒有眼珠，走路僵硬，靠著人的氣味尋找獵物，找到就吃掉人的血肉！」

　　他模仿著骷髏的步伐，手腳不自然地擺動，朝著洪曉彤的方向步步逼近，最後被一句「你神經病喔！」給除魔了。黃毓秀又哭又笑，拉著白欣怡說他自己一個人看的話一定會害怕，希望可以跟大家一起看。最後陸柏蒼表示，他們可以下次社遊的時候，一起租片回來看，得到了所有人的贊同。

　　登山社社遊除了正式的登山行程之外，當然也會有玩樂的計劃，畢竟再怎麼愛山，他們也還是一群對人生有著綺麗幻想的少年。色彩繽紛的遊樂園是青春的調味料，提味魯莽、燉煮曖昧，只為了保存那些青澀的旖旎，最後伴隨時光腌漬，一切都會成為記憶的風味。

　　興奮到極點的洪曉彤拉著幼稚到極點的藍毅聰後面跟著樂觀到極點的陸柏蒼，和無辜到極點的劉澄芳一起衝進了鬼

　　「李子碩你不要鬧了！」周若青欲哭無淚，抓著被毯想要把窩在沙發床上、埋在被毯裡鬧脾氣的李子碩抖出來，可是徒勞無功。李子碩就像打定主意要在沙發床上生根一般巍峨不動，大好的天光照在被毯上，孩子氣的小鹿印花發著光。這件小鹿印花毛毯跟白色沙發床是他們一起去IKEA挑的，他當時擔心白色容易弄髒，但是子碩很喜歡，所以還是義無反顧地買了。現在周若青無奈到覺得自己要掉毛，跟隔壁家的貓咪抹茶丸一樣圓形禿。

　　「那不過是個夢。」他說。

　　他們雖然排除萬難住在一起，但是分別的工作卻忙到天昏地暗，好不容易有一個共同的休假，原本開開心心計劃要一起出去玩的，卻在剛剛李子碩哭著醒來之後計劃被完全打亂。第一時間發現枕邊人淚流滿面的時候他整個慌了，抓著他問發生了什麼事，但是聽到李子碩說他做了一個夢之後他鬆了一口氣，擦掉他的眼淚說醒來就好，最後換來了李子碩對他說的一句「你先讓我難過十分鐘」。現在想起來，當時自以為大度地回他「你慢慢難過」就去梳洗的自己真是太大意了，李子碩的十分鐘無限延長，現在已經侵蝕掉了他預計的早餐時間，並且有朝午餐時間前進的跡象。他們的生活就是這樣，很多時候都必須互相磨合，大多時候是子碩會選擇退讓，但是他知道這次輪到他了。他在李子碩身側坐下，開始輕拍這座有著小鹿印花外皮的棉被山。

　　「子碩你餓不餓，沒吃早餐我現在好餓。」

　　沒有反應。

　　「你現在起來我們去早餐店點甘梅地瓜，大份的。」

　　被子山震動了一下，但是很快又平靜下來。

　　「好啦那我去幫你買回來好不好！」周若青放出大絕。「還有大杯鮮奶茶！熱的！」

　　被子山大幅的動著，可以想見被毯下的地牛翻身，周若青本來以為計劃成功了，結果被毯下面伸出一隻手抓住了他的衣擺。他聽到子碩的聲音悶悶地從被毯中傳出來。

　　「不要走。」

　　周若青呆掉。他拍拍抓住他衣擺的手，然後緊緊握住。

　　「那個夢就讓你這麼難過嗎。」他最後還是問了。其實不用問他大概也可以猜到是什麼樣的夢，可以的話他不想問，他一點都不想知道內容。畢竟這麼多年來，會後怕的不是只有他。他們就差這麼一點點就要完全錯過了，這件事一直都是他們無法化解的夢魘，對誰都是。

　　「......我在夢中還跟你交換名片...」李子碩的聲音既悶且惱怒，語調咬牙切齒。

　　「細節有點太豐富囉。」

　　「我問你為什麼不找我當你婚禮的攝影，你還說你相信我會幫你拍出最好的照片！」李子碩的開關被打開了，棉被山也打開了，只差沒有整個人跳起來。「不管怎樣你都該嚴正拒絕的啊！周若青大笨蛋！！！」

