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丘@uid_89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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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蝕

1F
  Summary: 每個愛我的人都曾失望過。木兔光太郎決定放棄一切。

  · 關於赤葦京治,木兔光太郎,宇內天滿,月島螢。
  · 排球少年鏡像if線,前篇《月蝕》
  · 前後篇為同一世界觀下的排球少年原作向鏡像if線故事,前後文內容有聯繫,請務必閱讀前文(重點)!!

  二十五歲的時候,MSBY的主攻手木兔光太郎在個人帳號上宣佈退役。他宣佈的時候是一個周日,日曜日沒有平息這條消息在排球界引起的軒然大波。#木兔光太郎 退役 迅速登上了體育板塊的趨勢前三。
  從評論和轉發區的留言上看,沒有一個人事先得到消息,排球選手們在評論區和粉絲們一同表示震驚。無外乎業界對此感到驚訝,排球運動員的運動壽命很長,和木兔光太郎同在MSBY的奧利弗·巴恩斯,施懷登·阿德勒的尼古拉斯·羅梅羅,都是年過三十仍在球場上活躍的選手。更何況木兔光太郎不久前才結束他的第一次奧運,正處在他職業生涯的頂峰,如日中天之際宣佈退役。一時之間,沒有人能理解他的想法。
  本屆奧運是日本男排時隔十二年再次進入奧運賽場。日本男排在世界排名第十,是一個不算靠後,但也與獎牌無緣的名次。在前幾屆奧運中,日本男排隊都未能獲得奧運資格賽的出線資格。直到怪物世代的來臨,日本隊的球場上首次出現了以日向翔陽和星海光來為首的小個子球員,排球的戰術更加豐富多樣,似乎昭示著日本排球隊新的道路。
  儘管本屆奧運中日本男排仍未獲得獎牌,但並未影響粉絲們對自家隊伍的信心。這次奧運日本男排發揮上佳,一路打入四分之一決賽,惜敗上屆衛冕冠軍,世界排名第一的巴西男排。這是日本近二十年來最好的奧運成績,排球粉絲們無一例外地覺得,如果不是在分組中遇上巴西,日本男排說不定已經捧回一塊奧運獎牌。
  奧運賽場上,木兔光太郎狀態絕佳。他像勢不可擋的烈陽,即使面對的是世界頂尖的男排隊伍,也無法阻攔他個人的光彩。在日本對局伊朗男排的比賽中,木兔全場進攻37次,共得24分,得分率為56.76%,除此之外,他的發球得分2分,攔網得分8分,是日本隊得分最高的選手。外界評論早期一直詬病木兔光太郎兩極化的賽場表現和動輒起伏的心態,而日本男排的國家隊教練恰恰看中了這一點,在日本體育新聞社的採訪中,教練坦言道:這一短板是木兔光太郎的劣勢,也是他的優勢。木兔光太郎性格異于普通球員,分數差距、客場作戰、輿論壓力等足以影響一般選手的常見因素反而影響不到他。他是天選的為比賽而生的選手,有著天然的賽場上的統治力,需要的是輔佐和襯托,只要能夠創造出讓木兔光太郎穩定發揮的環境,他統治賽場的能力無人能敵。
  這位教練一向以慧眼識珠著稱,即便如此,木兔光太郎的發揮仍超出了所有人的想像。從奧運前V聯盟的常規賽開始,木兔光太郎的表現就一路走高,簡直如同脫胎換骨,不再是等待隊友創造出一個適合自己發揮的機會,而是將球場化為自己的領域,將勝利攏在自己掌心。他的每一場表現都精彩到出人意料,而下一場仍能進一步突破觀眾的想像。如果說牛島若利以暴力重扣聞名,木兔光太郎則多了一分如同捕獵者本能的敏銳,他能夠暫態地、本能地捕捉到球場上最細微的形勢變化,一瞬間改變進攻戰術,用其兼具靈敏與暴力的扣球直截了當地突破對手的防線。本次奧運日本男排能有此名次。木兔光太郎功不可沒。
  賽事結束後,排球月刊立刻對木兔做了大幅個人專訪。雜誌封面上,木兔站在陽光下的有明體育館前,單手環抱一隻MISAKI排球,金黃如同梟類的眼睛明亮而銳利,直直盯著鏡頭,露出幾乎讓人心悸的勢在必得的表情。
  在他金黃的眼瞳之上,是當次採訪的標題:

木兔光太郎,永不平息的普通王牌

  奧運賽後的木兔光太郎勢不可擋如酷暑正午的烈陽,沒有任何一點跡象顯示他即將退役,這位在球場上時常出人意料的選手再次做出了令人驚異的選擇,不過這一次,他震驚的不僅是隊友或者對手,更囊括了場外無數關注他的粉絲。

  辦公桌上,同樣的專訪封面被精細地切下做成切頁,過塑後,用無痕膠貼在赤葦京治的辦公室桌頭。
  整個少年週刊編輯部都知道赤葦京治是排球V1隊伍MSBY的忠實粉絲,他是隊伍主攻木兔光太郎的舊友和隊友。高中時期,他擔任過一年木兔的正選二傳,和木兔一起打進了全國比賽,兩人的密友關係一直維持至今。赤葦收藏了每一期關於木兔的採訪和照片,他的桌面上永遠擺著木兔最新的雜誌專訪,MSBY俱樂部的吉祥物,還有MSBY每一場的前排門票。
  在赤葦桌上的每一張照片中,木兔或坐或站,眼瞳明亮如晨陽,還有許多是木兔比賽時的抓拍或特寫,其中一張是木兔賽上被排球擊中額頭,這是賽場上的一次意外。虛焦背景中,擔憂的粉絲模糊的面龐,奔跑的助理醫師,神情凝重的隊醫,教練半蹲著,滿臉急切,木兔居於照片正中,第一眼看這張照片,看到的不會是木兔頭上的傷,而是他的眼神。木兔仍處於比賽的狀態中,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銳利,筆直地望著場上,好像受傷的並不是他,周圍的忙碌的一切也與他無關。他的人在場邊坐著,靈魂卻還在球場上。
  這一張照片攝于MSBY的季內常規賽上,一經公開便在網上大幅轉發,名列當年體育的十大經典鏡頭之一。
  在這場比賽中,木兔意外被對手的扣球擊中,正中額頭,由替補上場代替他比賽。經過高清攝像頭的反復重播,裁判斷定這是純粹的意外。排球是和平而暴力的運動,男排的球速經常可以達到時速130公里以上。如果一定要解釋,只能說木兔光太郎的進攻意識太過強烈,一般的運動員在此時此刻會條件反射地保護自己,避開即將來臨的危險,但他的條件反射讓他過早地衝撞到了排球的軌道上,以至於被排球擊中。
  木兔光太郎接受初步處理後,表示自己一切無礙,拒絕了隊醫前往醫院進一步檢查的建議,向教練強烈要求回到賽場。機智的記者抓住這一時機,拍下了這張事後被大肆傳播的照片。賽場上的傷事可輕可重,也許只是小傷,也許一時不察反而影響長遠的比賽生涯,為了抓住眼前不知能否勝利的比賽,還是將重心放到未來有無限可能的賽場上,無論怎麼選都像是賭局,而出沒於頂尖賽事的運動員們也是最大的賭徒。許多業內業外的人都認為,正是因為木兔光太郎有著強烈的勝負欲,才被這次意外的受傷激發潛能,在接下來的比賽中發揮絕佳,無論對面怎麼拼命挽回劣勢,終究無力回天。如果他沒有這麼強烈的欲望,只圖一時的穩妥,恐怕也難以獲得國家隊教練的青眼,因為有時運動員就是這樣在不可能中創造可能,在窮途末路中追求極致的角色。
  純真而強欲,喜歡勝利,對贏得比賽的快樂有著強烈追求的木兔光太郎為什麼會選擇退役,一時成了未解之謎。

  與此同時,漫畫週刊恐怖的工作量,讓赤葦京治幾乎處於全年無休的工作狀態。
  木兔光太郎發表退役宣言的周日上午,他剛如遊魂一般從宇內天滿家中出來,新接手的新人漫畫家古川淳一又發來一連串消息,告訴他自己決心第四次推翻原定的分鏡稿以及的一個重要配角的結局走向,希望赤葦能帶著前三版分鏡稿和他討論一下。
  漫畫家們就是這樣,有了新的靈感時一刻都無法忍受,必須放棄所有事情為自己的創作讓路,而漫畫編輯則是負責給作者老師們鋪路的苦工,一定要努力跟上對方的節奏,用盡全力去托舉對方,讓其成為明星……這種感受既讓赤葦感到熟悉的安全,也讓他感到熟悉的痛苦。赤葦心底一陣無力,連歎氣的力氣都沒有,轉頭乘上回往編輯部的地鐵。
  同樣週末加班的同事看到他,有點關切,又有點驚愕地說:“赤葦,今天還來啊,我還以為你會沒心思工作呢。”
  赤葦不明所以。他的沉默被同事當作欲言又止,對方感同身受地看著他:“木兔光太郎退役了,你一定很傷心吧。”
  赤葦的動作停在原地,他用一種好像突然放空的眼神看著同事,有足足三秒鐘,他一言不發。一瞬間,他給人的印象就像突然死去了似的。
  正當同事開始惶恐,以為自己說錯話了的時候。赤葦緩緩地開口,一時間,他像是突然變成了一個日語初學者似的,斟酌著自己該用什麼樣的字詞在當時的語境下才是最合理的。即使他說的不過是一句再簡單不過的:“是的,我很遺憾。”
  他平靜地說道。“我還有很多事情要處理,請容我失禮。”
  說完,赤葦轉身離開。
  他一次也沒有回頭。

  這話是假話。赤葦扭頭躲進衛生間。週刊少年出版社和其他幾家出版社位於同一座大樓,每層的衛生間都建得大而寬敞。坐到隔間的馬桶上後,赤葦拿出手機,一條條下拉看自己錯過的消息。
  這是一個熱鬧的週末,手機鎖屏介面佈滿了他特別關注的體育板塊新聞。

韓國宣佈退役的天才網球選手公開發佈宣言反對隊內霸淩
專訪女排教練費爾哈特·阿克巴什:日本女排的戰略轉型

  再往後下拉,是木兔的特別關注。
  赤葦手指一顫,立刻點開了。手機自動跳轉到木兔的網路帳號。
  木兔在今天只發了短短一句話,沒有他設想中長篇大論的官方聲明,反而證明是木兔本人。

  早上十點,木兔發文說:
一直以來都作為普通的王牌被大家照顧著,如今也是時候努力體驗下普通人類的生活了!

