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是星期六，周末兩天是學校的園遊會。
和平時冷冷清清的周末早上不同，一早整個校園就充斥著各種忙碌的身影，讓必須得進實驗室的許多醫學系學生欣羨不已。
昨天請了病假的豹並沒有那個心思。他從盯了許久的顯微鏡下那片染色切片抬起視線，閉了閉眼後，雙眼就不自覺地去找另一個身影。
意識到自己的心情是一回事，意識完之後立刻和對方共處一室──雖然還有一大票同班同學──又是另外一回事。就像他無法控制自己的心一樣，他同樣清楚地意識到，這段日子以來不自覺追隨的眼神和那些心中的空落、煩悶，竟都來自同一個原因。或者說，同一個人。
看見站在教室另一邊的目標，腦中忍不住想起昨天的畫面，明明情緒上好像是欣喜的，躁動的心臟卻讓他感到一點窒息的錯覺。他收回視線，整理好手中的筆記和心情後繼續往下一台前進。
跑了幾圈台、紀錄了觀察的變化，豹彎著腰低頭確認了次筆記，反射性地要往下一個點走，抬起頭就差點撞到人。
「唔喔不好意……是你啊。」
「什麼意思！是我就連道歉都不用說嗎？」正好走到他身後被車禍的花雕雞挑起眉，低頭看著身高只及自己肩的人，「要不是我比你高這麼多剛剛我的下巴就被撞碎了耶！」
默默往後退了一步才能抬頭對上紅色的眼，豹用一個親切的微笑回應：「那應該是我長得矮的功勞，所以我覺得我不用道歉。」
「豹你以前不是這樣的！」雕雞委屈喊他。
「我以前是怎樣的？」用手擋開示意他要走了，「現在不想知道等等再說，很忙。」
「豹哥你怎可以始亂終棄……」
當他走到下一張桌子時，遠方好似投來一點銳利的金色、勘勘落在自己身上；然而當他回望時，卻只看見瓦哈正跟身旁的阿萬交談的側臉。
趕在對方注意到前再次垂下眼，完全不知道在他移開視線後，那人的目光便又轉回來，落在他今天始終都帶點粉色的耳尖上。
中午下課時他終於鬆了口氣，才剛脫下白袍時就被叫住：「豹子頭，」
「嗯？」
手中的衣料還沒有放下便反射性地應聲並轉過頭，臉頰就被一雙溫暖給固定住。他來不及反應，瞪大著眼眨了眨，才對焦在眼前的人臉上，就毫無反抗意識地被對方左右翻看。
就像之前他對對方做過的，簡單的感冒視診和觸診。意識到這點，抱著白袍的雙手不禁收了收緊，把筆挺的布料揉出皺褶，原本克制停在耳尖上的顏色便開始往臉上和脖子蔓延。
眼前的俊臉幾不可見地皺著眉，「你真的好了？」嘴上問著的同時，指尖一一按壓過耳後、頸部兩側，姆指也在下巴下方的位置摸索著。
「對，啊。」在實驗室吹了一早上的冷氣，除了白袍的領子沒有任何防寒的脖子溫度比平時低上許多；此刻被不屬於自己的溫暖不帶其他意味地碰觸，熱度彷彿從那雙手傳導過來，迅速竄上皮薄的雙頰。
確認頸部沒有明顯腫大的淋巴結，輕輕按壓時眼前的人也沒有疼痛的反應，瓦哈鬆開手，然後用指節稍微撩起他的瀏海後輕輕貼在額上。
如果說前面的舉動還能歸類在醫學生的專業範圍內，那此刻避開相對親暱的掌心、只用指節輕輕碰上額頭，反倒像是獨屬於瓦哈的體貼。被不經意的溫柔打得措手不及，豹去抓下他的手，強迫他不要再讓自己的臉更紅了，「講話就講話，動手動腳的……」
但他的手卻沒有鬆開。
好久沒從他口中聽到這句話，瓦哈原本一直繃著的臉色總算鬆動了些。他勾勾唇，隨即又注意到自己的手還在對方手裡。那人好像有些緊張，緊緊扣住自己的掌心傳來的脈搏不比他剛剛在頸側摸到的慢；他不知道豹子頭這個反應是在硬撐還是其他的，看著低著頭的人露出可愛的髮旋，正想要開口，旁邊就傳來關心的聲音：「你們在幹嘛？」
收好白袍的貓下去走過來，看見眼前的景象，沒有多想地率直發問：「豹子頭你為什麼牽瓦哈的手？」
聽到這句話的豹像是電到連忙甩開手中的東西，再次用雙手抱緊自己的白袍，「沒事。」然後就越過站在身旁的人，找到自己的置物格快速收拾起來。
瓦哈則是慢條斯理地又看了下他的側臉，才越過貓、回到自己的東西前面，脫下白袍後只剩下一件寬鬆的黑色背心。他將多少有些福馬林味道的衣服摺好收進包裡，然後跟上準備去吃飯的隊伍。
豹子頭耳尖上的紅一直沒有褪去。
＊
「什麼！你們為什麼都去完了！」
顧不得還在吃飯的場合，感受到自己被背叛的豹幾乎是大叫出聲，只差沒有一拍桌子然後憤而起身。
在相對封閉的醫學系裡，每年都有明明不是系上明文規定要參加，卻總是會有「不參加就會很慘」的傳言，一些不成文的強迫活動。為了不跟成績和人脈過不去，大家都是寧可信其有也不願意頭鐵。聽說去年的系籃，沒參加球賽的人被強迫要去球場曬太陽吹哨子和拍加油棒，又叫到喉嚨燒聲已經是相對友善的一種了，誰也沒想到今年是園遊會舉辦的鬼屋，全部的醫學系學生除了工作人員以外，都必須進去玩；除非那三天真的有重大事件，繳交上證明才能免除。
然後悲劇的事實是，這群人六個人，除了不知道底細的瓦哈，剩下五個人全都是會怕的。
所以他們本來還講好說要五個人很丟臉地站在門口攔截不會怕的人當擋箭牌，結果他只是躺了一天回來直接風雲變色，這難道不罪無可赦、不令人髮指嗎？
「也就只有三天啊，」Matsuko無辜眨眨淡紫色的眼，「而且昨天說布置好的搶先場也可以先進去，當然要趁著搞不好工作人員防備最鬆散的時候打他個出其不意嘛。」
那番言論讓Gamer有些動搖，隨即他又看著眼前五個人，發現另一個Bug：「不對，不是規定要兩個人一組嗎！」
「對啊，」花雕雞出聲，然後比劃了下，「我和我女友一起，貓和狗一起。」
豹又愣住，看了看沒被指到的兩人，決定先朝這邊發難：「貓和狗都是會怕的怎麼可能一起進去！？」
「我把貓下去騙過去後把他眼鏡拔掉，」Matsuko露出心虛的笑容，「直到出來他都沒發現剛剛走了什麼。」
「蛤？你說那個沒燈，那個很黑的地方喔？」被提到名字的人從手機上抬起頭，「我一直在問為什麼不開燈都沒人理我，啊Matsuko說要，他會帶路，結果整個人掛在我身上有夠難走……不對，你們說那是，是什麼？」
「超賤，結果從頭到尾都他一個人在叫。」沒回答那個問題的阿萬翻了翻白眼抱怨。
「嘿嘿，總比兩個人都怕來得強嘛，」想起貓下去一直關心腿軟的自己，對已經飄到眼前半公尺的鬼臉視而不見──不對，那昏暗的燈光如果不是湊在這麼近的距離貓大概真的什麼都看不清。Matsuko覺得相較於一開始就能夠合理被免除的人，他的作法並無任何勝之不武，幽幽地把仇恨值丟出去：「而且你還敢說，你才是叛徒……」
他的話讓豹也想起來：阿萬沒被指到是因為他搶到了工作人員的名額。
但是這樣好像也不太合理：「阿萬你既然是工作人員，昨天不是應該很忙？」怎麼還有時間踩著飯點來我宿舍？
他忍不住隱密地懷抱著一絲希望，想說如果阿萬因為一些原因沒幫上場前最辛苦的工作而淪為玩家的話，他起碼還可以……不可能這種時候偏偏跟瓦哈兩個人——
「對啊，還要找時間幫你買吃的和去伺候你，還要幫你找助教，我是時間管理大師欸。」阿萬涼涼地回應，甚至靠在身後的牆上，看起來一副欠揍樣。
豹咬咬牙，「⋯⋯應該沒有規定工作人員不能下來玩吧。」
阿萬挑眉，「是沒有。」並且努力忍住嘴角。
「那你現在有空嗎？」
「沒有啊。」
「為什麼！」
「因為我要回去繼續當工作人員啊，早上要實驗補課是事先請假的好不好。」阿萬理所當然。而且你憑什麼覺得我一個也怕到不行的會想進去啊？他最後還是把這句話壓下來，現在的好戲不是Bro們的鬥嘴，而該是──
「所以你們都去完了⋯⋯」
「瓦哈還沒去啊。」阿萬一秒回他。
被提及的名字讓豹下意識看向對方，卻在對上幽深的湖綠色後又尷尬地錯開視線，「瓦哈……為什麼還沒去？」並假裝那人並不在現場去詢問其他人。
的確，他們剛剛沒有提到瓦哈有去，但是……這也……
「怎麼知道，他排擠我們囉。」Matsuko張嘴附和。
「蛤，不是明明是唔唔唔！」
眼明手快的Matsuko連忙捂住貓下去的嘴，還好豹子頭還沒有意識到貓講了什麼，只是糾結地將視線朝唯一的浮木投去。
「看我幹嘛？」
豹收回視線，乾巴巴地開口，「沒事。」
看著那人終於生動起來的表情，臉上柔軟了些的瓦哈惡作劇地瞇起眼，「蛤，難道你要找我喔？」
「誰想找你。」豹一秒回應。
「喔，」瓦哈不惱、也沒再回擊，早就吃完的人默默抓起包包拿錢，「那我走了。」
看到他真的動作，豹反倒略顯慌張地問：「你要去哪？」
「去鬼屋啊。」
「不是要兩個人？」
「對啊，」湊好餐費放在桌上，那人意欲起身離開，「去站在門口總有落單的人可以組隊吧。」
「等一下！」
豹喊住他，卻在那人淡淡回以一個疑惑的眼神時又退縮了。
他乾巴巴地張嘴，「⋯⋯反正你誰都可以吧。」
「對啊。」
「那，那⋯⋯」
明明只是一個強迫參加的鬼屋活動，方意識到一切真相的理智卻連「那我們一起」都難以啟齒。
「好啦，你就跟瓦哈去嘛，」不知何時把貓放回去進食的Matsuko說，「而且瓦哈又不怕，正好罩你啊。」
其實並沒有不願意的瓦哈視線掠過明顯看好戲的兩人，落在表情一臉糾結的豹臉上。或許不想被自己嘲笑被嚇到的樣子吧。沒等到回應，他聳聳肩，沒再多說什麼便逕自離開。
「欸啊真走喔？」Matsuko愣了下連忙催促：「豹子頭！快去啊！」
「我⋯⋯」
「在瓦哈面前丟臉總好過在陌生人面前丟臉吧？」知道他社恐軟肋的阿萬連忙推一把，「反正他那樣也不是一兩天的事情，反正你也不是特別在意不是嗎？」
他是不在意，但現在已經不是那個問題了──
然而還沒整理好心情的豹還是沒能抗拒心中的衝動，反射性地抓起包包就追了上去，甚至忘記付自己的那份餐錢。
見他終於願意行動，Matsuko搖搖頭，翻出錢包掏錢。「唉，Bro的幸福都是我們請客墊出來的。」
阿萬聳聳肩，「沒差啊，反正未來他們請客時我們不包而已。」臉上的表情卻是興奮不已。
「說得也是。」
從對話中後段開始就只能沉默的花雕雞突然開始懷疑起自己是眼睛還是耳朵業障重，還是今天他起床的方式不對。不然怎麼會好像突然發現了什麼驚天大瓜，還是木已成舟那種，十頭牛都拉不回來的那種。
他看向一旁還在問說「所以豹子頭為什麼要去追瓦哈啊」的貓下去，突然覺得他這樣也很好。起碼不用突然承受一個核彈等級的資訊，然後他卻好像是最後一個知道的，沒辦法欣賞別人和自己一樣的蠢樣。
喔，如果不算貓的話。
＊
「瓦哈！」
終於追上那人背影的豹一把抓住他的書包背帶，迫使那個一直假裝沒聽見的人停下，「你走那麼快要死喔？」
「我走我的關你什麼事？」
「我剛剛明明就有叫你！」
「啊要幹嘛？」
「我──」
要怎麼講？
他再次乾巴巴地重複那句話：「你剛剛說……反正跟誰都可以……」
「嗯。」
「那……那……」毫無頭緒的人聲音又弱了下去。
那你跟我去？不行，太命令了；那我跟你去？萬一瓦哈又說不要呢？
那我陪你去？什麼問法瓦哈又不需要我陪；那你陪我去？等等這個絕對不行，為什麼聽起來像什麼約……ㄏㄨㄟ……
「沒事我要走了、」
「那！」不管了，豹仰起頭看他，下定決心的氣焰卻在目光對上那人眼底的金色時又一秒熄滅，語氣也可憐兮兮地軟了下來，「我，你……我們……可以一、起……去……」
我們。
雖然只是一個無心的用詞，那兩個字還是讓瓦哈心頭一軟，幾不可見地從眼底流露出笑意，「好啊。」
「真的嗎？」
「我沒差啊，」然而他嘴上依舊不改本性──「啊我有什麼好處？」
少年模樣的臉上才準備鬆口氣，卻又生生被那句話吊住。他盯著眼前訕笑意味並不明顯的眉眼，驀然和昨天夢中那句『那我的獎勵呢』重合在一起，剛剛小跑步過來還沒平復的呼吸頓時再次紊亂了節奏。
臉上原本就因為各種情緒──尷尬、窘迫、羞恥，以及面對還不肯坦承心意的心上人──以及輕度運動而浮現的薄紅，此刻更是一發不可收拾地蔓延開來，原本白皙的眼角、耳根和頸子，盡數都染上了那可口的顏色。他低下頭，卻發現心跳的聲音越來越大，吵得他好像連聽覺都模糊起來。
自始至終都沒從他臉上移開過目光的瓦哈伸出左手，朝眼前人的右頰探去；垂著眼的豹子頭看見那人的大掌靠近自己，一時間不知道是該抓住並阻止，還是任由對方為所欲為──
最後深色的指節蜷曲著，輕輕撩過他鬢角的灰色髮梢和顴骨上的粉色。「你……真的好了？」
輕輕一抖卻沒有躲開的豹癟著嘴，「什麼？」
「發燒，」瓦哈低聲問，手停在那裡沒了動作，像是在感受溫度，「你的臉一直都很紅。」
你倒是想想一兩個月前的自己啊！豹在心中尖叫，卻沒有現在就脫口而出的覺悟。前額葉盡責地將OS壓在心底，只是點點頭、悶悶卻肯定地「嗯」了聲。
他從瓦哈的碰觸上感受到了被珍惜和被尊重的分寸感。而且他要命地不討厭。甚至可以說……眷戀得讓他想要更多。
得到肯定的回答，那人也沒有追問，只是收回手，「如果你沒有不舒服，就等等五點體育館前見。」
玫色的眼困惑地往上掀起，「你，你不是現在要去……」為什麼還要等五點？
「你下午不是還有課嗎？」
豹愣了愣，「……啊。」才突然想起來因為昨天請假，他的確和助教約了下午的補課。這還是阿萬幫忙約的，所以大家都知道；只是連他自己都幾乎差點忘記，瓦哈卻依然記得清清楚楚。
在他想再講什麼之前，對方已經背過身去，揮了揮手當作告別。
強迫自己不要去想待會的約定，豹努力吸收了兩小時，還回了宿舍一趟放書包盡力拖延時間，才慢慢拖著沉重的腳步到鬼屋的門前。
他提早了。但令他驚訝的是，瓦哈已經到了，坐在一旁的花圃上滑手機。
看見自己的人站起身走了過來，豹覺得心裡發燙，「你等很久了？」
「剛到。」瓦哈想也沒想就回答。
豹無法辨別那句話的真假，只能在對方的帶領下，一步步朝審判的場所走去。
知道瓦哈起碼坐了半小時阿萬拿著全系的名冊，看見兩人走來，便在兩人的本名前方打上勾勾，並示意一旁的工作人員打開通往地獄的大門。
「來～兩位裡面請～～」
受不了他的怪聲怪調和背信棄義，豹在經過他時給了他一個中指和一個瞪視，才不甘不願地踏進門裡。
見門關上，阿萬臉上露出奸詐的笑容。他按開無線電對講機，對著麥克風指示：「入口進了，嚇白頭髮那個。」
隨著唯一的明亮被門板阻斷，一片漆黑的室內被陰森的光源映得鬼影幢幢。豹的腳步不自覺越走越慢，直到落後身前的人好幾步。瓦哈停下腳步回過頭：「你要走後面嗎？」
「對、對啊，」他的聲線已經聽得出明顯的顫抖，雙腳隨著前方的停下死死地釘在原地，「這種不、不都是，走前面的被嚇嗎？」
瓦哈本想反駁他，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便轉過頭去，「隨你。」然後繼續邁開步伐。
還在做心理準備的豹正想讓他先等等、再給自己半分鐘，卻突然感受到九分褲露出的腳踝上爬上微涼和溫熱的乾燥觸感，頓時寒毛和雞皮疙瘩直豎，當下連叫都忘記，腎上腺素調動原本該無力的四肢活動起來，往前拔腿就跑。
和他有一段距離的瓦哈聽見腳步聲，精準地往旁邊一閃後，就著適應黑暗的視線，在那人和自己擦肩而過時拽住那人的前臂；原本的運動方向被干擾，那突如其來的力道讓豹被反作用力的慣性轉了個彎，朝對方懷裡撞去。
在他和自己正面撞上之前，瓦哈微微偏過身子和腦袋，免去了鼻子可能被對方的額頭撞歪的風險，讓豹的嘴和下巴撞在自己肩上。那人「噢」的吃痛聲傳來，然後是不滿的抱怨聲：「你在幹嘛？」
「你才在幹嘛，這麼暗的地方也敢用跑的？」
痛覺似乎趕走了方才的恐懼，只是停下來還是免不了感到腿軟，豹無意識地稍微放了點重量在支撐住自己的地方，邊揉著鼻子和下顎邊忍不住嘟噥：「反正只有一條路不是嗎？」
「你有走過嗎？」
「怎麼可能……」
「那你怎麼知道路在哪邊轉彎？地上鋪了什麼材質？」瓦哈盯著藏在黑暗裡依然明媚的淡玫色，「剛從病號恢復就想當傷號是吧？」
「我……我沒有……」
豹心虛地說，他這才發現那人溫暖的大掌還扣在自己的手臂上，甚至自己還半倚在對方肩頭上和手上。
他努力將無力的雙腳往後拖了一步，拉出一點點距離，終於抬起眼看他，「不對啊，你明明也還沒來過不是嗎？」
「是沒有，但我全破了啊。」
「又全破……」
他話講到一半，原本箝制在手臂上的力道突然鬆了開來。還沒來得及失落或是驚慌，下一秒那隻溫暖就緊緊握住他的手。
視線落到交握的雙手，瓦哈沒有多解釋什麼，只是背過身去，牽握住的掌心傳來不容忽視的熱度。「別再亂跑了。」
被輕輕扯過的豹下意識跟上前方人的腳步。同樣適應了昏暗的雙眼，藉著幾乎沒有、只是為了烘托氣氛的綠色藍色的陰森照明，看著眼前綁著半頭的背影，恍惚間，他甚至以為自己還在夢裡，這裡不是什麼鬼屋，而是那棟他自己永遠都找不到出路的古老洋房，而瓦哈是那個帶著他走出去兩次的引路人。
安心感才剛湧上心頭，另一隻手就被輕飄飄的東西摸過，豹又嚇得直接往前一大步、下意識地抱住了牽著自己的手的手臂。
瓦哈無奈地往後看了一眼退回黑幕後的道具骷髏手。雖然才走了一小段、站在第一個轉彎處，但自從進來之後工作人員就都只針對豹子頭一個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誰的手筆。
