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英雄學院│勝出] 今天也要徐徐復健 [R18]

後續的審問會交由警方執行，不管是滑翔蛾還是其他超常解放戰線的內鬼經手過的事件，警方和英雄公安會都會把每個案件再挖出來調查。除了還給那些意外事件一個公道，還要抓出潛伏的敵人，把暗處的毒瘤放大檢視或清理。

如果推論正確——只要發現真面目就滅口，就意指這是一個能長時間使用的個性，出現在滑翔蛾面前都不是真正的面孔，否則滑翔蛾這個蠢材不可能活到現在；渡我被身子的變身需要取血，變身後能使用別人的個性，那畫皮能使用其他個性的可能性也很高。

變身類型的個性登記在資料庫裡人選並不多，但沒有人和高瀨家有牽扯。再加上滑翔蛾供出畫皮的個性特徵，爆豪勝己幾乎可以確定高瀨家裡的某個人已經被替換掉了。

他在回程的路上開始焦躁，下意識碎唸出久那個白痴不要傻傻地往危險裡面鑽，起碼先等到這個情報。

綠谷出久沒有聽到小勝的碎唸，他一樣是便服，帶著口罩和帽子，這次沒有選擇出現在國中校門口，而是高瀨力斗回家會經過的路上。

蹲了一段時間，他就聽到遠處傳來的爭執，是高瀨力斗的聲音：「妳不要一直跟著我，很煩！」

「你這孩子到底有什麼問題？學校都已經跟媽媽說了，有奇怪的人找你對嗎？怎麼都不跟媽媽說？」

「跟妳說不就變成現在這樣，跟上跟下妳是要害我窒息而死嗎？」高瀨力斗毫無顧忌地大聲嚷嚷。

「你以為媽媽想這樣嗎？上次才被那個瘋女人弄到重傷，你知不知道媽媽很擔心你⋯⋯力斗，你是不是做了什麼事情讓人盯上？」

高瀨力斗被這句話激到：「對，我做了壞事是個爛人，該死，可以了？妳能不能大發慈悲放過我！」

在大街上這樣吵架簡直太誇張，但高瀨力斗的說法之慘烈也讓綠谷出久聽不下去，他把口罩脫下，轉身走了一小段到高瀨母子面前，率先和高瀨力斗的媽媽道歉：「對不起，這樣打擾你們⋯⋯我是英雄Deku，是因為調查的關係要和力斗私下聯繫，可能讓您們感到不安，真的很抱歉。」

高瀨髮代被嚇一跳，雖然她能旁若無人地和兒子在馬路上吵架，但不代表她不要面子，她趕緊和綠谷出久道歉，兩邊說了幾句客套話，高瀨髮代說：「我明白了⋯⋯要不然，Deku方便的話乾脆來家裡坐坐？這樣我也能好好把整件事理清楚。」

綠谷出久沒有馬上回答，這個時間高瀨的爸爸和叔叔還沒回來，確實是能調查的時機⋯⋯縱然沒有攜帶輔助裝置，餘火也足以應付突發狀況，他亦不認為對方會在這個時間點做什麼。

這時候去能發現更多線索。

「如果不打擾的話就太好了⋯⋯我們真的很擔心會給你們的生活帶來麻煩。」綠谷出久露出溫暖的笑容。

高瀨髮代小小地蹙眉低聲說：「麻煩是一定有的，但我知道大家都想解決問題⋯⋯不想解決的大概就只有這孩子。」她往一邊的高瀨力斗瞪了一眼，高瀨力斗則是往旁邊啐了一口。

綠谷出久再次戴上口罩跟著他們母子回家，高瀨力斗對媽媽的態度極為叛逆，連帶著對綠谷出久也沒有好臉色。他似乎篤定這兩人一定不會說什麼好話，回家之後也沒有要待在他們旁邊，逕自回房間用力甩上門。

綠谷出久擔憂地看著樓上，高瀨髮代很無奈：「不好意思，這個年紀的孩子都難免脾氣不好。」

「不，沒關係。」綠谷出久說著，一面觀察高瀨家的環境，從屋外看是比較老舊的房子，但屋內卻打理得相當乾淨，外面的草坪也是整齊的⋯⋯從外觀上看不出疑點。

他整理了一下說詞，把川上家目前重新調查的事告訴高瀨髮代，並詢問對方和川上家庭的關係如何。

「哎呀，這我之前也和警察、盧米利昂說過了，除了還元之外，大家都和川上家不太熟。」高瀨髮代說：「還元真是個好孩子，如果可以的話，我還真想和川上太太交換一下兒子的性格。」

高瀨髮代是個全職家庭主婦，她雖然和兒子搞得關係很糟，卻熱衷和外人嚼舌根。於是在綠谷出久輕而易舉的引導下，就獲得許多沒什麼用的情報。

他無法得知到底是誰讓川上還元感受到威脅，他只知道在川上誠一過世時，高瀨全家都有去川上家裡拜訪問候，看是不是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這個全家還包含了高瀨的叔叔。

時間晚了，高瀨髮代得去做飯，綠谷出久不得不準備告辭。

綠谷出久推開高瀨家的門，踏進院子。突然，一股莫名的寒意攀上他的脊背。那不是秋風，而是一種被人從暗處盯住的壓迫感。

他迅速掃視四周，目光在老舊的屋簷和整齊修剪的草坪間來回搜索，卻沒發現任何異常。下一秒，一個身影從大門的方向走進院子。那是個男人，提著公事包，步伐看似隨意，但每一步都踩得穩重有力。

當男人的目光與綠谷出久交錯，他的表情浮現出一瞬間的吃驚。那反應不算明顯，卻讓綠谷出久捕捉到了細微的不自然。

如果是在幾個月前，他或許無法察覺到這細微的情緒變化，但他現在卻能清楚地意識到——這驚訝過於刻意，是經過反覆練習的虛偽反應。同時，綠谷出久的神經瞬間繃緊——在那偽裝的訝異之下，是極為尖銳的殺意，宛如一把利刃壓在他的喉間。

高瀨髮代還在綠谷出久背後，喊道：「敦史，你今天真早，我還沒開始做飯呢！」

「沒事，我可以幫忙，」他走近綠谷出久，禮貌地伸出手：「請問您是？」

綠谷出久的背已被冷汗浸濕，感官在剎那間變得極度敏銳，他能清楚聽到高瀨力斗從二樓開門、關門的聲音，惱怒的腳步聲穿過木地板。他的呼吸放輕，心跳卻急速地撞擊著胸腔。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微微向前擋住了背後的高瀨髮代。

「我是Deku，初次見面，請問您是？」綠谷出久回以對方溫和的笑。

「高瀨敦史，」他們握住對方的手：「原來你就是Deku！難怪這麼眼熟，力斗很喜歡你呢，請你今天務必要留下來吃飯，我們家很少有機會招待英雄，真是太榮幸了。」

綠谷出久說道：「啊，我這邊才是，榮幸至極。」

綠谷出久跟著他們回到客廳，就看到高瀨力斗從樓上跳下來，對綠谷出久皺著眉問：「你為什麼還在這？」

高瀨髮代馬上罵他：「力斗！怎麼一點禮貌都沒有？這是對客人的態度嗎？」

高瀨力斗不想和媽媽在綠谷出久面前起爭執，一句話都沒回答又跑回樓上，綠谷出久看著高瀨敦史對他露出笑容：「Deku，不好意思，他是真的很喜歡你的。」

「喜歡有什麼用？最基本的禮貌怎樣都教不會，真是讓人頭痛，你可是叔叔，不能幫忙勸他一下？」高瀨髮代對這兩人的反應都很不滿，一邊碎念一邊回到廚房。

綠谷出久笑著說沒事，他能懂。

在和高瀨家周旋的同時，他的腦海裡閃過無數個念頭。眼前的情景宛如正式執照考試的狀況，他並沒有對方犯罪的直接證據，自然不可能做什麼，應該要先和對方談談？怎麼談？如果到最後需要動用武力，那高瀨力斗和高瀨髮代怎麼辦？如何保證他們的安全？

高瀨敦史的個性是重壓，他可以控制自己的體重⋯⋯但綠谷出久實在不願意相信，現在這個會幫忙下廚的男人就是威脅川上還元、甚至想殺害對方的人。他不只擔憂高瀨母子的安全，更是卡在自己進退不得的推論裡。

他的感覺告訴他，這是個殺人犯；他的理智告訴他，在還沒談談之前不該這麼快下定論。

那要離開這裡？

綠谷出久目光落在高瀨髮代忙碌的身影上，思緒卻停留在剛才門口，那刺骨的殺意。

不，不能走。無論事實是什麼，這是唯一且他始終貫徹的，更是他的本能——在眼前還能救得到的人，一定會拯救。就是今天，就是這個晚上；無論如何，今天就要徹底解決這個危機。

電話突然響了，打斷了他的思緒。那是可愛而陌生的鈴聲，像一隻羊在叫。高瀨敦史把菜刀放下，走去接電話。

「⋯⋯恩，好，沒關係。」高瀨敦史掛了電話和高瀨髮代說：「哥和同事應酬，不回來了。」

高瀨髮代瞬間飆出幾句難聽的髒話：「每次要他早點講就是不講，我都煮了！」

綠谷出久在對方接電話的時候回了小勝訊息，告訴他自己的位置，然後又把手機收起來。他必須緊盯著高瀨敦史，確認對方沒有對飯菜做任何手腳。

高瀨敦史表現得極為正常，但那股殺意卻像他的影子般緊隨其後，絲毫沒有消散。這種詭異的平衡讓綠谷出久保持警戒的同時，也不禁開始對他的真實意圖感到困惑。

兩個人料理的時間不長，很快就做完晚餐。高瀨髮代去樓上喊讓力斗，讓他滾下來吃飯，留著高瀨敦史和綠谷出久待在一起。

現在就是能談談的好時機，綠谷出久很快走到高瀨敦史的身邊，對方正在擺放桌上的碗筷，抬頭時露出淺淡的笑：「怎麼了？Deku？」

綠谷出久握緊拳，看著他說：「我想問你，川上還元的事。」

高瀨敦史停住了手邊的動作，歪頭看他：「我聽不懂你想問什麼。」他一邊說著，一邊慢慢直起身看著綠谷出久。

他真的是一個非常優秀的表演家，就連無辜者的肢體動作他都模仿自如——歪頭、蹙眉、困惑和誠懇，連站姿的變化都恰到好處，但綠谷出久太清楚了，那雙眼睛裡蘊藏的東西過份刺眼，是精心包裝過的毒蘋果：「你聽得懂。」他回答，聲音奇異地平靜。

高瀨敦史只是看著他，空氣像是被抽離似地凝滯，他慢慢說：「我不說，你又能怎樣？」

「川上還元會醒來，事實會被揭露，你希望之後怎麼面對？」綠谷出久目光如炬看著他。

高瀨敦史莞爾一笑：「當然是重來就好啊。」他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繼續說：「不過，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在重來之前，我確實有件事想找你本人聊聊。」他的話語突然中斷，側著頭，彷彿在細聽樓上發生什麼事，肩膀稍微動了一下。

這個動作沒有騙過綠谷出久，這個人有時說的話是真的，但其他表情都是精心編排的假象，他現在徹頭徹尾相信自己的感覺，所以他的身體在大腦之前做出反應，單腳用力蹬地，整個人以驚人的速度往後一跳，動作流暢地落在餐廳的角落，正好閃掉高瀨敦史的拳頭。

他閃掉了，旁邊的家具卻沒有這麼幸運。高瀨敦史的拳頭如同巨錘，狠狠擊中木製餐桌，餐桌瞬間碎裂橫飛過客廳，重重撞上連接院子的玻璃門，整扇門隨之炸裂，數不清的玻璃碎片像雨點般四散落地，混著剛做好的飯菜和碗盤在地上反射著冷冷的光。

這個聲音驚動了原本在二樓的兩個人，匆忙驚惶的腳步從樓上傳來，高瀨敦史收回拳頭安靜地看他：「為什麼要躲呢？你這樣做，會害死別人知道嗎？」

這句話的威脅已足夠明顯，他就是想殺掉高瀨母子。綠谷出久咬著牙，餘火已經沒辦法讓他使用全覆蓋，只能加強在手或是腳，這麼大的聲音應該很快就會有人找英雄來，今天晚上排班巡邏的人是誰？泡泡女孩？不行，這個性沒辦法輕易應付⋯⋯不能放跑他，一定要叫小勝⋯⋯剛才他有發訊息，小勝應該會留意才對⋯⋯