  木兔光太郎的社媒發言經常讓人摸不著頭腦,最早的幾條評論也是常見的:這是在說什麼?蹲一個木兔語翻譯ww
  我懂我會翻譯木兔語,光太郎的意思是他想和粉絲多互動,比如送我十張簽名合影
  什麼叫體驗普通人的生活,可惡啊,這就是大明星嗎?

  木兔喜歡別人說他是明星。

  緊接著,從來不參與社媒互動的佐久早聖臣轉發了這一條。
  就像說好了似的,轉發鏈中突然多出一串MSBY的成員。
  日向HINATA: 突然得知這個消息,非常驚訝。尊重木兔前輩的決定,一定會想念你的!!!
  宮侑附送了一個汪汪大哭的表情: 你這傢伙真是太過分了!以後可不准想念我的托球啊!

  MSBY的官方帳號一直到半小時前才公開發文,以官方的語氣說明,經過和選手的溝通,已經明確木兔光太郎決定退役,今後不會參加任何排球比賽,具體退會事宜還在和本人洽淡中,感謝粉絲的關注。
  平時,MSBY的官方號底下互動並不多,粉絲們更喜歡在自己支持的選手底下留言。這一條的評論數一下子沖上了MSBY官方號互動的榜首。完全不能理解發生了什麼事情的粉絲們在評論區裡發出一連串的問號,要求官方給出更詳盡的解釋。

在胡說什麼啊!你小子別開玩笑了!!!排球是這麼草率的事情嗎!!!!
  隨後,一串感嘆號出現在木兔動態的轉發區裡,那是一個熟悉的名字,赤葦認得他,那是日本排球屆的一個因傷多次瀕臨退役,又拼盡全力留在賽場上的一位選手。他比木兔大四歲,已經一隻腳邁入三十的門檻。今年V1聯盟的賽季結束後,這名選手傷感地向媒體表明,自己的體能已經不足以支撐自己留在賽場上,接下來他會考慮轉成教練或其他場邊人員,盡己所能,只要能繼續和賽場保持接觸。
  看到那個人的名字,赤葦退出社媒,打開社交app,看著手機上的連絡人。木兔光太郎排在他的置頂。每次更換手機,赤葦都會專門花費時間將他和木兔的聊天記錄匯出再導入。如今他們的聊天記錄已經接近十年。
  兩人最近的話還是上次赤葦去看望木兔前,木兔發來消息,跟赤葦說,想要吃什麼。
  赤葦回答說,好的。
  一直到現在,赤葦京治的心裡仍充滿了不真實感。這好像是又一個拙劣的愚人節玩笑。他在記憶裡拼命翻閱上次和木兔見面的場景,試圖找出一點偏離正常的細節,證明木兔心中有著別的打算,最終一無所獲。
  從赤葦進入梟穀,加入梟穀排球部起,他就一直陪伴在木兔光太郎身邊。他比木兔低一級,二年級時木兔就畢業了,赤葦接手排球部。木兔光太郎被保送進入日本體育大學,從他的開學典禮到畢業典禮,再到畢業後順利進入MSBY打職業比賽。赤葦參與了木兔生活中每一個重要場合,拼盡全力地托舉木兔。因為滿足木兔的一切要求,已經成為了他安全感的來源。只有這樣,他才能在心底告訴自己,一切都沒有變化,木兔光太郎仍然是那個需要自己説明的木兔前輩。一般的朋友、隊友、同學大多因為畢業不再聯繫,而木兔一直留在自己身邊,自己也依舊知曉木兔的點點滴滴,不也正說明,木兔光太郎需要自己嗎?
  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情,不跟我說呢?為什麼選擇退役,又是為什麼選擇不告訴我?在木兔前輩的世界裡,我究竟處在怎樣的位置?
  赤葦京治無法想下去,如同熟悉的創傷事件的重演,木兔做出的重大決定,無論是否與自己有關,都不會和自己商量。他在心底感到熟悉的悲哀,即使兩人已經相識十年,即使他自認,自己對木兔光太郎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但他依舊無法掌控木兔,無法理解木兔。
  螢幕頂部,古川淳一的消息又冒了出來。赤葦在心底歎氣,關掉和木兔的聊天窗口,去回復古川的消息。
  期間還有零散幾個同事將MSBY的聲明或木兔的發言轉發給他,問他這是真的嗎。也不止一個同事對他表示慰問,主編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問他需不需要請假。新垣結衣結婚時,編輯部真的有人傷心到請了一周假,回來上班時依舊滿臉失魂落魄,在之後半年都不能聽到她的名字。
  此時的赤葦仿佛分裂成了兩個人,他將心痛的、懷疑的、搖搖欲墜的那一部分隔絕開,平靜地逐一回答,謝謝您的關心,儘管十分傷心,我已經接受。相信木兔選手做出的決定,一定有自己的考量,作為粉絲,無權置喙選手們的決定,只需要尊重並支持即可。
  鄰桌的同事發來慰問,他拍了一張赤葦的辦公桌,桌上多出一瓶力保健飲料。
  “如果你想需要用工作排解傷心的話,請用?”
  “謝謝,不必了。”赤葦平和地說,“雖然剛剛得知消息時非常驚訝,現在心情已經平靜下來。木兔選手給了我很多力量,這些力量並不會隨著木兔選手的退役而消失。” 他接著打:“我一直都相信,人……” 同事接道:“人在現生之外,需要有精神上的生活。你一直這麼說。”
  這時,隔間外傳來衛生間門被打開的聲音,一個人跌跌撞撞地走進來,也許是一位等不到靈感的作者,也許是一名被工作壓垮的編輯,也許只是任何一個精神崩潰的人。幾乎是他步入衛生間的一瞬間,房間裡就響起了一個人壓抑不住的哭泣聲。即便如此,他依舊將關門上鎖的聲音壓得很輕,很輕,和任何一個在外保持得體的日本人一樣。
  從大學時,赤葦就見過無數精神崩潰的人。人在這時能做的只有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避免讓人知曉,自己的痛苦還有另一個旁觀者。
  是的。赤葦回復道,將手機按成靜音。他對著螢幕機械性地微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能笑出來。
  人在現生之外,需要有精神上的生活。需要有別的什麼,來支持自己活著。
  赤葦如是想到,看著手機上木兔的壁紙。

  木兔光太郎的退役宣言一石激起千層浪。在他發文後的最初幾天,網上的評價對他很不友善。讓粉絲們加倍失望的是,對於退役,木兔光太郎沒有給出一句解釋,在那句不明所以的王牌當久了要當普通人的傲慢發言後,他就像從世界上消失了一樣,沒有一點消息。
  直到MSBY官號宣佈退役手續已經全部辦完,木兔光太郎的合約正式結束。沒有轉會,沒有複出,沒有轉職成為教練,徹徹底底的,木兔光太郎退出了排球界。排球畢竟不是熱門體育項目,木兔光太郎也不是家喻戶曉的國寶級健將。熱度過後,對木兔的輿論又友善起來,突如其來的退役為這位性格單純直白,表面上一眼望得到底的選手增添了一絲神秘色彩。
  體育視頻號開始盤點木兔光太郎的賽事表現。幾乎在每期盤點裡都被提及的是奧運前的那場季內常規賽。這是木兔光太郎除了奧運以外最廣為人知的一場比賽,所有評論家無一例外地表明,這場比賽後,木兔光太郎的表現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在那之後,他的每一場比賽表現都比上一場更敏銳,更嫺熟,更引人注目。即使是最苛刻的評論家,也不得不承認,那時的木兔是當之無愧的球場上的明星。
  東京奧運會日本作為主辦方,無需像其他隊伍一樣參加洲際資格賽來獲取出場資格,但國家隊的選拔仍然競爭激烈。日本奧會通過方方面面的表現與評估,結合日本男排隊的比賽戰略,選出最契合的選手。這一評估的外在表現正是選手的比賽成績,因此那一年的V聯盟賽季成績變得分外關鍵。和木兔放在一起評估的,正是在木兔宣佈退役後在評論區痛斥他不負責任的排球界前輩,日本排球界資歷數一數二的老將之一。
  作為年輕的妖怪一代,木兔光太郎的球風飽含衝勁,富有爆發力,能夠在關鍵時刻出奇制勝,對帶動隊伍內部的氣氛也有著不可或缺的重要性,但是他心性年輕,賽場表現起伏不定。老將經驗豐富,心態極佳,有著極為充足的應對賽事的經驗,一旦入選,將為日本隊伍的攻防戰略帶來豐富的變化,然而年齡漸長,體能方面逐漸顯露頹勢,恐怕難以支持激烈的奧運賽事。二位選手各有優劣,無論兩位中的哪一位入選國家隊都有充足的理由。更為巧合的是,V聯盟賽季內部分組由上個賽季的內部排名決定,在這樣公開的分組安排下,兩位選手的所屬隊伍正好被分到了一起,讓這場賽事變得加倍有看點。
  雙方的實力各有千秋,隊伍排名不相上下,除此之外,更有專職體育賽事分析的油管主指出,這場比賽也是二位職業生涯的關鍵點。老將體能逐步衰退,狀態不如以往,之前也多次因傷傳出退役傳聞,今年是他進軍奧運的最後時機。與此同時,木兔光太郎所屬的妖怪一代正處於各自的巔峰時期,是最有希望為日本排球在國際上揚名的一代人,如果抓住此次機會取得成績,在國內排球界的聲望和地位將更上一層樓。不過,這些選手終究還年輕。日本排球風頭正盛,難保不會有下一次奧運,下一次嶄露頭角的機會。
  可以說,MSBY的這場季內賽是兩位選手能否入選國家隊的關鍵一環。但其實,所謂評判標準從未公開,是否將選手放在一起兩兩比較真實性也存疑,一切全是外界根據國家隊名單從結果倒推過程,發現這樣一個巧合。畢竟,觀眾們喜歡最具戲劇性的發展。
  更何況那場比賽本就是一場極為戲劇性的排球比賽。木兔在前幾場比賽中狀態一直不太穩定,這場卻是毫不留情,接連得分。對方也毫不相讓。兩隊各拿下一局,第三局時比分一度膠著到31-30。在這一局最後一次由對面主導的進攻中,對方主攻手扣出的球沖過球網,正中木兔光太郎的額頭。裁判吹哨,木兔光太郎下場,被候場的醫生圍住。MSBY丟了這一局。
  第四局開始後,MSBY一直沒能找回狀態,分差一度被拉開到8分。觀眾席上氣氛緊繃,不乏扼腕的歎息。觀眾們希望自己支持的隊伍和選手能獲得勝利,但也希望能看到精彩的對局,他們期待的是雙方竭盡全力後還是自己的主隊更勝一籌,而不是打到一半對手意外下場。不戰而勝在競技體育中不算勝利。MSBY的粉絲則更加憂心,儘管排球是不會死人的運動,但運動員的傷病不可小覷,一點意外都有可能導致一個運動員錯失他狀態最好的一段時光,更何況木兔光太郎人氣一直很高。
  粉絲們沒有等待多久,木兔光太郎只做了初步處理就離開醫務室,來到場邊,向教練要求上場。
  幾分鐘後,赤葦京治的明星重新回到賽場上。
  最資深的油管主點評道:這是一個傳奇的時刻。
  那場比賽出圈並不是因為二人之間因為性格、資歷以及體育界最津津樂道的體育壽命和年齡之間的強烈對比,也不止是因為賽場上如同英雄電影一樣的戲劇性轉折,主力受傷,主力下場,頹勢漸顯的時候主角回到場上,奇跡降臨,逆轉局勢,獲得勝利。排球是注重團隊協作的比賽,任何一個看過排球、打過排球的人都會承認這點,木兔光太郎再耀眼奪目,也不過是一個隊伍中的一個選手。
  真正攝人心魄的是那場比賽顯露出的一種只有切身體會而無法訴諸筆端的東西,就像動物在災害降臨前會有預感,在殘忍的明晃晃的命運降臨之時,作為旁觀者也會感到無法呼吸。橫亙在兩位選手之間的不是比分或經驗,或是更難以用語言表述的氣運,而是有些命運只會降落到一些人頭上,另一些人只是配角,就像在漫畫中,主要角色擁有精心設計的形象和各種細節,有著最光輝的出場和最跌宕的劇情,而配角只會頂著一張路人臉匆匆落幕,連一個名字都無從擁有。
  那場比賽是木兔光太郎證明自己是主角的時刻。
  太陽升起之時,世間萬物都會知曉。
  世界上最少的是天才,最不缺的也是天才。能夠走到職業的賽場上,成為職業選手的人必不可少都擁有著超出常人的才能,能夠輕而易舉地從自己擅長的項目中獲得持續的正回饋,用很少的精力就能達成別人勤學苦練才能獲得的成果,即便如此,依然勤耕不輟,付出常人難以達到的恒心,獲得不可企及的結果。
  能夠走上賽場的都是常人眼中的天才,競技體育就是天才們的競技場,也是天才們的處刑地。
  擁有常人無法擁有的天分,付出常人無法付出的努力,取得常人無法取得的成就,然後再在這裡體會到無論如何也無法彌補的差距,體會到仿佛這一切只為了襯托,只為了成為另一個人鋪墊的感受。