他是可以理解嚇會怕的人比較有成就感，應該和他喜歡玩有反應的朋友是差不多的道理，只是看著被嚇到腿軟的人，一方面覺得被喜歡的人依靠很滿足，另一方面又因為那人顫抖的身軀傳來的恐懼而感到心疼。
緊了緊右手牽握的力道，瓦哈抬起另一隻空著的手，遲疑了一下，先輕聲開口：「是我，不要嚇到。」才將左手放上他的背。
豹還是反射性地抖了很大一下，但還在全身顫抖的人並沒有跑，只是把低著的臉埋進他的肩窩。
幾乎半摟住他的瓦哈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撫在他背上的左手用了點力。
等到手下的身體終於不再顫抖得那麼厲害，他才收回手，然後一樣放輕聲音問他：「可以走嗎？」
沒有抬起臉的人縮了縮肩，良久才傳來悶悶的一聲「嗯」，掛在自己手臂上的人卻沒有離開。
「走囉？」
這次豹終於抬起臉，但沒有看他，只是轉了個方向，依舊緊緊抱著瓦哈的手臂並用力回握住牽著的手，視線還是低垂著，用最低限度地能夠往前看路的程度，臉靠在他肩頭上。
他又「嗯」了聲。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好像帶了點鼻音。
不知道是不是前面耽擱了太多時間，擔心遲遲後面無法再放新的玩家進來，或是歸功於身邊人過於細心的觀察，一路上遇到的工作人員或是機關幾乎都先一步被瓦哈發現，並事先提前擋住豹的視線，或是下意識摟過人換個方向、讓伸出的道具或意欲嚇人的工作人員不再碰到他。
直到他們推開出口的門重見光明，豹都沒有放開瓦哈的手臂。沐浴在夕陽下冷靜了兩分鐘，讓初夏的溫度再次暖了發冷的身體，然後豹脫力地替兩人找了最近的花圃旁的圍籬坐下休息，兩人相牽住的手也沒有鬆開。
瓦哈知道豹一開始是因為害怕而不得已，如今離開恐懼的來源，他稍微示意想抽開手，卻被反握得更緊了些。內心的泡泡鼓脹起來，他就這樣靜靜地看著豹子頭，直到那人再次就著這樣的姿勢將垂著的腦袋靠過來。白色的髮絲落在黑色的布料和偏深的膚色上，髮梢隨著微風輕輕搔過他的鎖骨，那人身上的淡雅清香也竄入嗅覺。
他最終忍住了親吻灰白色髮頂的衝動。
自從進入鬼屋後始終都破兩百的心跳終於慢下來，卻還是維持在快板的節奏。豹嗅著那人身上的令人安心的乾淨皂香，那些不安和恐懼被奇妙地安撫了。
他閉上眼，腦海裡浮現的都是各種各樣的瓦哈。
方才在鬼屋裡被他好好護著的樣子，中午被認真擔心和診斷的樣子。
昨天笨拙的關心，平時溫暖的手摸過臉的觸感。
低著頭，將雙手遞給自己的乖巧模樣；還有那雙像受驚動物般，總在躲避自己的眼睛。
一路回溯的記憶穿梭回夜店那晚，那人被承受不住的情感壓垮而做出的親吻和擁抱，帶有怒意的背影，最後停格在舞池裡，越過人群，在影影綽綽的斑斕燈光下，嘴角輕輕揚起的弧度。
那個遙遠的笑容倏然清晰起來。明明距離那麼遠，他卻好像可以看見那雙眼裡盈滿了藏不住的喜愛，被震耳欲聾的音樂聲一次次敲進他心上。
慘了。他有些挫折地想。我真的有喜歡他。
一點薄紅再次染上方才被嚇得蒼白的臉色，安靜下來的世界也被鼓譟的心跳聲再次敲響。豹靜靜地延續了害怕的藉口，沉默地靠在令自己心安又心動不已的港灣。
「這裡是入口，有兩組在等，可以進去了嗎？」
『欸阿萬，你叫我們嚇白頭髮那個，他怕到要走不動了，一直窩在旁邊人懷裡欸。』
「什麼！監視器畫面拍一下或錄一下等等我要看！」
『蛤？』
園遊會的最後一天，電音社裡忙得人仰馬翻。
彷彿被隔絕在這股氣氛之外的瓦哈雷打不動地坐在椅子上。他懷裡原本該有的電吉他在十幾分鐘前暫時被沒收後就被社團為數不多的女性包圍住，從清潔、保養打底到上妝，不間斷地往他的臉上抹去水狀的膏狀的粉狀的東西。
在眉毛被鉛筆之類的東西畫過之後，那些人終於願意放過他的臉，改而放下原本自己草草束在腦後的半長髮。他今天早上才又去修剪過，並且內側挑染了襯托髮色的淺藍綠色，顯得他原本自帶的神秘氣質更加詭譎。好的那種意思。
被留下的女生替他梳順所有髮絲後，抓握起層次漂亮的髮絲，「學姊～瓦哈學長的髮型怎麼辦？」思考許久後忍不住向遠方的人詢問著。
正在替另外的樂手上妝的人聽到聲響回過頭來，看了瓦哈額上的薄汗一眼，「綁丸子，他怕熱。」
「好。」
瓦哈從頭到尾都沒有意見，即使他其實不算怕熱──他其實是不怕冷，也算耐熱，只是容易流汗，所以才常常穿布料少的衣服便於散熱，不然哪能台北一年四季幾乎沒在穿長袖的衣服；開學後才三月底，他甚至就換上無袖背心了。
「瓦哈，」正好瀏海被噴上定型噴霧，聽到自己名字的人睜開眼，就見到那抹高挑的身影站在門口探頭，「啊，還在還在，太好了。」
露出笑容的Matsuko快步走來，見一旁的學妹點點頭便退開，他停在那人身邊，從外套口袋裡拿出綴著小幽靈的髮夾遞過，「這給你。」
瓦哈皺著眉接過，「這什麼？」
他自然不需要「這是一個髮夾」這種很貓下去的回答，所以Matsuko只是看著他不解地翻看兩次，卡在他準備要開口發難之前才好笑地補充：「他挑給你的。」
嘴張到一半，和把玩的手一起頓住，眉眼隨即柔軟下來。指腹摩娑過鬼魂的亮面，他抬起頭，把剛才的髮型師喊回來：「我要戴這個。」
「蛤？喔，」學妹愣了一下才接過那個髮夾，反射性地翻看兩下，「好可愛耶，學長怎麼想要戴這個？」
問歸問，手上還是俐落地動作起來，從他已經後梳得整齊的髮流上輕輕捏起一撮，將那一點白嵌在深淺相間的藍髮上。
即使沒得到回答也沒追問，替他張羅好的學妹退開看了看，「好了，這樣應該沒問題，學長有事再跟我說。」便禮貌地打了招呼後回去一旁整理和幫忙其他事情。
Matsuko看著那人完全藏不住的開心，忍不住調侃：「就這麼喜歡？」
「關你屁事。」明明是反駁的幹話，此刻聽起來卻彷彿是一句炫耀。
聳聳肩，他放下身上的行囊，臉上是很瓦哈的表情：「那就輪到我啦，西西。」
瓦哈這才打量起對方打開的包包，瞬間懷疑起對方是不是把自己的家當全都帶來了──從頸鏈、耳環、手環到戒指，從種類到款式樣樣齊全，齊全到能夠合理懷疑他是要把社團當作跳蚤市場，假借演出挑飾品的名義實則來拋售的。
Matsuko一樣一樣幫他挑，在他身上比劃後挑揀著戴上；雖然不是每樣都中選，但從化妝到頭髮，現在又是多餘的飾品，瓦哈的耐心已經快到極限了。
「太誇張了吧。」在被戴上銀飾和銀鍊的狀況下又被綁上皮繩，瓦哈抬起叮叮噹噹的左手晃了晃，忍不住皺著臉抗議。雖然不至於影響發揮但很礙事啊。
「你最後一場演出，必須的吧，」順勢抓住他的手，Matsuko拿起幾個瓦哈不會嫌棄的款式的戒指，比劃了下戒圍後套在食指和小指上，「我不也戴了差不多多嗎？別嫌了。」
瓦哈看了一眼對方也畫完全妝的臉，以及身上的確也是各種飾品，還是沒忍住嘴賤：「最後一場演出又不是我要死了的告別式。」
說是最後，其實也就是預計大三之後幾乎不會過來，所以這之後沒有預計再參加任何演出的意思。畢竟醫學系進入三年級之後是斷崖式的地獄，為了專心在學業上，才打算先放掉社團。
「勸你是好好講話餒。」Matsuko翻白眼，差點拿戒指丟他，最後只是默默拉起他的右手套在拇指和食指上，然後把自己的首飾盒蓋上，「好了啦，就這樣，別太感謝我。」
完全不在意自己現在長什麼鬼樣的瓦哈終於得償所願地站起身，伸了伸懶腰、活動下筋骨，看了一圈終於沒人阻止自己了，Matsuko也準備去舞台區張羅設備，便去樂器區拿起自己的樂器，然後坐在不會有人打擾的角落。
抱著沒插電的電吉他，他垂著眼，右手無意識地撫在琴弦上，隨著肌肉記憶輕輕撥動琴弦的同時左手也按上相對應的位置。他垂著眼，不算太認真地複習起待會兒要演奏的譜，邊思索著這近兩個月來的事情。
自從決定面對自己的感情以來，生活好像又回到從前，卻又有那麼點不一樣。
開學那一個多月，他總是想見到豹子頭、又不想見到豹子頭，強迫自己要忘記、要放下，卻一次也沒有成功過。
他躲躲藏藏，狼狽得滿身傷痕，彷彿受傷的野獸，努力想把自己縮在陰暗處，等著那些沒人照料絕對不會復原的傷口不藥而癒；又像是掩耳盜鈴的愚人，以為把那份自以為見不得光的心意埋在土裡，每想到一次就再埋得深一點，反正總有一天會被土壤分解後消散在空氣裡，一點殘渣都不剩。
而平時總是不管多餘事的豹子頭這次卻像是瘋魔似地，硬要將自己拽出那方天地。
深可見骨的傷口暴露在陽光下，掘土三尺埋藏的秘密被挖了出來。他慌張地想繼續藏起身影，卻坳不過那人的執著；還好玫瑰的夢境和Matsuko的話都點醒了他，讓他在懷疑之餘試著願意接受那份原本無處安放的，可能早就膨脹到意想之外的感情。
他誠實地展露出脆弱，在被細心呵護的過程中感受到了被珍惜。原本被埋葬的心重新裝回胸腔裡，每一次跳動都再強調一次，他喜歡這個人。
是的，很喜歡。
喜歡到雙眼捨不得離開。喜歡到渴望他能永遠停在自己伸手可及之處。喜歡到自己都不知道這份感情從何而來，又為何茁壯。
蒙上灰的世界重新被擦上色彩，一天天明亮了起來。
他不再以心中那份雀躍為恥，欣然接受的同時發現那人臉上的表情也跟著清晰許多。
那陣子最為難捱的還是對方不容拒絕的強迫──雖說從抗拒到接受也就是一個念頭的事情，然而被那雙纖細卻有力的指尖和手掌那樣舒展過筋骨，其實很難說是在放鬆還是更加緊繃。好幾次瓦哈都默默慶幸交誼廳的燈光並不是教室那種明亮的白熾燈，豹也因為即將進入睡眠時間，精神狀況沒有好到會注意更多的細節。
然後他在注視著那人的期間意外發現，豹子頭的一舉一動似乎開始和以往有些不太一樣。
他對於自己什麼都沒解釋，寒假的合理期消失之後還開始明目張膽地躲，從不爽到氣不過所以後面反追回來想要一個解釋，這個他理解。
查案的過程發現更深的謎底，迫於問不下去、也看不過去那些傷，所以想親自經手、監督、照顧，甚至杜絕根源沒收自己的吉他，這個他也可以理解。
然而在豹子頭宣布傷患已經康復不用再回診時，未來醫師的臉上卻沒有該出現的笑容。儘管他們連初出茅廬都稱不上，不過對於醫者來說，病患能夠完全康復絕對是莫大的幸事；然而除了豹子頭的那句話以外，渾身都感受不到明亮的氣息。
他不自禁地用一個牽過那隻手的姿態，柔軟的眼神在手背上輕柔吻過，再像是第一天接受的樣子、以指尖摩挲過他掌心，希望能將自己確實好起來的訊息傳達過去。不管是手，或是心。
一句「謝謝」，遠比兩個音節更多，更重。
期中考過後，豹子頭和花雕雞的找房地獄期間，他其實也悄聲無息地在學校附近自己租了一間套房。一個人的決定讓他省下許多商議和討論的時間，加上他也沒多少家當，不需要什麼寬敞的一房一廳，只要能睡覺過日子就好了。強調一下，他可不是故意不講，只是因為沒有人問。
與此同時，他和Matsuko和熱音社講好的期末演出也到了決定要不要上台，以及確定曲目的時候。
儘管是個機會，但他還是猶豫了許久。在那之前，他物色了上百首華語和英文歌曲，就是沒有從意境、歌詞到曲調風格都令他滿意的。
正想放棄時，不經意聽見的那個電吉他的前奏讓他眼神一亮。他心中有個感覺：應該就是這個了。
他聽完後迅速找到那首歌，再對著歌詞細細聽過一遍。是太深情了點、肉麻了點，但也還是可以接受的範圍；並且相對來說不熟的語言只有幾句、剩下都是英文，找到能夠指導發音的人並練熟，對他來說應該不會太難。
Matsuko看著手上的歌詞和吉他譜忍不住跟他說，那你就唱給他聽啊！情歌告白耶，齁～有夠浪漫的。
直白的說法讓瓦哈有點不爽，他乾脆把臉湊近他，故意說，不然唱給你聽跟你告白，你覺得怎樣？
忘記玩瓦哈一時爽，被報復火葬場的Matsuko一臉委屈狗狗臉。不不不不不不怎麼樣拜託先不要⋯⋯我錯了好不好……不、別再靠過來惹……
繼續噁心Matsuko的瓦哈把下巴壓在前者肩上分心思考著。平心而論，他已經從豹子頭衝進熱音社社辦興師問罪的那天開始，就一直猶豫到期中考後了；時至今日，他不得不在那個當下下定決心。
兩難到最後，他只好做了一個膽小的決定。
──反正我也不一定是專門要表演給他看的。反正到時候不跟他講他也絕對不會來，那麼宅的一個人，又不喜歡這種音樂很吵很大聲的場合。反正可以當作我就想唱，算是給社團的熟人一個殺必死也好。反正就當作我只是剛好喜歡這首歌。就這樣。
自從隨便在社團跟人哼唱過幾句後，這兩年間總有人敲碗瓦哈上去當主唱，他從來都沒有答應過。一來他更喜歡彈吉他，二來就是真的生性內向、不喜歡拋頭露面，也不像Matsuko有那種天生當偶像的光環。他更喜歡在自己熟悉的領域當配角，因為在他心中，他本就是主角。
收回目光的人和Matsuko說好，期末前的園遊會演出，前面的曲目一樣他負責吉他、後者主唱，等到最後這首歌時再交換位置，作為表演的收官。他握緊手上寫了許多標音的歌詞，並不是很確定自己能不能做好，也不確定到時候的情況，只知道當下的心中感受到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再然後，他開始發現豹子頭似乎經常在看自己。
這可不是什麼自戀的發言，只是對於一個正視自己心意的人來說，合理且光明正大偷看喜歡的對象絕對是很正常的事情。瓦哈承認他常常藉著各種機會去看各式各樣的豹子頭，然而自從不再和對方晚上單獨見面後，當他的視線下意識想去看那張臉時，好像總會捕捉到一抹閃過的淡玫色。
彷彿流星在劃過天際，擦過大氣層時燃起的絢爛色彩，只消一眼就印在視網膜上，揮之不去。
起初他不以為意只當是湊巧，畢竟幾人相處在一起總會有時候互相看來看去，或是發呆時可能也會單純視線落在前面的人身上。只是隨著頻率變高，他不得不合理地懷疑，豹子頭就是在做和自己的一樣的事情。
既然他是在看豹子頭，那豹子頭就是在看瓦哈──也就是他自己了。
想到這點，站在手搖店拿到飲料時，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點了一杯根本不愛喝也沒想喝的鮮奶茶半糖少冰。
本來晚上要吃燒肉，他是想著下午隨便咬個珍珠補充熱量順便解饞，結果現在拿到意料之外的東西反倒不知道該怎麼辦。瓦哈歪歪頭，將飲料杯收進包裡，沒有再點一杯。
走到圖書館附近時，卻看到有人站在樹蔭下發呆。
四月的暖陽從葉片交錯的縫隙間灑落，映照在灰白的髮色上恍若剔透的鑽石，波光粼粼得像水面，像落在地上閃耀的一片繁星。美得不可方物。
微風徐徐，正好將那片樹葉落在了毫無自覺的人頭上。
他心念一轉，上前喊住那人名字時趁機做了個試驗。
摘掉樹葉的手刻意略顯親暱地擦過那人的眼角，又幼稚地將葉片弄回白色的髮絲之間。
豹子頭有打掉惡作劇的手的機會。兩次。如果他那麼做了，那他就還是之前那個豹子頭。
如果沒有⋯⋯
臉上的欣喜差點在被抓住而回過頭時暴露，瓦哈驚訝地看著那人結結巴巴地擠出一句明顯是藉口的擔心。即使只是權宜的謊言，他依然樂意多享受一下那人的碰觸。所以他伸出手。被慎重地握上後，在玫紅色垂下視線時忍不住柔了眉眼。
在對方照料過後完全沒任何復發跡象的健康左手不需要多長的視診，不多時那人便鬆開手，而沒有亮起的眉眼似乎是另一個驗證。心裡裝著可恥和僥倖的瓦哈拉回一點理智，將線索一一排列後依然忍不住困惑。他真的是因為我而露出這種表情的嗎？或是只是其他的一些、我不知道的原因？
沒有答案的人把那杯奶茶從包裡拿出來，不容拒絕地塞了過去。橫豎他不愛喝、大概也不會喝，不如交給會喝的人決定它的去向。
晚餐時段的燒肉店煙霧瀰漫。瓦哈坐在阿萬的對面，看著後者身側的豹子頭總在剛好的時機接過大家的話頭，卻好像總在低頭喝可樂時將視線投過來。
豹子頭另一側的雕雞喝多了，總把手臂往他身上勾，被前者禮貌地數度撥開。在瓦哈第三次從旁邊的人的盤裡偷走第三片肉時終於被發現了，看著小貓咪炸毛他忍不住西西笑，再被貓下去旁邊的Matsuko介入調停，又遞過來剛上來的啤酒。
觥籌交錯間，他仰起頭的同時彷彿再次透過酒杯看見那雙被昏黃沁出一層酒色的玫紅色。興許是錯覺，又或者，就是事實？
將半空的酒杯放下時，那漂亮的顏色也早就落在其他地方。瓦哈輕輕瞇起眼。
你是在看我嗎？你一直在看我嗎？
為什麼？
問號浮現的同時，心裡也驀然想起對方那句「我會告訴你」。霎那間，那點疑惑好像又不再重要了。
只因為他相信他喜歡上的人。
他心中的感情不再張牙舞爪，總發出痛苦的咆哮和怒吼。而是溫柔地盤踞在心裡那塊劃分出喜歡的角落，時不時因為那人的出現而滿足地低吟著。
只是偶爾會因為豹子頭的主動而掙扎著想要討到更多，卻復而在想起對方的承諾時，再次乖乖收起獠牙和利爪。
誰都沒有想到豹子頭會在園遊會前夜感冒。
先澄清，他可沒有刻意排擠不跟所有人去鬼屋。只是當本來就跟女友一起的雕雞，和工作人員的阿萬一起被摘出去後，已經同阿萬一樣知曉內情的Matsuko立刻說他會把貓下去帶去。