　　周若青其實有點想笑，但是心中的慶幸感蓋過了他感受到的滑稽。他看著張牙舞爪的李子碩，一點都沒有被遷怒的不耐。他覺得他們現在可以在這裡吵架是何其有幸，結果就是根本吵不起來，他只能單方面被罵。

　　「好好好我大笨蛋。」

　　「你還跟我說你會把我介紹給你女兒，問我要不要跟你們去溜冰！」

　　「呃、我們昨天的確是討論要不要去溜冰......」

　　「我不要！我才不想跟你女兒一起去溜冰！」李子碩崩潰了，周若青將他一把攬進懷中。「我不想當你最好的朋友，那不是我要的以後！」

　　他拍著他的背，等李子碩自己平靜下來。這樣的爆發不是第一次，不過細節如此豐富倒是第一次，他大概可以想像子碩的慌張，那種被大腦的幻象混淆的恐懼。

　　「你不會跟我女兒去溜冰的，你是跟我去溜冰。」他拍著李子碩的背。「話說你為什麼覺得我會有女兒啊？」

　　「我怎麼知道。」李子碩理直氣壯。「反正你跟你女兒一點都不像。」

　　「醒醒吧我沒有女兒。」

　　「你女兒還有個死黨鄰居叫做小雪。」

　　「我怎麼不知道你其實有當編劇的才能？」

　　李子碩笑了出來。「如果我當編劇我就要寫小雪他爸爸的故事。」

　　「好好好，小雪他爸爸的故事。」

　　「小雪的其中一個爸爸是教官、」

　　「不要再更多細節了！！！」周若青崩潰。

　　然後他們一起笑倒在床上，交換擁抱跟親吻，就跟他們一直以來生活的方法一樣，在彼此的氣味之中尋找自己的痕跡，用日常建立起生命的軌道，日復一日，等著時光的巨輪碾軋，但是在彼此的手中，他們無所畏懼。

　　「話說我每次都很想問，如果你錯過了會這麼難過，當時為什麼不主動一點？」終於成功把賴床賴半天的李子碩趕去洗臉，周若青一邊計算著早餐店關門的時間一邊問。

　　「......你看起來好直，我不敢問。」把滿嘴的泡泡吐掉，李子碩悶悶地回答。

　　「怪我囉。」周若青無言以對。

　　「我也不是什麼都沒做啊，」李子碩有些心虛地反擊，接過周若青遞給他的毛巾。「只是就差那麼一點點。」

　　周若青點頭。

　　「只差那麼一點點。」

　　周若青投身居住正義議題的社會運動很長一段時間，他從來算不上溫和，不願意妥協，不懂得退讓，把

　　「李子碩你不要鬧了！」周若青滿頭大汗，一手抓著靠在他身上、把自己喝得爛醉站都站不穩還作勢要搶他手機的老同學，一手拿著他們兩人份的包包（子碩的包包裡面放了單眼、重得要命但又不能摔）有些艱難地在路邊招車。

　　「若青我沒有醉！我還可以繼續喝！」李子碩笑得超級歡脫，一眼就知道他醉到連自己在哪裡都不知道。「你不是說要給我看女兒的照片！跟你要手機又不給我！小氣鬼！」

　　「別擔心，我不會跟醉鬼計較的，你可以盡量罵。」好不容易叫到了小黃車，護著頭把人塞進後座，伴隨著一些酒精的作用，周若青覺得自己已經快要CPU過熱自動關機了。

　　「周若青小氣鬼！小氣鬼！」幸好李子碩被丟進後座之後就瞬間進入睡眠模式了，周若青鬆了一口氣。

　　跟司機報了地址，計程車發動，引擎發出嗡嗡的低頻，車廂微微震動，李子碩也靠在他肩上發出規律的呼吸聲。他高中時代也總是負責送李子碩回家，只是當時他們都穿著制服，因為腳踏車的顛簸而大呼小叫。他低頭看著手上的名片，李子碩跟他說他跟朋友合開了設計工作室，就在住的地方的樓下。在平安民宿發生的事情已經又過去十年，他們又是再見面時要交換名片的程度。

