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世醫師阿萬│瓦豹瓦] Checkmate [G]

　　「欸豹子頭，要不要來比賽？」

　　被叫住暱稱的人眼明手快地按下遊戲機的暫停，略略掀起眼皮，玫紅色的眼底有著疑惑、不解和隱隱的不悅。

　　誰都知道這個入學以後幾乎等同於班草或系草的風雲人物，響亮的科系、不俗的外貌，再加上參與了原本就很吸人眼球的雙社團，經歷過成發和招生表演後，開學後自然有很多來打探消息的外系女生。

　　但那些人不知道的是，這人雖然是風雲人物，但也是個令人頭痛的麻煩人物。

　　「⋯⋯你又要幹嘛？」

　　來人彎著嘴角，自然地拉開他前方座位的椅子，邁開長腿、面向他跨坐下來，「沒有啊，就無聊想到。」

　　「你也知道你無聊想到。」隨著他的動作，豹的目光落回自己的遊戲機上，把暫停按掉。

　　「對啊，」對方嘻嘻笑了兩聲，「所以來比下次段考誰名次比較前面，怎麼樣？」

　　然而對方的回答讓他不得不再次按下暫停，皺著眉再次抬起眼。「⋯⋯蛤？」

　　「比考試誰比較厲害啊，」對方鍥而不捨地重複，「幹嘛，你怕喔？」

　　「⋯⋯你記得我上學期末班排多少嗎？」

　　「不記得，只知道是個位數。」

　　「那你有在我前面嗎？」

　　「沒有啊。」那人理所當然。

　　豹越發困惑，「那你還要比？」

　　「怎樣，怕我超過你不敢喔？」

　　這種小學生式的挑釁到底對誰會成功？他這下真的笑出聲，將身體往椅背靠，歪過頭、輕輕揚起下顎，「別想用激將法對付我，我沒什麼好怕的，但也沒興趣跟你比。」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在對方眼中的模樣，只隱約覺得那人並沒有因為自己的拒絕而退縮，綴著妖金色的眼底好像反而閃爍著起奇異的光。

　　對方挑挑眉示意：「那就比啊，成績比較差的要答應比較好的人一件事情，划算吧？」

　　少年外表的人微微眯起眼，看著他興致勃勃的樣子總讓人覺得有不好的預感。身為長期Gamer的腦中閃過幾個念頭後，他錯開交會的視線，「不要，好無聊。」沒有挑戰性，而且不知怎地感覺答應瓦哈好像不太好。

　　「一個月份的鮮奶茶。」

　　原本準備重新開始遊戲的手指因為這個提議可恥地停頓了。

　　和來時一樣不聽人話的人「嘻嘻」笑出聲，直接撐著對方的桌子站起，「那就這麼說定囉。」然後撈起放在一旁的書包，拍拍屁股迅速走人。

　　還坐在原地的人此刻連玩遊戲的心情都沒有了。他乾脆把遊戲機休眠，嘆了口氣，「⋯⋯馬的。」難得地罵出髒話。

　　走出教室的瓦哈愉悅地從口袋拿出髮圈，把自己從上學期末後就沒有修剪而過長的頭髮綁起來，在腦後扎出一個小馬尾。

　　他忍不住回憶起方才對方的模樣——相較於同齡人略顯童顏的白淨臉蛋，剪得短而整齊的銀白色髮絲和豔麗的瑰紅色雙眼在九月的暖陽下張揚得讓人移不開視線，尤其當他因為自信和驕傲而展現出一點不自覺的輕蔑，在在都讓他覺得心癢難耐。

　　誰叫他最大的樂趣之一就是玩朋友，而豹子頭正好是那個他現階段依然逗不動的人。

　　阿萬很有趣，會大吼大叫還會惱羞成怒，臉紅的樣子會讓人更想繼續弄他；Matsuko表現得比阿萬更像被調戲的良家婦男，也是不錯的玩具。貓下去會先反嗆，但彈藥庫存實在是比自己少太多了，最後都任由搓圓揉扁，不愧是耳根軟的小貓咪；花雕雞則是相對電波不合，基本上到最後兩人都在已讀亂回，沒有玩到的感覺，不好玩。