在貓提問去什麼以及為什麼瓦哈不用去兩個疑問之中，Matsuko露出一副壯士斷腕的悲慘表情，用一句「他已經跟別人約了」搪塞過去，強忍著一想到鬼屋的存在就想原地消失的痛苦，直接把人拖去上通識課。徒留無事一身輕的瓦哈在原處挑了挑眉，然後堂而皇之地溜進那間鮮少上鎖的宿舍。
只是他沒預料到在確認豹子頭狀況時，會看到那人既脆弱又可愛的一面。
被迫留在現場陪睡的瓦哈一瞬不錯地從頭到尾都看著那張睡臉。在心中被陌生的情緒填滿時，他唐突地想到明天的鬼屋和後天的演出。
他真的能夠開這個口嗎？
隔天他將檢查豹子頭病症的碰觸作為最後一次驗證的機會──但那人只是頂著彷彿還沒退燒的臉任由自己上下其手，最後那個抓握甚至跟昨天一樣，帶了點甜膩的撒嬌感。瓦哈忍住反抓住那隻手、湊到嘴邊咬一口的衝動，沒對打斷他倆的貓下去說什麼，只是乖巧地在中餐時間跟著當事人聽取死刑宣判；在對方露出一點困擾和糾結時不免在心裡閃過失落，同時也鬆了口氣，這樣就不用問了吧──
一分鐘後，那人氣喘吁吁地，用不知道是因為跑步還是尷尬的紅臉，說出「我們」。
下意識回出那句話時，一方面是身為「瓦哈」的個性反射，另一方面原本是想說出類似交換條件，像是我陪你進去你答應我一個要求、這樣為邀請做出一個由頭的鋪墊。只是他沒想到，豹子頭對那句話的反應竟然不是回嗆，而是呆呆地看著自己，臉和耳根還一點一點更紅了。
對那人的關心最終壓過了原本想說的話，並且對方依然對自己的碰觸沒有任何抵抗。他收回手，決定再給自己最後一點猶豫的機會。
他的確不怕，他也知道豹子頭怕，只是沒想到怕成這樣──雖然也有可能是因為某人的指示，砲火集中在同一人身上。瓦哈抓住六神無主的人，努力將那些聽起來帶有譴責的擔心講得不那麼重。
當那人往後退了點，擔心他又被嚇到衝出去的瓦哈下意識就牽握住小上自己一點的手。
柔軟的手因為恐懼而冰冷得嚇人，要不是今天才碰過他溫溫熱熱的臉，瓦哈還以為自己摸的是解剖上的大體老師。
還沒走出多遠，他的手臂就被抱得死緊。他第一次看到豹子頭另一種脆弱的模樣。
那大概可以稱得上是一個擁抱。從夜店那晚的意外以來，兩人體溫最靠近的一次。
他的手只是用了點力、按在顫抖不已的背上，沒有多餘的動作。感受著懷裡的人冷靜地平穩了呼吸，肩頭也不再僵硬，他才放下手，結束了那個相擁；任由緊緊摟著自己右手的人幾乎掛在那處，從頭到尾沒有任何的嘲笑或落井下石，彷彿瓦哈的個性在這短短的十分多鐘裡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領著人走進黑暗深處，再將他好好地走向出口，重新沐浴在夕陽之下。
那人在鬼屋裡全然的信任和依賴，讓拖延到最後一刻的遲疑終於集滿了勇氣進度條，轉化成決心。
瓦哈睜開眼，聽著其他人的呼喊站起身，揹起自己的吉他，走出社團教室，向表演的舞台大步邁去。
髮側的小鬼魂跟著藏在後台昏暗的燈光下，彷彿模仿著主人，正在等著一個絕佳的嚇人機會。
＊
不知道坐了多久，瓦哈聽著身後不遠處不停有從鬼屋出來的人哭著笑著，或是心有餘悸地叫著；在一個瞬間，兩隻交握的手自然而然地分了開來。默契得彷彿他們已經牽過無數次。
收回手的人輕輕摩娑過指尖，那裡還有著另一份體溫。然後他注意到那抹高挑的身影站在遠處，朝自己招了招手──是Matsuko。明晚熱音社的表演今晚要先彩排，他算著時間差不多了便來這邊找人。
瓦哈本欲直接起身，卻看見了紫丁香的雙眼擠弄著，隨即意識到了什麼：差點忘了，他的確還沒開口邀請豹子頭。
雖然經過這陣子的觀察，豹子頭的各種舉動都讓他覺得心裡的猜測越來越肯定，也越來越有底氣；但知道歸知道，真到了要將想表達的情緒訴諸言語時依然是不同的。
不過已經猶豫許久的瓦哈意外沒有遲疑太久，只是慢吞吞地打破沉默：「……明天晚上，」
沒想到他突然開口的豹愣了下，「嘿，」抬起的雙眼看向那張好像略有難色的側臉。
「我有……我和Matsuko有表演。」
「嗯。」
作為陪你進鬼屋的交換記得來。剛剛說好要給我好處的所以你必須來。你願意來嗎。記得來看。來一下啊。腦中轉了一遍所有可以想到的邀請，結果那些字眼到了舌尖上又被盡數吞回，最後他只說了句「晚上八點」，就逕自起身、走向等在遠方的Matsuko。
那句下文讓還坐在原地的豹思考了十秒，原本蒼白的臉才漸漸爬回一點血色。
這是在邀我嗎？不是，邀人是這樣的嗎？
……等等，他為什麼要邀我？
意識到那大概真的是一個笨拙的邀請，豹望向那兩人離去的背影時，驀地對上一雙溫柔的淡紫，他愣了愣，發現Matsuko正回過頭對自己眨眨眼、露出神秘的微笑，才和身旁的人消失在建築物的轉角處。
原本發冷的身體已經被陽光和方才身旁的炙熱溫暖了，然而已經被鬆開的左手此刻卻彷彿還有不屬於自己的體溫傳來，持續地將熱度燒上面頰和耳尖。
揣著那個疑問直到園遊會的最後一天，想著昨天因為補課和鬼屋什麼都還沒有逛到的豹，拉著反正也沒事的貓隨意漫步在校園裡。
說是逛，更多的時間他好像只是任由目光掠過五花八門的擺飾，明顯沒有將心思放在那些攤販的東西上。
終於在路過手工藝社團的時候，一個小小的反光停下了他的腳步。那是一個可愛小幽靈的髮夾。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那個人除了髮圈以外沒有戴過這類髮飾，他卻一秒就想到在古老大宅裡和鬼屋裡緊緊牽著自己的人。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豹輕輕拿起那個髮夾，翻看了下，指尖溫柔地撫過圓潤的弧度。
「你要買這個？」跟著停下腳步的貓原本跟著隨便看看，結果見他拿起來沒有放回去的意思時忍不住驚訝地問。
臉上立刻浮起羞窘顏色的人卻沒有放下。豹又摩娑了幾下，乾脆快速付了錢、一秒東西塞進口袋，再速速離開那個攤位。彷彿這樣就能夠當作這件事不曾發生過，也從沒聽見身旁那句質問一樣。
沒有追問的貓下去下意識跟上去，沉默許久後，在正好路過已經搭好的戶外舞台區時突然叫住他：「豹子頭，」
「Yo？」灰白色的腦袋回過頭看他。
「你真的是，真的被瓦哈洗腦了耶。」
豹瞪大眼愣在原地，下一秒，一旁的舞台正好傳來吉他插上電、弦被刷響的一聲轟鳴。
那陣聲響應該只是確定音箱和導線都有正常運作的測試，尾音漸弱下去後就再次恢復沉寂，然而心中被撥動的水面卻掀起圈圈漣漪，久久沒有平息。
「什麼洗腦，怎麼會還在講這件事啦，」趁著空氣恢復平靜，豹努力撐起一個被逗樂的表情，然而好不容易要褪下去的紅又重新回到臉上，呼吸也變快了些，「而且為什麼是瓦哈，我們又、又沒有……什麼……」
一邊期望對方不要發現自己臉上的熱度，卻無法控制講話的音調比平時高上許多，講到最後自己還嘴軟，解釋的人越講頭越低，語音漸弱在嘴裡模糊不清。
「就，就，」想起昨天早上豹子頭也是露出這種表情抓著瓦哈的手，還有他們一起去了鬼屋，現在豹子頭還買了應該是要給瓦哈的東西──「你現在，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想他啊？」
雙眼只敢看著自己的鞋尖，豹抬起手，欲蓋彌彰地掩住下半臉，「我沒有……」
「沒有嗎？」貓歪過頭，「可是我，你看起來就是很喜歡瓦哈的樣子耶。」
自己意識到是一回事，承認也是一回事，旁人心知肚明是另一回事，但是貓下去都講得出來，那真的是要出大事了。還沒想好要怎麼回應貓，就又被一個聲音叫住：「豹子頭？」
瞬間鬆了口氣的人轉過頭，一瞬間沒認出來人，他眨眨眼，又想想剛才的聲音，「Matsuko？」
「有差那麼多嗎？」高挑的青年笑了笑。
何止是差很多，根本是換一個人了──原本溫柔的眉眼被眼彩和眼線襯托出特色，此刻勾人得不可思議；蓬鬆的紫色短髮將一邊後梳後固定，露出半邊俊臉，髮上還刻意用亮色的髮夾弄出一個X型，帥氣又不失他本人原有的可愛氣質。他今天只穿了一件黑色背心，外罩著一件透膚的淡紫色長袖外套，此刻半穿半掛在肘上，露出精實的肩和二頭肌，耳上、脖子上、手腕和手指上都是各式各樣的飾品，既合適又好看。
「蛤，Matsuko在哪裡？」被轉移注意力的貓左右看了看，才發現眼前的人，「這個？他是嗎？」
「今天眼科沒開不然你可能要掛急診欸。」他走近兩人，向身後還在調整機器的社團同學舉手示意暫離一下。先虧了句眼睛不好的人，才轉向還在打量自己的豹子頭：「應該有人跟你說過了，不過我們的舞台七點就開始了，要是有空還是可以來啦，如果想多逛一點就記得八點左右來就好。」
「八點到底是什麼？」他忍不住追問。
「秘密。」俊俏的臉上露出神秘的笑容，本想要再調侃兩句，卻發現對方的臉色不似平常，忍不住開口問道：「是說你臉怎麼那麼紅？」不可能發燒還會復發吧？
完全只覺得被戳中痛處的豹本想罵他哪壺不開提哪壺，卻想到口袋裡的東西，忍不住氣焰轉弱，「沒事，只是、那個……」
「嗯？」
雖然的確是想著那個人買的，但他自己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要送出；若是面對本人，他突然不太確定會不會丟到那張笑得欠扁的臉上，或是被氣到啞口無言直接轉身離開。
他躊躇許久，久到足以讓Matsuko意識到什麼，頓時如臨大敵臉色大變花容失色，「等等等等等，豹子頭你振作一點我不是瓦哈你可以好好講話不要那樣！」甚至嚇得退後兩步。
被突然發難的人一臉傻眼，「我又哪樣了！」
「我會被殺死的那樣！」開玩笑，又是支支吾吾又是那種表情，等等如果旁邊那隻貓突然迸出一句「這是告白嗎」我真的會被殺的！真的！
大概知道他在講什麼，卻又不是很確定自己現在樣子的豹又羞又窘，牙一咬眼一閉，從口袋拿出剛剛買的東西遞過去。「這個……幫我轉交給他。」
沒料想到會是轉交一份禮物，Matsuko新奇地睜大眼，伸出綴滿飾品的大手，接過那個小東西，下意識地翻看了下。是個髮夾。
「很可愛耶！」他笑開，愛不釋手地把玩了下，「送這麼可愛的東西喔？」
「⋯⋯只是剛剛在地上隨便撿到的，」一說謊嘴就很軟，豹收回的手再次反射性地擋住下半臉，「不喜歡或用不到就丟掉也沒差。」
「什麼撿到，剛剛你不是，你才剛買的不是嗎？」一旁的貓下去依然沒進入狀況，只是不停用事實精準打擊。
忘了還有一個不會讀空氣專會拆台的人。見那張臉比剛才更紅了，Matsuko彎著嘴角，這次不打算再補充些什麼，只是晃了晃那個小東西後收回口袋。
「保證帶到。」然後轉過身去，又回過頭、揮了揮手，「不要忘記八點喔！」
-------------------------------------------------
雞肋的補遺：
第17章瓦+貓那段本來有要讓貓思考過後回答說「我喜歡豹子頭啊」，等瓦哈變臉後才接著說「我也喜歡阿萬和Matsuko，但我不喜歡你喔」這樣的安排，只是最後劇情和情緒比較冗贅所以修掉了。貓覺得的只是這種喜歡，大概還意識不到情愛的部分。這邊的貓其實也沒有特別指定是哪種喜歡，但心裡有鬼的人不敢問，所以就擅自以為連貓也發現了
然後樹下貼貼那段我真的很喜歡當初大家留言給我的各種解釋，但說實話寫的當下我自己也沒主意瓦哈的想法和他為什麼有飲料；這章是他自己告訴我的真的不是我決定ㄉ，還望大家繼續跟不成器的作者我交流……
＆物色了上百中英文歌的是我……還要看年代真的快逼死我
最後在想狗會用什麼顏色的髮夾，本來要寫橘色好像太明顯ㄌ（？）任觀眾想像
豹子頭在七點五十左右抵達演出的舞台。
即使只是站在人群的最後方的外圍、已經距離舞台相對最遠，透過音響加成的各種聲音依舊大到響徹雲霄。好像根本就不用特地過來站在這裡，他在宿舍就聽得到了，跟開學那次一樣。還好他沒聽Matsuko的七點就來，要在這邊承受一個多小時他真的會發瘋。
逐漸有一些人離開，也陸續有一些人擠過來湊熱鬧。在人群的流動下，豹不由自主地被推著走，離前方舞台越來越近。雖然這點距離對於本來就很大的音量沒什麼影響，但多少還是感到不悅。他摀著靠音響更近一點點的右耳，開始有些後悔不該提早這麼多，或是應該戴個耳塞。
不知不覺在短短幾分鐘之內就被推到舞台右方，他一個踉蹌、站穩腳步抬起頭，才發現吉他手的瓦哈竟然站在自己眼前。剛才顧著想找個靠後的位置，結果反而一直被往前推，耳邊又一直是噪音等級的聲響，視線也反射地抗拒、沒有往舞台上投去；此刻驀然映入眼中，他直接被那道身影吸引住視線。
台上的瓦哈垂著眼，沒分半點關注給台下的聽眾，只是專注地在自己的樂器上，同時也會在樂曲的幾個節點抬眼去看前方的Matsuko，以配合演奏的進行。他的身體下意識隨著節奏輕晃著，嘴邊是一抹淺淺的弧度，左手手指有力而準確地按在琴頸的弦上，右手熟練地捏著彈片、撥動彈奏著旋律。
這好像是他第一次真實地看見瓦哈在舞台上發光發熱的樣子。豹看著他靈活的手指，和拿著手術刀的時候相比也毫不遜色，又忍不住去看那人放鬆而愉悅的神情。他看起來是真的喜歡並且享受著演奏和演出。
瓦哈今天一樣是一件貼身無袖背心，外面套了一件應該是和Matsuko同款的透膚外套、只是是白色的，此刻也只是半掛在手肘上，露出漂亮且佈滿薄汗的二頭肌和上臂。原本就俐落的劍眉星目被妝容和強烈的聚光燈襯得更深邃，以他的直男知識講不出個所以然，但是很好看、很襯他的氣質。
他耳上的銀色耳骨夾，被細鍊垂掛在胸前的墜飾，左手手腕上的銀鍊、飾品，跟雙手手指上的戒指，盡是一些平時他根本不會戴的東西，一看就知道是Matsuko的手筆；但不得不說，非常適合瓦哈。那些金屬折射著舞台上的各種光點，讓他整個人像在閃閃發光。
他的半長髮被全部攏在腦後綁成丸子，一些綁不起來的碎髮和瀏海都因為汗濕而黏在修長的頸子上和額上、頰上。他看著在強光下格外顯眼的汗水順著那處流下，不知道是被布料吸收還是隱沒在他看不見的陰影之中，無意識地抿了抿唇。
然後在一個空檔，瓦哈拉起背心的領口抹了把脖子，衣襬下方隨著他的動作露出一截腰腹的深膚色，空著的手接著撩過煩人的前髮，將臉上一些髮絲撥去。豹這才又突然發現他原本偏深的髮色下出現了原本沒有的淺藍綠，同色系的挑染讓那人原本討人厭的神祕帥氣度又加了一點分；他盯著那點顏色，幾乎忘記周遭嘈雜的轟鳴樂聲。
樂曲進入一段間奏，輪到吉他的Solo部分時，瓦哈低頭咬住手上的Pick，用十指快速地配合著，奏出激昂又動人的旋律；下個段落他偏過頭去看舞台另一側的貝斯手時，豹看見那深色髮絲上有個折射著強光的小白點──意識到那是什麼，他即刻就紅了臉。
豹終於第一次將自己的視線從瓦哈身上撕下來，從剛剛開始就被重低音抨擊著的胸腔此刻又被加快的心臟施以Combo技，他垂下頭按住胸口，腦中卻不合時宜地想起那人的擁抱，現實的，夢境的。
好吵。不管是耳邊，還是手中的震動，都吵得他心煩，臉上也無法控制地漫起明顯的淡粉色。
好在一曲正好結束，身旁的人群起歡呼和鼓掌，豹抬起頭，只見瓦哈看起來鬆了一口氣，眉眼淡然地看向前面正在跟聽眾鞠躬揮手的Matsuko。
「耶──！謝謝大家！」主唱的Matsuko很有活力地和台下觀眾互動，「大家聽得還開心嗎──？」
耳邊是友人高昂興奮的聲音，豹卻只看了兩眼就又看回瓦哈。舞台後半部的燈光此刻略微暗下，他只看見吉他手將樂器拿直、轉著旋鈕調音，看不清那人臉上的表情。
聽覺有些模糊不清，恍惚間和夜店那晚的嘈雜混在一起，他好像又透過那些不真切的光線和人群看到舞池另一側的瓦哈。只是這次，那人並沒有抬起頭，也沒有朝自己露出笑容。
那點想法莫名讓豹覺得不舒服，他試著深呼吸，回到現實的聽覺就聽見Matsuko的一句話：「接下來就是最後一首啦，那今天我們準備帶來一個『驚喜』，大家準備好了嗎──？」
驚喜？格格不入的豹沒有隨著身邊的人激昂歡呼，只是將視線看向主唱默默想著，他們神神秘秘的八點就是這個驚喜嗎？
Matsuko朝著熱情歡呼的聽眾揮手致意著，目光一一掃過台下時捕捉到那抹顯眼的灰白，滿意地瞇起勾人的笑眼。
「那就敬請欣賞──」
這樣說著的Matsuko卻從麥克風架前退了一步，然後轉過身往後走。
然後原本擺弄吉他的瓦哈也抬起頭，朝向Matsuko走去。
兩人相互走近對方，瓦哈抓著背帶，將身上的吉他卸下來後遞給Matsuko，邊往前走到主唱的位置邊將那件裝飾用的外套脫下、綁在腰間；而後者則背好樂器，繼續往後走到原本吉他手的位置，回過身後站定。
呆站著的豹又被後方擠上的人往前推了幾步，這下幾乎可以算是站在前方第二三排的位置，穩住腳步的人抬起頭，一樣面對著吉他手的位置、只是現在那裡站著Matsuko，而瓦哈在他左前方。
還沒來得及捕捉到那人的表情，舞台便倏地暗下，四周繼續傳來炒熱氣氛的呼聲。戶外的環境做不到Live House那種整間室內都暗得看不見表演者的體驗，不過只能隱約看見演出者，也能算是一種氣氛。幾秒後，地板的低角度被打上藍光，接著Matsuko的位置輕輕被投下一束柔光，他用撥片撥動琴弦，電吉他乾淨的弦音溫柔地響起試音的前綴。停頓片刻後，輕輕進入前奏。