　　其實一直斷斷續續有聯絡，但是兩個人工作都忙，不動產業佔據了他的白天，而設計業者則活在晚上，他們的生活就像太陽與月亮，被晝與夜隔開，而他們生活在彼此做夢的時候。

　　所以今天兩人在公園不期而遇，他們認出對方之後，異口同聲地說了「真像在做夢」，然後因為彼此的默契大笑了，用力地擁抱像是真的在懷念十年不見的老同學。

　　他們一起吃了晚餐，到酒吧續攤，聊彼此的現在，柴米油鹽醬醋茶，客戶的尖酸，業主的狡詐，登山社其他人的近況，努力把過去與現在接上，將對對方的記憶更新到最新版本。

　　周若青結婚了，一家三口的照片是手機桌面，行程表跟聯絡簿都是客戶的資料。李子碩的手機桌面是現在進行中的案子主視覺，會隨著案子的進度而定期更新。周若青笑他工作狂，李子碩回擊說把工作只當成工作才是真正缺乏靈魂。所以他們乾杯，為了生活，為了在彼此缺席時填補上的那些部分，以及為了他們可以參與到的那些未來。李子碩醉倒在想像之中，美好又虛幻，緩和了緊繃的開關，他問周若青結婚的時候幹嘛不找他當攝影，周若青回說他也不知道，但是他相信李子碩一定可以幫他拍出最好的照片，李子碩大笑，說周若青真是太沒有眼光。

　　車子開到了目的地，睡得跟屍體一樣的李子碩被周若青搬下車，架著上了三樓，體驗了一把被趕屍的滋味。周若青指揮他找出鑰匙，開門，脫掉鞋子，脫掉外衣，每個動作都只能完成開頭，周若青只好幫他收尾。小小的單間，傢俱很少，深藍色床單的沙發床上面還丟著筆電跟一堆亂七八糟的充電線，周若青空出一隻手把東西都移開，才慢慢把人放下去。

　　周若青如釋重負，半跪在李子碩身側想要幫他蓋棉被，一邊想著這大概就是風水輪流轉，以前都是他喝得爛醉讓李子碩照顧，現在終於換他照顧喝得爛醉的李子碩。

　　也許是感覺到床墊的重心改變，李子碩翻了個身，半開的眼睛眨啊眨，看到穿著皺巴巴的西裝的周若青，他愣了一下，然後把手臂覆上眼窩。雖然只有一下下，但是周若青還是看到了，那瞬間李子碩的眼裡閃動著的什麼。本來打算起身離去，在看到的那瞬間他打消了念頭。

　　他坐回李子碩身側，輕輕拍著背，看著李子碩把整張臉埋進臂彎。

　　李子碩很清楚，什麼都不問是周若青能給出的最大的體貼。

　　「......我沒事。」

　　「我知道。」輕拍的動作沒有停止，緩和了心口的跳動。

　　「我什麼都不會說，你放心。」

　　「我從不擔心這個。」

　　周若青溫柔的聲音讓他想哭，也許這才是最痛的部分。

　　「我做了一個夢。」

　　「噩夢？」

　　「不，是很好的夢。」

　　「嗯，太好了。」

　　「因為夢很好，所以醒來才會難過吧。」

　　周若青陷入了小小的沈默，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捏了一下。

　　「不管是再好的夢，都一定會有辛苦的地方，只是辛苦的地方不同而已。」

　　「嗯。」

　　「所以就算醒來也不要難過。」

　　「......我儘量。」

　　周若青聽到他的回答笑了一下。

　　「我女兒在讀幼稚園，現在是對什麼東西都有興趣的時期，常常把我們整得半死。」

　　「嗯，可以想像。」李子碩沒有問周若青為什麼提起這個。

　　「她還翻出我們高中時候的照片，問我你是誰，為什麼我的照片都有你。」

　　「哈哈哈，活像在查崗。」

　　周若青微微一笑，可是他看不到。

　　「我說你是我高中的死黨，一直到現在都是。」

　　「......謝謝喔。」

　　「我是說真的，沒在開玩笑。」周若青的語氣在笑。「但是我女兒問我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