高瀨敦史比他更靠近樓梯間，最要緊的是必須先救高瀨母子，但卻更可能因此放跑高瀨敦史，他覺得自己無比莽撞，現在這個事態卻讓他無法再細想。

只能打，要打贏，必須先制服他。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對川上還元做了什麼？」綠谷出久一邊說話轉移高瀨敦史的注意，一邊悄然挪動腳步，他的目光不曾離開對方，身體從角落移動，將自己與連接玄關的入口連成一條直線。

高瀨敦史有發現他的意圖，但他根本不在乎。對方逞英雄救人的時候，就是他最好脫逃的時候，製造足夠大的聲響，讓外面聚集人群，他便能『換皮』混入人群中，屆時再也沒有人能找到他。

但他確實憎恨Deku，這傢伙的作風比歐爾麥特更討人厭。那場大戰，他把『火種』散播到幾乎所有普通人身上，讓他再難以混水摸魚『蒐集』。

「我沒做什麼，我只是個普通人，也想好好過我普通的生活，」高瀨敦史嘴角帶著笑，眼神卻冰冷刺骨：「真正多嘴又煩人的是你。」

綠谷出久聽著高瀨母子的聲音越來越近，他內心一沉，能交談的時間所剩無幾。

他毫不猶豫地用了餘火，綠色的電流包裹住他的腳，肌肉瞬間蓄力，猛然向前一躍。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殘影，閃電般越過高瀨敦史，精準地落在他後方的入口。

腳尖未觸地，他抓住上門框作為支點，身體向側反彈，腰部力量猛然一扭。他的動作如箭史，瞬間將能量集中在一腳上，筆直朝著高瀨敦史的頭部踢去。

空氣被急速的聲音劃過，高瀨敦史原本認為Deku無論如何都會優先救人，根本沒料到對方瞄準的還是他，等他察覺到來勢兇猛，身體一傾試圖避開這擊卻還是晚了一步。

「咻嚓！」鑽入耳內的是詭異而令人噁心的聲音，如同細小的碎片在耳膜上摩擦，踢到對方的觸感也有點奇怪，不如預想中的堅硬，反倒像是不屬於正常人的物質。

綠谷出久馬上跳開一步，瞳孔微微收縮，呼吸變得急促，眼前的場景讓他駭然不已。

高瀨敦史的頭被他踢破了，卻沒有血流出來。一半的臉仍保持著高瀨敦史的輪廓，另外一半卻黑漆漆的，不像肉體，更像是某種流動的物質，濃稠而看不清五官，如同黑霧和淤泥怪的合體。但他們是有眼睛的，高瀨敦史現在半邊的臉卻沒有。

綠谷出久目光緊緊盯著高瀨敦史，問他：「你不是高瀨敦史，你是誰？」

高瀨敦史卻完全沒有聽見綠谷出久的話。他先是僵硬地伸出手，顫抖著碰觸自己半邊臉上的裂口。詭異的黑色流動物質隨著他的觸碰微微起伏，像是有自己的意識般蠕動著。

他崩潰而瘋狂的大聲嘶吼，隨即雙手用力往地上一砸，巨大的力道讓整個房子搖晃了一下。他的表情急轉為暴怒，五官因憤怒而扭曲得不成形。他的呼吸粗重，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不想逃了，他現在就想直接把這個人撕碎，不把這個人殺掉他絕不離開。

在房子震動的同一時間，綠谷出久聽到後方走道傳來細微的尖叫和哭喊，他稍一回頭，看到高瀨髮代帶著高瀨力斗正要從這裡逃出去，兩個人看起來都沒受傷。

高瀨力斗和他對視了一眼，綠谷出久剎那腦海裡閃過幾個念頭，太奇怪了，力斗有簡單而強力的個性，既然知道要逃跑，為什麼現在還不用？這個狀況還沒有到讓他能使用的程度？

隨即綠谷出久感覺到一陣毛骨悚然，他下意識想迴避卻來不及，左手連著腰部重重挨了一拳，被打飛到廚房的角落，他的頭恰恰避開了流理台的尖角，後腦勺卻撞上牆壁，這讓他一陣暈眩，眼前突然一片黑。

左手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這是他過去從沒有認真感覺過的疼痛，居然是這麼痛，痛到讓他難以呼吸，但不行⋯⋯他把自己撐起來，模糊的眼前出現高瀨敦史的身影，高瀨敦史的臉被高瀨家的人看見了，高瀨髮代腳軟地攤在地上，正控制不住地大聲尖叫，她的頭髮四處亂抓雜物，正往高瀨敦史的方向砸。

高瀨敦史能控制自身的體重，但缺點就是速度不快，還沒撕破臉之前他能靈活控制這個力量，那現在他失去了理智應無法好好控制，綠谷出久強迫自己看著敵人，看著他沉重地一步一步往高瀨母子走，他有點嘶啞地命令：「力斗，用你的力量，帶你媽媽跑。」說完，他手往前撐，但滑了一下，左腳再次撐住身體，扶著餐椅的邊緣站起來，用他所剩無幾的餘火一拳砸向高瀨敦史：「混蛋！看這邊啊！」

高瀨力斗嚇得僵住，昔日的好叔叔臉掉了一半，簡直像從半夜恐怖電影裡走出來的怪物。他經過川上還元的事情，一直很厭惡自己的個性，甚至連自己的感受都克制地如同剝奪。

綠谷出久的聲音很遙遠，卻像直接響在他腦海裡的鐘聲，他猛地深吸一口氣，眼淚順著臉頰滑落，身體卻像是被某種力量驅動，他握緊了母親的手，頭也不回用力拉著她往門口衝去。

他的個性能在極度憤怒和恐懼時，擁有瞬間爆發的速度和力量，他撞破了大門，拖著媽媽狂奔在夜色中，沒跑多遠，他的視線突然被劃破夜空的一道金光吸引——他確定那是某個英雄，他無法顧及對方是誰，也不在乎這人是否只是路過。

他猛地停住腳步，鬆開媽媽的手，在原地跳著用力揮舞雙手，嗓子火辣辣地疼痛，撕裂地大聲疾呼：「救命！有敵人！在我家！」

爆豪勝己剛從醫院趕回來，因為在綠谷出久去高瀨家的同時，川上還元醒來了。

在得知川上還元醒來之後，川上悠視一點都沒有比較好，在和白日幻想去到醫院的時候直接鬧失蹤。沒有人知道他是自己離開，還是被別人帶走，但案件牽涉太廣，他們擔心孩子有危險，所以一群警方和英雄都紛紛去找川上悠視。

等爆豪勝己看到訊息，已經是二十分鐘過後。他從提審回來沒見到綠谷出久，內心就被一股不安盤據。綠谷出久太急了，但也不只是他，整個案件從牽涉到超常解放戰線後，警方、英雄都投入更多資源，卻並沒有直接帶來更高效的辦事效率。

他們被『可能有人需要幫助』的這個信念追著跑，也因此像被遮住一隻眼，更難以冷靜且耐心面對每個事件裡掛勾活生生的人。

這是大戰留下來的遺毒，社會表面的復甦，內部依然藏著創傷和無力。

還沒趕到出久傳的地址，爆豪勝己遠遠看見一個人影站在馬路中央瘋狂揮舞手臂，夜色中，孩子的聲音被風聲切割成破碎的求救，附近聚集了圍觀的人群，有幾個人正上前要扶他母親，卻沒人往那棟房子靠近。再遠一點他能看到泡泡女孩還有其他英雄正往這邊趕，疏散可以交給他們。

他的速度猛然加快，金色的光芒在空中拉出一道耀眼的弧線，直直落在房屋外的圍牆上。

爆豪勝己才剛站穩，就聽到一聲沉重的砸地聲，震得整個地面都在顫動。下一秒，房屋的樑柱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伴隨著碎裂的聲音四處響起。

「見鬼⋯⋯」 他咬著牙說，目光飛快掃過周圍，牆壁已經出現裂痕，天花板隨著震動掉落灰塵，房子似乎隨時都會崩塌。

屋內停電了，非常昏暗，隱約能看到打鬥的痕跡，地面出現好幾個巨坑，牆上也有一個大洞。樓梯的角落，一團黑乎乎的東西蜷縮著，還在微微蠕動，爆豪勝己無法分辨那到底是什麼，但身體本能地進入警戒狀態。他的目光很快被另一處吸引——在牆邊。

那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綠谷出久斜抵在牆邊，他的左手無力地垂落，右手緊緊抱住自己另一隻手臂，混身狼狽，整個腦袋都是血。

這個畫面讓爆豪勝己心跳當場暫停，簡直和無數個噩夢重合在一起，他根本不想管這鬼房子是不是要塌，直接從圍牆上跳下，金色的光芒隨著手心的小型爆破躍入房內，濃濃的火藥味迅速散開。

他還沒靠近，在距離綠谷出久還有兩公尺的地方，便聽到了微弱的聲音：「小勝⋯⋯」聲音幾乎聽不清，但至少還活著。爆豪勝己原本想張口罵人，但這時，綠谷出久又說話了：「對不起⋯⋯One for All 的餘火，沒有了⋯⋯」

爆豪勝己一瞬間像被釘在原地，火氣和擔憂瞬間湧上胸口，他咬牙低聲咒罵：「你這個白癡！現在跟我說到底有什麼屁用！」

綠谷出久笑了一下，繼續說：「那坨黑黑的應該不是高賴敦史⋯⋯他被打昏了⋯⋯」

爆豪勝己從來沒聽過出久用這類型的形容說別人，但現在不管對方說什麼他都笑不出來：「你他媽還是閉嘴，房子要塌了，我先帶你出去。」

警車、救護車和記者都來了，在高瀨家的外圍，刺眼的警燈將夜色染得斑斕。圍觀的群眾被英雄和警察疏散到安全範圍外，但議論聲仍此起彼落。

綠谷出久送醫之後，爆豪勝己接到盧米利昂的電話，他把事情簡短告訴對方，川上家和高瀨家糾葛的這個案件等審訊完、報告完成就能告一段落。

但他們還沒有找到川上悠視，而白日幻想身為搞丟孩子的人，罪惡感多到要崩潰，不斷在一樓的報到區、男廁走來走去，幾乎失去理智。

盧米利昂找醫院調看監視器，確定沒有人帶川上悠視離開醫院後，他們請醫院的工作人員協助檢查各病房，同時開始在醫院裡地毯搜索。而在綠谷出久到達醫院、開始手術後，這個地毯搜索已經擴大到院外，也是這時候他們終於找到了孩子在哪裡。

找到川上悠視的是一個醫院清潔工，她在醫院外靠牆的公共垃圾桶裡面發現了川上悠視。這孩子在垃圾桶裡面坐很久也非常安靜，居然完全沒有人發現。

盧米利昂苦惱無比，他沒辦法逗川上悠視笑，不管是『桃子長出來了』還是他蒐集的其他笑話，川上悠視都不買單。盧米利昂和白日幻想一樣自責，因為他本人和川上悠視相處的時間最長，卻無力進一步接近對方的內心，最後還出這樣的意外。

川上悠視沒有受傷，他是自己進去垃圾桶裡面的，他對見他哥哥居然能這麼抗拒，完全不管垃圾桶裡面有多髒，如果再逼著他，他會不會做出什麼不能挽回的事？

因為這樣的反應，盧米利昂決定暫停會面，先帶著他回去休息。川上還元要接受警方的調查，還需要一個英雄，只能請熟知案情的爆豪勝己協助遞補。

爆豪勝己第一眼覺得川上還元和綠谷出久一點都不像。

不是外表，是給人的感覺。出久的內核有著無人能影響的堅韌，他是在狂風暴雨中成長的苗，從不掩飾自己的弱小，如果要說人生中第一次接觸到強大的人，搞不好並不是歐爾麥特，而是和他年紀相當的幼馴染。

出久說自己的強悍令他有無比鮮明的印象。爆豪勝己從未說出口，但他對出久的印象也是如此——意志、令人抓狂的執著，伸出的手帶著耀眼的光和熱度，烙印在腦海裡，無法抹去。

他哥看起來根本不是這樣，也不知道那個愛搞事的小殭屍眼睛糊到什麼。

川上還元醒來後，首先向醫生確認了時間，當得知自己昏迷了這麼久，他立刻要求見自己的家人。由於案件仍在調查中，醫生無法透露與案件相關的任何資訊，只能告知他需要等警方完成調查，才能獲得其他消息。

爆豪勝己抱著胸站在旁邊看警方和川上還元對話，這個小鬼顯然在他進門的時候就認出他，那雙眼有無法隱藏的振奮，可能英雄多少帶給他力量，讓他能好好回答警察的話。

「你當時發生了什麼？能和我們說出你的感受或想法嗎？」

川上還元喝了一口水，回答的時候有些猶豫：「我⋯⋯我只是不小心，我看到窗戶上有點髒，想幫忙擦，結果掉下去。」

說謊也挑個好一點的，爆豪勝己頭有點痛，才第一個問題他就快聽不下去，這個謊言還不如出久平時的推託。但他知道這些回答是基於川上還元完全不知道現在外面發生什麼事，只能聽著警察繼續問後續的問題。