站在最前面的人垂著頭，一手握在架好的麥克風上。等到四個小節後的旋律一起，他往前一步，另一手扶在支架上，抬起臉湊近網罩。深吸一口氣。
I'm telling you
I softly whisper
Tonight, tonight
You are my angel
陌生卻熟悉的嗓音讓豹迷茫地眨眨眼。屬於主唱的聚光燈並沒有打在那人頭上，而是勘勘打在麥克風前方一步之遙的位置。沒有被打亮的臉看不到表情，他卻好像能窺見那人眼底，總是熠熠閃爍的金色。
他第一次聽瓦哈唱歌。聽慣了的低音比平時音調高了些。好不像他。
愛してるよ
2人は一つに
Tonight, tonight
I just say……
貝斯的長音輕輕跟進樂章，像是他胸腔裡被輕輕撥動的心弦。
他在……唱日文？聽到不算太陌生的字眼，以及同樣的旋律重複第二次，豹突然想起他有聽過這首歌。不知道是從聽團仔阿萬或咖哩漢學長那邊聽到的，還是自己的播放清單推薦上來的，是最近很有名的樂團。
但是，但是歌詞……？
Wherever you are, I always make you smile
Wherever you are, I'm always by your side
Whatever you say, 君を思う気持ち
I promise you "Forever" right now
發音標準的英文讓豹越聽雙眼越瞪越大。
「……不可能……」
只有自己聽得到的三個字，被鼓點和貝斯的帶出的節奏蓋了過去。
I don't need a reason
I just want you, baby
Alright, alright
Day after day
這是什麼。這是什麼？
他好像該離開。他好像不該聽到這首歌，尤其不該聽到瓦哈親口唱出來。
這算什麼？強迫中獎？他就這麼肯定自己會來？這不可能是臨時起意，他又不是主唱，他是什麼時候……為什麼……不對，他怎麼、怎麼可以……
この先 長いことずっと
どうかこんな僕とずっと
死ぬまで stay with me
We carry on
激昂的樂聲還有漸強的人聲帶出了濃烈的情緒，那些節奏和字句被鼓聲和瓦哈的歌聲敲進心裡，讓他動彈不得。
Wherever you are, I always make you smile
Wherever you are, I'm always by your side
Whatever you say, 君を思う気持ち
I promise you "Forever" right now
無論你在哪裡。他忍不住在進入副歌時跟著動了動唇，像是喃喃著那句話一樣。
那束光依舊打在瓦哈前方。他看著那人站得挺拔的模樣，想起他陪在自己身邊的種種。
黑暗中一直牢牢護住自己的身影。生病時在自己身邊待著的朦朧側臉。從自己頭上拿下樹葉時純粹而快樂的笑容。想逃卻沒有認真抵抗，被自己逼到窗邊的狼狽模樣。
沒多想就將那件外套罩上自己的雙臂。唐突的吻和擁抱。越過舞池的輕笑。打遊戲時自信沉著的側臉。圖書館窗邊低垂著眼的安靜乖巧。最後回到一切的起點。
『欸豹子頭，要不要來比賽？』
Wherever you are, I never make you cry
Wherever you are, I never say goodbye
Whatever you say, 君を思う気持ち
I promise you "Forever" right now
僕らが出逢った日は
二人にとって一番目の記念すべき日だね
そして今日という日は
二人にとって二番目の記念すべき日だね
他唱日文好奇怪喔。心情從激動到逐漸平復的豹突兀地想著，與之相對的是臉上和耳尖早就紅到不能再紅。
即使瓦哈的發音並不是很標準，即使在今天之前他並沒有認真聽過這首歌，英文的部分也足夠他理解歌詞的意義。
眼前有些模糊，他隨意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濕潤，繼續看向那個用歌曲說話的人。那人的頭正隨著節奏輕輕點著，髮夾的亮面也時不時地映過光線，閃閃爍爍。
現在想想，當初沒有好好地拒絕他就是個錯誤。和瓦哈扯上關係本來就沒什麼好事。他以為自己總會在最後喊出將軍、贏得勝利，卻不曾想，瓦哈這個無法預料的變數讓這場棋局在不知不覺裡，將雙方都將了軍。
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站在他面前的Matsuko注意到了他的小動作。紫丁香色的眼溫柔地瞇起，賣力地將間奏的Solo演奏得深情不已。
心から愛せる人
心から愛しい人
この僕の愛の真ん中には
いつも「きみ」がいるから
唱到這裡，台上的瓦哈才像是初醒般，抬起一直都藏在瀏海和陰影下的雙眼，並且一下就對上台下那雙玫紅色。沒預料到的豹一下停滯了呼吸，彷彿時間倏地停在這一秒。
而現在，早就喊出將軍以及被將軍的那人，又在試著踏出新的一步，準備走出一場新的棋局。
Wherever you are, I always make you smile
Wherever you are, I'm always by your side
Whatever you say, 君を思う気持ち
I promise you "Forever" right now
一曲終了，台下爆出激烈的歡呼聲。豹看著那人後退一步，彎下腰作為感謝的同時台上再次暗下，然後那道身影頭也不回地往後方走去。
他不顧被白眼努力從人群裡硬擠了出去，直直地往後台方向衝去。
＊
他迅速把門關上，心跳又快又急，聲音也大得他耳邊嗡嗡作響。
豹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才會在一大堆不認識的人面前衝到瓦哈面前，不顧所有人詫異的目光，也不顧有人喊著「學長等等還有安可」，逕自抓住他的手腕、將人拽離現場，一路就往熱音社教室的方向走。
回過頭，他看向乖乖在這途中半分都沒有掙扎，老老實實被自己拖來的瓦哈。他臉上沒有任何驚訝或困惑，甚至可以說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因為表演和方才疾走的關係，不太平穩的呼吸牽動著胸膛略顯劇烈的起伏。
他的雙眼平靜得毫無波瀾。自歌曲開始，豹的心頭就始終卡著一股複雜的情緒，此時對上這眼神，他突然氣不打一處來，略顯粗魯地甩開手中的手就開了口：「你！你剛剛那是在⋯⋯幹什⋯⋯麼⋯⋯」
豹子頭發誓他絕對是想興師問罪的。問他為什麼要邀自己，為什麼要選那首歌，為什麼要唱，又是為什麼要唱給自己聽。然而開口後突然動工的前額葉又意識到，這些問題的答案根本就顯而易見，更凸顯他的問句蠢到有剩；加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瞳色裡滿滿映著的都是自己，解答根本就呼之欲出、無須言語。
頓時嘴軟的人心虛地撇開頭，臉上從未褪去的粉色再次蔓延開來。
被當場質問的瓦哈也沒好到哪裡去。他臉上也是燙的，因為表演熱的、還有被喜歡的人主動牽進獨處的空間，絕對也有發燙的紅，只是在他的膚色上並不明顯。只是他看著眼前紅成蘋果的人，原本高昂的氣勢還自己衰弱下去，像是張牙舞爪的貓突然受了驚、委屈地縮成一團的模樣飛快的心跳都好似雀躍了節奏。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憋在心裡大半年的話——
「對你告白啊，還不夠明顯嗎？」
告白。
那兩個字狠狠撞進豹子頭心上。尤其瓦哈的聲音還帶著剛唱完歌的一點沙啞，和平時相比音頻又低了點，如同從音響傳出的重低音，聽得他頭皮發麻。
從日常中感受到是一回事，自己意識到是一回事；剛剛猜到是一回事，現如今真實聽見解答又是另一回事。豹看著他的鞋尖，張了張嘴，下意識就是樂曲進行到一半時的反駁：「不⋯⋯不可能⋯⋯」
「你怎麼知道？」
這次瓦哈伸出手，抓住那隻剛剛甩開自己、此刻輕落在身側的手，講出這句台詞時腦中一片清明。
「你又不是我，你怎麼知道我不可能喜歡上你，又怎麼不會跟你告白？」
手被緊緊握在炙熱的掌心裡，被體溫熨燙過的戒指傳來陌生的觸感。豹又出現那種想緊緊回握他的衝動。
是，他知道。他早就從阿萬提點的話語，和整理的思緒中知道了。沒有什麼不可能。
但是，但是，剛剛那是怎樣？
就算喜歡是真的，就算他真的想要和自己告……告白……有必要用這種方式嗎？這麼高調？這還是他認識的瓦哈嗎？
他從不曾想過自己這輩子會收到誰的告白，也總覺得這種事與自己無緣。現在不僅被告白，還是同性，甚至是他根本不曾料想過的人。
豹突然很想知道瓦哈喜歡自己什麼。他所看到的豹子頭，真的是他自己真實的樣子嗎？
他終究沒有克制住回握那隻手的衝動，他牽住瓦哈抵在自己掌心的修長手指，抬起紅通通的臉和眼角，再次看進那人從未離開自己的雙眼。
「那，那首歌……」
「我選的。」
「不是，我是說、」
「特地唱給你的。」
「……我沒問那個！」
「喔。」大概是終於說出口，瓦哈心境輕鬆得不可思議。他看著那人主動露出紅透的頰，平時能言善道的嘴講不出完整的話，心情莫名得好，好到能克制住想咬一口蘋果的衝動，卻沒有控制住想逗弄對方的嘴。他彎起唇角。「我喜歡你。」
──這人好煩喔！
他頂著一張自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的大紅臉，看著對方臉上還因為汗濕而沾黏著髮絲，雙頰上也有明顯的紅，但此刻不知道是因為方才的表演，抑或是這場不知道在意料之中還是之外的告白；那雙緊緊盯住自己的眼前所未有的明亮，彷彿被舞台上的聚光燈照入，連本來深不見底的一潭湖水都被映出一片月色般明媚。
羞憤的豹就著還交握的手把他扯到最近的一張椅子旁，將人壓著坐下後，憑藉著印象去架子上找到瓦哈的包包、從裡面拿出他的毛巾，回來往他頭上一丟，便擦起他沒綁起的瀏海。
新染的頭髮還有多餘的浮色，被這樣一弄沾上原本乾淨的毛巾，豹擦了兩下才發現不對，這樣擦了汗後也根本擦不了臉──又從毛巾下瞥見他特別深邃的眉眼，想起來他今天化了妝，也不能這樣下手沒輕沒重地亂糊一通。
覺得差不多了，他把毛巾掛在那人腦後的丸子上，將自己弄得凌亂的髮流順好時，那枚自己早上才握過的小鬼魂髮夾再次映入眼中。他的手幾不可查地頓了下，幾乎是同時，那人原本低垂著的雙眼驀地抬起。
豹猛地收回手，對上的視線也在下一秒慌張地錯了開來。
「那你呢？」
「我⋯⋯我什麼？」
「我都說我喜歡你了，你還這樣亂弄我的頭，你什麼意思？」
「我只是、幫你擦汗！不然感冒怎麼辦……」
「為什麼？」
「什麼？」
瓦哈仰起頭看他，毛巾落到脖子上，他看著臉上還是紅得可口的人，伸出手去輕輕勾起那人的食指握住，「你不是會管這種事的人吧，豹子頭。」
「我──」
確實。他通常只會出一張嘴、叫人記得去擦汗不要感冒了，最多把毛巾甩過去。
「你這學期以來的⋯⋯」瓦哈講到一半卻驀然收了聲。
他還是猶豫了。
他知道，豹子頭從一開始就是個方式和阿萬不一樣的濫好人。就算被什麼都不知道的自己強吻強抱，就算被自己逃避的疏遠傷了心，就算因為自己過分的自虐而發怒，豹子頭也從未對自己生出一絲厭惡的心情。這點他還是知道的，因為他一直都看著豹子頭。
就算這些是屬於朋友的好心，那，那些總是不經意交會的眼神呢？剛才的舉動呢？鬼屋裡的信任和依靠呢？病中下意識的撒嬌呢？每晚的上藥和按摩呢？
以及當初他將自己逼到窗前，踮起的腳尖，和湊上來的臉呢？
瓦哈知道自己已經釋懷，也相信豹子頭不會因為自己曾做過的事情，和自己心裡那些無處安放的感情而感到噁心。所以儘管只是用「朋友」的名義好好地待在對方身旁，他也就心滿意足了；然而對豹子頭的那點想法，在那一次次的接觸中，依舊無可避免地開始慢慢膨脹成可恥的錯覺。
他知道自己有幾分把握，問出口之際卻還是遲疑了。畢竟在謎底揭曉之前，他不會知道，薛丁格的盒子裡究竟有沒有藏著貓。
他是告白了，但那也是他單方面決定做出的行為，不關豹子頭的事。更不要說豹子頭當然可以拒絕。
眼裡原本亮得嚇人的燦金色一點一點黯下，最後什麼都沒再說出口的瓦哈抽開自己的手，無處安放地握成拳，放回自己腿上。
「⋯⋯沒事。」他最後只是歛下眼，將到舌尖的字眼通通吞回腹中。
這下卻是豹不樂意了。他摩娑著自己被摸過的食指，想都沒想就反問：「什麼沒事？你要說什麼？」
「沒什麼。」
「我不信。」
「沒有。」
豹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要追問——或許，他也在等。
等盒子被打開，探頭往裡面觀測時，裡面的謎底會是什麼。當那人真的說出口時，自己的回答究竟是什麼。
而現在，拿著鑰匙的人已經在他面前。
「既然沒有，你為什麼不說？」
告訴我。你說了你自己，那你準備怎麼說我呢。
「啊就沒有，是要說什麼？」
你真的知道你在追問什麼嗎？
「那──就講出你想的啊。」
瓦哈抬起眼。眼底的金色映出他鍾愛的一抹瑰色，他看著對方明明耳尖都還紅得滴血，臉上卻堅定不移的樣子，輕輕動了動唇。
「你不是那種人。」
豹聽見自己的心跳又鼓譟起來。「我不是哪種人？」
你不是會追著一個不理你的朋友轉的人。你不是會多管閒事，從上藥到按摩都要經手的人。你不是會兀自湊近我的人。你不是任由我碰觸你的人。你不是會偷偷看我的人。你不是會生病時要我留下的人。你不是主動將脆弱交到我懷裡，信任我、依賴我的人。你也不是會送我這種小東西的人。
更不是會在聽見我的告白後，將我拉來質問，並且下意識否認的人。
總之，都不是。
所以現在的你才奇怪。
除非……
瓦哈抬起手，像是想觸摸他淡粉色的臉，卻發現距離並不合適，又收了回來，眼神也跟著再次落下。
「你不是會回應我告白的人。」
對。如果豹子頭還是那個豹子頭。如果那些說到底就只是對於「朋友」的關心。如果那些只是他的錯覺。
只要豹子頭完全沒有那方面的意思，他大可以在聽完後大步離去，當作從未來過。他也可以到後台來借用一分鐘，說他很抱歉。
思及此，那些證據彷彿再次被反向驗算過，再次證明了他飽含私心填出的答案就是正確解答。
瓦哈眨眨眼，侷促地抿過唇，遲疑地再次張嘴：
「豹子頭，你⋯⋯」
你是不是也喜歡我？
然而那句無論如何都擠不出口的句子，最後也沒機會說出口了。
因為豹子頭猛地上前一步，雙手捧住他的臉。俯下身，閉上眼的同時吻住了他。
那個吻和他記憶中的差不多，只是兩雙唇瓣相互壓住彼此而已。然後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柔軟，還有氣息，透過相碰的地方相互交融。
豹鬆開手和嘴時抖著睫毛睜開眼，就看見瓦哈直直地盯著自己。沒預料到會直接望穿那潭深不見底的湖水，做了虧心事的心虛和緊張讓他下意識地想抽身往後退去，卻被坐在椅子上的人反手一扯，沒預料到這個力道、腳下又被近在咫尺的長腿絆住，站著的人一個踉蹌、直接跌坐在對方身上。
儘管再怎麼纖細，豹子頭依然是一個成年男性的身型，整個人無預警地倒進瓦哈懷裡時他反射性地閉上眼，鼻子避無可避地撞在對方肩上，他忍不住吃痛出聲，隨即是竄進嗅覺的、屬於另一個人的氣息，帶點薄荷和木質調揉合一點玫瑰的味道一下佔據他的意識。豹一下不知道鼻子是被撞麻的還是被強制熏麻的──好的那種意思。
他狼狽地一手借在對方肩上撐起身子，另一隻手揉了揉發疼的鼻樑，驀地視線裡探進一隻深色的手，強硬地捏住自己的臉頰後強迫自己抬起頭。他還沒來得及抗議說你在幹嘛，後頸就被另一個力道固定住，比之方才更近的俊臉在視線之內張開嘴，再次將兩雙唇瓣的距離縮短為零。
瓦哈幾乎可以說是將豹子頭的嘴唇吃進嘴裡，然後才滿意地對著那兩片軟肉又舔又啃又吮又咬又親的。豹愣在原處被為所欲為了好一陣子才從自己主動吻他、以及現在又被親吻著的衝擊裡回神，他下意識掙扎，因為頭被固定住，只能騰出一隻手去推開對方的臉頰，趁機開口喊停：「你在幹嘛啦！」
收到示意的人也沒惱，偏開的嘴又湊過去，在紅得滴血的顴骨上落下一吻。「親你啊。」
「我不是問這個！」
「不然呢？」被乖乖推開的瓦哈眉眼間都是張揚愉悅的笑意，「你還要問我為什麼親你？」
「我沒、」
「因為我喜歡你。」
不給他機會，瓦哈強行截斷。他鬆開固定在那人臉上和後頸的手，改由捧住紅透的臉龐，有著妖異金點的孔雀石直勾勾地看著一個鼻息之間的心上人，原本被壓抑住的情感在此刻全都從湖底傾洩出來。