  賽後採訪時,老將無法控制情緒,在採訪席上失聲痛哭,教練叫停了採訪,但老將沒有選擇下場。面對閃光燈,他仍盡力得體地表示,這就是體育的世界,賽場上沒有常勝將軍,失敗是每個運動員都必須品味的一環。他連比賽都沒有逃避,更不可能沒有面對鏡頭的勇氣。
  在談話中,他說得更多的反而是木兔,面對閃光燈,他懇切而真摯地向木兔送上祝福,他說,木兔光太郎必然是未來日本隊的希望,期待木兔帶著日本排球隊共創高峰。
  這個回答真誠,但是過於滴水不漏。從木兔因傷退場開始,一些敏銳的記者已經意識到這場比賽蘊藏的新聞價值,但他們沒有從老將的回答中獲得想要的話題性,便將長槍短炮對準了另一邊的MSBY.
  這次採訪中,木兔光太郎只回答了一個問題。
  採訪開始前,他搞錯了桌上的名牌,一屁股坐在了隊長的位置上。隊長沒讓他換位置,而是調換了名牌的順序,讓木兔坐在首席。木兔不以為意,這次的話筒邊上擺了MSBY的吉祥物,他忍不住上手擺弄,不知碰到話筒哪裡,發出一陣刺耳的雜音。
  一名記者尖銳地提問:“首先恭喜MSBY獲得此次比賽的勝利,請問木兔選手,在勝局已定的前提下對對方窮追猛打是否有失後輩的禮儀?對此,木兔選手作何想法?”
  從禮節入手,說明對比賽內容已經問無可問。競技體育中怎可能存在必勝的局面?這是陷阱問題,先預設立場,再讓選手自證,挑撥矛盾,獲得話題,前面被採訪的選手剛為失敗痛哭,正好又利用了觀眾的惻隱之心。除非跳開這個問題的框架,否則怎麼回應都是錯的。
  隊伍發言人試圖岔開問題,講一番競技體育成敗觀的老生常談,但是木兔搶先一步開口了。
  他說:“是的,但是,我贏了。”純淨到無機質的目光直白而坦率地看著攝像頭。
  這是個真實到會讓人感到刺痛的答案,除了木兔光太郎,沒有哪個日本人會在公開場合這麼回答媒體的問題。
  隨後,教練藉口木兔需要去醫院接受進一步檢查,將木兔叫離發言席。對於木兔的回答,網路上既有批評,也有褒揚,總的來說,反而是讚賞居多,也許是欣賞木兔的果決和直接。比起面對記者哭泣的人,當然是強硬表達自我的人更受欣賞。競技體育的世界和學術界相似,他們尊重剛硬的人,也能容忍殘酷的人,卻絕對不會接受軟弱的人。*
  當木兔光太郎因傷下場時,赤葦京治就坐在觀眾席的第一排。他對這場比賽的全部過程連同賽後採訪都瞭若指掌。他在高中時就見證過這樣如同新星爆發的時刻,木兔光太郎再一次突破自我,成為了更加耀眼的明星。兩次比賽,赤葦京治都擔任了相同的觀眾的角色。
  有時他看著木兔的粉絲們為他做的集錦和剪輯都會感到淡淡的發笑的想法。有時他會覺得驚異,在那樣的回答過後,居然沒有一個人察覺木兔的真實性情。有時也為他們感到幸運。MSBY的粉絲都覺得木兔光太郎像太陽,永遠都一臉燦爛,不知陰霾為何物。這一感覺不能說錯,在他們看來,太陽是生機勃勃,是萬物生長,能夠驅散黑暗,帶來光明與生命,但人附加的濾鏡之外,真正的太陽不過是一顆表面溫度高達六千度的等離子球,晝夜不息地發生著核聚變。太陽本身並不是生命,也沒有生命能在太陽表面存活。最為熱烈的太陽是至為冷酷的存在。
  他們覺得太陽很溫暖,但溫暖本就是一個被附加了太多感情的詞,太陽很溫暖,只是因為太陽很熱。它的熱量如此驚人,隔著1.5億公里還能輻射到地球表面,僅此而已。尋常人的感謝、崇拜、憧憬、景仰,對太陽來說就像微塵中的微塵一樣,什麼都不算。真正的太陽無情無義,所謂溫暖熱烈,不過是人類自作多情的牽強附會。想要接近太陽,只會被太陽燒到什麼都不剩。赤葦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外界對木兔光太郎有許多評價,但是赤葦知道,木兔的所思所想非常簡單,至始至終,只是想著如何贏得下一場比賽。除此之外,他什麼都不在乎。
  但說出這種真相、直面這種真相是冷酷的,並不是所有人都能直面木兔光太郎的冷酷,也不是所有人和木兔光太郎的距離都近到能夠知曉這種冷酷。
  真實是殘忍的。像木兔光太郎那樣毫無顧慮,只為自己在乎的事情而活的人,對別人也是一種殘忍。

也許是想嘗試別的人生吧?已經打過奧運,站在別人想都不敢想的賽場上了,想要體驗下別的也情有可原嘛。作為粉絲,表達支持就可以了。

是因為家裡出了什麼變故嗎……希望沒事。

說放棄就放棄,真羡慕。換我絕對做不到。

從選手的角度看不是很年輕了,但轉念一想,木兔也才二十五歲啊,難道不正是無法無天的年齡嗎?

二十五歲,正常人都該工作了,也沒有人會突然把工作扔了說不管吧。

正因為作為粉絲,才無法理解決定。明明已經打過了奧運,明明還大有可為,為什麼要在這時候放棄?二十五歲就可以做出這麼輕率的決定嗎?有沒有考慮過別人的想法?做這個決定時是否對得起懷抱殷切期望的粉絲?

事已至此也只能接受了。

真是好脾氣。

雖然很突然,但一想又覺得確實是木兔的作風。木兔還很年輕,二十五歲而已,還有很多的路可以走嘛。

  木兔光太郎宣佈退役的那天,赤葦京治坐在衛生間的隔間裡,一點一點地翻看著木兔動態底下的評論。
  他像一個驟然得知噩耗,但不論理智還是情感都還沒有接受的人一樣反應遲緩。最開始給木兔回復的都是關注者,對木兔有著天然的期待和祝福。赤葦京治看著那些人的發言,只想哭,又想笑。
  為什麼會有人相信人可以重新開始?他想說,什麼叫還有新的可能,永遠有新的可能?騙子,都是騙子,不會有新的可能了。因為人生是一條死路,人的青春只有一次,全心全意的奉獻也只有一次。所有的重新開始都是自我欺騙,人以為自己走在新的路上,但其實自始至終只有一條無法回頭的路,無法逃離的陰影永遠在背後尾隨著自己……現在那陰影再次找上了他。他信奉的、追隨的、願意獻上一切的明星又一次拋下了他,而他始終不懂為什麼。
  他在光鮮亮麗的大樓裡工作,出版社的作者和編輯裡藏著一個又一個怪胎,最忙碌的時候,只能躲在衛生間的隔間裡吃便利店冰冷的飯團。旁邊的隔間裡是壓抑的哭聲。
  衛生間的智慧馬桶蓋一年四季都是溫熱的,赤葦京治坐在上面,只覺得自己渾身冰冷。
  赤葦跟古川發消息,現在打電話不方便,我們文字交流吧。
  在隔間的哭泣聲中,在溫熱的智能馬桶蓋上,赤葦和他修改出了接下來的情節。
  赤葦京治沒有被工作壓垮,因為他內心相信,人在現生之外,需要擁有精神上的生活。而他的精神生活早就被摧毀了。從高中的那一場比賽後,他沒有一刻感到自己活著,自然也就無從毀滅。