　　只有豹子頭，介於一個好像有反應但可能總被前額葉煞住的狀態，讓他很想知道那張臉染上冷靜以外的情緒會是什麼模樣。

　　他想了很久，對方看起來就不擅長運動、大概也不會想涉獵，而電玩類他自己又不是什麼都愛玩，挑自己或對方擅長的感覺都不對、也太武斷，最後乾脆把腦筋動到成績上。

　　畢竟他又不是不會讀書，只是大一花太多時間在兩個社團導致有通識課沒過，所以班排直接被往後拉而已。能考上醫學系的本來就沒有人不會唸書，願意花多少心思和時間而已。

　　瓦哈其實也做好了會請豹子頭一整個學期奶茶的準備——畢竟只有兩次段考，他沒有把握半年內能夠成功，不過他相信那人對於鮮奶茶的熱愛會是這場遊戲持續的軟肋。

　　反正他又沒有說只能點鮮奶茶，手搖店從街頭開到街尾、每家二十種飲料，豹子頭總能找到今天想喝的。

　　他的好心情體現在走進下一堂課的教室時，很普通地走到橘色的身影旁坐下，然後拿出自己的教科書。

　　兩節課都活在恐懼和疑惑之中的阿萬時不時看著他抄寫筆記的手，和格外認真聽課的側臉，忍不住拿出手機在群組問說瓦哈是不是中邪了。

　　一群上課不專心的人紛紛冒了出來攻擊那個此刻莫名認真聽講沒看手機的人。瓦哈大概是把手機收在書包裡，完全沒被震動干擾。而看到訊息的豹子頭則是沒忍住、在老師背過身時翻了個大白眼，氣得想回到一個半小時前掐死沒能及時拒絕誘惑的自己。

　　⋯⋯算了，反正我又不會輸。在抽屜裡扣上手機，他繼續抄寫起黑板上的筆記。

　　不管他要做什麼，只要我贏了，他就不會得逞。豹一邊分心想著，一邊莫名想到關鍵問題——

　　不可能一個月都只能喝鮮奶茶吧？

　　成績出來的那天，豹卡著時間點登入學校的網站，等著網頁轉圈圈，就是為了在第一時間看到班排名成績單、並列印出來。

　　雖然對自己有信心，但在答案揭曉前不免還是緊張得心跳加速。還好，在體感彷彿一個小時過去的兩分鐘後，跳出來的畫面證實了他的猜想，不禁鬆了口氣。他的名次依舊和一年級差不多，而那個硬要湊上來挑釁的人甚至連個位數都還差了一截。

　　在打鐘前準時趕到教室，一眼就看見已經坐好的朋友們，他徑直走過去，然後一把將那張紙拍在對方面前的桌上。

　　「願賭服輸。」

　　看著豹居高臨下低著頭，灰白的髮絲因為他的動作從耳邊垂落，原本比玫瑰淡上一些的紅眼此刻藏在背光裡，因為自傲和得意彷彿透出一點嗜血的顏色，連著嘴角旁那一抹上揚的弧度都有種令人炫目的錯覺。自始至終，慵懶靠在椅背上的瓦哈看都沒看那張紙一眼，而是細細端詳過那人的眉眼，然後從抱在懷裡的書包掏出一杯手搖飲，放在那張紙上。