「在夜店外面，或是更早，我就喜歡你了。」
回想起來或許是第一眼，覺得你一點都不特別的第一眼，大概就是沉淪的信號。
明明不特別，卻總是看著你，看著看著莫名看進了心底。無可救藥，又無法自拔。
然而此刻，能將這份情感面對面告訴你，才終於完整了這份喜歡。
「那你呢，豹子頭？」方才卡在喉頭的話，眼下終於能夠說出口──「你剛剛親我，是因為你也喜歡我嗎？」
他將鑰匙送進了鎖孔，隨著轉動傳出「喀搭」一聲，蓋子緩緩地打開了。
彷彿也聽到那聲響動，豹眨眨略帶水氣的雙眸，好不容易定睛看著眼前的和自己抵著鼻尖的人。
嘴上還有方才的熱度，鼻間是霸道卻溫柔的香水氣味，眼前所見只有那人帥氣的眉眼，比之自己雙頰微涼的指尖親暱地時不時撫過耳後的嫩肉和耳垂。豹覺得自己快要被瓦哈的氣息吞噬殆盡了，連骨頭都不會剩下的那種。
他抬起雙手，搭在那人的手腕上，顫抖的眼睫讓視線下落到笑著好看弧度的唇。
豹深吸一口氣。
「我──」
卻突然頓住了。
為什麼？他一瞬間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停下，故而疑惑地復而抬起視線去看瓦哈，然而後者也因為他的停頓而略顯錯愕，嘴邊的笑意僵在臉上。
他知道他應該是要說出一句肯定的答案。因為他正好就在兩天前正視自己的心意，還有那些過分踰矩的事情。若硬要說他對瓦哈沒有多餘的情愫，那絕對是謊言。
然而看著瓦哈此刻直率的視線，裡面映著的自己、和溢出的情意，都讓他反倒開始懷疑並且檢討起自己。
如果此刻說出口，如果他的答案是肯定的，那麼兩人勢必會進入另一種關係。就算不是情侶，也不再可能只是朋友；而無論如何，那種相互凝視，並且在心裡佔有一席之地的關係，遠比現在需要考慮和在意的，必定多上許多許多。
他真的可以回應瓦哈的喜歡嗎？
他看得出來瓦哈那些掩飾不住，或是說早就沒有掩飾的喜歡，那人的眼底、心裡，滿滿的，無時無刻都有自己。
──那我自己呢？
我有像他喜歡我一樣，那麼濃烈且鄭重地喜歡著他嗎？
我能用相對等並且平等的喜歡去喜歡他嗎？
更甚者，我……真的是用「那種喜歡」在喜歡著他嗎？
見他久久沒有回答，瓦哈原本的喜悅也漸漸沉寂下來。他看著眼前的人迷茫的神情，淡玫色的雙眼閃爍著遲疑，最終錯開了自己的眼。直到這一刻，他發現打開的盒子裡始終沒有跳出貓咪，名為後悔的情緒驟然籠罩上心頭。
「豹子頭，」
他強迫自己深呼吸，感覺到喉頭有點發緊。但他還是努力地讓自己發聲。
「你喜歡我嗎？」
瓦哈又問了一次。這次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好像落在地上就會化成點點碎片。
豹歛著眼，原本搭在他腕上的雙手用了點力，讓那雙手從自己臉上離開。然後站起身，退了兩步。
「你讓我想一下。」
他垂著視線，低低地說完後，逕自離開了教室，自始至終都沒有再看對方一眼，徒留還坐在椅子上的人，守著震耳欲聾的沉默。
盒子被打開了。但是拿著鑰匙打開的人和盒子的主人都沒有再往裡面張望，裡面有著什麼，最終依然只是一個未解的謎團。
今天之後明明不用再練琴，不需要再碰到金屬琴弦，瓦哈卻覺得左手指尖，那些曾經被水泡和裂口覆蓋過的地方開始發癢。
癢到他忍不住用長出一點點的指甲去摳挖起來。
園遊會一結束，等待多時的梅雨季隨即跟上。
從五月中後開始，沒有停歇過的潮濕覆蓋過整個台北，城市彷彿被浸泡在一潭淺水之中。時而綿綿時而瓢潑的雨點也淅瀝瀝地在空氣裡罩上一層簾幕，又灰又霧，像極了某些人的心情。
然而接踵而至的期末報告和期末考可不會因此停下腳步。除了病理、藥理、免疫學等偏筆試的科目以外，還有解剖這個大魔王，以及其他實作類考核。明明還沒到傳聞中的大三地獄，醫學系的學生卻已經可謂站在地獄門口，開始享受起焦頭爛額的快樂。
在關乎未來生涯的課業前面，什麼大事都得往後排，兒女情長自然也不例外。一方靜不下心好好思考，另一方同樣忙碌得找不到合適的空檔開口，瓦哈和豹子頭之間的事情就這樣被耽擱下來。
他們依然團進團出，一起上下課一起吃飯，一起讀書一起回宿舍。在一些時候他們依然會去追尋彼此的雙眼，只是若說豹子頭之前是偷看再挪開視線，現在就變成了心虛地看，然後略顯侷促地躲避瓦哈的目光。
後者會在看見那種神情時，左手不自覺地用拇指指甲刮過其他指尖上，佈著薄繭的位置。
這次他沒有明顯的躲避行為，只是將那處隱藏起來，是以沒有任何人發現，那裡不知不覺開始出現了和過度練習吉他時相同的裂口，甚至是血痕。只因他還在等。只因他依然相信著那句「我會告訴你」。
等到忙完期末考，終於能喘口氣時，搬家又忙不迭地被提上排程。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因為前房客是畢業生，甚至都沒等到期末考、畢業典禮後就直接離開了，搬出得夠早，讓雕雞和豹能夠幸運地不用像其他學生等到六月底，得以在考完期末考後就開始挑日子把行囊運過去。
男生的家當說多不多。一個禮拜內找個沒下雨的兩天，拖著行李箱過去就差不多了；豹最頭痛的那一台足以跑遊戲的電腦也被細心打包，然後乾脆地叫了計程車，結束了所有工程。
看著車子的雨刷將世界刷出清明，坐在後座守護著電腦的豹突然羨慕起瓦哈只有一台筆電，一定放在背包裡套個塑膠袋或穿個雨衣就可以解決吧──不對，話說回來，瓦哈是回家住嗎？
事到如今，他才發現他竟然一次都沒問過瓦哈這個問題。待計程車停好、付了錢，差遣撐傘等在門口的雕雞替自己遮雨，總算先把貴重品都挪到室內後，他才又想起那張打FPS的專注側臉。現在突然去問突然變得很不現實，就先……這樣吧。略為鴕鳥地想著，兩人一同將東西搬上樓，運回屋裡，然後進到豹子頭的房裡，重新被組裝起來。
然後所有人理所當然地去新家作客。
說是所有人，卻獨獨缺了申請實驗室見習的貓下去，阿萬拎著一臉看起來很無聊的瓦哈和跟著滿臉好奇的Matsuko將傘掛在門外窗邊，按響了門鈴。門打開的瞬間，乾燥且舒適的冷空氣撲面而來，將室外令人煩躁的濕悶阻絕於外。
早就料到未來會有許多訪客的雕雞和豹早早就做好準備，前者拿出寫著三人名字的室內拖鞋──不用說，這自然是為了防瓦哈偷鞋子。
但瓦哈早就在被邀請入門、踩下鞋子前，直接順走了一旁鞋櫃上的一把備用鑰匙。
偷竊的行為暫時沒引起兩名屋主的警覺，來者是客的三人一進屋裡就兵分兩路：阿萬和Matsuko認真開始參觀，瓦哈則是物色到只披了件外套的單人沙發直接晃過去，側著坐進去後把雙腿掛在沙發扶手上，然後掏出手機就開始滑。
說要參觀就給參觀，兩人的房門也都是敞開的。阿萬踩著拖鞋直接在兩房一廳繞了一圈，忍不住真心讚嘆：「哇，你們選得真的不錯欸。」
「真的耶，我覺得格局比我那邊好。」一旁的Matsuko跟著附和。
房子的另一位住戶在雕雞開門時就走去廚房，從冰箱裡拿出事先買好的手搖飲，此刻他脫掉拖鞋，坐在大沙發和茶几之間的地毯上，正把飲料從塑膠袋裡拿出來，聞言驕傲地哼了聲，「當然啊，也不看看是誰挑的。」
「欸別講得我都沒出力好不好。」走過來坐在他斜後方的雕雞立刻反駁。
「喔，謝謝你打電話和一起來簽約。」豹頭也沒回，伸過手，把他的那杯和吸管往後遞去。
阿萬晃回桌子前面，抓起自己的飲料直接插上吸管，「說真的雕雞，你真的沒考慮跟女友住？」說完才吸了口飲料。
「不是啊，那豹怎麼辦？」雕雞邊接過飲料邊反問。
被點名的人眼神下意識地飄往單人沙發，卻在真正看到那人之前停止了動作。「我就再另外找啊，你提前說就好了。」
「我們都還沒開始你就在跟我談結束！豹你變了！」雕雞故意大叫。
「我一直都這樣，變的是你。」豹無動於衷，自顧自地在鮮奶茶插上吸管吸了一大口。
Matsuko走到茶几旁，找到自己的飲料，「我有時候都在懷疑雕雞你是不是想實行一夫一妻制……」然後一邊插上吸管一邊弱弱地說。
被點名的人莫名一陣惡寒，「什麼！那是什麼意思！台灣不是本來就一夫一妻嗎！」並不是很理解狗的意思但又不是很想知道。
完全沒有聽進那些歪去奇怪方向的幹話，只是偷偷注意到那個眼神的阿萬轉了轉目光，看著穿過廚房還有一個後陽台，找到空隙就故意開口：「欸豹子頭，陽台可以看嗎？」
被一個打岔，被拉回現實的雕雞不明所以地回過頭看了看他說的地方，又回過頭來、一臉困惑看他：「陽台有什麼好看？」
豹差點異口同聲說出和室友一樣的話，然而抬起頭、看見那雙藏著示意的翠綠時就突然會意過來。畢竟前陣子是真的忙，是忙到連好好靜下心、一場五分鐘的談話都騰不出來的那種。
「可以啊。」他邊說邊從桌邊站起身，領著放下飲料的人往廚房方向走去。
意識到陽台只是藉口的雕雞忍不住翻翻白眼，「……借一步說話就說話，看什麼陽台，洗咧。」
看著那兩人穿過廚房、推開陽台門的背影，收回的視線不小心路過把自己擠在沙發上的礙眼物體，隨即沉默下來。
唉，意識到之後就實在是太明顯了。火紅色的目光憐憫地多看了那人兩眼，結果雙眼完全沒離開手機的人突然扯著嗓子棒讀：「花雕雞偷看我，好給喔。」
「……我就多餘可憐你。」突然覺得拳頭硬硬的，雕雞忍住去踹他的衝動，直接拿著飲料起身就往自己房間走去、並且半掩上房門。雖然對Matsuko很抱歉，但他擔心自己壓抑不住揍人的衝動，先躲一下。
身上的視線消失了，瓦哈這才看向那兩人走去的方向。
陽台的門同樣半掩著，復而下大的雨恰巧遮去所有除了雨聲以外的聲音。他只看得到兩人肩並著肩、似乎在眺望雨景的背影。
「你應該有注意到吧，他最近話少了很多。」
原本是想藉著雨勢好談話，但這白噪音還是有點過頭了。阿萬和豹貼著手臂，微微歪過頭、盡量湊在那人耳邊說。他略為清亮的音頻還算清晰，在雨聲中豹仍然一字不落地聽見了。
「我知道你一直都很謹慎，也覺得你想一下很合理，畢竟人家暗戀你半年、你才剛開竅。」
「暗戀屁啦。」環著雙手的豹沒有忍住，就算只是幹話還是回了嘴。
「齁，都那麼高調告白了還怕人說喔。」
阿萬當時還在鬼屋值班，因而沒有機會現場直擊，只是遠遠聽見瓦哈的歌聲，以及後來從Matsuko那邊聽來補充的一些前後文知道整件事。當下他一方面訝異於瓦哈決定做這樣相對高調的決定，另一方面又有點生氣狗身為知情者竟然瞞他這麼久──要是事先知道搞不好可以請個十分鐘出去啊！他這個默認該坐主桌的人在Bro的告白現場也必須在搖滾區的吧！ㄏㄚˋ！
不過要說高調其實也不盡正確。那首歌，如果不是知情的人，是不會知道為什麼主唱會是瓦哈，為什麼是那首歌，以及唱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像熱音社，除了Matsuko以外，全都只是覺得他只是因為決定從社團引退，所以完成一些學長姐和學弟妹希望他唱歌的心願。雖然豹子頭不會知道這個，也不會知道在他衝進社團教室用紅到爆炸的臉將瓦哈拖走後，在場的女社員們隨即意識到什麼；他只知道，瓦哈用了對他來說最低調，並且最溫柔、最不像他的方式，將他追尋了大半年的答案，用一首情歌做出回應。
豹的耳尖又發燙起來。一想到那場既華麗卻樸素的告白，以及那人就在自己身後的空間裡，心情就很難靜下來。還有身旁每次好好談話都像在開盲盒一樣，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到認真阿萬什麼時候開到煩人阿萬，今天顯然是後者機率比較高，講兩句認真的要順便虧他三句。
不知道自己已經被評為沒價值盲盒的阿萬看著放不了晴的灰色天空，深鎖的眉頭沒有鬆開。嘴賤跟他真實在擔心Bro沒有衝突，他只是嘆了口氣，終於偏過頭看他。
「可是你不能讓他乾等，還覺得自己考慮不夠多──考試也是要交卷後才能驗證答案寫沒寫對嘛，你想了些什麼、還有什麼疑慮，不溝通是誰會知道？你都通靈不到他喜歡你，他更不可能通靈到你在考慮三小。」
不想去在意被反覆揶揄，豹假意繼續看天空，沒分過去的目光閃爍著，連同泛紅的耳尖，昭示著主人的心境。他無措而心虛地眨了眨眼，「我就不知道怎麼講齁……」
「你不是最會講話了嗎？」
「礙到你了逆。」
祖母綠的目光在他紅透的耳根打了個轉，爾後翻了翻白眼收回，「你看著辦吧，我覺得他那樣不太對勁……勸你盡快說些什麼欸，真的不要他好不容易想通了，結果你自己一直不敢承認欸。」
「我沒有啊。」
「我聽你講話都像瓦哈了還沒有。」
「又──像了？」
「又──沒有了？」
真的沒有齁。豹嘟噥著，腦中卻閃過瓦哈張揚的笑臉，和那天在自己眼前黯淡下來的神情。
搭在自己手臂上的十指忍不住用了點力嵌進肉裡，玫紅色裡閃著滴滴雨點。說實話，他並不知道自己想好沒有，也不確定怎麼樣算是「想好」──因為事到如今怎麼想，都覺得他在那天、那個當下，就應該、必須，做出肯定的回應。豹很確定自己想過了，但就是因為想過，更襯得那句「讓我想一下」放到依然沒有回覆的今天宛如是一個婉拒的煙霧彈。可是又真的不是那樣。
平等地去喜歡，對等地付出，這些都是不在一起不會知道的事情。豹一方面理性得通透至極，另一方面又有種事到如今的荒謬感；他知道他不該奢求，但此時此刻他還真希望瓦哈突然湊過來，認真或欠扁的都可以，問他一句「啊你想好沒？」
這次他一定……
「走吧，再待要淋濕了。」沒有變小的雨勢被刮起的風吹往屋簷下，阿萬抹了抹臉上的水，拍拍身旁恍神的人，往內推開門。
豹走進屋內時鬆開手，手臂處留下了點指甲的壓印。等阿萬進屋後，他關上門並且上了鎖，拂掉身上的水氣後才一前一後走回客廳。
在他們談話的同時，被留下的兩位客人也進行了一場無效對話。
Matsuko自然也發現了瓦哈在雕雞離去後，忍不住投向那兩人離開方向的目光。他換了個方向，坐到沙發上拿起飲料；瓦哈收回的眼神淡淡地掃過他。
那一眼莫名讓他想起什麼，一雙紫丁香略顯心虛，「我……剛剛那樣說沒有其他意思。」
「哪樣？」
不想回應的Matsuko直接繞過瓦哈的問題，「你知道他是對你有意思的，所以那就是個玩笑──」
「我不知道。」
那句反射性的回應堵住Matsuko所有話語。
他們演出那天，的確照計畫是還有安可曲的，畢竟當時沒有預料到吉他手會被直接帶出場；他一走，最後的表演變成Matsuko邊彈邊唱，但當下內心跟著喜悅的他也是覺得，通常不衝動行事的豹子頭會這樣做，那這場準備了半學期的表演就都值得了，這隱晦卻盛大的告白也成功了。應該要是這樣的。
卻不想隔天，兩人看起來和昨天之前根本沒有兩樣；甚至可以說他們在前天那種有來有往的拉拉扯扯，還有他無意瞥見、在鬼屋外有人把頭靠在人家肩上的模樣，距離還更近一些。
瓦哈沒有躲，豹子頭也一如既往，但是兩人的視線卻好像不再交集。
豹子頭看起來很正常，但瓦哈卻有感的沉默下去。他不再偷偷嚇人，不再亂拿誰桌上的筆，原本臉上那種討人厭的嘻嘻笑也少到幾乎沒有。彷彿現在的只是一個有著瓦哈皮囊的東西，但內裡不知何時被換成了另一個沉默寡言的的靈魂。
漸漸地，Matsuko發現這樣的瓦哈狀況根本不能說比學期初那時候好。他發現瓦哈已經將左手藏在長褲的口袋裡好一陣子了，他不知道那隻手發生什麼事，那人也不想被知道的話，就絕對不可能是什麼好事。
他不知道是什麼原因豹子頭沒有回應瓦哈的告白，但瓦哈花了半年，從躲藏到承認，從面對到傾訴，他不認為同樣從一兩個月前也顯出淪陷徵兆的豹子頭會說出拒絕──除非是，不接受卻也沒有拒絕。
如果是這樣，那就跟瓦哈那句「不知道」對上了。
他張了張嘴，不確定自己還想說些什麼安慰瓦哈，口袋裡的手機就震動了下，Matsuko掏出手機，發現是他今年暑假參加的醫學營的會議提醒。
走進來站定在沙發後方的豹正好低下頭跟著看他的螢幕，「怎，有事？」
「喔，對啊，」紫丁香往聲音的方向抬起，對上那雙淡玫瑰色，「有個會要去開。」
「那我送你到門口。」屋主之一乾脆地說。
收回手機站起身的Matsuko本來要應一句好啊，眼角餘光又瞥見還擠在沙發裡的人，到嘴邊的話轉了個彎：「送都送了，陪我到一樓嘛，當作今天的運動。」
豹在原地僵直兩秒，直到看見那雙笑吟吟的淡紫色，才不著痕跡地嘆了口氣。
好喔，煩人盲盒結束了，還有一個在這裡等著他。等在高大身影後準備踩上戶外拖鞋時忍不住想，這人最好是不要像某人那樣討人嫌。
大門關上前，阿萬好像打了個噴嚏。
樓梯間的空氣既濕又悶，僅僅是走下兩層樓的樓梯，不算怕熱的豹都覺得手臂上開始黏上煩人的水氣。直到下到一樓，站在鐵門前的Matsuko才轉過身來。
「兄弟，聽我一句勸。」
他手上的傘在今天的天氣自然是乾不了，現在都還在滴水，在他腳邊形成一攤小水漥。踩下最後一階樓梯的豹視線在那處逗留了會兒，才聽天由命地掀起眼皮。