  高中二年級,在全國大賽上對戰狢阪的比賽是赤葦京治打過的最後一場正式排球比賽。在那場比賽前,赤葦京治一直認為自己為木兔光太郎而生,他是和木兔最適配的二傳手,他享受打磨自己,使自己更契合木兔的感受,也從支配木兔的行為中獲得隱秘的快樂。
  直到與狢阪中學的比賽中,他們直面了全國前三的攻手桐生八。和需要自己配合的木兔光太郎不同,桐生八如同一根獨木,獨力支撐起了整個狢阪,不論是怎麼樣的托球,到了桐生八手中,都能將其轉變為難以抵擋的暴力扣球。
  在比賽時,赤葦一直聽到對面球隊的二傳手大肆稱讚桐生。
  少見的,赤葦對他感到厭惡,因為從對方身上看到了自己,一個仰慕著攻手的二傳手。這不僅是攻手之間的對決,也是二傳手之間的對決。木兔比不過桐生八,就好像自己比不上對方的二傳手一樣。赤葦絕不承認會有比自己更契合攻手的二傳。
  他在心底燃起鬥志,然而,比賽的走向出乎他的意料。桐生八的存在激發了木兔的才能,他在那場比賽中進化,成為了和桐生八一樣能夠獨力支撐整個隊伍的攻手。木兔光太郎在場上奔跑。朝著勝利,一刻不停地奔跑著,哪怕將所有人都遠遠甩在身後,也在一刻不停地奔跑著。這一次,是赤葦無法跟上木兔的腳步。
  直到被木兔光太郎換下場,赤葦京治才意識到,他以為自己遇見了可以為其獻出一切的人,但從沒想過,那個人或許並不需要自己。

  “赤葦啊。”木兔說道。
  十七歲的午後,木兔光太郎躺在體育館附近的草坪上,雙手枕在腦後。赤葦京治坐在他旁邊。
  “您想對我說什麼,木兔前輩?”
  “一想到畢業後沒有赤葦了,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木兔直白地說道。
  赤葦京治微笑起來,他愛著木兔身上的一切特質,包括他有時讓人無法招架的坦誠和直接。
  “不會沒有赤葦的。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不會離開您。”他鄭重其事地說道。
  因為我早已向自己發誓,我願意為您付出一切,以您的願望為我的願望,因為我相信您會成為了不起的明星,而我的責任和使命就是托舉明星,讓木兔前輩您這樣的人能夠心無旁騖地專注於自己的事情。
  能夠近距離的看到木兔,能夠陪伴在木兔身邊,感受到木兔對自己的需求,是赤葦京治莫大的幸福。
  聞言,木兔光太郎金色的眼睛朝赤葦轉過來。
  “我會做到的。”赤葦說道,他毫不回避、全心全意地看向那雙金色的目光,“我向您許諾。永遠。”

  文學作品中的常見題材之一,便是年少時期的年輕人意氣風發,做下一生的承諾,親手開啟自己悲劇的命運。這種承諾並非出自張狂,也絕無輕佻之意,而是滿含少年人的鄭重其事,並非不知前路不可預測,滄海桑田,命運莫測,而是只有用永遠一詞,才足以衡量發出承諾時所感受到的全部心意的重量。
  不論木兔光太郎是否知曉,他都懷著這樣不惜一切的心情。
  認為自己的感受,自己的心意就是全世界,這也是少年人獨有的悲劇。
  赤葦京治從未違背過自己的許諾,無論何時,他都將木兔的事情當作第一重要的事情,將木兔的要求,當作需要第一時間的要求。他捫心自問,如果換成二十四歲的自己,他也會對木兔做下如是承諾,但他肯定會補上許多附加條款,讓自己的付出與奉獻變得更有實操可能性。除了追捧的明星,成人的生活中還有許多意義存疑,但不可或缺的重要部分。如果是二十四歲的赤葦京治,他會在條款里加上這些附加條目,注明他有時做一些事情,沒有優先滿足木兔光太郎的需求,是為了更好的為木兔光太郎付出,就好像人需要吃飯,才能擁有維持日常活動的熱量,才能行動起來滿足木兔的要求,人需要工作,這樣才能有收入,買得起MSBY的紀念品,支持因為木兔才存在的各項開銷。
  不過如今為時已晚。正式合同中,修訂的條目只能針對修訂生效後的行為和事件,無法溯及原條款中規定的權利和義務,因此他將用一切背負那個少年的赤葦京治做下的承諾。

  木兔光太郎發文後的當天下午,赤葦收到了木兔的聯絡。
  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似的,木兔自然而然地給赤葦發了一個定位,要求赤葦過來接自己。
  他發來的定位是一處海鮮市場,地名赤葦從沒聽說過,估計是某處只有周邊居民才回去的小市場。赤葦沒有問木兔怎麼會在那裡,如果要問的話,大概也只會得到“在JR上看到這一站的地名覺得很有趣,下來走著走著就找不到路了”一類的答案。
  他查了一下,木兔說的海鮮市場居然是在浦安,赤葦習慣性地藏起自己的歎氣,用他一貫平靜的語氣對木兔說:“木兔前輩,我人在千代田。”
  木兔不以為意:“沒關係的,來吧!我會等著赤葦的!”
  到底誰該是那個說沒關係的人?
  赤葦無言,認命地出發。等他找到木兔的時候已經臨近黃昏,濕漉漉的街道旁,大部分的攤位都收攤了。木兔穿著愛迪達的白色運動服,亞瑟士排球鞋,身材高大健壯,鶴立雞群地站在人丁稀落的道路中間,他遠遠看到赤葦,正要笑容燦爛地跳起來,突然停住了腳步,只是站在原地朝赤葦招手。
  僅僅是看到木兔的笑容,赤葦就無法生起氣來。能被這樣的木兔照耀著,他願意為此付出一切。
  “您為什麼會想起來這裡?”赤葦問道。
  “因為我要過上普通人類的生活了!”木兔理所當然地提起他在社交平臺的發言內容,他若無其事的神態讓赤葦內心感到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平靜地看著木兔伸出手指,像是要一條條列舉原因那樣說著,“但是啊赤葦,我想了,如果想要過普通人類的生活,總要先知道普通人是怎麼過的吧?東京很大,又是首都,所以啊,能在東京生活的,應該都是不普通的人吧?如果去其他地方,一定就能看到普通人的生活了。”
  木兔一邊跟著赤葦朝車站走去,一邊用金黃的眼睛好奇地四處打量著,“雖然這裡離東京不遠,但是,我卻從沒有想過來這裡呢。”他新鮮地說道,“不覺得我很適合來這裡打工嗎?但是好奇怪,我剛才問了,他們都不要我。”
  木兔沒有察覺自己在這裡有多麼格格不入,他身材高大健壯,單單站在那裡就十分有侵略感,穿著價格不菲的名牌運動服,神情卻天真好奇,就像一個不諳世事的孩童,沒有人會把他的話當真。
  您為什麼會想來這裡打工?赤葦想問。他腦內冒出那個可笑的答案,二十五歲了,想要重啟人生?就這樣把之前的生活棄之不顧?
  ……那我呢?
  但他什麼也沒說,而是說道:“回家要很晚了,木兔前輩,我們走快一點吧。”
  他的心裡有很多猜測,木兔雖然沒有告知自己退役的決定,但決定退役後還是第一時刻尋找自己,像以前一樣來到自己的家中暫住,說明自己在木兔心裡仍然佔有一席之地。誰也沒有聯繫的木兔光太郎,此刻卻在自己身邊,這難道還不夠嗎?既然自己依舊是會被木兔選擇的物件,就不該對此過問太多。赤葦在心底勸慰自己不要面對真相。如果去詢問,就可能被木兔若無其事地告知,覺得退役一事沒有必要告訴赤葦,這時候過來,也只是想來就來了,僅此而已。赤葦無法承受這樣的答案。此時此刻,只要一切都像以前一樣就可以,只要還能讓自己覺得,木兔是需要自己的,那就足夠了。