好不容易挨到一堆廢話結束，警察終於告訴對方，物子案、目前他弟弟在哪，以及未來他們可能會需要到設施去。川上還元低著頭，沉默很久，病房內能清晰聽見點滴輕微的滴答聲，空氣變得壓抑。

警察說明天還會再來就先離開，但爆豪勝己留下來了。他看著川上還元，正想開口說話，病房的門又被唰地推開，爆豪勝己馬上沉下臉：「你他媽不躺病床上跑到這裡要幹嘛？」

綠谷出久走進來，左臂和頭上都綁著繃帶：「這個沒事，都處理過了。」接著他有點抱怨地說：「小勝才是！發生這麼多事怎麼完全不跟我說？我每次一見面就把所有事都告訴你⋯⋯」

爆豪勝己看到他就血壓飆高，他就是因為知道現在看到對方就想炸死人，才想避開稍微冷靜，結果這傢伙還一直往前湊，他的手克制不住開始閃起火光：「受傷就安份一點滾回病房，你他媽是被襲擊者！這麼想死我現在送你一程。」

綠谷出久對小勝的威脅免疫了，就如同他雖然受重傷，這個重傷卻是他所有傷勢裡面算普通的，在醫院緊急處置後他很快就能活動。

他好了之後發現手機遺失在現場，只能匆匆用公共電話打給盧米利昂才知道後續的事，他已經錯過太多，連敵人叫『畫皮』都是在電話中才曉得。

他想了很多。想了餘火，想了小勝的反應，想了為什麼對方不接電話，又想了悠視、還元、力斗。One For All 沒有了，他在職業英雄的實習也到此為止，這是一開始他就決定好的事。那起碼最後一個案件，想讓孩子們都能好好笑著生活。所以他來到這裡。

但在病房裡面玩火還是不太好的，綠谷出久趕緊說：「小勝，畢竟平常都是我和悠視接觸，可能由我來跟他說明會比較好？」

爆豪勝己深吸一口氣，這句話無從反駁，他決定暫時放下這件事，現在最重要的還是案件。他快步走向病房門口，砰地將門拉上，然後拖著綠谷出久走到病床旁，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自己則站到一邊，雙臂抱胸，冷冷地掃視著。

綠谷出久和川上還元對視了一下，這時他才發現川上還元在哭。他哭得太安靜了，就連爆豪勝己都沒發現，川上還元扯出僵硬的微笑：「抱歉，Deku⋯⋯我只是很擔心⋯⋯」

「還元，」綠谷出久用覆蓋著傷疤的手握住對方的手：「我知道，你想保護弟弟，是不是？」

川上還元一直都在隱藏跳樓動機，此時突然之間被揭露，他愣愣地看向綠谷出久，就好像他聽不懂對方說的話似的。

爆豪勝己接話直說：「你弟弟把個性告訴我們了。」

川上還元本來就臉色不好，現在更是蒼白如一張白紙。但他又回想起警察有告知現在盧米利昂在保護他，稍微穩住了一些，他握緊拳頭，嘴唇在顫抖，眼中閃爍著恐懼和決心，直接說：「力斗的叔叔，就是⋯⋯害死我爸爸的人。」

川上悠視在父親過世後覺醒了個性，這個『禮物』過份突然，家裡沒有任何人發現。而覺醒的過程也異常凶險，他反覆發燒兩天兩夜，過程中還不斷夢囈哭泣，甚至昏迷，像夢到什麼非常恐怖的事。當時川上物子因為丈夫離世，需要去很多地方辦理手續，還需要另外找工作，照顧弟弟的事只能麻煩當時九歲的川上還元。

「⋯⋯我聽到他說，他把爸爸推下去，他殺死了爸爸。」

這些話讓他耿耿於懷，一開始他以為這只是夢話。直到川上悠視活了下來，狀況逐漸穩定，他才終於發現弟弟擁有什麼樣的個性，但川上悠視卻忘記了那些他曾看到的事。

在得知個性的那一刻，他立刻叮囑弟弟絕不能告訴任何人，包括媽媽。同時，他忍不住回想起悠視開始發燒的那幾天，到底是誰來過他們家、誰曾抱過悠視、和他說過話。

綠谷出久聽懂了，但很疑惑地問：「為什麼選擇不告訴媽媽呢？」

川上還元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說：「因為⋯⋯媽媽撐不住。」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爸爸走了以後，她努力讓家裡正常，她總是笑著對我們說沒事，但我知道她每晚都會摸骨灰⋯⋯如果她知道悠視的個性，還知道那些事，她一定會要求悠視對所有人都使用個性來找兇手⋯⋯悠視年紀太小了，我不希望他再看到那些。」

他大概鎖定了犯人，因為那天也只有高瀨家的人來，和悠視互動過的只有力斗的媽媽和叔叔。在那之後，他疏遠了高瀨力斗，卻不料這個舉動狠狠傷害了對方。川上還元對兩個人的關係也不是沒有留戀，用一種彆扭的方式維持了好幾年。

他常和高瀨力斗打架，讓對方發洩自己的情緒，同時獲得一段時間的疏離，然後對方會道歉，他又會接受，再重來一次這個輪迴。

一切都維持一個危險而怪異的平衡，直到幾個月前。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明顯。」川上還元低聲說：「其實，這麼模糊的記憶，就判定他是兇手，或許根本不該⋯⋯但我已經這麼覺得了，從一開始就是。」

川上還元真的很配合，就像小勝原本推測的一樣。整件事從頭到尾沒半點隱瞞，問什麼就答什麼，好像原本他所堅持的一點都不重要。也許對他來說這麼長久的事終於畫上句號，對他而言是鬆一口氣？那為什麼他的表情完全看不出輕鬆的樣子？

綠谷出久先中斷了他的陳述，他決定先確認本人的狀態：「還元，你還好嗎？」

「什麼？」川上還元根本沒察覺自己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眼神有些茫然：「我沒事。」

簡直像是在對鏡子說話。爆豪勝己終於知道他們兩個像的地方在哪裡：習慣無視自己的感受，刻意逃避內心深處真正的創口。而且，兩人選擇逃避的方式，竟然出奇地雷同。

綠谷出久放柔語氣，輕聲問：「講這些會讓你非常不舒服，對嗎？」

「不會，」川上還元連忙擺手，「我知道這些問題都要趕緊解決。」

爆豪勝己盯著川上還元的反應，突然開口：「為什麼不多看看自己？」這句話像是一道響雷，川上還元的表情瞬間僵住，眼中的驚恐甚至超越了先前的任何一個消息，彷彿這句話直指他無法掩藏的脆弱和秘密。

綠谷出久一開始沒反應過來，只覺得這句話很耳熟，認真回想，才憶起這是悠視剛遇到小勝那天對他說的話。

但也是這句話讓他看到川上還元面具崩裂的瞬間，綠谷出久若有所思地看著川上還元，他在細想對方的傷，就聽到小勝繼續說道：「你很害怕悠視。」

——這句話更是一把斷骨的刀，更何況是對著一個十三歲、剛遭逢巨變的孩子，綠谷出久簡直不敢相信，他語氣中帶著一點銳利：「小勝！」

川上還元則是立即顫抖著否認：「不，不是的。」

綠谷出久站起來，微微擋在川上還元面前，像是想把爆豪勝己的目光隔絕開。他知道小勝的話總是精確直擊核心，但這樣的方式對一個的孩子，未免太過殘酷。

「小勝，先冷靜一下。」綠谷出久低聲說。

爆豪勝己卻毫不退讓，他的目光依然緊鎖在川上還元身上，完全不看綠谷出久一眼：「我很冷靜，他也很冷靜。」因為媽媽撐不住？這句話根本是在說他自己撐不住，把自己的感受加諸在他人身上卻從不確認，這是自私，也和恨意雷同、是一種對己對人的毒。

川上還元的肩膀微微一抖，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要辯解，卻低下頭，手指緊抓著被單，眼淚不受控制地落下：「⋯⋯我沒有怕，我只是有時候，會希望悠視不要再看了。」

幾乎完全不間斷共享所有的過去，帶給川上悠視非常巨大的安全感，他就算對父親從來沒有印象，也能夠從川上還元的記憶裡感受到父愛。而川上還元身為他唯一的照顧者，更深知這件事對同時失去母愛和父愛的悠視來說很重要。

但事情在牽扯高瀨力斗之後逐漸失控，他被打罵這件事在弟弟眼前根本無處可藏，而這件事到底影響悠視多少，更無從得知。可是川上還元的個性，讓他極為重視和身邊所有人的關係，一旦看到有破裂的關係就讓他忍不住想修復它，就算沒有了自己他也願意。

捨棄掉和高瀨力斗的關係，就如同捨棄他自己；他更不可能捨棄川上悠視，因為悠視是這麼依賴他，就好像長在他身上。

「我原本只是想逃，沒有想死⋯⋯」川上還元喃喃自語道。

高瀨敦史十分敏銳，在發現蛛絲馬跡之後不斷和川上還元接觸，不斷透過力斗邀請他去他們家玩，甚至在川上還元走路上學時『巧遇』要他幫忙修腳踏車，用各種話語來引導他露出馬腳。他真的露餡了，所以不能等到放學，在這之前必須要從學校逃走找人求救，否則高瀨敦史會跟著他到他們家。這時，他才猛然發現，就算過了這麼久，他編織那些求救的話，最終也只是依靠幾句蒼白無力的指控。

沒有用的話，那起碼不要讓悠視知道這些⋯⋯他本來是這麼想的。

跳下去的瞬間，他想到的卻是——『就算他們因為這樣關係變差，也和我完全沒關係了。』

「我覺得我自由了。」

他瘋狂的舉動讓他終於看見了鏡內的陰影，直到幸運活下來才真正意識到自己有多自私。傷害了所有愛他的人，甚至讓媽媽進了監獄——他無法想像悠視是怎麼輾轉在事務所和陌生人的家裡，更無法想像力斗面對這一切的恐懼。

全都是他造成的，可其他人卻比他更勇敢面對了這一切，他難道還要繼續逃避嗎？他明明更想成為像Deku那樣，能為他人帶來力量的人啊。

爆豪勝己打斷了他龐大的自責：「既然知道錯就掙扎到死，活著贖罪，」他看了一眼出久，繼續說：「你的命顯然不是你自己的了。」

綠谷出久覺得小勝對還元特別嚴厲，但他沒有像剛剛一樣想阻止，只是默默在內心嘆了口氣，接著把畫皮的事情簡略地告訴還元。

川上還元終於流露出一絲放鬆，肩膀微微下沉，緊握的拳頭鬆開了一點。他低下頭，像是在整理混亂的情緒，沉默片刻後輕聲說：「謝謝⋯⋯」

「其實今天原本安排，要讓你和悠視見面，」綠谷出久猶豫著低聲說：「但悠視很抗拒⋯⋯我想，他心裡應該也在等著你，只是我相信，他並不需要你的道歉。」

川上還元靜默很久，他的眼淚止住了，但眼眶還是泛紅的：「⋯⋯我該怎麼做才好？」

綠谷出久握著他的手說：「讓他知道你很愛他，這樣就足夠了。」

但悠視的個性已經不能再被保密，他需要重新面對原本應有的矚目。

他必須藉由他人的回應來認識自己的力量，學習接受那些恐懼、誤解，或是善意的期待，並從中找到平衡，學會掌控自己的個性，而不是被個性控制。

這將是一段漫長而艱難的成長過程，但正因如此，他才能真正去理解自身存在的意義，並找到那個他想成為的自己。

綠谷出久還需要住院一晚，爆豪勝己沒有想在對方帶傷的時候討公道，所以出了川上還元的病房就逕自離開了。綠谷出久張了張嘴，想叫住他，卻遲疑了一下。

他望著爆豪勝己的背影，熟悉的背影看起來不容靠近。他想，也許小勝現在需要時間，也許對方還要收尾工作，現在不是說話的好時機。

最終，他只是垂下了視線，輕聲喃喃：「小勝⋯⋯」但這聲呼喚，被走廊盡頭的陰影吞沒得無影無蹤。

在醫院清醒的一個晚上真是難熬，明明瞥見對方的痛苦，自己卻什麼都不能做，不只讓他不知所措，還讓他隱隱感受到一種恐懼。他感同身受川上還元的痛苦——他傷害了重要的人，而且現在做什麼都不對。他甚至不知道源頭是什麼，是因為他把One For All的餘火用掉嗎？

這個推論又似是而非。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要出院，卻是盧米利昂牽著悠視來找他。