「他今天不是跟你求婚，你大可以不用想你覺得可以喜歡他多久，這種根本沒人知道的事情。」廊道間的回音很重，他刻意壓低聲量和聲調，一點點共鳴聽上去比平時醇厚許多。「話又說回來，結婚也可以離婚，交往不合就分手，只要你現在這個當下的心情是認真的，那我覺得就不是敷衍，也沒有什麼公不公平、對不對等。」
對於對方準確講出自己沒曾說出口的顧慮，豹先是略顯驚訝地睜大了眼，才輕輕垂下眼，腦袋也幾不可見地點了點。
我知道。他在心裡說。如果這種每天心中都牽著一個人的心情就是喜歡，那他大概，或許，早就超出自己預想地還要……還要……
看見對方正向的反應，Matsuko也欣慰地輕揚起嘴角。
「而且那些東西，本來就是等你們站在最近的地方，相互和對方磨合和溝通出來的才……」突然擅自頓住的人愣了片刻，原本嚴肅的眉眼倏地染上擔憂的神色：「我這樣是不是在說瓦哈可以溝通啊？你覺得他真的可以嗎？」
沒預料到他話鋒一轉，豹一個沒忍住、「噗」一聲笑出來。
「我怎麼會知道，」他笑著說，對上那人也被自己逗樂的俊臉。相視的兩人對看片刻，又再次笑出聲來。
送走Matsuko的豹關上沉重的門，剛剛揚起的嘴角緩緩落下。他獨自在老舊的公寓一樓站了一會兒，才轉過身，拾級而上，回到三樓的住處。
「是說豹子頭你們應該有備用鑰匙吧，給我一把吧。」甫打開門，窩在雙人沙發一角的阿萬就突然說。
「蛤？」以為自己聽錯的豹關上門，踩上室內拖鞋的同時搓了搓手上的黏意。
「備用鑰匙，我要。」阿萬簡短地重複，然後站起身。
「你要幹嘛？」豹路過他，去廚房的熱水瓶裡接了杯溫水，「是有兩把，在進門鞋櫃那邊。」
「之後來串門子用啊，反正你宿舍不是本來就沒在鎖門嗎，」得到藏寶點的人直接走到進門的地方，揀起上面擱放著的一支金屬，「這個嗎？這個只有一把喔。」
「怎麼可能，我和雕雞各一把都直接放在那裡耶。」豹下意識說。
阿萬聞言四處看了看，真沒有看到。
豹見他沒有在開玩笑，也一起湊過去檢查是不是有掉到地上，鞋櫃縫隙，甚至是鞋子裡。
「怎麼了？」聽到動靜的雕雞拉開門問，
「欸雞，我們的備用鑰匙少一把。」正在把鞋子反過來甩甩的豹對著室友喊。
「怎麼可能。」
本想直接走過去加入搜索行列，欲抬起的腳步卻一頓，看向還把自己擠在單人沙發裡的手機兒童。
「……瓦哈是不是你拿的？」雕雞乾脆直接開了口。
「我不知道啊。」雙眼依然黏在手機上的人隨口一回。
「什麼！」阿萬猛地站起身，這樣想就合理了，畢竟他們都從同一個地方進來，而瓦哈當時的確殿後──「瓦哈勸你是從實招來喔！」
「你猜。」瓦哈眼睛都沒多眨一下。
不想跟他多費唇舌，阿萬直接上前去掏瓦哈的口袋。沒有掙扎直接被抓包的瓦哈在那隻形狀相同的鑰匙被拿出來時還「西西」了兩聲。
豹看見一模一樣的鑰匙直接被抽出來的時候鬆了一口氣。看著阿萬嘴上一邊念，卻沒有把東西拿回原處，而是乾脆丟在他身上，就走回方才自己的座位。
「來都來了，打遊戲啊。」鑰匙到手，飲料也在手的阿萬賴在沙發上又這樣說道。
玫紅色看著深色的手又將自家鑰匙收進口袋，抬起視線時好像和另一雙眼底的金色對了上，定睛一看，卻又只看見他專心滑手機的側臉。最終沒有人向他要回被偷走的東西。
「打啊哪次不打，」為這個家貢獻了遊戲機的雕雞連忙湊過來，「我跟你說，豹最近玩這款可厲害了……」
＊
對醫學系學生來說，大二升大三的今年，已經是漫長七年裡最後一個真正稱得上「暑假」的暑假。照理來說，能夠早早搬完家的豹應該會早早回中部老家才對，但是那件事拖住了他的腳步。
一路到了七月，他依然還沒回家，也依然還沒給瓦哈答覆。
過了將他扯離現場的衝動，也過了低頭親吻他的衝動，現在的豹子頭完全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開場白，什麼樣的表情，什麼樣的話語或表達，去跟瓦哈說這件事。
打電話嗎？還是傳訊息？要在電話或文字裡說嗎？抑或是要將他約出來？約哪？說什麼？話再說回來，他們還真沒有私下相約出來過，鬼屋那件事不算的話；一想到這點，豹又縮起來，繼續渺茫地希望瓦哈能不能主動再來問他一次。
加上雕雞帶來PS3，一下子得以補玩很多遊戲的人便決定先暫時留在新租屋處，想著會不會明天睡醒就突然想好，或是就突然收到那人傳來的隻字片語。
今天睜開眼，屋內又剩他一人。
雕雞去女友家了，填飽肚子的豹打算看個電影。
梅雨季接著入夏的午後雷陣雨，台北的雨看起來又會一路下很久。顧不得下個月可能電費會很可觀，今天也一樣又是大雨，潮濕而悶熱，室內理所當然地開著冷氣。
為了節約，他開了客廳的冷氣，並且把兩人房門打開，用兩台電風扇循環涼爽的空氣；他拿著不常用的筆電，用排線外接投影到電視，抱著海豹娃娃窩在沙發上。
電影的男女主角初期見面完全沒有火花，卻在一些契機下被迫交集，中間打打鬧鬧的冤家互動，到後期回過頭、發現自己其實對對方早在無形中產生了情愫，故而牽起了手。氣氛使然下，他們接了吻。豹忍不住想起自己和瓦哈。
他很久以後才終於不能再欺騙自己，說想起夜店那晚的擁抱和親吻都只是毫不在意地翻看回憶──他的確就是在想念，留戀，並且眷戀。
直到那晚衝動親了對方，他才驀然發現其實自己也不但早就想這麼做。他好像，好像已經很多次，都想靠近那人。想感受他的體溫。想握住他的手。想擁抱他。想親吻他。
是而他才會在瓦哈說出那句話之前，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封緘住記憶裡原該是微涼的熱度。
畫面上的男女主角進入第二回合的深情擁吻，他腦中也跟著下意識地回放──
比之第一次少了酒精的味道，和冬天的寒冷相比更多的是對方身上和唇上的熱度，他的雙頰比自己的手掌心還燙，除了熟悉的玫瑰和木質的香水後調，還有淡淡的染髮藥劑殘留的刺鼻味道。
然後在自己鬆開後，熾熱的唇再次追了過來，用彷彿要將自己吞下肚的氣勢，張開嘴，用唇，用齒，用舌，貪婪地嚙咬，煽情地吮吻，又親暱而磨人地摩娑，疼惜，愛撫。
還在播放的電影只是單純地滑過視網膜，耳尖到臉上通紅一片的豹心思已經全不在上面。從回憶中回過神，他下意識深吸口氣、吐出，不好意思地揉揉自己發燙的頰。
把臉埋進娃娃裡，雙肩略顯洩氣地垮下。他至今還在微弱地想著，瓦哈平時那麼沒有耐心的人，為什麼不像往常一樣湊過來，滿口「快點快點」地催促自己呢？
如果，如果瓦哈突然跑來敲他門，問他「好了沒」；甚至不用親自來，只要傳個訊息問他，所以你考慮的怎樣？你的答覆呢？或是隱晦點，「所以？」這種前後語焉不詳的，也都可以。
他一定會告訴他，他一定會說的。
門鈴突然響起來。豹抬起頭，將鄰近結局的電影按下暫停後放下娃娃，從沙發裡把自己拔起來。
他還在想。如果瓦哈來問了，他會說的……
慢吞吞地走向大門，然而手還沒碰到門把，鎖閂就自己打開，下一秒門被往內推開。
豹嚇了一跳，下意識退了一步，就跟門後的人對上眼。
那是全身濕透的瓦哈。深色的手扶住門框，沒有綁起的頭髮貼在額上、臉上、脖子到鎖骨上；身上的背心和長褲的布料全都是染過水的深色，緊緊貼住身軀，顯出他精實的上身線條。
他腦中的第一個反應是，他真的準備好了。等瓦哈一問，他就會說出口。
下一秒，看清瓦哈神情的下一秒，視線也被指尖的一抹血色吸引了注意力。
「豹子頭。」
在心中的情緒轉而被錯愕，疑問，和無措填滿，能夠擠出一句不知所措的詢問之前，瓦哈的聲音便敲碎了他那些無謂的心理準備。
那人聲音低沉，沙啞得像是哽咽。雙眼裡盡是天空中化不開的，濃厚的雲雨。
承受不住的重量從黯淡的金色裡傾瀉而出，像是一盆冰冷的水，從頭沁到腳。
「豹子頭，你拒絕我吧。」
-------------------------
看陽台的藉口如果放在現在，大概是要不要來我家看Netflix或是要不要來我家看貓後空翻ㄅ
瓦哈覺得自己已經很努力克制了。
只是越來越靜不下來的心情，越發焦躁的情緒，總讓他下意識地去殘害自己的指尖。
在豹子頭逕自離開社團教室的當下他就感受到了。剛彈完吉他，還殘留著一點金屬琴弦壓印的薄繭處開始發癢。心口破了一個洞的人沒有心思多想，只是用拇指的指甲去撓過那些地方。
起初都只是像是抓抓癢，在那處有點不舒服時壓著劃過。某天不小心刮破了一點表皮，他便手賤，把浮皮撕掉。在碰觸到覺得癢的時候又去抓，終於某次把表皮和真皮都抓破，滲出了血，留下了創口。他一開始還會為自己擦藥、貼OK繃，然後偶爾會刻意把手藏起來；再之後甚至不用刻意，皮膚癒合時產生的癢意，總讓他無意識地去將新結的痂弄掉，甚至有幾次化了點膿，即使上了藥消毒，卻一直都保持著傷口的樣子。
相比之前只是因為皮膚組織乾裂和水泡的傷口，這次顯然嚴重許多。身為未來志願是外科醫生的醫學生，這點程度的知識他還是有的。只是知道並不代表能夠預防或是避免，何況這根本是自己造成的。如果心理的問題沒有解決，那無論包紮多少次，都不可能真正痊癒。
那之後幾天，瓦哈也曾想過去問豹子頭，問他要想多久，多久要給自己答覆。然而一方面大家都忙，另一方面，他注意到那雙玫紅色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時間不增反減，心裡突然沒了底。
他只能堅信著豹子頭的那句「我會告訴你」是實話。是那人做出的承諾之一。而他願意相信。
所以他一直告訴自己，沒關係。他並不是拒絕我，只是還沒想好。
然而隨著時間越久，瓦哈卻越發不知道這種等待到底是不是一種自欺欺人。
豹子頭是真的還在想嗎？還是……其實早就想好了，只是不知道怎麼拒絕我……？
懷疑的種子一旦扎根，便無法拔除。被時間和疼痛灌溉得越發茁壯後，終於在承受不了的當下，傘都不撐地跑過好幾個街區，撬開了能夠索要一個答案的門。
豹忍住各種難受的心疼，深呼吸兩口，卻只聞到他身上雨水的腥味。
「你先進來。」他忍著顫抖，平穩著語氣開口。
「你拒絕我。」
「先進來再說。」
「沒什麼好說的。」水流順著他的瀏海，沿著眼角和臉頰滑落，彷彿是一道蜿蜒的淚痕。「你拒絕我，我馬上就走。」
瑰紅色直勾勾地看著他，「我不會拒絕你，你先進來。」
「拒絕我。」但瓦哈沒有鬆口。「快點。」
下一秒，豹踢掉拖鞋，不顧雨天外頭地板的泥濘，赤著腳上前兩步，抱住了站在門外，身上都是雨水的人。
雨水的潮濕和沁水的低溫從相貼的身體傳來，靠在濕漉漉腦袋旁相貼的頸脖和髮絲接過那些多餘的雨水，傾倒至乾燥處。不顧沾在自己臉上、甚至流進衣領之中的水珠，豹只是收緊抱在他寬闊肩胛上的雙臂，枕在他肩上的臉在潮濕的頸窩輕輕地蹭過。
「你不進來，我就不放手。」
緊貼著彼此的胸膛有著兩個心跳，溼透的布料透過相貼的布料一點一滴滲進另一個人身上的衣褲。瓦哈最後在對方試探性地鬆手時沒有抵抗和掙扎，默許那隻抓住自己手腕的手，將自己帶進門裡後，拔掉鎖孔上的備用鑰匙擱在一旁關上門，把悶熱的空氣阻絕在外。
全身也被沾得半濕的人沒有介意室內的空調，赤著腳先去找了幾條毛巾，然後繞去雕雞的房裡找到乾淨的素T和短褲，才回到對方面前。黑色的腳印在白色磁磚上顯得格外刺眼，然而此刻屋主卻沒心力在意。
他先是把一條乾淨的毛巾蓋在他頭上擦拭，將吸飽水分的長髮用布料捲著擰乾，然後不顧對方的不配合，強行剝下還在滴水的背心和長褲，幸運的是裡面的四角褲大概因為寬鬆的上衣匯集了雨水往大腿下段流的角度所以沒有濕掉，不然豹沒有自信能面不改色地扒人底褲。
當事人也知道這樣的舉動和畫面很奇怪，但總不能讓瓦哈維持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模樣待在冷氣房裡。豹拿起另一條乾毛巾攤開，努力心無旁鶩地擦過他修長的頸項，精實的肩膀、手臂；避開了左手手掌後，繼續從軀幹的胸腹，腰背，往下到沒有贅肉的修長雙腿。確定乾得差不多後，把準備好的乾淨衣服往他頭上套去，遮蓋住大片深色的肌膚後，蹲下身去努力拖動他的長腿，強迫他套上乾淨的短褲。
不知道為什麼莫名有點像在照顧失智老人，豹的腦袋下意識地吐槽，臉上卻一點也笑不出來。他站起身，抓起深膚色的手，將那人往沙發扯，腳上的水氣在磁磚地板留下一些腳印。前幾天洗的地毯還沒乾透，沒有會把布料踩髒的問題，把人壓著坐下後，他又蹲下，輕輕幫他把腳擦乾，再讓他套上寫有他名字的拖鞋。
站起身的豹抹了把脖子上的水，這才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報銷的模樣，有些不安地望向沙發上的人，「我換個衣服。」他說，拿著一把濕毛巾去門邊撿起自己的拖鞋，回房換了乾淨的衣褲，穿上拖鞋後去洗衣機把剛剛兩人的衣服和毛巾都丟進去，啟動電源開洗，又拿了拖把，把方才自己和對方留下的黑腳印給去掉。
做完一系列事情的豹找來藥箱，回到瓦哈身邊。他把自己的娃娃放到沒人的小沙發上，才在瓦哈左邊坐下，腿貼著他的，捧起他的左手查看起來。
上次的傷勢和這次比起來簡直只是小兒科。這是那些刺眼的紅映入眼中時，豹的第一個想法。
和之前因為過度使用造成的皮膚乾裂不一樣。那時候只是水泡破裂後顯露出真皮層的傷口，這次瓦哈的指尖上，卻全是斑斑血痕，像是受傷後就沒有好好養好過，看起來曾經結過痂，卻又被暴力弄開、再把新生的皮膚摳破，邊緣不但泛紅、腫脹，裂口裡甚至滲出一點混濁的分泌物。
又來了。豹的眼眶忍不住發熱。他先抽了好幾張紙巾，把方才不敢用毛巾所以還潮濕著的左手細細擦拭過，然後用鑷子拿來乾淨的棉花。
他不得不把那些感染的膿液先輕輕拂去，才用生理食鹽水細細清洗。再次將傷口擦乾後，那些還露著血色的創口視覺上不再顯得可怖，所謂十指連心，光想到這些坑洞實際上會有多痛，豹再怎麼努力眨眼，都吞不下越積越多、進而影響視線的水氣。
他趁著轉過頭拿棉花棒和優碘時偷偷抹了抹眼。只是沾著一點水珠的睫毛和下意識吸了吸鼻子的聲響依然暴露了那些情緒。
瓦哈看見了，也聽見了。可即使是那人的眼淚，也無法改變此刻他的想法。
「滿意了嗎？」等到最後一隻手指的傷口也被處理好，收回手的人臉上依然沒有波瀾，和方才站在門外的模樣如出一轍。「願意拒絕我了？」
「我不會拒絕你。」豹簡單收拾了下東西，闔上藥箱。
「拒絕我。」
沒有理會他，豹深吸一口氣，回過頭來看他，雙手也握住他左手的手腕，「對不起，我想太久了，我也喜歡你。」
然而那人還是無動於衷。回望著自己的眼神一點波動都沒有，彷彿一潭死水。
「你拒絕我。」
心中驟然有千言萬語，都已經死在這兩個月裡了。此時此刻的瓦哈只覺得現在這句話變得可笑，早已千瘡百孔的心靈已經疲憊不堪，組織不出更多的話語，彷彿只是燃盡的蠟燭，整個人也不再有原本的生氣，或是壞掉的留聲機，只能不斷地重複同一句話。
豹不解地蹙起眉心，「我說我喜歡你，又沒有要拒絕。」
這次，瓦哈的表情鬆動了。
「……夠了，豹子頭。」卻只是嘆了口氣後，垂下的眉眼顯出藏不住的疲態。
「什麼意思？」
「不用說這種謊。」
「我沒有說謊。」他一秒回應。
瓦哈沒有接他的話，深吸口氣，又重複了次：「你拒絕我吧。」
豹看著他不肯看向自己的雙眼。那抹總讓他捨不得移開視線的妖金色現在幾乎消失不見，濃厚的雲雨依然盤踞在深不見底的瞳色裡，將這人的所有的活力吞噬殆盡似地，只留下無盡的黑。
「你要怎樣才願意相信我？」他低低地問。
這次瓦哈沉默了。
空氣中只有空調低頻的運轉聲，和遠處洗衣機隱隱約約的水聲。許久，他才低聲說了句，「我不知道。」
豹好像從那四個字中聽出他語氣中的無措。彷彿那天站在夜店外面，弄不清楚自己心情，只能透過親吻和擁抱宣洩自己情感的人。
那這次由我來。他抿抿唇，轉過身子，左手扶著那人的頰、將他轉向自己，臉湊上去，輕輕地吻上另一雙唇。
在空調房待了一陣子，那雙唇乾燥而柔軟，卻比自己的溫度更為冰涼。上一次明明那麼滾燙，那樣熾熱，像是會被灼傷一樣。閉了閉眼，豹微微退開，對上那依舊沒有變化的神情。
瓦哈的目光似乎落在方才吻過自己的地方，機械式地重複：「這次你要拒絕我了嗎？」
豹眉眼間都是困惑，「你為什麼覺得我會親我要拒絕的人？」
「因為兩個月前，你也是這樣。」這次那人眼裡終於映照出一點淡玫色，「我沒有等到你的回應。」
是的。這就是他今天來的目的。
如果那些都只是自己想太多，甚至那個、這個親吻，都只是謊言的一部份，那他寧願得到一個否定，一個了斷，都還比較輕鬆。他相信只要徹底斷了這些想法，總有一天，那些早就壓得自己喘不過氣的感情會自己找到出路的，雖然他還不知道方法，也不知道該怎麼做，反正，反正只要學著放下，總有一天會成功的吧。
總有一天，他會努力讓自己不再喜歡。
豹被他堵得心虛，「我……對不、」
所以他只是輕輕拂開自己臉上的手，打斷他下意識的歉語，「你拒絕我吧。」
「我不要。」他咬咬唇，眉眼帶上一點委屈的怒意，「我現在回應了，我說我喜歡你啊。」
「我不相信。」
「不然要怎樣你才相信我？」
這次瓦哈同樣沉默了幾秒，吐出了一模一樣的回應：「我不知道。」