  木兔光太郎說想要過上普通人類的生活並不是假話,這句話看起來是說笑,但木兔本就是一個會鄭重其事地對待一些其他人視為兒戲的事情的人。
  木兔鄭重其事的後果是,赤葦在工作之餘,不得不額外分出許多時間來為他善後。木兔從幼時就開始打排球,沒有對生活做出任何規劃,只是順其自然地追尋著自己的快樂,成為了職業的排球運動員。這不是一條常人會走的職業道路,等到他突發奇想要退出時,他離常人的生活已經太遠了。
  木兔回歸日常社會的第一件事是興致勃勃地要找工作。赤葦不明白他的熱情從何而來,不管木兔再怎麼大手大腳,他打職業排球這幾年的收入足以讓他過上相當長的一段衣食無憂的生活。也許木兔覺得,只有每天早上出門一起和其他穿著白襯衫黑褲子的上班族一起擠地鐵,才能算上普通人的生活,但他所謂的找工作,也只是在白天四處亂逛,看到感興趣的店鋪看板,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沖進去問對方需不需要招人打工。僅此而已。
  最糟糕的一次,赤葦接到內線電話,要求他去主編辦公室一趟,員警打到出版社,指名道姓要找赤葦。消息一瞬間傳遍整個編輯部,事後連隔壁少女雜誌的編輯都聽說了。赤葦在電話裡聽到木兔的名字,無法控制過度思考的大腦,火急火燎地趕到員警署,到的時候已經在腦內模擬出無數種可能,發現木兔安然無恙,頓時大松一口氣。
  事情的經過很簡單,自說自話上門找活幹的木兔被店主當成了可疑人員。赤葦一開始還欣喜於木兔沒有事,聽員警講述前因後果時越聽越無地自容。木兔來到一家居民自營的料理店,覺得店內的裝潢和菜品都符合自己的口味,於是興致勃勃地找店主,直截了當地說自己想要上門打工,店主以為是玩笑,就著他的話問下去,但是木兔既不告訴對方自己的名字,也拒絕回答一切過去的工作經驗,他身材高大遠勝常人,在店裡大說大笑,反而嚇走許多顧客。最終。店主說不需要木兔這樣的員工,請他離開,但木兔說什麼也不肯離開,固執地一定要一個原因。他堅持起來的樣子就像在比賽時全神貫注地扣球一樣,常人只會被嚇到。無奈之下,店主撥打了電話,尋求員警的説明。
  所幸來的員警中有一位是佐久早聖臣的粉絲,認出了木兔,這才消弭了誤會。員警問木兔連絡人的電話,木兔沒有帶手機,背不出赤葦的電話號碼,員警從網上搜到出版社的官方電話打過去,這才和赤葦取得聯絡。
  赤葦冷汗涔涔地聽完,對著店主反復鞠躬道歉,和木兔從員警署出來後,幾乎有種虛脫的感覺。
  他忍不住問木兔:“木兔前輩為什麼不肯告訴對方自己的名字呢?就算沒有身份證件,只要出示社交平臺的帳號,讓對方去搜索就可以了啊?木兔前輩是體育明星,對方知道木兔前輩是誰之後,就會相信木兔前輩的話了。”
  “我有證件啊?”木兔理所當然地說,他從口袋裡掏出來,遞給赤葦看,“喏。”
  啊?
  “那為什麼不肯出示呢?”赤葦的頭又痛起來。
  “因為我就是我啊,這只是一個卡片,卡片怎麼能證明一個人是誰呢?”木兔用理應如此的語氣說著他的木兔語。赤葦努力聚集起精神,理解木兔話語背後的含義。
  “可是木兔前輩也沒有跟他們說自己是誰,可以告訴我為什麼嗎?”
  “如果我說了我是打排球的木兔光太郎,那不就是用排球運動員的身份了嗎?這當然不行,我已經放棄排球了。我要當普通人,普通人就不能是排球運動員。”木兔執著地說。
  又是這樣理所當然的,我已經放棄排球的態度。赤葦又一次感到熟悉的痛苦。面對這樣理所當然的木兔,他從一開始就錯過了問對方為什麼的機會,只能像這樣,在一次又一次木兔的提及種感到一次又一次的被拋棄的恐慌和疼痛。
  “但是,放棄了排球,也不代表不承認過去是排球運動員啊。有這樣一個身份,大家都會相信您的話的。”赤葦嘗試說服木兔。
  “可是這樣的話,不就是因為看重木兔光太郎過去的名字和身份才會去相信我嗎?就像普通王牌不是普通人一樣,普通王牌的木兔也不是普通人木兔,我現在只是個普通人,不是那個王牌了。如果對方因為我是普通的王牌才選擇相信我,那麼,我不是在欺騙別人嗎?欺騙是不好的,赤葦。”
  赤葦被他繞得無話可說。木兔沒有簡歷,也不知道求職網站,換作其他人,大概會覺得木兔是在搞怪。只有赤葦知道,因為木兔一直心無旁騖地活著,只關心自己想要的事情,所以時常有顯得格格不入的時刻。赤葦有時想到,能接受木兔的,能接受這樣的木兔的一面的人,這個世界上大概也只會有自己吧。
  赤葦下班後試著幫他寫出一份簡歷,但問題並沒有就此解決。木兔原比赤葦想像得執著,哪怕是在簡歷中,他也拒絕使用自己的真名。
  赤葦努力順從木兔的邏輯,說:“木兔前輩過去是普通的王牌,現在是普通的人類。不論是哪種身份,木兔前輩的名字並沒有改變,為什麼不用這個名字呢?”
  “可是,不管我叫什麼名字,我也都還是我啊?難道因為上面寫的是這個名字,不是那個名字,對方就不會雇傭我嗎?”
  “不,當然不是。”赤葦的大腦急速思索著該如何回答木兔,“只是,您找工作也需要相應的證件證明,比如像畢業證書,技能證書,諸如此類。如果簡歷上的名字和證件上的名字對不上,沒有人會雇傭您的。”
  “可是只要能達到上面的要求不就夠了嗎?總有人會不要這種證明的吧, 只要讓我幹上一陣,再跟他們說我其實是叫木兔光太郎,不就可以了嗎?”木兔天真地答道,“最重要的是我能做到他要求的事情,不是嗎?”
  不,當然不是……現在的社會裡有許多東西,表面上是一回事,實際是另一回事。表面上來說,想要得到一份工作,需要證明自己擁有相應的能力。可是哪怕即使擁有相應的能力,沒有經歷過對應的考試,得不到對應的證書,也不會獲得相應的認可,而擁有所謂的資格證書,卻也不能代表擁有相應的能力。就像學歷,如今而言,學歷證書只是一門資格證書,一個准入憑證,證明人達到了被挑選的標準……其實一切都很假,但又被人奉為圭臬,每個人都習慣這樣了,這時再說這是不合理的,也無從改變。
  但赤葦不知該如何向木兔解答此中標準,他已經很適應這樣的生活,一時不知道該怎樣向木兔這種從未被各種灰色規則洗禮過的人解釋,就像無法向小孩解釋童話故事是假的,世上不存在魔法與詛咒,不會有會說話的鏡子,被蘋果噎住不會只是沉睡,這不僅僅是戳破一處不合理的情節,而是要勸人接受一個新的、方方面面都與想像不同的世界。他該怎麼說呢,現實世界就是這樣子的?人只能夠去接受,去適應,去扭曲自己?
  相同的話語,在赤葦和同學找工作時都面臨無數遍。他也一遍一遍地去安撫自己,現實就是這樣的。如今自己變成了勸別人接受的一方,赤葦的心裡也感到無法認同。可是要面對這樣的木兔,也讓赤葦感到另一層面上的痛苦,為什麼,憑什麼,在兩個人中間,木兔還是年長的那個,憑什麼他可以這樣理所當然,毫無常識地活著?自己覺得怎樣就怎樣?當木兔是排球運動員的時候,缺乏常識是他的萌點。當他脫離這一身份,重新要像其他人一樣變成一個社會人時,他的種種脫節卻是如此令人疲憊。赤葦像是要從頭照看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子。
  他嘗試自我說服,自己愛的,不正是木兔天真卻殘忍的樣子嗎?打排球的木兔光太郎曾給赤葦帶來熾烈的痛苦,赤葦沒有想到,不打排球的木兔也擁有同樣的能力。木兔光太郎只是存在,就讓他刺痛,就像妄圖接近太陽的人,必然要承受燒灼之苦。因為那是木兔。木兔光太郎只需要簡單地活著,一刻不停地向前奔跑,只需要想怎麼打贏一場比賽就夠了,他當然不需要知道這個世界上的其他人是怎樣生活的。剩下的,是赤葦的責任。
  日本的傳統故事中經常寫到,被偷去羽衣的天女無法回到仙宮,只能留在人世,成為凡人的妻子。
  赤葦控制不住地想到,當天女不再是天女,仰慕者還能接受她身為凡人妻子的一面嗎?

  實在沒辦法的時候,赤葦說他可以雇傭木兔為自己做飯。
  這不是藉口,赤葦工作時間不固定,日常作息紊亂。日常做飯最熟練的是煎蛋。起鍋,下油,煎一個雞蛋,兩片便利店買的單片裝午餐肉,同樣在便利店買的蔬菜沙拉杯去醬,配白水杯面,五分鐘解決一頓飯,儘量健康地吃著不健康的食品。
  第一天回到家時,只有樓下的便利店開著,赤葦故技重施,做了兩人份的煎蛋白水面。
  煎出第一個雞蛋時,木兔頗為新鮮,毫不吝惜地誇獎道:“赤葦!你好厲害!你的蛋煎得好漂亮,這簡直是120分的煎蛋!”
  看到木兔躍躍欲試著,自己也想嘗試一下的樣子,赤葦心底有一道小小的縫隙,湧出一股蜜一般的歡喜。赤葦京治又快樂起來。
  “請不要動,交給我來,我會做好一切的。”
  可是真正將此家務重任交給木兔,看著木兔神態懵懂地面對灶台,曾經打出無數次完美的扣球的手用來握著鏟子,小心翼翼地煎出一枚能夠入口的雞蛋時,赤葦的心也像被放在火上煎烤一樣。他還記得在幾個月前,自己懷著怎樣驕傲的心情,一遍遍地重看木兔在奧運會上如有神助的表現,排球被大力叩到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一球間隔,守在場邊的工作人員立刻沖上前,擦去地板上選手的汗水。觀眾席裡,粉絲發瘋一般地呼喊他的名字。只要木兔光太郎在場,他就永遠是場上的焦點。那時有多少人愛他。
  那樣的木兔,現在站在廚房裡,給自己做晚飯,煎雞蛋。
  赤葦垂下眼睛,藏起了眼角積聚起來的一點酸澀。

  “我幫木兔前輩挑選了一些工作。”一日,回家後,赤葦對說道,將一遝貼上了不同顏色標籤放在木兔面前,“木兔前輩不想再當排球運動員的話,也有很多別的相關工作可以選擇。這裡有一家V2的球隊,他們的官網正在招副教練,雖然要教學的話木兔前輩或許不夠資深,但木兔前輩是進入過奧運的明星選手,能夠招募到木兔前輩,對球隊一定是莫大的助益。也還有許多球隊常年缺少比賽經驗豐富的陪練和助教,他們也一定願意付出很多錢,請到木兔前輩。”
  “我不要。赤葦。”木兔說。
  赤葦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那還回去打排球,不好嗎?”
  木兔一言不發地看著他。
  赤葦繼續說道:“普通人類的生活,木兔前輩已經體驗過了不是嗎?非常無聊。木兔前輩是明星,不該過這樣的生活。回去打比賽的話,會有很多人為木兔前輩喝彩,來到現場只為看到木兔前輩的扣球,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每天都不知道自己能幹什麼。木兔前輩喜歡這樣的生活嗎?”
  “……我不明白木兔前輩為什麼退役,為什麼不打排球了。如果遇到問題,就去解決問題。我承諾過木兔前輩,會永遠陪伴在木兔前輩身邊。我會用一輩子來實現我的承諾。”
  “不,赤葦。”木兔還是搖了搖頭,“我不會再打排球,也不會再做任何和排球相關的工作了。我說過。我想當普通的人類。”
  “為什麼?”一瞬間,赤葦京治腦內的一根弦繃斷了,他脫口而出,“為什麼木兔前輩不能現實一點?”
  為什麼不能現實一點?為什麼不能認清自己,認清木兔光太郎是為排球,為競技而生的選手,體育的世界才是木兔光太郎的世界,為什麼要毫無緣由地離開?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選擇?為什麼看不出自己一點都不適合普通人的生活,卻還堅持著要成為普通人?
  “現實?什麼意思,赤葦是說我活在漫畫的世界嗎?”
  “對,這裡不是漫畫的世界,是現實的世界。”赤葦說。
  “我不理解,赤葦所說的現實指什麼?”
  “現實就是每個人都有適合做的事與不適合做的事,就像每個人都有自己在排球隊中的位置。現實就是做事情都要遵守規則,就像打排球有排球的規則一樣。”
  “但是赤葦,這裡的現實,只是讓我接受各種莫名其妙的規則的說辭吧。赤葦說的現實不一定是真的現實,現實的意思只是告訴我怎麼說都沒有用了而已。”木兔金燦燦的瞳孔直直地看向赤葦,“規則是規則,不是現實,就像球場上規定,自由人不可以進攻,但怎麼會有人不能扣球呢?只要跳起來再擊球就可以。所以,我不能理解赤葦的話。”
  赤葦沉默下來。
  當然,規則不是現實,現實是就算不理解,不認同,也只能按照這一套規則行事。
  木兔以為的世界,是理想的世界,在那個理想的世界裡,現實的世界不是理想的世界,我們宣稱世界是公平的,應該照顧需要照顧的人,但進入社會必須的一點就是,意識到一切都是謊言,重新學習明面上和暗地裡的規則。
  木兔非常敏銳,打排球時,他只隨自己的心情發揮,不打排球時,也依舊只按自己認定的事情活著。正因如此,木兔光太郎才無法成為他想成為的普通人。只有天才才能拒絕社會規則,普通人只能承認自己的無能為力。
  不是努力就會成功,不是成功就會受到追捧,不是有人喜歡你,崇拜你,就一定能理解你。
  即使明知如此,也要接受各種規則……
  “那木兔前輩為什麼不去打排球?木兔前輩討厭排球了嗎?”赤葦捂住腦袋。
  “沒有。”木兔搖搖頭,“我一直都很喜歡排球,打排球,是最讓我開心的事情。”
  “那為什麼不打了?為什麼要退出?”
  他從沒想過自己會問木兔這個問題。
  “如果您想,就算不轉會,也一定會有很多隊伍爭搶著要您,就算當不了教練,也可以當陪練,當助手,甚至去當體育老師,為什麼您不去做?”
  “因為我沒有辦法打排球了。赤葦。”木兔盤腿坐在沙發上,直白地看著他。
  “您怎麼會沒有辦法打排球?就像扣球一樣,您剛才不是還說,只要想,所有人都可以扣球嗎?”赤葦氣急。
  “因為我的眼睛出問題了,赤葦。”
  赤葦京治猛地抬起頭。
  “赤葦,我之後,可能要看不見了。”木兔坦然地說,目光炯炯地看著他,眼睛明亮,清澈。