盧米利昂把綠谷出久遺失的手機交給他，說道：「這次真的多虧你了 Deku！媒體那邊我先拜託泡泡女孩去處理了，你之後有沒有想接受採訪啊？」

綠谷出久搖搖頭：「不，不用了。」他低聲補充了一句：「現在最重要的還是孩子們的狀況。」隨後，他和盧米利昂仔細討論未來需要交接的事務，包括與川上兄弟相關的後續安排，以及如何協調相關機構支援。

畫皮被收押後，隨即進入審訊程序。他牽連太多人命，警方需要他配合調查，逐步尋回那些秘密失蹤的人口，案件注定漫長且複雜。

高瀨家正處於混亂和哀傷中，近期會為失去的親人補辦喪禮。儘管他們的房子因打鬥被砸到變成危樓，但申請修繕後，很快就能修復完好。他們暫時寄宿在他人家中，只要房屋修理進度順利，就不需要離開太久。

盧米利昂的電話響了，他先出去講電話。病房內，只剩下綠谷出久和川上悠視。陽光透過窗戶灑在孩子的臉上，柔和的光芒勾勒出他的輪廓，背後的影子被拉得又短又胖。

綠谷出久慢慢將手靠近川上悠視的手邊，輕輕地碰觸他：「悠視，你願意看我的過去嗎？」

川上悠視緩緩轉頭，和綠谷出久對視，陽光透過窗戶灑在他的臉龐，讓綠谷出久恍惚間產生了一絲錯覺，好似在對方的眼中捕捉到一抹光亮。但下一秒，悠視低垂眼簾，把頭輕輕轉回去，望向窗外。

靜默的空氣中，綠谷出久聽到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被陽光蒸發：「我說我不想知道了。」

又過了一陣子，病房內的沉默被一陣隱約的啜泣聲打破。那聲音像是壓抑了許久，終於找到了突破口，啜泣逐漸變得清晰，接著是撕裂般的哭喊，整個人彷彿要將胸腔中的痛苦一併喊出來：「我知道都是我的錯啊！」

他在陽光下哭得那樣用力，毫無顧忌。綠谷出久聽到背後傳來開關門聲，知道盧米利昂進來病房，但他沒有回頭，僅用滿是傷痕的手，溫柔地覆蓋住悠視顫抖的手。

「所以，要好好道歉，然後努力活著彌補啊。」他看著悠視，無比溫柔地說道，接著輕輕攬住他的肩膀：「我相信悠視做得到，因為悠視真的是勇士，我一直很感謝你。」

當天盧米利昂還是帶著川上悠視先回家了，綠谷出久也不急著要他今天就面對哥哥。他看了看時間，準備出院先到事務所去拿東西。

離開前他再次去找了川上還元，把悠視剛才使用個性的事情轉告給對方。川上還元表情帶著難以置信與深深的憂慮，目光帶著某種焦慮難耐，內心的不安像是要滿出來似的。

綠谷出久有些疑惑，直接問他：「還元，怎麼了嗎？」

川上還元遲疑著說：「我⋯⋯我以為您會避開他。」

綠谷出久忍俊不禁地笑了，因為最開始他也總是想著『別讓悠視看』，他拍拍還元的頭說：「悠視對世界很好奇，他用自己的方式愛著所有人，這樣不是很好嗎？」他頓了一下繼續說：「不過，如果感覺不舒服，要誠實跟悠視說，才不會傷害到自己。」

川上還元抬頭看著他，這些話語讓他心中湧起力量，多日的陰霾被驅散了一角，他終於忍不住鼓起勇氣問道：「Deku先生，可以⋯⋯可以給我一個簽名嗎？」

綠谷出久聽完後，嘴角微微上揚，笑著說：「嗯⋯⋯我已經交給力斗了，等你出院後，記得去找力斗拿，好嗎？」

他們又聊了許多事，包含川上家、川上還元的夢想、他該怎麼面對高瀨力斗，其實川上還元非常聰明，只是太容易鑽牛角尖了，尤其在別人的事情上。但綠谷出久認為只要一句『你可以』就已是足夠的鼓舞，他會靠其他人的愛再站起來的。

再晚一點警方和蜈蚣俠會再來協助調查，綠谷出久確定川上還元沒問題之後，就先離開了。

這天他本該正常上課的，放學也要和小勝一起去復健，他匆匆忙忙從事務所拿了書包趕回學校。路上他傳了訊息，想請小勝等他一下，但爆豪勝己沒有馬上讀。

他開始心急，又突然認為自己真的太貪心。綠谷出久趕回學校的腳步越來越快，心裡有些忐忑。進了校園後直奔教室，教室裡已經空無一人，桌椅整齊排列，夕照透過窗戶撒下一片靜謐的光影。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小勝傳的訊息：『不用。』

綠谷出久心急如焚，他敲下一長串訊息。腦海裡翻湧著無數的問題，有太多事情需要好好談清楚。他想解釋、想確認，也想表達自己的想法，可是寫著寫著，那訊息越來越長，看起來更像一篇論文。他盯著屏幕，越看越覺得這樣的訊息像是在逼迫對方，於是又刪掉重寫。

他不斷修改，簡短了幾句，又加上幾句，手指在屏幕上猶豫著，卻始終找不到合適的措辭。最終，他停下動作，嘆了口氣，把訊息存為草稿，沒有發出去。

綠谷出久其實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一些東西。他感覺，小勝並不是在對他生氣，更不是執著於他的餘火。那種情緒，更形似是一種失望。但這份失望的來源，綠谷出久卻無法理解。

他們明明已經相處了這麼久，綠谷出久一直認為，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小勝的人。他懂他的想法、信念和執著，甚至能預測他的反應。這一次，小勝的反應卻如此難解、無法分析。他清楚自己漏掉了什麼重要的東西，這份未知讓他愈發不安。

他們兩個還有什麼問題是不能攤開談的？

假日他沒有待在宿舍，而是前往事務所加班。他的排班通常都和盧米利昂一起，但實習的班量不多，遇到這樣龐大的案件要統整，就需要更多時間。湊巧又碰上盧米利昂連休三天，他和泡泡女孩、蜈蚣俠都忙得團團轉。

盧米利昂覺得很抱歉，但因為他的時間已經和川上悠視綁在一起，他希望川上悠視偶爾也能出去走走，或是看電視、玩遊戲，擁有真正像孩子的時光，所以他很堅持把這個休假排出來。

週日的時候，綠谷出久正埋頭在一堆資料裡整理案件，文件幾乎快要蓋過他的頭。就在他忙得焦頭爛額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他隨手拿起來看，是盧米利昂發來的訊息：『悠視居然有個性！』

綠谷出久愣了一下，腦子還沒轉過彎。他盯著訊息看了幾秒，然後迅速回覆：『他跟你說了嗎？』

不過幾秒，盧米利昂的回覆就來了：『他剛才跟我說的，我還以為悠視是無個性！下巴都掉下來了！』

綠谷出久忍不住笑了一下，悠視願意告訴通形百萬他的個性，就代表他真正開始信任他人。縱然之後盧米利昂也會從還元那裡知道一切，這個舉動對悠視而言卻仍代表著深重的含義。

盧米利昂繼續傳訊息問：『他今天狀況好多了！我真的很想帶他認識壞裡和洸汰，等他哥哥出院後，我們找個時間一起去遊樂園玩吧？這樣一定很棒！』

綠谷出久無奈地笑了一下，看著忙翻的蜈蚣俠和泡泡女孩，卻仍覺得這是很好的主意，所以他很快就答應了，然後把這個訊息截圖給小勝。

爆豪勝己很快就回了：『好』

這讓綠谷出久忽然覺得，自己先前那些紛亂的思緒或許都只是多餘的擔憂，甚至是他的錯覺。搞不好，小勝真的只是因為當下很忙，才沒有時間好好跟他談話，而不是他自己腦補的那些複雜情緒。他輕輕搖了搖頭，試圖將這些想法拋開，告訴自己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由於綠谷出久假日幾乎都待在事務所，很少看其他人的訊息，因此直到隔天正常上學，他才真正意識到這件事的影響有多大。當他走進教室時，被Ａ班的同學圍住，所有人都七嘴八舌，聲音之大令他很難聽清楚每個人的問題。但他心繫在小勝身上，先伸長了脖子往對方的位置上看，然後悄悄鬆一口氣。

「大家請冷靜一下！大事件之後綠谷同學一定很疲憊，我們至少應該讓他先坐到位子上，等等也要準備上課了！」飯田天哉直挺挺地站在人群外圍，一邊大喊道。

「綠谷，你真的總是遇到會上新聞的事耶。」上鳴電氣搭著他的肩膀，一邊走一邊說。

「英雄公安會這次的模擬案件考試也蹭了一波熱度，」蘆戶三奈坐在葉隱透的桌子上說，腳還晃來晃去：「霍克斯不愧是前No.2，這操作也太聰明了吧，形象一下子又提升了。」

在案件最初被媒體報導時，指責的聲音遠多於讚揚。因為這次的敵人是在平民家中被發現，破壞了民眾的財產、讓民眾陷入危機，而且還與數年前的混亂事件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一瞬間就吸引了整個社會的目光。

人們迫切想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親人是否不知不覺被替代，但這樣的懷疑無法被檢驗，反而引發了更大的不安和恐慌。

不過，隨著英雄公安會逐步引導輿論，他們成功將媒體的焦點轉向了組織內部的改革，以及與各英雄事務所的緊密合作。隨著更多正面信息的傳遞，討論逐漸轉向積極方向，社會對案件的關注也慢慢從恐慌轉為信任和期望。

具有說服力的說詞，總需要伴隨著強而有力行動。

綠谷出久終於走到位置上，在他走過小勝身側時，小勝有抬眼與他對視，他還來不及觀察分析對方的表情，就被上鳴電氣推到位置上，一群人在他旁邊開始問東問西。

「不過⋯⋯小久，這樣你的餘火是不是⋯⋯沒有了？」麗日御茶子站在綠谷出久的書桌旁問，她想關心對方，但也隱隱有些不安，像是擔心自己的話戳到了不該觸碰的地方。

教室裡瞬間安靜了，大家都轉頭看向綠谷出久，但綠谷出久只是露出笑容說：「恩，是呀，餘火已經沒有了，其實本來就快用完了⋯⋯」

這些話像是小石子丟入湖泊中，漣漪在Ａ班四散開來，因為綠谷出久以往還是會和大家一起上課，甚至是必殺技開發的課他也沒有缺席，所以雖然知道他之後會轉而當老師，但其實沒人有實感，直到現在才忽然有種要和對方分別的感覺。

「你接下來還打算繼續實習嗎？」心操人使在位置上問，他的座位排在綠谷出久的右手邊。

綠谷出久搖搖頭說：「不，這樣就好，我也要專心準備考大學⋯⋯」然後他像是想到什麼事，又笑了起來：「而且這樣的話，我應該可以抽空去考駕照了！以後就能幫忙載大家！」

講到駕照又是新的一輪話題，英雄科又要實習又要考試，說真的沒人有時間能去考駕照。而『會開車』本身就是極成熟又帥氣的事，雖然有些人能用個性移動得比車輛還快，但能夠穩穩地坐在駕駛座上操控方向盤，這種感覺還是完全不一樣。

峰田實受限於身材，可能這輩子領不到駕照，立刻羨慕得眼睛流血：「帥的事情都讓你幹完了啊綠谷！老天爺也太偏心了吧！我也想開車讓妹子尖叫啊！帥氣駕駛的夢想什麼時候輪得到我啊！」

障子目藏看綠谷出久沒事之後，原本低著頭整理著自己的筆記，聽見峰田實的哀嚎，忍不住安慰道：「你還是放棄吧，峰田，可能會有願意載你的女生⋯⋯」

葉隱透輕輕笑了起來，語氣裡帶著調侃：「這也太難了吧！不然你乾脆求八百百幫你做一台專屬小車好了！」

八百萬百聽到覺得很有趣，但有些無奈地拒絕了：「理論上是能做的，但實際做出來會牽涉到許多法規問題，可能也無法合法上路⋯⋯」

教室裡的喧鬧聲還在持續，但上課鈴聲忽然響起，打斷了所有人的玩笑和討論。同學們紛紛收斂了笑聲，快速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綠谷出久在一片忙亂中拿出筆記本和筆，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前排小勝的背影上。