　　下一秒，那人臉上的表情被一股孩子氣的驚訝取代，「這麼有自知之明？」

　　拿起那杯飲料看了一圈，發現店家名稱和糖冰都是自己最常喝的。雖然有些意外，但也懶得追問對方為什麼知道，得到勝利果實的豹好心情地柔了眉眼，然後問他：「吸管呢？」

　　從剛才開始就幾乎可以說是沒有表情的瓦哈，此刻卻咧開嘴笑起來，「期末考。」

　　幾乎是反射性地知道他在講什麼，少年般的臉上瞬間又冷下來，「還比？」

　　「啊不然咧？贏了就跑，不講武德喔。」

　　「你這個⋯⋯」一瞬間不知道是找不到罵人的話，還是太髒了罵不出來，豹覺得人生第一次體會到急火攻心的感覺，超級不爽。

　　「什麼什麼！你們什麼時候比賽的！不揪！」從頭到尾都目瞪口呆的吃瓜一號Matsuko終於在劍拔弩張的氣氛裡找到空隙插話。

　　「狗等一下啦現在不是揪不揪的問題！」目瞪口呆吃瓜二號阿萬連忙捂著他的嘴，然後問站在前面的人：「啊豹子頭你怎麼會想不開啦！」

　　「我才沒有答應他！是他自己——」

　　「啊你也沒拒絕啊。」從書包裡摸出吸管的瓦哈無辜頂嘴。

　　被堵得無話可說，豹瞪回去，「總之一個月，沒有下次。」

　　「你總要給我復仇的機會吧？」

　　「你有過機會。」

　　「不然這次兩個月？」

　　「⋯⋯幹你錢太多是不是？乾脆折現給我？」

　　「你要也可以啊，一天五十塊，兩個月三千。」

　　豹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不想理他，直接伸手去搶吸管，卻被對方一個迴避閃過、以失敗告終。

　　他不是個喜歡把不滿表現在臉上的人，但瓦哈實在是太煩了——「你到底有什麼毛病？」

　　「無聊。」

　　他頭痛地閉了閉眼，在腦中搜尋一個和自己成績相當的人，「⋯⋯你找貓下去好不好？」

　　「不好。」

　　「蛤？」

　　「小貓咪沒有攻擊性，不刺激。」

　　⋯⋯言下之意是我有攻擊性？

　　彷彿讀懂他沒說出口的質問，瓦哈挺起身、雙手手肘撐在桌上，掛著危險挑釁信號的臉湊近對方，「對，我就是想贏過你，豹子頭。」

　　那雙蓊鬱的藍綠色裡盈滿濃濃的興致和認真，眼底那點奇異的金色此刻好像映出一點自己瞳色的紅，彷彿浴火重生的鳳凰顏色，和眼前的人氣質完全不搭，只襯得他原本妖異的氣質更加詭譎。豹瞪著他，努力壓抑著怒氣，不要把剛拿到的飲料直接捏破，或是砸到眼前這人的頭上浪費食物，然後分神思考著。

　　他現在可以不要吸管，但不答應，瓦哈就會纏著他；假裝答應，沒門，答應就是答應了，更何況今天多了人證，好煩。結果最後還是只能選答應，再陪他玩一場結果早就註定的遊戲，一點都不有趣，就算有把握，但那些也都是自己心理的壓力——他可不想輸，他一點都不想知道瓦哈到底想跟他要求什麼。

　　「⋯⋯好。」他鬆開抿得緊緊的唇，怒極反笑，「你最好不要後悔。」

　　瓦哈嘻嘻笑，乖乖交出吸管。

　　豹一把奪走，走到狗萬兩人的另一側，用不悅但克制的力道把書包摔在桌子上，略顯粗魯地拉開椅子坐下。

　　趕緊戳開飲料大吸一口，但不知道是因為剛才的事情導致火氣上升，還是這杯飲料是出自始作俑者之手（買來的），平時喝慣了的半糖此刻竟索然無味。他煩躁的掏出手機，點開從沒用過的、那人的訊息框，快速打了幾個字發出去後直接在抽屜中扣上。