  木兔光太郎。閃閃發光的木兔光太郎。
  有很多詞可以形容木兔。高中時就全國聞名的王牌攻手,還沒畢業就收到無數球隊的橄欖枝,備受寵愛的排球運動員,入選日本最好的排球隊,入選國家隊,入選奧運,現在一切都要加上退役二字。木兔光太郎在最好的時間退役。看到報導標題的瞬間,赤葦在心中嗤笑。那些體育報刊的作者根本不理解木兔的才能,任何對木兔已經達到極限的揣測都是妄言。

  赤葦的手機振動,是木兔發來消息,幾乎可以想像木兔在那頭眼巴巴的形象。
  “現在看到木兔的消息,會讓你覺得愉悅嗎?我是說,內心深處。”在他身邊,宇內天滿說道,“你的明星變成了一個普通人。他又回到了你的掌控之中。”
  赤葦靜靜地看著宇內。宇內也靜靜地看著赤葦。
  “您是在取材嗎?”
  宇內沒有否認。
  “我認為我已經在您的作品中占了太多篇幅。”赤葦低聲說道,“《排球少年》裡的角色不該有我的陰暗面。”
  “每個人心裡都會有陰影,赤葦,有光就會有影子。”宇內天滿說,“只要角色是立體的,他就是會存在陰暗面。漫畫作品可以從不同的切面入手,只要故事足夠自洽,讀者們會忽略掉影子的部分。但是,我們應該承認,影子始終存在。”
  “那是因為他不是太陽,太陽是不會有陰影的。”赤葦反駁道,“我們以為太陽會落山,實際是我們離開了太陽照耀的地方。我們以為會有日蝕,也只不過是因為太陽的光彩被月亮擋住了。”
  “那你就應該相信木兔,繼續無條件支持他。”宇內天滿說。
  “那可是木兔前輩!他怎麼能……”赤葦立刻說。
  “他當然能。”宇內天滿平和地看著他,“他當然可以重新來過,任何人都可以重新開始,不管他想做什麼。”
  “只有《排球少年》裡的角色才能這樣。”赤葦立刻反駁道,“漫畫裡的現實並不等於我們所處的現實,人理應有區分兩者的能力。”
  “赤葦,你既然相信我可以重新開始,成為一個漫畫家,就更應該相信他。”宇內用他微微沙啞的嗓音說道,“還是說,你心裡更想要木兔依賴你,離不開你嗎?一邊覺得他沒有生活常識,給你造成巨大的負擔,一邊又覺得希望永遠這樣下去,這樣你永遠對木兔是重要的嗎?”
  赤葦沉默片刻,在他默然不語的時候,宇內天滿一直專注地看著他。
  最終,赤葦的神色黯淡下去,“我說了,你的漫畫裡不需要我這樣的角色。”
  “如果是在漫畫中,你會是我最愛的角色。”宇內天滿突然說道。
  赤葦京治睜大了眼睛,不明白宇內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因為赤葦很平靜,卻總是在尋找毀滅。你總是想要找到一種極致的東西,然後徹底投身進去,為此捨棄一切也在所不惜。這些特質不像普通人,反倒像漫畫裡才有的角色。”
  “或許是因為我遇見過漫畫裡的人物,才會被拉入那個世界,成為他的配角。”赤葦低聲說道。
  “但是,赤葦不是漫畫裡的赤葦,而是活生生的人物赤葦。”宇內天滿握住他的手腕,迫使赤葦看向自己,“漫畫可以在角色毀滅的時候完結,赤葦,人的生活卻還要一直繼續下去。人活著就是在走向毀滅,但是,抵達毀滅的瞬間,才是活下去的瞬間*。”宇內真心地看著他,用一種赤裸裸的,把自己整顆心都坦露出來的溫柔和坦誠說道,“赤葦,在以為自己已經失去一切希望的時刻,才是找到新的存活之法的時刻。拜託了,找到新的方式活下去。”
  赤葦京治久久沒有說話。
  和木兔光太郎的對話無果而終,赤葦無法接受木兔未來可能失明的衝擊,再一次感到巨大的崩潰。他選擇來到宇內天滿家中。宇內天滿是第二個讓赤葦京治傾心付出的對象,兩人的合作從《排球少年》連載伊始便開始了。有時赤葦也會拿自己在業餘時間創作的小說過來請宇內提出意見。漫畫家和漫畫編輯之間的聯繫緊密更勝愛人。赤葦和宇內都是無法在作品中隱藏自己內心的人,兩人從沒有和對方提及自己過去的經歷,但是互相交托了作品,就已經達到了某種程度的互相理解,而這份理解已經遠超尋常的朋友。
  他們對話中的漫畫赤葦真實存在,為了感謝赤葦京治為自己作品的傾情付出,宇內在漫畫中開玩笑般為其中一個角色安排了赤葦的姓氏,一開始只是設計一個只有自己人懂的小彩蛋。隨著兩人合作的日益加深,兩人各自知曉彼此的過去。宇內天滿性格溫柔而激烈,他不願赤葦始終沉浸在被木兔從賽場上拋棄帶來的創傷中,用自己的方式改寫了漫畫中的赤葦的命運,作為對赤葦不言自明的回應。
  “我以為我們談話的主題是木兔前輩。”最終,赤葦低聲說道。
  “競技體育是殘酷的,赤葦。”宇內天滿說,“我們都過早地離開了排球,沒有機會踏入賽場,但我們有幸在觀眾席上見證了這種殘酷。我們知道競技體育是殘酷的,但在體育的世界中,想要回歸普通社會,也是殘酷的。人能擔任的只是一個觀眾的角色,能做的也只有相信自己支持的選手。你必須相信木兔光太郎,就像你相信他一定能夠贏得每一場比賽。”
  “你很在乎木兔光太郎。但對我來說,那人不過是電視上的一個運動員罷了。”宇內天滿看著他,“我不覺得漫畫裡的世界一定是更好、更理想、更完美的,讓我遺憾的之後我無法像編造漫畫一樣給你一個更理想的結尾。如果你是我的角色,我一定不會讓你淪落到這種地步。”
  “您已經在漫畫中拯救我一次,這就足夠了。”赤葦輕聲說道。

  赤葦京治和宇內天滿相遇時,赤葦是剛剛入職,尚有幾分茫然無措的新人編輯,宇內是灰頭土臉,即將面臨第二次腰斬的漫畫作家。
  赤葦的履歷很優秀,他就讀于京都大學文學系,專業排名在日本僅次於東京大學。他選擇成為一名漫畫編輯純屬偶然。被木兔從球場上拋下後,赤葦一直活在這一災難性時刻的餘音之中無法走出。大學四年,赤葦的生活失去一切方向,旁人看他是優秀畢業生,而他知道自己不過是隨波逐流,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依照中學時期的慣性生活,像中學時代一樣做一個標準的好學生,不蹺課,每節課都坐在前排聽講,記筆記,用對待大考的心認真寫每一篇論文。其他讀著文學系的人,有的繼續深造,有的回到中學當老師,也有人開始寫小說,朝文學雜誌投稿,但這一切都讓赤葦感覺不到真實。他沒有加入排球部,而是選擇了和體育沾不上邊的校刊。文學類社團的風氣和體育社團大不一樣,沒有激烈的比賽,沒有假期裡的集訓,沒有一個纏人的前輩每天拉著他加練。來到新的城市,進入新的大學,加入新的社團後,排球部的回憶一下子久遠的像上輩子一樣,但依舊有許多時刻,赤葦會在恍惚之間問自己:我到底是為什麼活著?我的一生就是這樣的一生嗎?
  他在晚上翻出他三年級時寫的小說。有的人寫作,不是因為他想寫,而是因為他不得不寫。赤葦的小說名叫AKIRA,講述普通上班族龐野明會變身成為名為AKIRA的超級英雄,和這個城市的黑暗勢力搏鬥故事。這不是尋常的超級英雄故事,周圍人都知道AKIRA的真實身份,龐野明在拯救完城市後,還是要完成每天的工作,還是要應付難搞的上司,有時為了拯救市民耽誤了工作,龐野明還要專程給客戶打電話點頭哈腰地道歉。與此同時,黑暗力量無窮無盡,只要有人,就會有人心底的陰暗,為城市的黑暗面添磚加瓦,AKIRA一人無法與之抗爭,卻也無力逃脫自己的使命,只能在日復一日的生活中被消磨殆盡……
  這不是能投稿給純文學雜誌的作品,出於一種難言的心理,赤葦也無法鄭重其事地對待這篇自己在一個個無法入眠的深夜寫出的小說,就好像面對它會讓自己感到恐懼一般。他看到《週刊少年》的徵稿啟事,鬼使神差地打開郵箱將一篇中篇小說發給了一家漫畫雜誌。
  一天,他打開郵箱,收到了一封陌生來信,寫郵件的人是《週刊少年》的一位編輯。那篇小說當然不可能被錄用,但是編輯依舊看完了整篇小說,用自己的個人郵箱給赤葦寫了真誠的讀後感。那篇感想並不長,赤葦卻花了將近十分鐘才看完。
  看到結尾後,他將頁面拉回開頭,重新讀了一遍,又一遍。
  畢業時,赤葦京治沒有多少猶豫就決定了未來的職業方向,他又給《週刊少年》的編輯部發了一封求職郵件,成為了《週刊少年》的新人編輯。
  即使後來正式進入雜誌社工作,經歷了許多疲憊而磋磨的時刻,認識到這份工作與想像並不相同,但他依舊沒有忘記那個打開收件箱,發現一封陌生郵件的夜晚。
  赤葦京治第一次見到宇內天滿時,宇內天滿剛被通知,由於他的作品表現不佳,需要接下來的兩次更新內將作品完結。宇內天滿沒有氣餒,他掏出了另一部漫畫的大綱和角色設計圖,說:“我已經吸取了失敗的經驗,這一部作品一定能夠成功。”日本漫畫界的競爭激烈,接連兩部作品都腰斬的作家等同被打入冷宮。被告知腰斬或被解約後,在編輯部發誓自己下部作品一定能大獲成功的漫畫家也不在少數,倒不如說,沒有這樣的決心,就不會成為《週刊少年》雜誌社的簽約漫畫家。
  聽聞宇內的下一部作品主角是一群打排球的高中生,赤葦京治心裡一動,向主編要來了宇內的大綱,他的理由也很充分,自己是編輯部裡唯一打過排球的人。赤葦京治是最被看好的新人編輯,宇內天滿是接連腰斬,險些被掃地出門的無名漫畫家,但赤葦可以看出,宇內根本不在意自己被分到的編輯是誰,他的眼裡、心裡自始至終只有自己的作品。
  宇內天滿對赤葦說:“這是我拼盡全力也要完成的故事,只要能把它畫出來,要我做什麼都可以。沒有錢也沒關係,不能登上雜誌的話,走網路連載也沒問題。”
  宇內是一個性格溫和的人,留到肩頭的頭髮讓他看起來有種柔軟的中性氣質,但宇內看向赤葦的目光卻分外熾熱,決絕得像刀。他當時的神態,就像是在說如果畫不成就去死一樣。赤葦無法拒絕,宇內天滿毫無疑問是個冷靜而瘋狂的人。很巧,赤葦京治也是。
  赤葦京治遇見了自己的第二個明星。