小勝始終沒有回頭，背挺得筆直，似乎完全沒受到剛才那些話題的影響。綠谷出久的眉頭微微皺起，想著剛才他們對視的瞬間，彷彿從對方的眼神裡捕捉到一絲什麼，卻說不上來。

課堂如常進行，老師的聲音在教室裡回蕩。同學們或專心記筆記，或時不時偷偷瞥向窗外，陽光透過窗戶灑進教室，帶來一絲懶洋洋的氣息。

下課鈴聲響起，老師從門口離開。同學們紛紛起身活動各自聚集，打算一起到食堂吃飯。

綠谷出久站起來，還在猶豫要不要問小勝是不是要一起吃，爆豪勝己就直接說：「走吧，吃飯。」然後起身就走，他趕緊跟對方的步伐。

麗日御茶子注意到了綠谷出久和爆豪勝己之間微妙的氣氛。他們的相處看似和平，卻隱隱透著一絲違和感，這種感覺讓她有些擔憂，但卻又無從開口。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這份不安埋在心底，默默跟上了飯田天哉、轟焦凍和切島銳兒郎。

蛙吹梅雨從後面輕快地追上來，伸手輕輕拍了拍麗日御茶子的肩膀，兩人放慢腳步一起走到隊伍的最後面，然後低聲問道：「小御茶子，怎麼了嗎？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

麗日御茶子也只是在觀察，無法說出她還不確定的推論，所以只是輕輕說：「我沒事⋯⋯我只是有點擔心小久和爆豪而已。」

下午的天氣忽然烏雲密佈，灰的暗雲層低低地壓在天際，雨要下不下的，空氣又濕又重。陽光消失後，原本舒適的溫度迅速下降，風也多了一層寒意，夾帶著樹葉翻飛的沙沙聲。

綠谷出久被自己的擔憂和焦慮撐滿，連呼吸都壓抑而緊迫。下午的實戰課他和尾白猿夫在障礙中對練，卻頻頻失誤。相澤消太先喊停讓他休息，然後帶著他到旁邊談談。

其實過兩天，他和歐爾麥特都會找綠谷聊聊，但綠谷今天看起來實在太糟了：「今天怎麼了？」

綠谷出久自己也很亂，更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沉默了太久，相澤消太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接著說：「綠谷，你知道為什麼英雄科沒有硬性規定必須有個性才能報考嗎？」

綠谷出久不知道為什麼相澤消太要說這些，他現在滿腦子都在想小勝的反應、自己造成了什麼傷害，他無法好好理解相澤消太說的話，只是下意識回答：「因為⋯⋯英雄並不只是靠個性？還需要勇氣和⋯⋯決心？」

「因為有些個性，沒有其他人的幫助，是很難發揮作用的。」相澤消太淡淡解釋：「就這點來看，我們面對的風險和無個性是一樣的。」

綠谷出久聽到這麼清奇的邏輯更無法理解，對他來說在大戰能贏，仰賴了這麼多人的努力、這麼多人關鍵的『個性』，和無個性怎麼會一樣？怎麼可能會一樣？他張口想爭辯：「相澤老師，可是沒有『抹消』的話，大戰不可能撐過前半段，我們可能早就輸了！」

「你覺得我的個性，對你能有多大威脅？」相澤消太反問，語氣平靜卻帶著壓迫感，「還有，心操、物間的個性，現在到了單挑的時候，對付你真的有用嗎？」

綠谷出久啞口無言，他慢慢聽懂了相澤老師說的話，但是——「這些個性一點都不弱啊！用得好的話都能成為關鍵！但⋯⋯無個性根本沒有機會發揮，連讓它成為關鍵的可能性都沒有啊⋯⋯」

相澤消太的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語氣冷靜卻不容反駁：「錯了，成為關鍵的從來不是『個性』，而是戰略和思考。」他稍稍停頓，隨後接著說：「你不一定要總是參與戰鬥才是英雄，歐爾麥特在大戰中最大的貢獻其實是策略和決斷力。英雄科訓練個性，沒錯，但我們不會忽視無個性身上擁有的特質。」

這些話讓綠谷出久感覺像是被鞭笞，但相澤老師仍繼續說：「既然你能考進雄英高中英雄科，就說明你身上具備成為英雄的資質，就算失去 One For All，也改變不了這一點，只要你還是我的學生，我的目標就只有一個——讓你成為獨當一面的英雄。」

「在我看來，你畢業前還有很多東西要學會掌握，如果你以後真的想回雄英當老師，那你最好具備與之匹配的能力⋯⋯不，更準確地說，你必須要能超越過去擁有 One For All 時的自己，明白了嗎？」相澤消太沉穩的敘述。

他身為導師很清楚，當失去原本不屬於綠谷的東西，才終於回到屬於綠谷的起點。但這並不代表過去綠谷累積的經驗會消失，更不代表有時間胡思亂想。

既然已經選擇了和歐爾麥特類似的路，就該一樣醜陋的掙扎，別去否認。

綠谷出久低著頭，腦海中重複迴盪著相澤消太說的話。他有回應，他記得自己有。但從好幾天前開始，消失的餘火、小勝的反應、今天他造成的傷害，這些慢慢累積的疼都讓他異常的焦慮，他很難好好咀嚼相澤老師說的話，自然就無法理解對方說這些話背後的目的為何。

熬到下課，疲倦感甚至比之前餘火消失時累積得要更多，他艱難的換完衣服，等到回教室時，他垂眼看，毫不意外小勝已經先回宿舍了。

麗日御茶子看著飯田要去關心小久，連忙拉住他：「抱歉，飯田，今天可以讓我單獨跟小久聊聊嗎？有些事想跟他說。」

蛙吹梅雨剛收好出包，正好奇地看著她，流露出些微的擔憂，但麗日御茶子只是笑著說：「小梅雨，沒事的，我晚上再去找你聊天，我們約好了。」

✎ 補雷-出茶/渡茶

✎ 430話前

『小茶子，天氣這麼糟糕，一點都不浪漫。』耳邊傳渡我被身子的聲音，輕柔而悠揚，像小鳥的啾啾聲，虛幻地恍若夢境，『我最喜歡的小茶子，只要是妳想做的⋯⋯』

麗日御茶子沒有回覆這如幻聽般的聲音，自從大戰後，小被身子的血液在她體內裡流淌，她們一刻都沒有分離。

對她來說是枷鎖嗎？不是的，對她來說更像是一種被深愛後留存的刻痕，這個刻痕雖然令她一旦回想起就疼痛不已，但每次的夢境裡的相遇、栩栩如生的陪伴，又好像減輕了她與生俱來屬於人的那份孤寂感，她知道自己已足夠完整，且不管做任何決定都有人支持。

她始終無法停止責怪自己，責怪那時候沒能拯救。但每晚的夢境卻又讓她感到無比幸運，因為她仍能再看到小被身子的笑容。她深刻感受到，小被身子沒有真正離開，一直都在，一直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也在提醒著她。

『我最喜歡的小茶子，請一定要用自己最喜歡的方式活著。』

——有時甚至不想醒來面對，沒有妳在的這個世界。

麗日御茶子輕輕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任由這份痛楚流淌全身。這種痛楚提醒著她——被身子還活著，這是她的愛，是支撐，她就在這裡。

她悄聲走到綠谷出久的課桌旁，靜靜地看著他：「小久，要不要稍微散步一下？」

『小茶子，怎麼不撐傘呢？』

天空陰沉雲層低垂，零星的小雨飄落下來，打濕了地面的落葉。秋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從耳邊掠過，讓人忍不住縮了縮脖子。這樣的天氣，其實並不適合散步，空氣裡的冷意讓人清醒，提醒著時間的流逝。

她稍微落後綠谷出久半步，一邊思索著如何開口，一邊傾聽小被身子細微的幻音。她不會緊張，她不覺得自己會⋯⋯因為，已經沒有必要藏起來了。

以前總是擔心，這份感情會給人帶來困擾，令人為難。而小被身子卻如此勇敢，毫無保留，甚至是她的生命。如今，擁有小被身子全部的愛，她又怎麼能辜負這份勇氣？

冷空氣進入她的氣管，凍結了她的肺部，她說：「我覺得，我能跟小久同班，真的是非常幸運的一件事。」

『小茶子，沒事的。』

「欸？」這句話很突然，綠谷出久還在發呆，有些驚訝地回頭看著麗日御茶子。

手指冰冰涼涼的，她把手放進口袋裡，對著綠谷出久笑：「能和你、Ａ班的大家一起成長，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幸運。」

『能遇到小茶子，我也覺得好幸運。』

麗日御茶子不禁笑了，她踢了踢旁邊的樹葉掩蓋自己的笑意：「你還記得高一，你問我為什麼想要當英雄嗎？」

『因為家裡很窮，爸爸媽媽常常露出不開心的表情，小茶子想讓他們開心起來。』

「我記得。」綠谷出久其實還在恍神，但他聽到對方的話依舊點點頭，「妳說是為了賺錢，幫助家人。」

兩邊同時響起的聲音，不知道為什麼讓麗日御茶子覺得有些好笑，她笑出聲音：「對呀，那時候的我，滿腦子只有錢，感覺很不『英雄』對不對？」

『才不呢，小茶子～我覺得超可愛的！那是真正的你！』

她笑容中透著自嘲，既無奈又好笑：「但後來遇到小被身子，我的視野不一樣了，能來得及有和她真心聊天的機會⋯⋯我覺得自己真的很幸福。」

小被身子的幻音忽然寂靜了，就好像她會害羞似的，麗日御茶子微微抬頭看向灰濛的天空，細微的雨滴打在她的眼框邊，「因為她的關係，我的世界變大了。」

「未來我也會一直帶著被身子給我的力量繼續走下去。」她輕輕吸了一口氣，冰冷讓她的腦子清醒了，她轉過頭，看著綠谷出久，像是面對鏡子：「小久，我喜歡你。」她終於說出口了，卻意外的平靜。

綠谷出久瞬間愣住，完全沒料到麗日會這樣自顧自地告白。她的話像一串斷裂的珍珠，一顆顆跳躍而出，沒有給他一絲準備的時間。他看著她，眼前的麗日與平日印象中的她不同，那種無需在意反應的坦率和流露的情感讓他措手不及。

麗日御茶子看著他不再笑了，她側耳細聽被身子的聲音，卻沒有聽到：「我喜歡你，和被身子一樣，我們喜歡你為了真正喜歡的事物，無論任何困難都毫不退縮，付出所有、拚盡全力的樣子。」

「我一直以來都很在意大家的表情，所以我知道真正的喜歡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但是，小久⋯⋯你現在，還會為了自己真正喜歡的事物，拚盡全力嗎？」

喜歡與愛意，是世上最柔軟卻又最強力的情感。像是汪洋中的燈塔，指引迷失的人重新找到方向；也像是一股不斷推進的力量，支撐人們在困難與絕望中繼續前行。這份情感，無論以何種形式存在，都能在人心深處燃起希望，帶來改變未來的可能性。

麗日御茶子看著綠谷出久僵在原地，整個人像木頭一樣動也不動。他的臉色原本有些泛紅，像是要害羞，卻又突然轉白，這樣紅白交替變化了好幾次，彷彿腦袋在高速運轉卻卡住了，之後他的眼眶滿溢出淚水，這個樣子讓她回想到高一的情景令她想笑，卻又忍不住心疼。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說，帶著一絲無奈與柔軟：「抱歉，小久，我沒有想要改變你的決定，我只是覺得可以再多思考一下，因為⋯⋯也許有人會一直等你。」

『小茶子，『有人會一直等你』，你在說他，還是在說自己呢？』

麗日御茶子的嘴角泛起笑容，她知道有人會一直等她好起來、一直無時無刻地陪伴她，她知道小久也是，他們是如此相像，都有人願意為自己獻出生命、所有的愛。

但他們也不一樣，因為她已經知道如何去愛了。

綠谷出久努力想開口，但不知道如何反應，又覺得自己的反應會傷害到對方，只得擠出一句：「⋯⋯抱歉⋯⋯我現在這樣，是不是不太尊重妳的告白⋯⋯」

麗日御茶子抿嘴一笑，柔和的目光落在他臉上，輕輕搖了搖頭：「這個嘛，小久就是小久呀。」她的語氣帶著一絲調侃，然後她狡黠地偏了偏頭，語氣變得輕快：「不過，既然我已經告訴你我喜歡的人是誰了，那你也要告訴我，你喜歡的人是誰喔。」

『對呀，小茶子說得沒錯！小久～快點說吧，我們都想知道！』

綠谷出久的眼睛猛然睜大，被突如其來的問題打得措手不及，他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我⋯⋯這我還不知道⋯⋯」

麗日御茶子輕笑一聲，像是早已料到他的反應，但她沒有追問，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沒關係，等你想說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喔。」

綠谷出久紅著眼眶回到房間，這幾天的衝擊對他來說已經超出負荷，全都來自於他極為在乎的人們。不管是餘火、小勝的反應、相澤老師的教誨、麗日同學的告白，都逐步加深了他的煩悶，思緒無法平靜，沉甸甸的感受也令他毫無胃口。