同樣的對話重複到第二次，他依然沒有說「我不相信」，只是說不知道；加上對方始終沒有強硬地推開或甩開自己直接離去，這應該是……還有機會挽救的意思吧。
思及此，豹右手撐在他左肩上，把雙膝縮上沙發後甩掉拖鞋，伸過左腿跨過他的雙腿後，把自己坐在那人的雙腿上。
幾乎跟兩個月前，他被瓦哈一扯，跌落在那人身上一模一樣。
他捧起膚色深上許多的頰，輕輕抬起他的目光，「那我先把話說完。」
被迫抬起眼的瓦哈看著那人眼裡的星星依舊映出自己。還來不及反應，豹就先低頭又親了他一口，然後突然往他懷中一撲，頭枕在他頸窩，毛絨絨的短髮也蹭在自己臉頰上，好聞的水果的香氣撲面而來，打得他一陣僵直。
「我……看著你會說不出來。」
這是心虛的意思？瓦哈眨眨眼，好像想笑，扯動嘴角的神經卻失敗了，就聽見對方的下半句話：「所以你先別看我。」
直接用下顎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再次環住自己肩背，彷彿親暱愛侶的動作和口氣讓瓦哈一陣恍惚，抬起的手差點回抱住身上的人，卻及時收了手，放回身側的沙發上，只留下微微發顫的手指。
「……我沒有不喜歡你。」那人的聲音從左耳處傳來，聽得出語氣遲疑而笨拙，卻沒有半分虛假。「一次都沒想過要拒絕你。」
豹蹭著那人還帶著水氣的長髮，磕磕絆絆地一字一句，講出他心中思考過的，顧慮過的，遲疑過的，以及怎麼想，都是「喜歡」的答案。
「我只是……第一次意識到，『喜歡一個人』，可能意味著要對另一個人負責。」
所以我怕，我要是無法負責，是不是會反倒傷害了你，傷害我喜歡的人。
「我擔心，我怕自己只是因為心疼你、習慣你、依賴你……才把那些全部誤認成是喜歡。」
因為我不知道，我講不出自己是什麼時候對你動的心，只知道回過神來，你好像已經占據我的想法。
「我，我更怕……怕自己答應之後，哪天發現自己沒辦法給你同樣程度的感情。」
因為我發現了。自從那個失控的吻開始，從你不再逃避時開始，再到那場告白……我都看得出來，你是真的喜歡我。如果我不夠喜歡你，無法給你平等的喜歡，是不是又會傷害到你？
「更害怕的是，如果我、我答應了……你只因為這句答應，而將全部的喜歡和信任交過來時，我卻……承受不住。」
所以我才一直想。
我不希望傷害到你。卻沒意識到這些顧慮反而在此時此刻，隨著時間，變成傷你最深的利刃。
「可是我後來才發現，我根本不是在想我喜不喜歡你。」明明沒有看著人，臉卻下意識越埋越低，原本褪去血色的耳尖又紅了一片。「我是在想，我敢不敢承認我喜歡你。」
畢竟，喜歡瓦哈。那個瓦哈。就算每一次視線的停留，每一次心臟的悸動，還有每一次靠近的衝動都是真的，部分理智還是本能地抗拒那個答案。
「加上我……我又沒有你那麼早意識到，」他幾乎把嘴埋在人家肩上說話了，「我是發燒那天晚上，你來看過我的那天，我才……」
潛意識的夢境和無意識的挽留，以及身旁的人提點的話語，終於讓他意識到自己的心情。
然後隔天去鬼屋，才挫折地承認自己真的喜歡上了你，結果再隔天，你就那樣盛大地告白了。
「我知道是我讓你等那麼久，是我的錯。」豹深吸口氣，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鼻尖和雙唇輕輕蹭到了他的頸側，「我不知道我要多久才能讓你相信……可是你不能再叫我拒絕你，因為我做不到。」
「所以你現在說這些，」努力心如止水的瓦哈抬起左手晃了晃，這才想起來撲在自己身上的人看不到，「……是因為我的手又這樣了，你覺得你應該負責嗎？」
「不是。」
「那為什麼？」
「因為我想要你。」身上的人下意識脫口而出，下一秒背後的雙手好似尷尬地緊了緊，「我，我的意思是……我，我喜歡你……」
無法否認原本死寂的心跟著那人的前半句猛地跳動了下，瓦哈突然有些慶幸他看不見對方的同時，對方也看不見自己。他強迫自己閉閉眼，「說完了？」
「嗯。」
「起來吧。」
「……我又沒有說過，說完我就放開啊。」
「……豹子頭。」
「有種你就把我甩掉，或是掛著我回你家啊，」環住他的手抓緊了他身後的布料，「啊但是記得拿傘，掛在門外旁邊，你上次來掛傘的那邊，應該夠大。」
該講的話都講了，不該講的……應該沒有那種東西，也不會更丟臉了，豹直接開大耍無賴，要丟臉一起丟臉。反正……反正其實，他也很喜歡抱著瓦哈的感覺。就像他根本就沒討厭過那個吻……不，那些吻。
這大概也是一種，他真的早就足夠喜歡瓦哈的證據吧。
被緊緊抱住的瓦哈一瞬間真的無言以對。他突然講不出「你拒絕我」，也找不到更多藉口把身上的人趕走。
而且相貼的胸膛從那人抱上來開始，便感受到的另一個心跳，以及彼此講話時醇厚的共鳴，好像吉他的音箱，在在都令人安心的感覺不停從另一個溫暖傳來。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狠不下心推開身上的人，瓦哈只得無力地卸下肩上的緊繃，任由排山倒海的倦意襲來。
他稍微起身，身上的無尾熊見狀緊張地收緊四肢，結果瓦哈只是換了個方向，就著掛著奇美拉的模樣將雙腿放上沙發，然後頭枕著扶手躺下來。
等到相貼的心跳平緩下來，呼吸也綿長，確認抱著的人都沒了動靜，豹才輕輕抬起頭。鼻尖輕輕擦過那人的耳垂和顴骨線條，看著眼前勉強算是安穩的睡顏。
睽違兩個月，再次停在這張臉的咫尺之間，豹的心跳又悄悄加快起來，他看著那人安靜的眉眼，高挺的鼻樑，抿成直線的薄唇，拼湊成看慣了卻依然帥氣的臉，沒忍住偷偷湊近過去，用唇貼上對方的嘴角。
點一下還不滿意，他又去在唇峰處輕輕碰了一下。退開時自顧自地刷紅了臉，又把臉埋回去頸窩處。
「……你都說我不是那種人了齁。」心虛的犯人努力深呼吸，希望自己很大聲的心跳不要吵醒身下的人。
然而瓦哈卻直接睜開了眼。
豹子頭的確不是那種會迎合別人的人，除非那個人對他來說有更多的意義。他也應該不會去親吻自己不喜歡的人……應該。
打開的盒子在落了兩個月的灰後，被盒子的主人捧起。他拿起自己的心，連同自己，一起送到拿著鑰匙的人手上，也送進那人的懷裡。
等到垂在自己肩上的腦袋越來越沉，瓦哈試探性地調整了躺臥的姿勢，身上的人下意識地收緊摟在自己後腰的雙手，卻沒有起身查看，只是哼了哼聲，把灰白色的腦袋往他肩上和脖子上拱，然後就又不動了。
醒著的人偏過頭，這次角度正好，他便順從了內心的慾望，吻住蓬鬆柔軟的白色髮頂。
我真的可以再相信你一次嗎？想要回抱住對方的手再次在空中頓住，最後還是垂回身側，沒有去打擾暫時睡得略沉的奇美拉。
＊
剛關上門的花雕雞抬起頭，準備踩下鞋子的動作在看清眼前的景色後僵在原地。
瓦哈臥躺在沙發上，聽見響動，那看不出情緒的視線偏了過來、落在自己身上，而他的身上明顯趴著另一個身形。從那人胸前再顯眼不過的灰白色短髮判斷，那除了是自己室友的豹子頭以外別無第二人選。
沙發只是房東附的標準兩人座，瓦哈一躺下，一雙長腿不足以伸展，所以他一腳屈起，另一腳則直接超出另一邊扶手的範圍；睡著的豹子頭下意識去找更舒適的地方，整個人往瓦哈和沙發之間的縫隙滑了進去，腦袋枕在胸口上方的肩窩，一半的身子依然壓在對方身上，左手還摟在那人精實的腰上、左腳也橫跨過那人雙腿，一副把人當成半個抱枕的樣子。
站在原地將這兩人從頭到腳看了兩遍，房子的另一個主人才艱難地擠出一句：「你們……沒做什麼奇怪的事吧……？」
他話一出，原本平靜無波的雙眼立刻變成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好像在看神經病的樣ㄗ……幹，罵到自己。雕雞不爽地撇撇嘴，卻因為沒等到某人轉醒，反倒稀奇地多看了眼趴在前者身上、動都沒動一下的物體。
既然室友還沒醒，他也就放輕動靜。
「真是難得，豹平常一直都很淺眠的說，」他一邊走近沙發一邊低聲說，火焰色的眼一直盯著那緊閉著眼的睡顏，「平常睡在沙發上都是我一開門就醒了，今天竟然一點動靜都沒有欸。」
隨著他的身影移動視線的瓦哈沒說話，只是很想戳瞎一直窺探自己懷裡的目光。
「他自己也說過，只要有點聲音就很難入睡，外出旅遊偶爾還會認床，」雕雞看向他，「睡在舒服的床上都容易醒了，我才不相信你身上有比床好睡；要不是真的他很安心、很信賴你，他不至於眼皮都沒動一下。」
這是瓦哈第一次知道豹子頭淺眠。他不爽地抿抿唇，有種想此刻就把人弄醒的衝動。
但不用他弄，連續的聲響也喚醒了本該睡不深也不容易睡好的人。豹迷糊地顫動眼皮後睜開眼，想著剛才意識矇矓間聽到的聲音，下意識問：「雕雞回來了？」
「嗯，雨停了想說來拿個東西。」
似乎沒對自己趴在人家身上睡覺這件事感到什麼多餘的情緒，豹雙手推在結實的胸腹上把自己撐起，打了個哈欠，「那你幫我看著瓦哈一下，我去個廁所。」然後把自己弄下來後，套上拖鞋就往廁所走去。
「蛤？看著是什麼意思……」
「沒有我的允許不准他出大門。」關上門前豹的聲音傳來。
傻眼雕雞站在原處，看著緊閉的門板又回過頭來看他，「你怎麼他了？」
這話應該是我說吧。瓦哈沒回應，只是回正雙腳、在沙發上坐起身，然後揉揉發麻的肩頭。腦中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那人有著睡痕的紅紅臉頰，跟惺忪著的玫紅色，又呆又可愛地直接從自己身上滑下去的畫面，回味著那人各種神情的同時有些洩氣地閉了閉眼。明明是來討要一個拒絕的，然而那人卻只消一個眼神，親吻，擁抱，和全然的信賴，就讓他建立好的心理準備再次淪陷。
雕雞先看了眼沙發上神遊的人，確定那人應該暫時沒有想要離開的意思，便快速進到自己房間裡拿了東西，再回到客廳行監視之實。他把佔據單人沙發的海豹丟回對方身邊空出來的位置，看著他還皺著眉揉著肩，坐下後想了想，「我就沒看過豹對誰這麼在意過，說他不喜歡你我真的不信。」
瓦哈手中的動作停頓了下，那雙眼又輕飄飄地看過來。
「我沒有阿萬和狗那樣八卦，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什麼事，但你們都不是很能藏事的類型，」他的目光在那人又被紗布和OK蹦覆蓋的左手指尖上滑過，「豹又是那種，除了打遊戲很大膽以外，很多事情上比較小心的個性，但豹說不了謊是真的，你大可以相信他跟你說的任何事情。」
「……你想說什麼？」
「我也不知道，」雕雞誠實地說，聳了聳肩，「只是希望你們都能好好的……豹今年暑假還沒回家，我想多少也是因為你吧；啊你那隻手，要說跟他無關我也不信。」
「關你屁事。」
「對啊是不關我的事，但跟豹有關只好管一下了。」
「他的事情又是關你屁事？」瓦哈不爽地問。
聽見門打開的聲音，雕雞故意放大了音量：「唉──誰叫他是我最好的Bro兼重要的室友呢。」
「抱歉，但聽起來有點噁。」走回來的豹不留情面地搓著手臂說。
雕雞沒在意，只是搖搖頭，「說真的豹，我有懷疑你是見色忘友。」
「什麼見色忘ㄧㄡ……」想起這個空間裡的第三個人，視線看見那人側臉的豹驀地紅了耳尖，心虛地撇開目光，「什麼亂七八糟的……」
能夠看到一向穩定且冷靜的人吃癟可不容易，雕雞露出討人厭的笑容站起身，「那我拿個東西而已，就先走啦。」
「這麼快？」
「不然咧，留下來當五百瓦特的電燈泡？」他走到門口換鞋，打開門的同時回過頭來又說了句：「對了，我今天不會回來，你們放心。」
「放心什麼？」豹下意識反問，對上那雙揶揄的火紅色後才猛然意識到──「雕雞！」
「不用謝！」
「謝個屁！你──」洗咧靠！
沒給豹回話的機會，門隨即「砰」地一聲關上。
被室友這樣一鬧，又想起方才自己的所作所為，原本沒覺得怎樣的豹開始莫名不自在起來。他慢慢地走回原處，再把娃娃挪到現在沒人的沙發上坐好後，自己則在瓦哈的身邊坐下。這次他留了一點禮貌的距離，沒有貼著那人的腿。
不知怎地就睡著了，還睡得有點沉。豹揉揉還殘留著被布料壓出印子的右臉，羞恥和窘迫遲來地浮上心頭和面色，他甚至不知道方才那些自白和無賴的舉動究竟有沒有好好地傳達給對方……
他正想偷偷看一下那人的表情，就聽見自己的名字：「豹子頭，」
「嗯？」豹下意識偏頭，今天第一次對上綴著金色的孔雀石，心頭突然感受到熟悉的悸動。
「你還欠我一次。」他突然沒頭沒尾地說了這麼一句。
豹疑惑地歪頭，「又──欠你了？」
瓦哈頓了幾秒，才緩緩開口：「上學期期末考，你班排輸我。」
那彷彿已經是上個世紀的事情了。更不要說，那時候對方躲自己躲到甚至說出「那不重要」這種話。想起那晚昏暗的廊道上那人推開自己的手，豹眨眨眼，壓下心中泛起的酸，「……確實有這件事。」
「輸的答應贏的一個要求，」不知道眼前的人想些什麼，瓦哈只是逕自說明，「現在應該還有效吧。」
實誠的個性讓豹本想反射性說出肯定的回覆，張嘴前卻突然想到方才對方執意要自己說出一句拒絕，頓時歛起神色。「那就要看你要我答應的是什麼。」
瓦哈看著他許久，沒有立刻回答。
被看得如坐針氈，豹正想說句「公威啊」時，那人便主動靠了過來，將兩人的腿重新靠上。這是他今天第一次主動。
豹沒有任何避開的動作，只是看著他抬起完好的右手，輕輕摸上自己的左臉。像是他剛剛對他做的一樣。
那張臉緩緩靠近，豹不由自主地緊張，目光落到那依舊緊抿著的唇上。然而瓦哈沒有吻上來，只是將自己的額頭輕輕抵上他的，鼻尖也似有若無蹭著彼此。
原本在臉上的手往後撫過耳垂，去扣在纖細的後頸。豹知道自己的臉一定又紅了，但他卻不甘只是繼續等待，便順從心中的慾望，用左手捧起那人的頰，拇指疼惜地輕輕擦過唇角。
瓦哈看著一個呼吸之間，那雙只映照出自己的玫色眼瞳，星星再次從瑰麗的顏色中跳出來。這次，那些星星回應了他，說著喜歡。
他嘆了口氣，輕聲開口。
待客運停妥後，豹隨著所有旅客站起身，從上方的層架拿下自己的行李袋揹好，再跟著人流走下車。
滑開的自動門裡透出舒適涼意的同時，拿著手機站在一旁的身影立刻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真的來了。他快步上前，完全沒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已經揚起。
假意滑手機的人把東西塞回口袋，然後拿給他奶茶，「好慢喔。」
「嗯，路上塞車。」下意識接過奶茶的人還在看他。
開學前的返校人潮，加上下班時段的車潮，導致他的客運比表定的晚了半小時。豹看著眼前的把長髮在腦後綁成丸子，一旁綴著小鬼魂髮夾，一身黑色背心和牛仔破褲的人，眼神忍不住眷戀地黏在他帶著淡淡笑意的臉上。自從心意相通以來第一次這麼久沒見面，睽違將近兩個月看到本人，他不自覺喃喃出聲：「你真的來了。」
還難為這位沒耐心先生等了這麼久。
「就有人都會在轉運站裡迷路啊。」
「只是多花點時間而已齁。」偶爾還會不小心迷路進百貨公司裡才發現走錯地方的人臉不紅氣不喘地辯解。
「走吧。」看他把飲料收進行李袋旁邊的網袋，瓦哈便開口說，然後朝他伸出手。
豹看著深色的大掌，猶豫了幾秒，才紅著耳根、把自己手放了上去。
豈料瓦哈停頓了兩秒才反握住那隻手，然後他又伸出另一隻手，這次一併開口：「行李。」
驀然發現自己會錯意，那點紅立刻從耳根蔓延到臉上。豹沒有放下行李的意思，倒是想把手抽回來：「我自己背就好。」
到手的獵物怎麼可能讓他輕易地逃出手掌心，物理的也一樣。預料到的人緊了緊手上的力道，空著的手也在他面前晃了晃，「拿來，快點。」
「那你手先放開。」
「我不要啊。」
「……你放開我再給你。」
「喔，」結果瓦哈突然就輕易放棄了，把手放回口袋的同時輕輕扯過手中的人，「那算了，走吧。」
這跟我想的不一樣……豹紅著臉，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他低垂頭，看著腳下的路，電扶梯一路往下到連接過道，那人都沒有放開的意思。「你……你要牽到什麼時候……」
「又不是我要牽，是我男朋友想牽，我也沒辦法。」
「我沒有想牽。」豹又試著掙脫，卻沒有否認那個稱謂。
「喔，那換我想牽了。」他自然沒有成功。
鄰近開學和下班高峰期，越靠近捷運越發絡繹不絕的人流讓豹跟著閃避的同時，也逐漸失去關心意外相牽的手的心力，事實也是如果不牽著，他們大概很容易被擠散。一直走到捷運閘口，不得不一前一後刷票卡入場時，兩人的手才終於鬆開。這大概是豹第一次這麼快從轉運站走進捷運站。
被人潮推著先進閘口的豹才剛停下腳步等了兩秒，身上的行李就被接了過去，手也再次被握住。「走了。」
玫紅色看了一圈，忙碌的城市，大家都只看著自己手上的手機，或是跟身旁的人聊天，鮮有人關心一旁的人做了些什麼。他最終放下心中的忐忑，悄悄地握緊那人的手。
雨天的談話將兩人所有的芥蒂解開後，豹便在隔幾天後回了老家。