  “我一直都不理解,您為什麼會覺得自己能夠畫好漫畫?”赤葦問道,也就是他當時剛入行,分辨不出漫畫家的技巧差距,事後才知道宇內天滿是個中學畢業才接觸畫畫的半吊子,繪畫分鏡劇情人物幾乎樣樣都是短板。他能拿出《排球少年》那樣讓人眼前一亮的大綱和分鏡,全是拿出了拼死的努力拼命追趕的結果。
  “這有什麼為什麼,”宇內天滿理所當然地說,“因為我相信我做什麼都會成功啊。”
  “……有時候您也蠻討厭的。”赤葦無言。
  “哈哈,這就傷人了。”宇內天滿朝他一笑。
  “我最開始也很焦慮,我起步比其他人晚,希望能用一天的時間達到別人十天的成果。創作跟體育一樣,天賦在其中占的比重太大了。沒有才華的人,不可能選擇做漫畫家,和我相比,有些人就是畫得更好,哪怕是草圖也能畫出最精微的人物表情,哪怕是想要表達同樣的場景,他畫出來的構圖就是更有表現力。如果過於關注他人,只會連自己也一同迷失。人的精力有限,一天只能做一天的事情。這一天不會讓人成為繪圖大師,少一天的勤奮也不會讓人退步,但是,沒有一天天的努力,不足以走到現在的地方。”宇內天滿說道。
  “我知道。可能人在自己身上,就是會看不清吧。”
  “我想去打排球了。”赤葦低聲說。
  “當然,當然,我們走吧。”宇內朝他微笑。

  月島螢負責的史前生物特展已近尾聲,不日即將返回仙台。一年前,月島螢重新開始打排球。他停止的時間太長,技能幾乎退化為初學者,然而身體的條件擺在這裡,迅速在明光練習的當地市民隊取得一席之地。
  月島明光邁入三十大關後工作更加繁忙,體能衰退後再次退為替補。他嘴皮子的功夫一點沒落下,憑藉跑火車拉來一個又一個觀眾看他們比賽,一邊指著隊伍中最高的金髮年輕人說:“那是我弟弟!”一邊私底下裝模做樣地恐嚇月島螢:“小心噢老弟,哥遲早有一天會超過你的!”月島螢每次都對他翻白眼。
  宇內天滿有空時都會過來看他們比賽,他是第一批被明光拉過來的人。月島螢在市民隊首秀的時候,他和赤葦坐在觀眾席,宇內一邊看一邊感歎:“他這個身高,不打排球才是真可惜。”
  又歎,感慨:“當年的我不知會多麼羡慕他的身體條件。”
  感歎,卻無遺憾。

  赤葦和宇內今天到場時,兩個本地的市民隊正在打練習賽。對面一個隊員帶了自己的侄子來,小孩剛上國中,興致勃勃地也想上場。練習賽中本就不高的比賽濃度迅速下降,帶小孩的熱情立刻超過了比賽的勝負欲。網兩邊的人全都停下腳步,放輕力度,想盡方法給他喂球。小孩幾乎沒打過排球,失誤很多,也沒有人責怪他,反而都大呼小叫地讓他再試一次。第一次扣球過網時,全部人都停下來為他歡呼鼓掌。
  月島螢沒有耐心給小朋友當陪練,堅持了一會兒就下場了,宇內天滿興致勃勃地接手了他的位置。
  月島拿了瓶運動飲料,在赤葦身邊坐下。
  “有陣子沒見,最近還好嗎?”月島螢觀察著他的神色,說,“我看到木兔退役的消息,一直想當面問問你怎麼樣。”
  赤葦京治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宇內天滿帶給他的慰藉似乎一瞬間又消失了。他努力了一下,還是說:“我不知道怎麼說。”
  島螢了然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兩人沉默著看了一會兒場下的比賽。說是比賽,球場上的形式已經越發混亂了,沒有人關心得分,排球滾在地上,就有人撿起來,輕輕發到對面。一群人吵吵嚷嚷地指點那個小侄子:“對,對,就是這樣,起跳起跳!”然後立刻又有人糾正:“步法錯了!聽他瞎講!”
  “我後來才發現,原來我身邊有許多人打排球。”月島螢忽然說。
  赤葦疑惑地看著他,其實月島螢身邊從來不缺打排球的人,他的哥哥,他的中學同學日向和影山,赤葦本人,通過赤葦間接認識的木兔,等等等等。
  “不,不是這種很多人。”月島螢讀懂了他的目光,“我是說像現在這樣,你知道現在要約個比賽場地有多難嗎?一到假日,公共體育館裡全是人,各個年齡段的人,什麼都有,全是打排球的。在這些人中,你都找不到幾個打得好的,可他們還是很開心,哪怕很笨拙,哪怕球都打不過網,但每個人走的時候,都很快樂。”
  “現在才想明白這個道理,是不是挺可笑的?”他問赤葦。
  “……不,我也很可笑。”赤葦輕聲說道。
  他向月島螢講述了自己的近況,在毫無準備的情況下聽到木兔退役的消息,木兔又在另一個毫無準備的情況下闖入自己的生活,木兔捅下的種種簍子,自己對木兔矛盾的心境,一方面暗自開心又能成為木兔依賴的人,另一方面,和木兔在一起的生活再一次觸發了他的創傷。他始終不知道自己在木兔心中的地位,有時他覺得自己是木兔最重要的人,有時卻又覺得自己是妄自尊大,木兔不會被任何事情束縛,只是做著自己想做的事,看著自己想看的方向,他的心裡沒有任何人的位置。真正的恒星巋然不動,肉眼看到的日升日落,實際只是觀星者自身的軌跡。
  最後,赤葦講到了木兔的眼疾。
  在奧運對陣巴西的比賽後,木兔光太郎出現了短暫的視力喪失,立刻被送往東京大學附屬醫院進行檢查。
  這一消息沒有對外透露。那枚在球場上擊中木兔的排球在數月之後帶來了意象不到的惡果,根據檢查結果推測,由於排球撞擊帶來的衝擊波牽拉到玻璃體,使得木兔左眼視網膜鋸齒緣部位出現了截離,但由於損傷部位於視網膜邊緣,並不會立刻對視物產生影響。木兔選擇繼續比賽而非停賽檢查,之後訓練和比賽加劇了視網膜松脫,也錯過了最好的治療時機。等到奧運賽後發現時,木兔的左眼視網膜已經出現嚴重的慢性視網膜脫離。即使做手術,也只有41%的可能性改善,但無論怎樣,以後都要規避任何形式的劇烈運動。木兔光太郎已經不可能再打排球了。
  月島螢聽完,也沉默了很久。
  “你要可憐他嗎?”
  “木兔前輩不需要任何人的憐憫。”
  “我覺得也是。”月島螢道,“只能說是唏噓吧。造化弄人。”他們這些人中退出排球的又多了一個。
  “我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木兔前輩,所以我從他身邊逃開了。”赤葦輕聲說,“不論是在賽場上把我換下場的木兔前輩,還是直接選擇退役的木兔前輩,還是那個最後才告訴我他可能要失明的木兔前輩,我都不明白。我從來不相信我能從……”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說下去,“……從中學被換下場的噩夢中解脫。宇內跟我說,毀滅之後才有新生,但我也不知道怎樣才能解脫。我只能對自己說,或許這就是我的命運。”
  場上的歡聲笑語從未停止。月島明光陪著還沒有球網高的小孩打得起勁,他們一邊談話,一邊還能聽見宇內快活的沙啞嗓音,指點他該如何利用自己的小個子打手出界。
  “我小的時候,非常相信豪豬的故事。”過了一會兒,月島螢說,“你聽過那個寓言沒有?豪豬是一種身上長有尖刺的嚙齒目動物,冬天的時候,它們需要擠在一起取暖,距離太近,身上的刺會紮到對方,距離太遠就扛不住冬風。”
  他笑著歎了口氣,“我後來才知道這故事是假的。動物比人聰明多了,知道會紮到對方,把刺收起來不就好了?只有人類在那亂猜豪豬該怎麼過冬,還編故事,自作多情。”
  “你在說木兔前輩是豬嗎?”赤葦勉強一笑。
  “你說是就是。”月島不接他的茬,“你被木兔紮了一次,就覺得他永遠學不會把自己的刺收起來,你就要永遠順著他。他離得遠了你就湊上去怕他凍著,他離得近了你又會被他紮到。但我告訴你該怎麼做,赤葦京治,叫他注意點,把自己的刺收回來,如果他不會,你就教他。”
  赤葦京治沒有說話。他知道月島螢也明白。這一切談何容易?那根刺已經深深紮入了自己的心臟,就像利器捅傷的人一樣,貿然把兇器拔掉,不利於治療,反而會引發大出血。
  過了一會兒,月島說。他沒有看赤葦。聲音在滿是人聲迴響的體育館裡輕得幾乎聽不見。
  “這一切都會過去的,赤葦,雖然它會過去得很慢,但它總歸會過去的。有時候人沒法放下,只是因為自己沒有放過自己。我太明白這一點了。”
  “我知道。”赤葦用同樣輕的聲音說,“謝謝你,月島。”
  這樣的坦誠讓月島螢有些不自在,但他還是回道,“不用謝。”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理解如此草率地放棄自己職業生涯的行為。就這樣把自己身為職業運動員的責任棄之不顧,把為日本帶來榮耀的機會像扔垃圾一樣扔掉了。這種任性又毫無責任感的行為,我說什麼也不能接受。”
  在訪談中,曾經敗於木兔手下的年長的選手一度哽咽。
  “你所輕易放棄的,是其他人想要也得不到的機會。為什麼可以這麼輕率?我不能明白。”