　　另一邊用眼角餘光目送他離開的瓦哈，直到現在才拿起那張對方留在自己桌上的紙。他看著屬於對方的本名高懸在上方，而自己目前還只在中間靠前一點而已。

　　但不虧，而且超級有趣——第一次看到總是在他人面前溫潤微笑的豹子頭發火，太值得了。並且他有把握下次就會進到個位數的排名裡，但能不能超越對方⋯⋯大概還是五五開吧。

　　然後他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明天我要全糖。』

　　他越過兩個座位瞄了那人一眼，只見他已經收起手機、開始在複習筆記了，便慢吞吞地拿出自己的書，然後悠悠地回傳訊息。

　　『好的老闆。』

　　他們的動靜不算大，除了搖滾區的事主親友以外沒有人過多地關注。在兩人沉寂下來、等待教授進門的時間，Matsuko對阿萬招了招手。

　　「欸阿萬你覺不覺得他們怪怪的啊？」兩人俯下身，湊著頭講悄悄話。

　　「對啊，我好像沒看過豹那麼生氣欸，到底是瓦哈想不開還是豹想不開啊？」

　　「而且吸管我也有咩，更不要說沒吸管也可以喝啊。」

　　「那你剛剛幹嘛不直接拿出來！我剛剛超緊張的欸！」

　　「啊可是我也很緊張啊，我怕拿出來瓦哈會把我殺惹⋯⋯」

　　想起剛剛的氣氛同樣心有餘悸，「說得也是⋯⋯」

　　結論是這件事他們好像插不了手，只能當吃瓜群眾。

　　「欸，剛才是有人叫我嗎？我好像聽到⋯⋯什麼沒攻擊性嗎？」

　　⋯⋯都忘記還有人今天同一堂課了。他們抬起頭，坐在阿萬後方的貓下去從書本裡抬起頭推推眼鏡，一臉疑惑。

　　「⋯⋯歡迎回來。」

　　「蛤，我、我明明一直都在欸？」

　　「欸，你現在應該還來得及打開電視看阿姆斯壯上月球耶！」

　　「什麼意思？又登月了嗎？」

　　距離期末考還有一個月，除了上課、回宿舍，和必要的社交以外，每逢空堂和放假，豹幾乎是都泡在圖書館，不是讀書就是打電動。

　　這個時期還不是圖書館的高峰期，所以他每天都能一個人佔據靠窗的四人桌，平時採光和景色都很好，陰天的時候桌上也有設置檯燈可使用。今天也是，早八兩堂課結束後他吃了點東西，就直接躲進圖書館。

　　債務人的飲料大概在一週前已經清償，儘管嗜甜也愛喝，但整整喝了一個月還是多少心有餘悸，這幾天想說平衡一下基本上都只喝水；不過這幾天他猛然回神，發現喝的時候看到飲料會想到這個賭約，喝太久了、現在只能喝水也讓他繼續掛在心上，兩種都影響心情的感覺簡直腹背受敵。

　　於是幾個小時後，他煩躁地闔上筆記，今天連一遍的一半都還沒讀完，進度嚴重落後。雖然他本來就是一遍讀很慢卻很仔細的人，然而那種比考試壓力更讓人不悅的感覺確實影響他許多。他此刻嚴重懷疑自己被煤氣燈效應——難道這就是瓦哈的目的嗎？

　　不太確定這種猜想是在抬舉瓦哈還是看輕自己，豹乾脆掏出遊戲機，繼續玩昨天的進度。反正讀書還不急，就繼續跑進度來轉換一下心情吧。

　　過沒多久，對面椅子被拉開的動靜便打斷了他的注意力——他敢說圖書館現在最少還有一百個空位，基本上沒有人會選在陌生人正對面，於是他下意識抬起頭，想確認來人——

　　然後就對上這學期最不想看到的臉。

　　「嗨。」

　　雖然瓦哈只是看了他一眼就直接坐下，沒有露出那種討人厭的笑，但他還是差點控制不住露出嫌惡的表情。「⋯⋯你來幹嘛？」

　　那人狐疑地又看過來一眼，像是他問了個蠢問題，「讀書啊，不然咧？」

　　「那——」幹嘛要坐在這裡——後半句最後煞在舌尖，沒有講出口。畢竟瓦哈好歹也算是他們這群朋友的一員（如果損友也算朋友），大多時候只要他沒有心血來潮想排擠團體，他同樣會是大部隊移動的一員，而自己大概純粹只是因為這學期被纏上而越發不待見他，並且又正好在自己煩得讀不下書的時候出現；但如果換作是貓下去或阿萬，他大概還會和對方閒聊兩句、不會問這種問題。前額葉盡責地理智判斷，見對方的確拿出書本，他又突然想起：「啊你們今天不是去打球嗎？」

　　對方一邊翻開書和筆記一邊回應，「對啊，不想打了。」

　　「蛤？」

　　「打一打花雕雞他們開始跟其他來玩的陌生人鬥牛，反正三個人就夠了，我就先離開了。」

　　「那你怎麼會來讀書？」

　　聽到這句話的瓦哈這才像是願意分出注意力，看著他淡淡地挑起嘴角。「幹嘛，你很在意喔？怕我贏過你？」

　　⋯⋯我就多餘問你。

　　他撇撇嘴，原本要收回視線，就看到低下頭、披散著長髮的人似是覺得熱，下意識地將頭髮撩到一旁，但他的髮長並不足以固定在頸側，所以一鬆手就又落回原位。見他額際和頸脖上都還綴著一層體溫高而蒸散出的薄汗，下意識皺眉，「你的髮圈呢？你到底幹嘛不剪頭髮？」