他上半身癱在床上，雙腳垂落在地面，眼神空洞。覺得自己像被困在一個透明的三角燒瓶底，四周壓力逐漸增強、空氣變得沉重無比，瓶口遙不可及。

搞不清楚自己為什麼煩悶，更想不通是什麼事讓小勝不開心，想到這裡，一股莫名的恐慌伴隨著憑空生出的猜測席捲了他——要被丟下了，因為自己完全沒有One For All。是這樣嗎？會因為這樣嗎？他開始重新細細思考過去兩人相處的細節，又覺得小勝的反應不是那樣。

綠谷出久焦灼地站起身，他決定直接找小勝談談。早該這樣了，在昨天晚上對方回來的時候，為什麼那時候自己猶豫了？他快步走到房門口，一把拉開門，就看到小勝站在正前方，對方左手舉起來正要開門。兩個人就這樣僵在門口，彼此的眼神撞在一起，空氣瞬間凝滯。

綠谷出久怔住了，而爆豪勝己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收回手低聲說：「跟我過來。」

他心裡有點忐忑，兩人走出宿舍，經過的時候Ａ班剛好沒人在大廳，不知道是湊巧的還是小勝特別安排過的⋯⋯他不禁想起高一打架的那個夜晚，當時對方也是完全不回自己一句話，一直往前走，自己只能安靜跟在後面。

他們走到宿舍外的林子深處，這是之前他揭露青山同學雙重身份的地方。路燈照不到這裡，他只能透過月光看到小勝的身形，隱隱綽綽在離他兩步的位置，他雙手交疊、有些出汗，呼吸也變得開始加速。

綠谷出久忍不住開口問：「⋯⋯小勝？我們為什麼要來這裡？」

晚上的氣溫比下午低了許多，寒意透過衣物滲入皮膚。他因為躺在床上太久，沒有換制服，衣服還算厚實，能抵禦著夜裡的冷風。反觀小勝，只穿著一件短袖，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聳起，看起來並不在意寒冷。

聽到出久的問話，爆豪勝己的腳步突然停下來，他轉過身。夜風刮過兩人之間，落葉翻飛，空氣中的寒意和沉默一同凝結。

「你那天為什麼要道歉？」爆豪勝己靜靜地側過頭看他，紅色的眼眸在黑暗裡沉著，綠谷出久意外地看不出來這樣的神情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對方在問什麼。

他可以馬上就想起來的原因，是因為那是餘火消失後，他們之間擁有的最初的對話。

但是⋯⋯什麼為什麼？這要如何回答？他自己好像沒聽懂⋯⋯於是綠谷出久吞了一口唾沫，說道：「我只是⋯⋯讓小勝擔心，覺得很不好意思⋯⋯」

「你他媽在乎別人的擔心，又怎麼還會用這種方式實習？」爆豪勝己暴躁地截斷他的話，再度認為對方並沒有要好好回答：「給我在這裡說清楚，道你媽的歉有個屁用！」

「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小勝！」綠谷出久被爆豪勝己的怒火衝得心頭一震，委屈與憤怒交織在一起，這幾天積壓的情緒幾乎要滿溢出來，他的聲音帶著顫抖和壓抑不住的激動：「你到底在意什麼？為什麼不能就直接原諒我？！」

爆豪勝己聽完對方的言論更是火大，他往前走了兩步，左手揪起他的衣領：「你倒是現在說說看，你做錯什麼需要道歉？你說啊！」

靠得好近⋯⋯綠谷出久感覺自己腦子震了一下，差點洩氣，但他仍不服，抓著對方的手大聲說：「我⋯⋯我覺得餘火不見小勝會很傷心！讓你傷心我覺得很抱歉啊！」

這個回答簡直像是作賤了他的付出，爆豪勝己氣到理智線斷裂：「我去你媽的餘火！」他憤怒地衝著對方的臉大吼，手指因為強烈的情緒微微顫抖：「你以為我在乎什麼？是餘火？他媽的自己給我好好想清楚！」

「不要這樣吼我啊！」綠谷出久受不了地大聲反駁，雙手開始掙扎著想要掙脫爆豪勝己的手，試圖讓對方鬆開，但這樣的舉動反而激怒了爆豪勝己。

他直截了當的鬆開綠谷出久的衣領，反手用力一推，綠谷出久一時重心不穩，踉蹌著向後跌倒，背部重重地撞在濕冷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爆豪勝己沒有給他喘息的時間，大步上前，單膝跪下，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將他牢牢扣在地面。他呼吸急促，眼中的紅光在黑暗中如篝火，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和焦慮。

「你給我聽好，我做的一切，和該死的 One For All 一點屁關係都沒有，」爆豪勝己深吸一口氣，繼續壓著聲音說：「你自己要把力量用完，他媽是你自己的事！別自以為是，把你對自己的失望強加在我頭上！」

綠谷出久躺在地上，後腦勺隱隱作痛，但他聽完對方說的話反而更是不爽，他的憤怒和委屈交織在一起，也不在乎自己現在的處境，反正輸也不是這一兩次了，不管怎樣，他就是要把所有話一次說個清楚：「小勝明明從餘火沒有之後就一直在難過！到底為什麼！」

「我已經說了！不要把你對自己的失望強加在我頭上！」爆豪勝己好不容易壓下來的聲音又開始不自覺上揚：「你他媽聽不懂人話是不是！」

「你就有難過！為什麼不跟我說？我很在意啊！」綠谷出久憤怒地直視著爆豪勝己的雙眼，眼眶又開始泛紅，聲音開始因激動而顫抖，他的拳頭緊緊攥著，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小勝！不要跟我說沒有！我看得出來！」

爆豪勝己眉頭狠狠皺起，嘴角扯出一個帶刺的冷笑。他身形微微前傾，月光打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陰影在眼下劃出一道鋒利的線：「啊？你餘火沒有之後，新個性是通靈？」

綠谷出久沒有說話，他只是認真而執著地盯著爆豪勝己的雙眼，那雙眼瞳微微顫抖著，反射著月光，臉上的疤痕和殘留的淚痕沒有掩蓋他此刻的固執，他的神情看起來格外頑強。

綠谷出久打開房門，房間一片漆黑，桌上的手機屏幕亮起，柔和的光芒劃破黑暗，屏幕上顯示著幾條未接訊息，震動聲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他怔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出門時忘了帶手機。

他想著等等要去找小勝，沒有理會手機，先匆匆忙忙去洗了個澡，回來換過衣服，拿了握力器和手機，直接上樓。

另一邊，爆豪勝己躺在床上，突然打了一個噴嚏。他皺了皺眉，懶懶地伸手拿起手機開始回覆訊息。剛才他和出久的吵架的動靜太大，早已驚動了切島等幾位同學。雖然他們沒有直接出去阻止，但也站在宿舍的陽台上遠遠觀望，直到兩人平安回來才稍稍放心。

現在，手機的訊息接連跳出來，有發現的人紛紛確認剛才是否有打架，或者有沒有受傷，爆豪勝己瞥了一眼訊息，嘴角抽了一下，還是回了一句：『沒有打架。』

但綠谷出久狼狽的樣子已經被同層的峰田實看到，他們打架的傳言再次傳遍Ａ班。之前綠谷出久生日時的群組還在，就變成了八卦討論聚集地。

峰田實關上門拿出手機狂敲：『喂喂喂！這絕對是打完架後的修羅場啊！切島，等等他們會不會再來第二回合啊？』

切島銳兒郎剛收到爆豪的訊息，很實際的回覆：『爆豪說沒打架，雖然看起來像，但爆豪說沒有就是沒有。』

峰田實完全不相信：『怎麼可能？綠谷背上都是泥巴！沒有打架為什麼他要躺地上？』

『吵得那麼大聲，獵犬老師居然沒來，真稀奇啊⋯⋯』耳郎響香撐著臉頰，用手機打字回覆。她的耳機插頭輕輕敲著桌面，雖然她完全可以用個性聽他們吵了什麼，但想了想，聽太多反而麻煩，還可能聽到什麼不該聽的東西。不如待在房間裡，刷刷群組裡的八卦還比較安全。

『沒有人跟飯田講這件事嗎？』障子目藏回覆訊息時，心裡還在思考是不是應該去找飯田。他只聽到他們爭吵的開頭，就立刻關閉了自己的聽覺回到房間。他感覺綠谷和爆豪的狀態都很不對勁，但只要他們沒動手，出去私下談談似乎也是合理的解決方式。

直到看到有人在群組裡提出問題，他才決定加入討論，準備隨時介入，防止事態擴大。

上鳴電氣剛關掉遊戲，才發現這麼大的八卦：『這種時候不去看看怎麼行！說不定還能知道他們吵什麼！』他想了想又不敢自己去趕緊標注了其他兩個人：『切島、瀨呂，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哈哈，感覺他們已經和好了吧？不過，去確認一下也好。』切島銳兒郎一邊側耳細聽隔壁的聲音，一邊回覆。

瀨呂範太也在打遊戲，現在隨手把遊戲暫停：『我就知道你忍不住，好吧，那去看看吧，反正我也挺好奇的。』

上鳴電氣帶著躍躍欲試的表情，和其他兩人在四樓的電梯口集合。但因為爆豪勝己潔癖又暴躁，而且只對綠谷出久好好說話，所以他們決定讓切島銳兒郎來敲門。

切島銳兒郎舉起手敲了敲門，門內隨即傳來爆豪勝己極為不耐煩的聲音，帶著一如既往的火氣：「誰？」

「是我啦，爆豪，我剛剛看到綠谷進你房間，我們有點擔心，想看看是不是發生什麼事？」切島銳兒郎一邊說著，一邊耐心地等門打開。他不急，因為綠谷就在裡面，就算爆豪不開門，綠谷也會開門的。

旁邊的上鳴電氣和瀨呂範太屏住呼吸，保持沉默。因為只要爆豪發現門外人太多，他肯定會立刻把門鎖上。他們的計畫能否成功，全都取決於門打開的那一瞬間。

門內的沉默拉長了幾秒，就聽到腳步聲，隨著一聲極不耐煩的「嘖」，門把轉動的聲音傳來：「你們這群白癡，沒事幹嗎？」

可惜猜錯了，開門的不是綠谷，但沒關係，門有開他們就可以進去，上鳴電氣立刻湊上前說：「哎呀，小勝～你跟綠谷吵架啦？大家都超擔心的耶～」他故意拖長語尾，挑眉看了看爆豪身後，想找尋綠谷的身影：「你們沒事吧？要不要我們幫忙調解一下啊？」

綠谷出久坐在地上，他看起來乾乾淨淨，除了眼眶有點紅，倒是沒有不對勁的地方，他遠遠看到幾人，露出驚訝的表情：「啊，切島、瀨呂、上鳴同學，你們也來幫忙小勝的復健嗎？」

瀨呂範太靈機一動，立刻大聲回道：「欸欸，對啊！我們可是特地來幫爆豪復健的！」

爆豪勝己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按捺著快要爆發的怒火，說了一聲：「不用。」就想把門甩上，但上鳴電氣被瀨呂範太推了一把，半個身體往前撲，差點撞上爆豪勝己，而爆豪勝己看到往後退一步閃開。

「打擾了！」瀨呂範太和切島銳兒郎無視爆豪勝己的神情，跨過跌倒的上鳴電氣，走進爆豪勝己的房間，和綠谷出久坐在一起。

瀨呂範太眼尖地瞥見綠谷出久手裡拿著握力器，忍不住揚起眉毛，語氣帶著一絲驚訝：「欸？爆豪現在可以用這個啦？」他眨了眨眼，回憶起之前的情景，嘴角微微上揚：「我記得當時你防著爆豪碰這東西跟防賊似的，連房間裡的都給收走了，現在終於解禁啦？」

上鳴電氣總算從地上爬起來，湊到他們身邊，一臉期待地問：「所以，復健終於有點成效了嗎？」

綠谷出久點點頭，眼中閃著亮光，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得意：「對呀！現在小勝已經可以用了！」他看著手上的握力器，又忍不住小聲補充道：「雖然還不能用個性，不過已經比之前進步很多了！這樣下去，小勝的手應該能恢復得更快一點⋯⋯能看到這樣的進步，真的太好了！」

爆豪勝己把門關上，回頭看到出久的笑容，一種莫可奈何的柔軟感受獲住了他的心臟，奇異的溫暖在他的胸膛裡跳動，他不自覺地低聲嘀咕：「⋯⋯白痴，有什麼好高興的。」他走到出久旁邊坐下，從他手裡拿過握力器，握柄上清晰可見，是被出久長期使用留下的痕跡。