等到他上了車，放好行李看向上車的人流方向，他才發現瓦哈竟然站在轉運站的自動門內看著自己。豹不敢置信地貼近車窗，然而車子已經發動、緩緩倒車駛出，他看見那人咧開嘴，抬起手揮了揮。
難怪他一直問自己今天要搭幾點的車……問了要來也不說……
瓦哈從頭到尾都站在那裡，直到車子離開視線，他才轉身離開現場。
所以儘管這次，那人問了自己的車班時間後並沒有多說什麼，豹還是默默在心裡期待著。絕對不是期待那人特地來接自己，絕對不是期待能夠一下台北就看見那張臉，絕對不是……
只是當兩人站在月台等車，手被緊緊握住，肩膀也幾乎碰在一起，呼吸之間感受到對方身上薄荷的清新香氣──豹突然知道為什麼那些影劇裡，久別重逢的人總會用力擁抱、或者親吻彼此。
因為他此刻也想這麼做。很想很想。
「我想你了。」然而最後，他只是偏過頭，看向那人也一直在偷看自己的眼神輕聲說。
瓦哈沒有應聲，手中的力道更緊了些。
將人送回租屋處後，想著也沒剩多時間，瓦哈本來是打算賴在客廳的沙發上打發時間；然而聽著那人的房內傳來整理東西的聲響，最終還是沒忍住，從沙發上起身，跑去靠在對方的門邊。
馬上發現他的豹瞥了一眼，「我快好了，再等我一下。」
瓦哈簡單地「嗯」了聲，盯著他專注的側臉，直到行李袋裡的東西被完全清空、摺好，房間的主人站起身將東西收好後，轉而拿起擱在桌上的東西，然後走到他面前。
「這給你。」豹將盒子遞過。
「這什麼？」
接過的人毫不客氣地拆開，映入眼簾的是排列整齊的傳統點心。沒有特別忌口，瓦哈直接揀起一個白色的塞進嘴裡。
「綠豆糕，當作謝禮。」
「謝什麼？」他邊咬邊問。
豹笑吟吟地，「謝謝你來送我，又來接我。」
那張酷似少年稚嫩的臉龐近在咫尺，玫紅色的笑眼輕瞇，閃亮亮的星點從裡面躍入空氣。瓦哈無意識地將嘴中的糕餅吞下肚，舌尖舔過嘴角。
「好甜。」他喃喃出聲。
「很甜嗎？」豹疑惑，他明明記得這些口味吃起來都只有豆香味，甜味沒那麼明顯。
見那人想伸手過來拿，瓦哈把手挪開，頭迅速湊過去、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他淺嘗輒止地輕輕含過那人的下唇，摩娑了下就退開來，彷彿在為自己的所有物打上印記，然後笑嘻嘻地用鼻尖蹭過他的才直起身。「喏，很甜吧。」
被偷襲的人呆在原地兩秒，頰上倏地泛起粉色。豹用拇指抹去嘴邊的餅屑吃掉，比起害羞，腦中第一個出現的念頭竟然是這應該也是兩個月以來的第一個親吻──那就只剩他剛剛在腦中悄悄想過的擁抱了。「這點屑屑又沒味道，你是要我通靈喔？」
聽見他從善如流的幹話，瓦哈挑了挑眉，這次拿起一塊，打算正當地塞進他嘴裡請他評鑑，豹卻沒有吃進去，只用牙齒叼住，然後勾過他的後頸。
孔雀綠的瀏海劃過弧線後垂落在白色的額髮上，豹反湊上去，咬斷糕餅的同時將一半餵進他嘴裡。這次兩雙唇瓣沒有相碰，反而是後腰背上感受到另一雙手纏著抱了上來。
在口中化開的粉末迅速吸收水分，豹不覺得特別甜，倒只想喝水，吞下後第一句話也是：「你不覺得乾嗎？」
「覺得啊。」他還被強迫多吃了半個。
「那幹嘛不喝水？」
「誰叫我男朋友勾著我不放。」瓦哈理直氣壯。
豹忍俊不住，瞄了一眼不知何時被放回桌上的點心，「那我背上的手又是誰啊？」
「你猜。」其中一隻手隔著布料沿著脊椎緩緩往上，最後摸在纖細的後頸。
看著瓦哈柔軟的眉眼，被反摟住的人沒有拒絕那個信號，在他再次吻住自己時闔上了眼，交換了一個綠豆糕口味的吻。
兩人很有默契地在親吻往變調發展前收了嘴，接著同時抽回手。豹反射性地摸摸被又親又咬得略腫的唇瓣，紅著臉，快步去到廚房倒水。瓦哈跟在他身後，心安理得地搶走對方第一杯水，直接喝了大半杯，涼水滑過喉頭時總算緩解了各種方面造成的口乾舌燥。
又為自己倒了杯水，原本背對著對方的豹突然想到什麼，潤了潤喉之後就放下杯子，然後趁著瓦哈還拿著水杯時撲進他懷裡──這次他環過那人腰身，蹭著那人的側臉、下巴抵在寬厚肩上。
抱到了。剛剛那不算，這才是真的抱到。臉上的紅一點都沒褪，他卻心滿意足地閉上眼。
頃刻，另一個水杯被放回流理台上，背上也再次被那雙手抱住，這次力道更緊了些。
「豹子頭。」瓦哈喊他，緊緊貼住的胸腔共鳴著。
「嗯。」
「我喜歡你。」
我知道。我也是。但這種事情如果不說出來，只有自己知道是不夠的。
而且，他答應過的了。
於是豹枕在他肩上，笑得一臉滿足。「嗯，我也喜歡你。」
＊
雖然時間已經過了，但反正開學前要找個名目聚餐，當月壽星的豹子頭依然適用微薄的優惠，Bro們自然就藉這波由頭，開始對明明是提供優惠的當事人喊打起來。
集合完畢的一群人才剛入座點好餐，坐在豹正對面的阿萬就神秘兮兮地掏出一張紙：「來喔豹子頭，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三小？」正準備滑個手機來段科技冷漠的等待食物時光，豹沒反應過來，一臉呆滯。
「當然是我們的──第一屆脫單問答大會！」
「屁啦從來沒有聽過這種東西齁！」聽到的瞬間，沒有經過前額葉思考的發難下意識出口，「啊那邊不是有人身為第一個脫單交女友的，怎麼就不用！」
「我是不介意啦，但我好像被排除了。」雕雞不自覺地火上澆油。
豹用手和表情示意，「這算是一種差別待遇嗎？阿萬？」
「沒辦法誰叫我們跟他女友不熟。」被質問的翡翠綠裡面看不出一丁點心虛。
「那我就熟了？」
「熟到爛掉，不對，熟到又焦又硬，咬都咬不動的那種。」
──誰准你用牛排比喻的？
「好那第一個問題！」差點罵出髒話的嘴被主持人（自詡）打斷，「這段關係是誰先開始的？」
桌上一陣靜默後，全員中最狀況外的人先開了口：「第一屆什麼？這是什麼Game？」
但沒有人理他。包括豹子頭。只是幾秒後，豹用下顎往身旁點了點示意，還是開了口：「他。」
被點名的人看著他，挑了挑眉、沒有出聲。
「別說那個無聊的遊戲不是你先開始的，」就算是事實，突然莫名心虛的人還是連忙找理由，還不敢看他，「還兩次⋯⋯這邊都證人，我只是受害者。」
瓦哈這次「喔」了一聲，像是莫名其妙就接受了。
──反正受害到最後變成我的了。他想，沒有讓嘴角揚起，只是偷偷覷著白皙耳廓上泛起的顏色。
「那下一題。」阿萬又清了清喉嚨，「誰先喜歡的？」
「還是他。」豹依然搶答，同時那點紅不爭氣地蔓延到臉上。
其實這題來講，阿萬和Matsuko都是知情人，雕雞是有所猜測但是這是第一次被驗證──只有狀況外的人跳起來：「什麼喜歡？瓦哈先喜歡誰？豹子頭嗎？」
無視對面揶揄的眼光，還有身旁拉著自己的手臂不停追根究柢的小貓咪，瓦哈揚起嘴角，扯開得意的笑，偏過頭看他：「沒辦法，就有人喜歡不敢承認啊。」
「我才……」想要反駁，卻猛然想起那是自己自白過的話，頓時失了氣焰。背景貓的聲音還在「瓦哈你是什麼時候喜歡豹子頭的」，梗在胸口的不甘立刻往另一件事帶去：「你還不是不敢承認，才從寒假開始躲我兩個月。」
被提起那件事的瓦哈也不禁繃起臉，「我沒有。」
「那是怎樣？」
瓦哈不說話了。事到如今，那些藏在心裡的話並不適合今天的場合；就算豹子頭好奇，那也是私底下的事。
「蛤瓦哈你什麼時候躲過豹子頭的啊？」
扳回一城的人正想乘勝追擊，結果被貓一個打岔，阿萬就又不給喘息地繼續問了下一題──「那，『第二次接吻』是誰主動的？」
第，第二次？
腦中清晰地回憶過夜店外的親吻，然後……然後就是兩個月前，園遊會的熱音社演出之後，他低頭親吻被自己制在椅子上的瓦哈那次。
──不是，這種問題還可以改成第二次的？
見他臉上的紅越發鮮豔，自始至終雙眼都沒離開他臉上的瓦哈嘴角上揚更多，理所當然地搶分：「豹子頭。」
「我──」
豹扭過頭，就撞進閃爍著妖金色的湖水綠裡，那些回憶越發清晰起來的同時，被處刑的羞恥感也一併湧上，他最後沒有扛住濃重的窘迫，倏地起身後跑離現場。
主角之一擅自離場，剩下的視線自然而然落到另一位主角身上。瓦哈沒有理會他們，只是一路看著那人往洗手間的方向去了，便慢條斯理地站起身，跟著晃過去。
「他們，什麼叫第二次親吻是豹子頭主動的啊？」身邊兩人一下消失了，求問無門的貓看向對面三人，「是說豹子頭的臉好紅欸，他們，他應該沒事，不是發燒吧？」
「沒事沒事，來多吃點。」貓正對面的雕雞夾兩口小菜到他碗裡，儼然安撫的老父親。
「欸，你確定我們今天應該可以活著走出去齁？」Matsuko湊在阿萬耳邊問。
「可以可以，你沒看他們打情罵俏嗎。」阿萬拍胸脯保證。
雖然他們壓低了音量，但還是清楚聽見對話的雕雞面有難色：「你們對打情罵俏的定義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蛤？什麼打情罵俏？」只聽到關鍵字的貓咬泡菜咬到一半又趕緊發問：「所以豹子頭和瓦哈在交往？」
完全不知道桌上的動靜，瓦哈推開廁所的門後掃了一眼，確定只有洗手台前正在用冷水洗臉的人後便闔上門，並扭上門閂。
豹關上水，抽了紙巾擦了擦臉，才注意到有人站在門口，還朝自己走來，「你跟過來幹嘛？」
瓦哈從他身後貼上，左手撐在洗手台上、用右手勾住他的腰，臉故意蹭過他耳後的短髮，輕輕在他耳邊低語：「來看我男朋友好不好啊。」
那個稱謂，體溫，和吐息，讓豹感覺臉上才被冷水帶走的熱度又蔓延過來。沒有抵抗，只是狐疑地蹙起眉心，「你早就知道他們要玩這個？」
「我怎麼會知道？」瓦哈一臉無辜。
「你看起來很冷靜欸。」豹實事求是。
「反正都是些事實，也沒什麼見不得人。」那人輕輕聳肩，一副毫不在意。
任由身後的人把自己半圈在懷裡的豹也冷靜下來。瓦哈說得有道理，說到底，都只是Bro們無傷大雅的好奇心，又不是要鬧到全世界人盡皆知，好像也沒什麼；而且要不是題目有詐（「說好的兵不厭詐呢豹子頭？」阿萬嘖嘖搖頭。），大概是包辦所有「第一次」的瓦哈都覺得沒什麼好害羞的，那自己只是⋯⋯頂多只是，跟著被反吸引著喜歡上這個人。不管是被告白時那個衝動的親吻，還是雨天用無賴的擁抱挽留住對方，甚至後來那些主動的親暱舉動，全都只是因為他真的想這麼做。他從沒感到一絲不自在或是勉強，只因為面前的、站在身後摟著自己的人，是他所心儀的人選，也是他答應進入交往關係的對象。
「你說得對。」他深呼吸幾次，讓臉上的紅色褪去了點，只剩下耳根還是泛著可口的粉色，然後推推自己腰上的手，「肉該上來了，回去吧。」
「急什麼？」鏡子裡的人忽地笑得一臉狡黠。
他心頭悸動地一跳，遲疑了兩秒才反問：「……不然你要幹嘛？」
豹看著原本透過鏡面和自己對視的目光緩緩垂下，已經恢復完好的左手指尖輕輕扣上自己的雙頰，霸道卻溫和地強迫自己偏過頭。
然後那人也從原本貼著的耳廓處離開，在那雙玫紅色映出自己時，湊過去，親吻了他的唇。
下意識跟著闔眼的豹感受著他唇上的溫度，幾秒後才發現不對，往後退開的同時睜開眼，「有人進來怎麼辦？」
「我剛剛把門鎖了。」早料到他疑慮的人語帶驕傲的開口，彷彿在說我全破了。
雖然有預想到但也是真沒想到的豹一個沒忍住笑出來，「就你在那邊害人家上不了廁所又洗不了手。」
「沒辦法，我男朋友臉皮薄。」瓦哈跟著嘻嘻笑，在揚起的嘴上又啄了一口才放開人，去把鎖轉開的同時拉開門。還好外面沒有站人。
「誰是你男朋友。」毫不客氣直接先一步上前的人笑瞪他一眼。
「誰應聲就是誰。」
回到位置的人一改方才的無所適從，平靜地不像是一開始怒罵主持人（自詡）的樣子。畢竟知道他們才在一起沒多久，也知道這兩個月以來兩人算是遠距，所以阿萬的問題都非常點到為止；但明明越挖越深，豹卻除了臉上一點都沒褪的顏色以外，態度都淡然地恍若事不關己，甚至冷靜地和身旁的人討論起來。
阿萬不甘心：「請問──是誰說要在一起的？」
豹吃著盤子裡出現的肉片，漫不經心地偏著頭想了一下，隨即問身邊的人：「是我說『我們是什麼關係』的齁？」
「嗯啊。」瓦哈繼續把肉片放進他盤子裡。
他抬起頭，「那就是我。」
Matsuko幫他沒動幾口的盤子換上新肉片，然後試探性地發問：「阿萬你要不要先吃……」
「不用！誰先主動牽手的！」偏激阿萬一次回應。
「他吧。」豹指指他。「在鬼屋的樣子。」
「喔，大概吧。」瓦哈隨意附和。
「如果叫你們現場親一個，誰會先主動？」
這次豹毫不猶豫地扯過瓦哈的背心領口親在他嘴上，「這種？」
Matsuko原本要放進嘴裡的肉片「啪嗒」一聲掉回盤子裡，半張的嘴忍不住發出感嘆：「哇噻……」
烤肉人之一的雕雞也被噁心到了，「豹你是被打開什麼開關嗎……」
「沒有啊，就，反正親一個而已。」他笑著說。
被親了一嘴油的瓦哈好笑地拿紙巾擦了擦嘴，沒說什麼。
「好！最後一題！」
被逼到絕境的阿萬揉掉手上的紙張，本來在列舉的時候顧及了Bro顏面、想了一下還是把這題拿掉，現在為了要扳回一城，不得不出此險棋──別怪我啊豹子頭，Gamer不厭詐啊。
他咬牙切齒，略為壓低了音量，手往桌上一拍：「你們！誰上誰下！」
這四個字彷彿從高空投擲的原子彈，轟然落地，瞬間成功地停下兩人的動作。
「什麼意思啊！」不停被雕雞餵食的貓不忘大聲插嘴，「誰上誰下是什麼意思！」
舉著筷子的豹子頭和拿著夾子的瓦哈下意識地看向對方，然後不約而同地噗哧一聲笑出來。
「怎樣？怎樣！笑什麼！笑就可以不回答嗎！」
兩人笑到一個段落，像是終於喘過氣了，才齊齊看向阿萬。
最後，他們異口同聲──
「你猜。」
尾聲
27F「你曾經說過，你會告訴我。」瓦哈低低地說，「那就都告訴我，不要讓我猜。」
豹先是雙眼微微瞪大，然後眼眶控制不住地發熱起來。
「你喜歡我，就告訴我。」
那是多麼……簡單而微小的要求啊。
「你的顧慮，你想了些什麼，都要像剛剛那樣……告訴我。」
那根本就只是，作為戀人，或是作為知心好友，最基本的一件事。
「因為我不會讀心，不知道你的想法。」
沒有人會。這也正是我們為什麼能夠開口說話，能夠溝通，能夠交心的原因。
「如果哪天……你不喜歡了，也告訴我。」他閉上眼，掩去眼中控制不住的熱度。「我會自己離開的。」
豹下意識想說不會，理智卻煞住了他的聲音。那本就是他一開始擔心的。即便現在他知道自己喜歡瓦哈，他知道自己給出的回覆是肯定的，然而這段感情能走多久，本就不是這個年紀的他們能夠知道或確定的。
「我知道了。」所以最後，他只是透過模糊的視線頷首，然後緩緩收回撫在對方臉上的手，「那……你也答應我。」
瓦哈睜開眼，還帶點水氣的深綠色盈著金光熠熠閃爍。
那隻手落到他擱在腿上的左手，指尖上還有方才包紮的痕跡。「以後不准再把手弄成這樣。」
那人沒有馬上回答。只是看著他。
「這是交換。」用雙手捧起他的手，從剛剛開始沒有吞下而累積的淚從眼眶跌出，落在他手背上。「我會……心疼……」
原本輕扣在後頸的手輕撫過頰，拇指擦過綴著淚珠的臥蠶。「只要……你待在我身邊的話。」
那就是答應了。豹終於破涕為笑，彎起的嘴角還掛著未乾的淚。
「那……我回應你了，」他看著一個鼻息之間的人輕聲問，「我們現在是什麼關係？」
「我怎麼知道。」豈料瓦哈一秒回應。
豹眨眨眼，「那你當初跟我告白幹嘛？」
「……想告白就告白了。」
「喔。」
那番不著調的對話沒有讓豹心生不安，只是在今天的大起大落之後，覺得格外寶貴，像是他們再日常不過的互動，普通，卻又令人珍惜。
少年般輪廓的臉上換上一種似笑非笑的模樣，但配上臉頰上淡淡的粉，讓瓦哈覺得可愛不已；他偏過頭、錯開相碰的鼻尖，然後往前一個呼吸的距離去親吻他，「反正你是我的了。」
「我答應了嗎？」兩雙唇瓣隨著他的回嘴，親暱地摩娑過彼此。
「是你自己不肯拒絕的。」
本來想嘴賤地回說「不拒絕又不等於答應」之類的，然而剛剛才那樣傾訴過心意，也答應對方要好好說出想法；現在講出這種話，就算只是玩笑，他也不希望有再傷到對方的可能。於是豹只是彎彎嘴角，「好吧，不能說你錯。」然後又前進一點點，吻住因為沒立刻等到自己的回應、而略顯不安的人。
明明本質是那麼沒有耐心的人，怎麼會願意提出玩這麼久的遊戲，籌謀這麼久的告白，又願意悄聲無息地等了自己兩個月呢。
嗯，是真的喜歡吧。他忍不住想。看著瓦哈眼底的光一閃一閃的，然後那人又張嘴咬住自己的唇，「你就是我的了。」
「那你也是我的。」
在聲音被吞吃殆盡之前，豹闔上眼，雙手勾住了他寬闊的肩頭。
＊
遊戲走到終章，自願走入棋局的國王走向皇后。
他的皇后轉過身來，歪著頭，對他露出可愛的笑。
「還不肯認輸？」那人開口，然後伸出自己的手，「是我將軍你啦。」
然而國王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漫不經心地挑了挑眉，然後張揚地笑開。
「明明就是我先全破了。」
他扯過皇后的手，低頭在手背落下一吻後，再將人抱入懷裡。
「『將軍』。」
他的語音最終落在對方唇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