　　「帥啊。」這次那人沒有猶豫，直接頭也沒抬、回了句幹話。

　　迴力鏢再次打到自己，豹終於忍不住翻白眼，不再理他，也低下頭、繼續打自己的遊戲。

　　隨著日頭漸西，天邊泛起柔和的暖橘，打到一個段落，豹放下遊戲、摘下耳機，發現對面的人依舊坐在原處垂著眉眼，看起來讀得認真。

　　這麼說起來，他們去年的讀書會議基本上瓦哈都不太參與，他的社團事務太多了，看起來除了通識課因為蹺課而死以外，其他課能夠通過都是在夾縫中讀的書。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看見瓦哈讀書的樣子。

　　那張嘴不說話的時候容易給旁人一種這人很正常的錯覺，如果再加上面無表情的話，別說陌生人了，連身旁的朋友都會覺得這不是他們認識的混世魔王。

　　嗯，的確「看起來」再正常不過了——夕陽餘暉柔和了他剛毅的線條，襯得平時欠揍的眼神都柔軟得不可思議。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會在思考時無意識地把玩筆桿。修剪整齊的指甲輕輕劃過書頁上的文字，和筆尖書寫過紙張的聲響莫名令人心安。輕抿著的薄唇偶爾無聲地唸唸有詞。左右翻找書頁時過長的髮都會從耳後滑落，再被主人往後塞去。

　　忍不住在心中又唸了次幹嘛不剪頭髮——莫名被自己的吐槽喚回現實，這才發現他不小心看人看到入迷，甚至久違地靜下心來。他往後推開椅子起身，就被那人喊住：「你去哪？」

　　「怎樣，上廁所也要報備是不是？」豹一邊回嗆一邊拿起自己的水瓶。

　　「我也要。」然後瓦哈毫不客氣拿起喝空的寶特瓶遞給他。

　　腦中一瞬間閃過拒絕和拿起寶特瓶K他兩種選項，然而理智讓他最後無奈地接過，頭也不回地暫離。

　　從洗手間出來，拿起放在飲水機上的空瓶，先裝完自己的才想到他剛剛沒問瓦哈要裝冰的還溫的。貓和阿萬都不喜歡溫水、只喝冰的，他自己也是，但瓦哈⋯⋯管他去死，運動完就給我喝溫的。

　　回到原本的自習區，他看著坐在原處的人，莫名沒有直接走回自己的座位，而是放輕腳步、悄聲站在對方身後，不免再考慮了下用裝滿水的瓶子尻他可不可行，然而那人似是已經注意到而抬起頭，然後便順手接過。

　　「謝啦。」

　　聽見乖巧的道謝，豹一瞬間覺得不太真實。他突然覺得今天的瓦哈很怪，怪到一切都像是幻覺。他盯著那人現在幾乎及肩的髮長，髮尾因為垂在肩上而翹起不聽話弧度，重新問了次剛才沒被回答的問題：「你的髮圈呢？」

　　「剛剛打球時斷了。」這次他乖乖回應。興許是注意力還是書本上所以脊髓反射在幫主人回話。

　　「不熱嗎？」

　　「還好，要冬天了。」

　　要冬天了，雖然白天還是相對溫暖但早晚都偏涼，尤其風一吹更是能感受到明顯的寒意。豹自己穿著長袖寬版落肩襯衫，椅背上披著的是毛衣外套，結果這人還穿著吊嘎和短袖襯衫，也就多帶了一件運動薄外套而已。

　　坐了幾個小時，恢復正常的體溫不再出汗，看起來的確好多了。他鬼使神差地又問了次：「你真的是因為覺得帥不剪？」

　　平心且客觀而論，瓦哈的外貌當然稱得上是帥哥，他也的確不能否認以瓦哈這張臉配上長髮很合適，比起短髮的印象是陽光和清爽，長髮平衡了一點他的陽剛，添了點陰柔嗎？的氣質。不到會被開很娘的玩笑，也不會不好看，但就是，為什麼？