爆豪勝己輕輕按壓了幾下，感覺到熟悉的阻力，不由得挑了挑眉，眼裡透出一絲複雜的情緒。在大戰之後已經過了一年多，他可以無視這隻手，卻沒有習慣過這隻手。

要在漫長的時間裡拿回自己的力量，對出久來說也是一樣的。

爆豪勝己在綠谷出久的數數聲中，將握力器按壓規律細微的按壓聲，手指用力收攏，掌心微微泛紅。其他人在旁邊歡呼吶喊，甚至比他本人還要興奮。

切島銳兒郎看著眼前的情景，悄聲對上鳴電氣說：「我就說他們和好了吧。」

上鳴電氣雖然替爆豪感到高興，但還是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小聲抱怨道：「真的，我覺得我快要被閃瞎了。」

過了幾天，綠谷出久終於適應了稍微清閒的生活。他和通形前輩約好，要帶孩子們去遊樂園玩，而幾乎全程參與案件的小勝，雖然不喜歡孩子，也還是答應了會一起出現。

回想起來，他和小勝似乎從來沒一起去過遊樂園，他不自覺地感到期待和興奮。

他並沒有把麗日同學提到的戀愛話題放到一邊，而是很認真地思考了什麼叫做喜歡，甚至上網做了功課，但還是沒有找到他想要的答案。

比方說條件其中一項——總是想要接近對方，用這一點來判斷不是很奇怪嗎？他總是想要接近小勝啊？在過去案件中他也總是想要接近悠視，難道這就是喜歡嗎？⋯⋯還有一個，會關注喜歡的人喜好和細節⋯⋯他和小勝的成長、相處時間如此之長，他了解對方，對方也相同了解自己，小勝的喜好、生活的細節，這些事情他一直都了解，而小勝對他也是一樣的⋯⋯

除此之外他也一直都很關注Ａ班所有人的個性、喜好、生活，所以他不覺得這個條件就是指喜歡的意思。

這是個極為複雜的問題，綠谷出久認為這並沒有比靈質老師出的數學題簡單，他無比困惑，甚至開始感到無力。網路上對「喜歡」這件事的定義太過模糊，或者說，「喜歡」的這份理解本就停留在一種無法歸類的狀態⋯⋯？

他不懂，但他更不敢去找麗日同學詢問對方是怎麼發現喜歡自己的。自從那天被麗日同學告白之後，他總覺得有點尷尬、不知道怎麼和對方說話，反而是麗日同學一直坦然與他相處，彷彿她從來沒告白過。對方越自然，他就覺得越對不起人家，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份尷尬，只能擺著裝成沒事。

中午剛吃完飯回教室的路上，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通形百萬在跟他確認一些實習上的瑣事，那個案件雖然在他假日的瘋狂加班下已經收尾完成，但後續還是有一些事情要確認，綠谷出久一一回覆問題之後，猶豫了一下打字問：『悠視和還元⋯⋯之後會去設施嗎？』

他不該總是覺得設施等同悲劇，現在的設施已經有英雄定期巡視和照護，安全條件比以前好上許多，欺凌或孩童失蹤的情況已經大大減少。但他還是忍不住想到 All For One 和殼木醫生所做的一切——潛入設施，將孩童的個性當作「個性儲備庫」，還有許多孩子被帶走，成為腦無的人體實驗材料⋯⋯有這樣的過去存在，他實在很難放心讓川上兄弟進入設施生活。

通形前輩沒有馬上回覆，直到放學，綠谷出久才看到對方的訊息：『川上家已經沒有其他親戚了，但高瀨家願意出手幫忙。不只高瀨家，鄰里之間也都很樂意提供協助！』

綠谷出久忍不住笑了一下，但想到川上悠視對高瀨力斗極具攻擊的反應，又開始擔憂。這幾個孩子如果能好好相處就好了。

轉眼就到了去遊樂園的當天，一早，他和小勝在宿舍大廳會合。小勝戴著口罩、黑色的帽子，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T恤上沒有多餘的圖案，只有幾條暗紅色的線條低調地勾勒出力量感。外面套著一件淺灰色的連帽外套，拉鍊半開，下身穿著深色的休閒工裝褲，背後斜挎著一個黑色單肩包。

綠谷出久心想，一直以來，小勝都很帥呢。

他們一起搭車前往夜眼事務所，因為這次一起出遊的除了川上兄弟還有高瀨力斗，再加上出水洸汰以及壞理，五個孩子雖然都很乖，但如果只有通形前輩帶就太辛苦了，所以他們會一起去幫忙。而泡泡女孩和蜈蚣俠還是得顧及事務所的運作，沒辦法和他們一起去。

綠谷出久和爆豪勝己走在熟悉的街上，明明才間隔兩週，綠谷出久卻感覺自己好像離開了很久，他有些恍然，看著熟悉的街景、自己穿著便服，一時有點難接受現在自己已經是個「普通人」了。

川上悠視遠遠地看到他們，掙脫了哥哥的手跑過來，直接抓住了綠谷出久的手說：「小久哥哥，你來了！」

川上還元趕緊也跟著跑過來，很無奈地說：「悠視！盧米利昂不是才說過，不能濫用個性嗎？」

川上悠視馬上放開綠谷出久的手，走回哥哥的身邊不說話，綠谷出久則是笑了一下說：「沒事的，還元，對我使用沒關係。」

爆豪勝己立刻嗤笑一聲說道：「你沒關係，但我可不想被人偷窺。」

綠谷出久哭笑不得地說：「小勝⋯⋯」

通形百萬看到大家都到齊了，帶著孩子們一起走了過來。出水洸汰和壞理比川上悠視年長兩歲，比起悠視逐漸符合年齡的好動，他們的舉止又多了幾分穩重。綠谷出久和這兩個孩子久違地敘起舊，得知他們現在相處得很好，心裡不由得為他們感到高興。

一行人浩浩蕩蕩去搭車，幾個孩子都不是吵鬧的性格，也不太好動。而川上還元很習慣在隊伍殿後，高瀨力斗走在他旁邊，有意識的讓年紀小的孩子們聚集在中間。這群人的年齡組成過份年輕，再加上通形百萬、綠谷出久和爆豪勝己都戴著口罩、帽子，有些引人側目。

不過假日車內的氣氛還算平和，陽光透過車窗灑落，正好映在爆豪勝己的側臉上，金色的髮絲微微發亮。他側頭看著窗外，眼裡有著細碎的光，雖然面無表情，卻帶著難以察覺的放鬆感。

綠谷出久盯著他，發現自己很難移開目光。他的心跳不自覺加快，指尖微微蜷縮，彷彿害怕打破這瞬間的寧靜。

啊⋯⋯我好像⋯⋯一個令人心悸且非常模糊的念頭閃過他的腦海，他還沒來得及捉住念頭的尾巴，就聽到地鐵到站的聲音，他們趕緊小心帶著孩子一起出了地鐵站。

假日的遊樂園人潮洶湧，三個人要照顧五個孩子，確實人手有些不足。川上還元和高瀨力斗年紀稍長，勉強算是半大的孩子，已經在蠢蠢欲動，正悄悄商量兩人能不能先去排隊玩。

而出水洸汰和川上悠視之間雖然稍微熟悉了一些，但川上悠視對於在不了解對方過去的情況下主動去認識別人，還感到有些不安。出水洸汰試著跟他搭話，但川上悠視半天都答不了完整的一句。

這樣下去不行，綠谷出久和通形百萬商量之後，綠谷出久蹲下來，輕輕拍了拍川上悠視的肩膀，露出溫柔的笑容：「悠視，洸汰想跟你一起玩，你們先挑一個喜歡的設施，一起去玩，好不好？」

川上悠視低頭扭了扭手指，猶豫了一會兒，偷偷瞥了出水洸汰和壞裡一眼，才終於鼓起勇氣，輕聲說：「嗯⋯⋯我想⋯⋯搭小火車⋯⋯」

「好啊！」出水洸汰立刻應道，壞理也站在一旁，拉了拉通形百萬的衣角，小聲說：「我也想一起。」

「太好了，那我們就分成兩組吧。」通形百萬爽朗地笑道，「我帶著壞理、洸汰和悠視去排隊，綠谷，你和爆豪帶還元和力斗去其他地方逛逛，然後我們中午碰面。」

川上還元面對要和弟弟分開的場面，感到焦慮，他已經習慣了時刻留意悠視的情況，他在心裡反覆權衡，知道這樣的機會對悠視來說很重要。悠視需要朋友，也需要學會如何與其他人相處，而他總不能永遠緊緊攥著弟弟的手。他默默妥協了，放下了那份控制欲和擔憂。

大孩子能玩的遊樂設施種類繁多，幾乎沒有任何限制。川上還元知道高瀨力斗特別喜歡鬼屋，便主動向綠谷出久提議，想先去排隊體驗鬼屋。這間遊樂園的鬼屋混合了迷宮、解謎，以及軌道車，非常真實，是這間遊樂園的主打。

綠谷出久猶豫地看向爆豪勝己，他自己其實會怕，而且在他印象中，小勝也不太喜歡這種東西。

爆豪勝己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的遲疑，他皺著眉低聲說：「就一起去。」

綠谷出久愣了一下，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啊，那⋯⋯那就一起吧！」他強作鎮定地抬起手揮了揮。

川上還元和高瀨力斗已經迫不及待地走在前面，兩人步伐輕快，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綠谷出久和爆豪勝己跟在他們後面，慢慢晃過去。

不一會兒，他們便排到了鬼屋的入口，這裡是以兩人一組入場的。陰森的背景音樂迴盪在耳邊，昏暗的燈光和灰濛濛的裝潢讓整個氣氛更加詭譎。時不時飄過的黑影，以及開得過強的冷氣，讓綠谷出久的背脊陣陣發涼，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他下意識地伸手緊抓住爆豪勝己的手腕，下一秒卻發現自己抓的是他的右手。他愣了一下，猶豫著鬆開了手，垂下眼睛，露出有些尷尬的神情。

進入鬼屋，裡面一片漆黑，只有忽明忽暗的搖曳的燈光，耳邊傳來悶響和竊竊私語般的音效，讓氣氛格外詭譎。

突然，左側邊骯髒的玻璃窗飄過一個白色的影子，綠谷出久忍不住小聲驚呼，腳步微微一頓。

爆豪勝己沒被白影嚇到，反而被他的聲音嚇到僵了一下，他走上前一步，走到出久的前面，語氣帶著嫌棄：「不要突然鬼叫。」他說完，嘴角微微抽動，似乎想再補充點什麼，但還是忍住了。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伐繼續往前走。

綠谷出久看著小勝的背影，心裡的恐懼稍稍平復，腳步也不由自主地跟上去。只是剛踏出 一步，他的心臟就不爭氣地猛跳一下。四周忽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喘息，牆上佈滿裂縫的人形雕像似乎隨時會動起來，真有一種鬼影幢幢的感覺，令他頭皮發麻。

突然，「砰！」的一聲，一道黑影從暗處的牆縫間猛地竄到他前方，是一隻假手，刺耳的笑聲在耳邊炸開。綠谷出久嚇得猛地一顫，馬上往後退差點跌跤，這時，一隻強壯的手迅速伸過來，鉗住了他的手。

爆豪勝己皺著眉，他也被嚇到了，但還是立刻反應過來，一手緊抓著出久的手臂，語氣裡有壓不住的煩躁，「走路都能摔，你的腿是裝飾品嗎？」

「呃⋯⋯小勝，我覺得這裡真的很可怕啊⋯⋯」綠谷出久小聲説，卻控制不住心臟要跳出來的情緒。是說，為什麼從進來之後只有他一直被嚇？也太不公平了吧？

爆豪勝己瞥了他一眼，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直接拉到自己身邊，低聲道：「怕就跟緊一點。」

綠谷出久臉一紅，心跳聲在耳邊轟鳴。他低著頭，乖乖地跟在爆豪勝己身側，緊張得冒汗。兩人繼續往前走時，鬼屋的陰森氛圍變得愈加濃厚。牆上的燈泡「啪」的熄滅，四周瞬間陷入一片漆黑。隱隱約約的喘息聲從黑暗深處傳來，腳下的地板發出「吱呀」的聲響，就像有人躲在地板下。

綠谷出久的視野在燈光突如其來的變化，陷入一片混亂的黑。爆豪勝己猛地停下腳步，綠谷出久則因為慣性繼續向前走，結果一頭撞上了他。兩人腳下似乎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來不及反應便失去平衡，雙雙跌倒在地，滾成了一團。

「⋯⋯啊！對不起！」綠谷出久驚呼一聲，努力想穩住身體，但好像不小心撐到對方的胸口。

爆豪勝己咬著牙，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你這白癡，不准道歉！」他試圖撐起身體，狼狽地想擺脫這種尷尬的姿勢。

綠谷出久還在道歉，臉在黑暗中燒得通紅：「抱、抱歉！小勝，我不是故意⋯⋯」

兩人的心跳聲在黑暗中交錯，短暫的靜默後，綠谷出久小心翼翼地站起身，伸手拉了拉爆豪勝己。在兩人肌膚接觸的瞬間，他感覺心臟又劇烈地跳動起來。

綠谷出久的腦子裡一下塞滿各種情緒，在他開始習慣檢視自己後，他已經知道如何逐條理清自己。在這種被情緒塞滿到快不能呼吸的情況下，把情緒一一貼上標籤，才能讓他的心跳恢復正常。但現在恐懼、緊張、尷尬，還有種他無法忽視的悸動，全部都混雜在一起，他一時不知道如何處理。

麗日同學那天的話語再次躍入腦海，把他嚇得一僵，他的反應牽動了爆豪勝己，讓對方也開始莫名緊張起來。

燈泡熄滅過了一陣子，遠處亮起了低亮度的紅色緊急照明，光線昏暗而幽微。隨著眼睛逐漸適應了這抹暗紅，他們能隱約看清眼前的路，影影綽綽的牆壁彷彿帶著呼吸般輕輕顫動。

冷氣沁入了綠谷出久的身體，但他的心跳沒有停下來、反而像是過熱的發動機，他感覺自己的皮膚浸在冰箱裡、內裡卻架在火上烤。但他冰涼的手依然緊抓著小勝，不肯放開。

他們接著走到了一處路口，撿起一個提示，要求他們在接下來的房間裡頭「找鑰匙」，他們把紙條翻來覆去，只有一行字，沒有其他的字了。他們帶著這個奇怪的提示，走入房間。

就在他們踏入房間的瞬間，身後的門猛然落下，發出沉悶的「砰」聲，隨即傳來鎖死的機械音。牆面上突然亮起一個倒數計時器，紅色的數字開始急促地跳動，但房間的入口卻是開的，沒有門、更沒有鎖，這個情況找鑰匙是要找什麼的鑰匙？

雖然只是遊戲，但遇到難題的瞬間，就好像有什麼在他們中間被點燃，兩人的腦海裡忽然閃過一樣念頭：『要比對方先找到鑰匙』

爆豪勝己一聲不吭開始環顧四周，查看這間房間的擺設和佈置，綠谷出久則是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將視線投向房間的每個角落，開始分析可能藏著「鑰匙」的地方。房間裡的家具擺設簡約，但牆面上的洞、掛歪的畫框、狀似腐朽的書架和散落一地的書本，甚至是木地上的裂縫，每一處都可疑。

爆豪勝己先把書拿起來翻了，把地板上的書全部打開，都是房間主人的日記。綠谷出久沒有打算跟對方爭地盤，他對地板上的裂縫很感興趣，就把眼睛湊過去看了一下。

一隻眼睛在地下的裂縫對著他眨了一下。綠谷出久被嚇了一跳，整個人大動作從地上跳起來。

爆豪勝己眼角瞥到他的動作，也被嚇得僵住，過了一會兒，他才嘟囔問：「怎麼了？」

「小、小勝⋯⋯裂縫裡⋯⋯有眼睛⋯⋯」綠谷出久覺得這可能是某個情報，顫顫地轉告。他不斷洗腦自己那只是工作人員，是鬼屋的工作人員，但蘆戶三奈之前說過的都市傳說，開始在他腦子裡不斷循環播放。

他感覺自己進來之後就變得神經緊繃，明明是和小勝一起進來，但踩到鬼的好像都是他？到底為什麼會這樣？

而爆豪勝己本來也在害怕，但看到對方比他還驚恐，他就悄悄地冷靜了一些，他深吸一口氣，也湊到裂縫裡看了一眼，他什麼都沒看到，只能抬頭對出久搖搖頭。

兩人面對面沉默了一陣，綠谷出久小聲問：「⋯⋯鑰匙會不會在裡面？」燈光昏暗看不清，一定要有個人把手伸下去才能知道。

與其一直翻書找線索，把手伸進去每個機關，看看有沒有鑰匙最快，畢竟這裡是鬼屋，雖然氣氛很可怕，但一定不會傷害來玩的遊客。

爆豪勝己沒看到眼睛，但還是會擔心手伸下去會摸到頭髮之類的髒東西，只是出久比他還要緊張，他也不好逼人家把手放進去⋯⋯他沒猶豫太久，直接把左手探進去，綠谷出久本來還想跟對方猜拳決定誰把手放進去，看到對方這麼果決再次嚇到，腦海裡閃過小勝的手會斷掉之類的荒謬念頭，撲過去想把小勝的手拿出來。

然後爆豪勝己就拎著鑰匙，把鑰匙從地板的縫裡面掏出來。

看來原本應該是要用推理的方式找到鑰匙，讓他們運氣好直接猜中了。但鑰匙是要做什麼的？綠谷出久強迫自己冷靜，回想了一下，覺得很可能是軌道車的鑰匙。

冷氣真的開得太強了，他搓了一下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再次抓住小勝的手，他的手才剛抓住人家，後方本已鎖死的門忽然發出「喀啦」一聲緩緩開啟。

一道陰風從門縫竄出，像是死者無聲的嘆息。昏暗的燈光下，遠遠的，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緩緩浮現。她的雙腳似乎消失在黑霧中，拖曳著一把不知道是什麼東西，在地板上劃出尖銳的「吱呀」聲，那聲音尖銳刺耳，像是要劃破耳膜，令人頭皮發麻。

兩人瞳孔猛地收縮，心跳如擂鼓般急促。沒有任何交流，爆豪勝己和綠谷出久反射性地一起跳了起來，轉頭就往另一個出口狂奔。綠谷出久的手滑了一下，隨即被對方反手抓住拖著跑。

就算已經面對過諸多兇惡的敵人，對這種疑似超自然的現象還是會嚇到，他們一路跑進一條昏暗的隧道，隧道內的空氣帶著潮濕的霉味，果不其然那裡停了一台有點生鏽的軌道車。不知道鬼魂會不會追到這裡，他們趕緊跳上車，爆豪勝己直接按下紅色的開關。

軌道車很小，兩個男生在上面只能貼著肩坐，在對方的氣息包裹下，綠谷出久開始安定下來。但因為被嚇到太多次，他終於開始覺得有趣，靠著小勝的肩膀笑了出來。

爆豪勝己基本上全程都是因為旁邊的人的反應嚇到，但見對方笑得開懷，莫名也覺得暖洋洋的想笑，嘴角微微上揚又被他壓下去。他察看了一下軌道車的設計，看到前面的警語，開始找安全帶要幫出久叩上。

綠谷出久被他弄的有點癢，先前被恐懼壓下的悸動又再次浮現，令他的心跳七上八下、眼冒金星，他一邊笑一邊問：「小勝⋯⋯你在幹嘛？」

爆豪勝己抬下巴讓他看看標語，綠谷出久順著爆豪勝己的下巴看向前方的警示標語，上面用鮮紅的字寫著：『軌道車將隨機啟動驚嚇機關，請務必繫好安全帶。』

看到這行字，綠谷出久停住了笑，心裡咯噔一聲。

他們走出鬼屋。因為在那個坑被絆了一跤，綠谷出久很堅持要找工作人員回報，他擔心後續如果有其他小朋友絆倒就糟了。爆豪勝己留在原地，被委託照看川上還元和高瀨力斗。

聽到綠谷出久跌倒的經歷，兩個孩子的表情都忍不住微微抽動。川上還元憋著笑，覺得這樣嘲笑別人不太禮貌，所以沒有笑出來。但高瀨力斗完全不客氣，哈哈大笑說：「嚇到摔倒？！那你們乾脆在外面等我們不就好了！」

爆豪勝己瞬間想炸這個小鬼，恐嚇道：「再笑就把你扔回破鬼屋，讓你跟假鬼做鄰居。」此時的爆豪勝己已經長到一百八十公分多，他自從大戰後脾氣收斂很多，但不爽的表情看起來還是氣勢滿分，高瀨力斗縮了一下脖子，還是不怕死的繼續笑，只是轉頭看向其他地方。

川上還元連忙打岔說：「對不起，爆豪先生，力君只是⋯⋯逞強而已！他其實也有怕！」

高瀨力斗不耐煩地想反駁，但看到川上還元的神情又偃旗息鼓，只得妥協往別的地方看，但笑容仍舊很囂張。

就在這時，綠谷出久小跑回來，臉上掛著習慣性的微笑說：「工作人員記下來了，他們會盡快處理那個坑，」他一邊晃著手機屏幕一邊對所有人說：「通行前輩問要不要一起吃點東西，正中午還會有遊行可以看。」

爆豪勝己還在思索剛才出久的反應，但鬼屋本來就是熱門的排隊設施，人非常多、加上還有兩個小鬼在看，不是能追問的時候，所以他只是隨意的點頭回應，決定靜下來仔細觀察對方。

太奇怪了，在鬼屋裡除了摔倒兩次，還有發生什麼其他事情嗎？他在腦子裡捋順了在鬼屋裡的經歷，對比之前來遊樂園路程上對方的反應、表情、動作，依然沒有任何發現。

可直覺告訴他，一定是有什麼事情發生了，那種只針對自己的惡意，只有他能一眼看穿。

人群在中午突然變多，紛紛從遊樂設施裡湧出，往各處的美食街擠去。空氣中飄散著烤肉、炸物和甜點混合的香氣，各攤位前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服務人員忙得不可開交。

他們越過人群，在角落的一處找到通形百萬和三個孩子，孩子們看起來都精神很好，出水洸汰、壞理已經和川上悠視比較熟，他們手上都拿著飲料杯，杯子上印了七彩的卡通圖。

綠谷出久感覺到小勝的注意力一直放在他身上，他知道自己還沒有瞞過去。小勝這麼注意他令他非常緊張，背後幾乎被冷汗浸濕，手還有些發冷。

這件事無論如何他都不能攤開來談，這份感情，在他眼裡如同在兩人的關係抹了一道難堪的痕跡，他不願承認、更不能承認。他不能承受這個關係有碎裂的可能性。

川上還元看到弟弟就先過去了，正和弟弟小聲聊天。而通形百萬從坐位區走向他們，笑著說：「你們剛剛去玩什麼？等等——讓我猜猜看⋯⋯」他捏了捏下巴，故作深思狀：「你們剛剛去玩雲霄飛車了吧？哈哈，看你們的樣子，好像有被嚇到哦！」

言外之意是，他的狀態已經糟到連通形前輩都能察覺。綠谷出久感到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把自己的情緒壓得更深，笑著說：「不是的，還元他們想去體驗鬼屋，所以我們就一起去了。」

通形百萬不以為意，幾個人又討論了吃飯的地點，就一邊看遊行、一邊往主題餐廳移動了。因為人潮的關係，位置很有限，他們讓孩子們先用餐，打算晚點再去攤位買東西吃。

綠谷出久一邊注意孩子們的狀況，一邊微笑著和通形百萬聊天，努力讓自己的情緒平復下來。而爆豪勝己抱著手臂站在旁邊，打量四周，似乎還在思索著什麼，眉頭時不時微微皺起。

吃完飯之後，幾個人維持一樣的隊形再次分開，川上還元和高瀨力斗對所有刺激的遊樂設施都有極大的興趣，但綠谷出久擔心他們會玩到吐，就建議他們先找比較普通的設施先休息一下。

他們穿過了蘑菇造型的森林小村落，走進一片金黃色的蜂蜜小鎮。穿過拱門，一股甜膩的蜂蜜香氣撲鼻而來，彷彿空氣都變得黏稠了幾分。金黃色的建築錯落有致，木樑和牆面塗滿了像蜂窩般的六邊形紋路，小鎮的街道上還有各種主題攤位。

縱然綠谷出久不理會小勝的眼神，但如針刺般的注意力根本沒有離開過。小勝的沉默不語也在壓迫著他，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更不敢和對方說話，深怕洩漏出一絲感受。

川上還元聞到蜂蜜可麗餅的甜香，又感覺到有點餓。他和高瀨力斗對視了一眼，發現對方一樣也想吃，就鼓起勇氣拉了一下綠谷出久，問他能不能吃。

可麗餅⋯⋯綠谷出久聽到這個詞彙，腦袋一片空白，隨之反撲的是先前被壓下去的悸動和貪婪。對他來說這不只是甜食而已，它背後代表的，是情侶之間或親密關係中，才能一起分享的那種特別情感和默契，私密又帶著曖昧的畫面。

他的臉微微發燙，但馬上一個念頭再次浮現——小勝並不喜歡吃甜食。

綠谷出久下意識地抬起手揉了揉後腦勺，強迫自己回神，對兩個孩子露出笑容，努力保持自然地說道：「當然可以！我們一起去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