　　可是其實答案好像也不是那麼重要。豹心想。他不是那種會去干涉別人決定的事情，而對他人認定、認同，或喜歡的事物也總是抱持著理不理解是其次，但絕對是完全尊重的態度。畢竟他自己就是個標準的ACG宅，在這個年代雖然已經相對好了一點，但要不是讀的是醫學系絕對會被貼上沈迷且噁心的那種標籤。所以他很知道擁有自己的想法和喜好並且能被尊重是多重要的事。

　　因此他也不是很確定，為什麼想問這個問題，甚至在瓦哈回完幹話後還要再追問一次。

　　似乎很驚訝他還站在自己身邊，瓦哈用手支著偏過的頭、往上看向低垂著視線的豹。幾綹青綠色的髮絲因為他的動作垂到眼前。

　　好像這是這學期他發起挑釁後，豹第一次這麼平靜地站在距離自己這麼近的地方。他隱晦地打量了那人映在夕日中酷似少年的輪廓，灰白色的髮乖巧地貼在鬢邊，寬版的衣物讓他只能稱得上標準的男性骨架略顯嬌小；他整個人有著溫暖的柔橙色，像是收起了爪子準備小憩的貓科動物。

　　「一開始只是找不到時間剪，」視線回到那雙玫紅色，他看不透裡面此刻的情緒，便想了想，「放假後懶得剪，開學後又忘記了，就留到現在了。」

　　「⋯⋯這不是自己拿起剪刀一刀就可以解決的問題嗎？」可別告訴我瓦哈是每次都要花大錢剪頭髮的人，這算是一種人設崩壞嗎？

　　「那你幫我剪啊。」還好，他下一秒就開始滿嘴跑火車了。

　　「你就不怕我把你剪成平頭？」

　　「來啊。」

　　不得不說，這個提議和想像意外地讓豹心情愉悅起來——把討厭鬼嚕成平頭，看他還敢不敢那麼囂張。

　　於是他揚起嘴角，「好啊。」

　　「好啊來啊。」

　　「現在？起碼回宿舍吧這裡是圖書館欸。」

　　「喔，蛤。」

　　「蛤屁，難道你有帶剪刀喔。」

　　「沒有啊。」

　　「啊洗咧考喔。」

　　視線從難得對著自己盈滿愜意笑意的紅眼落到嘴邊好心情的弧度，瓦哈忍不住抬起手，「你的髮型也很好啊。」微涼的指尖輕輕撩過他頰邊的髮梢，掠過綴著銀色耳骨夾的耳廓。

　　豹像是被打出一瞬的僵直，隨即伸手打開那人的手，眉眼一瞬間銳利地瞇起，「講話好好講，動手動腳的。」

　　「喔。」被訓話的小學生乖乖收手。

　　反射性地摸過方才被碰的地方，好吧，意外地沒有反感，但還是開口威脅：「剃你平頭喔。」

　　「蛤，好吧。」

　　「剛剛不是很囂張？」

　　「那我們回宿舍？」

　　「先不要，我餓了。」基本上三餐不落的豹十點多過後就沒吃東西，本來就是想去個廁所回來就要準備離開，沒想到被奇怪的東西耽擱了。他走回座位，開始把東西往包包收。

　　「那去吃飯啊。」

　　「還不是你。」

　　「又——我了。」

　　「不要學我說話，本來就是你⋯⋯你幹嘛跟著收？」

　　對方從善如流地開始跟著收東西。「讀完了。」

　　屁啦，剛剛明明還讀到忘我不是嗎，最好是我要走你就讀完了啦。

　　慢吞吞穿好外套的豹看著披上運動外套站起身的人，挑眉，「那你現在要？」

　　「去吃飯。」

　　「這麼巧。」

　　「對吧。」

　　「那走啊。」

　　「你先走啊。」

　　「你先啊。」

　　「我不要。」

　　「⋯⋯」豹決定等一下就直接去買一把剃平頭的，那個叫什麼，管他的，去賣場找就對了。「晚上在宿舍洗好脖子等我。」

　　「嘻嘻。」

　　豹對著他翻出第二個白眼，背起包包、頭也不回地往大門走去，並且希望在物色到合適的兇器前能先填飽肚子，不然他不確定如果瓦哈繼續跟著自己，他會不會因為過度憤怒就在結帳區就把人壓在地上剃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