  這個訪談視頻和其他的明星八卦如XX演員被拍到和圈外素人女友在東京迪士尼約會被一起推流到赤葦的首頁。東京的名人很多,即使早就知曉,發現這一點時,赤葦京治依舊感到驚異。他不認識那位元演了許多熱門劇集的演員,由己及人推測,有許多人走在路上,也認不出和他們擦肩而過的木兔,就像如今也有許多人認不出戰國時代的大名與武士一樣。
  得主盡忠,忠於主君。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能讓一個平等的生命,將自己全心全意地獻給另一個生命,這是多麼恐怖的事情。從古至今,能有多少人做到這樣的征服?有多少人能夠徹底地改變另一個人的一生,讓一個人徹頭徹尾地為另一個人而活?
  即使木兔光太郎做到了這一點,然而,在這個世界上,在芸芸眾生之中,木兔光太郎仍是微不足道的一個人。多麼奇妙。他已經觸碰到了許多人終其一生都無法觸碰的東西,在年少時期早早的發現了自己擅長並樂在其中的事情,從中取得了卓越的成績,他在國中的全國賽上便已嶄露頭角,高中更是全國賽事的常客,三年級被職業隊伍看中,保送進入體育大學,25歲登上奧運賽場。
  在參加奧運的各個運動員中,木兔居然已經算是年齡偏大的一批。這個世界的天才何其多,人何其多。
  木兔光太郎在眾生之中,何其耀眼,又何其渺小。

  趕著早晨的首班車回到住處的路上,赤葦嘗試睡了一覺。
  清晨金紅的太陽無憂無慮地將陽光揮灑在他的眼皮上,赤葦在金紅色的視野中醒來,初升的太陽邁著穩健的步伐逐步爬升到建築頂部。採訪視頻他看到一半就睡著了,醒來時,手機上還在自動迴圈那段,赤葦的耳機裡迴響著運動員哽咽的聲音和地鐵行駛的轟鳴,心裡感到一陣無法言說的愴然的悲痛。
  外界以為的光輝燦爛的未來已經不可能降臨在木兔光太郎身上了。旁人以為奧運賽場上令人驚歎的如日初升的表現,實則已經是他最後的輝煌時刻。
  如果當時他聽從隊醫的建議立刻就醫,如果他之後沒有一心撲在奧運的訓練和比賽上,如果他能想起來去醫院做一個細緻的檢查,這一切是否會有不同?
  但是一切是沒有如果的。造就這一切的是命運的偶然,也是個人選擇致使的必然。
  這個問題只會有一個答案,因為他是木兔光太郎,他必然會選擇留在賽場上,因為他是木兔光太郎,他的心裡只有比賽,這份悍然的精神力才能連同對手一併震懾。因為他的心裡全心全意只有勝利,他才有如此亮眼的發揮,讓所有人都念念不忘。
  正因他是木兔光太郎,這一切才會降臨在他身上。他做出的決定,最終斷送了自己的職業生涯。運動員是最狂熱的賭徒。
  平臺還在自動迴圈播放,視頻理,前輩無法抑制的悲痛是如此真誠,足以刺痛所有人。
  一定也會有無數真情實感,由愛生恨的人,那些期待木兔的人,在發現木兔光太郎輕而易舉地背棄了這條路後,懷著不理解的心質問他,痛斥他。時代已經變了,以前的運動員只要專心比賽,現在的時代,網路把所有都公之於眾,他們要同時作為一個真實存在的人和一個網上的虛擬偶像來承載著一切。有些人會關注他,忘記他,有些人會愛上他,怨恨他。
  但是木兔光太郎是不會把這一切公之於眾的。不是因為這一切太過私人,不是因為考慮到痛斥他的前輩的心情,而是因為旁人在乎的,從來影響不到他。木兔光太郎是只為自己而活,只看著自己前方的人。
  赤葦京治已經熟知成人世界的規則。
  這一切怪不得任何人,但這一切也都無從解釋了。

  赤葦打開門。
  木兔已經起床,正靠在他的床上看漫畫。赤葦的屋子裡分門別類的放著宇內天滿的各種草稿,還有《排球少年》的單行本。他的作息規律,一貫醒得很早。以前他會早起跑步,宣佈退役後,木兔放棄了這個習慣,但生物鐘仍會讓他早早醒來。赤葦有時通宵,清晨時分出來倒水,能看到木兔安靜地盤腿坐在沙發上發呆,神色茫然。
  進門後,他習慣性地檢查了家中有無異常,走進廚房時愣了一下。廚余垃圾桶裡堆滿了蛋殼,灶台邊擺了四個瓷盤,盤子裡盛滿了煎蛋。赤葦數了一下,四個盤子一共裝了十八片完整的煎蛋,還有一些不成形的雞蛋,分辨不出有幾個,從中可以直接看出木兔的進步,最開始的兩個完整的煎蛋有一面煎糊了,蛋黃也碎了,最後的一片則形狀圓潤,有著誘人的棕黃脆殼,已經煎得十分漂亮了。
  幾乎可以想像,在他離開的時間裡,木兔光太郎站在廚房裡,一遍又一遍的嘗試煎好一隻雞蛋的場景。
  他聽到背後的腳步聲,是木兔光太郎走進廚房。
  “看來我們今天要努力吃雞蛋了。”赤葦說。
  “以後也可以吃。”木兔說,“赤葦,我已經學會這一項普通人的技能了。”
  “不愧是木兔前輩。”赤葦習慣性地稱讚道,說出這句條件反射般的話後,他莫名愣了一下,才說,“下次記得把雞蛋放進冰箱裡好嗎?天氣熱的話,放在外面久了,雞蛋會壞掉的。”
  “這是第二項普通人的常識嗎?”木兔認真地看著他,好像赤葦在說什麼考試重點。
  太奇怪了,木兔光太郎甚至都從來沒有認真準備過考試,但是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本小巧的筆記本,用鉛筆將赤葦的話像記考試重點一樣一句一句記了下來。
  “是的,木兔前輩。”赤葦說,“還有第三項,第四項,比如做完飯後要用廚房紙巾把灶臺上濺出的油擦掉,廚餘垃圾是星期二丟……”
  赤葦說著說著,忽然哽咽了。他看到木兔下意識地眯起左眼,用一隻眼睛寫字。突然之間,赤葦無法再抑制自己的悲痛。
  聽到赤葦吸鼻子的聲音,木兔並沒有特別的反應,只是認真地、專注地看著赤葦。他一向如此喜歡木兔非人的時刻。
  “赤葦,你很傷心嗎?”木兔金黃的、梟類一般的眼睛看著他。
  時隔多年,赤葦京治第一次被凶案的另一個當事人問了這個問題。
  “高中時的那場比賽,您為什麼不使用我?”赤葦京治脫口道。
  或許他和木兔之間仍然存在著旁人無法比擬的默契,木兔光太郎毫不費力地理解了他的問題。
  他渴望過很多遍這個瞬間,渴望木兔光太郎能意識到,渴望自己能說出口,渴望被看見,一個光芒萬丈的太陽的受害者,一個被日光環耀,連陰影都無處藏匿的受害者。
  他無法說清自己的對木兔的感情,崇拜,仰慕,敬仰,渴望,還有,怨恨,不解,無措,人在現生之外,存在著精神上的生活……木兔是他精神世界的寄託者,也是他精神世界的毀滅者。
  有些時候他會如此傷心,正是因為木兔光太郎從未想到,從未覺察他會對人造成傷害。
  即使是此時此刻,木兔渾圓金黃的眼睛也依舊極為澄澈,赤葦在這樣的目光下無從遁形。
  他艱難地說道:“我不知道該怎樣面對您,木兔前輩。我時常覺得我理解您,明白您。從第一次見到您時,我就知道,您會引領著我,走向超越我想像的地方。您能帶我到天上去。”
  “我明白您的習性,勝過所有人。我對您有支配欲,也渴望被您支配。我看過您的所有比賽,我可以說,我的技術比不上您同隊的二傳手,但是,沒有人能像我那樣契合您,我願意打磨我自己來契合您,但您不需要我。”
  “我對您的一切理解,都讓我走向同一個結論,我無法理解您。您是超越我理解的存在。”
  他最終將這句話說出口了。
  “當被您換下場的時候,我無法相信,也不知該如何接受。我為此……非常痛苦。一直到今天。”
  木兔默然看著他。這樣的沉默在木兔身上非常少見。
  “高中的比賽,面對桐生八時,我意識到,我們面對的是王牌,所以,我也要成為王牌。”木兔說,“赤葦,你還記得王牌守則是什麼嗎?”
  赤葦下意識地回答木兔的問題:“第一,永遠用背影鼓舞隊友……”
  “嗯。”木兔點點頭,這個頭被他點得分外認真,分外鄭重其事,“所以我這麼做了。我要成為王牌,帶領隊伍取得勝利。”
  “赤葦,在你眼中,我一直是不普通的王牌。現在,我該做普通人了。我要努力變得普通。”木兔認真地看著他。
  一股更加強烈的酸意湧上赤葦心頭,在他的視線中,木兔光太郎一點一點變得模糊起來。
  “真正的普通人不需要努力。”赤葦哽咽著說,“木兔前輩,正相反,大家需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變成別人眼裡不普通的人……”
  “普通的生活也是需要努力的。赤葦一直都很努力,跟我說,簡歷上面需要寫自己的真實姓名,什麼時候扔什麼垃圾,煎完雞蛋要擦桌子。你不知道掌握這些的赤葦是多麼了不起的人。即使是普通的赤葦,也是了不起的赤葦。”
  赤葦京治的眼淚落了下來。
  “可是普通人活在世上,需要面對許多他人的目光。”赤葦說,“木兔前輩,如果您要做普通人,可能會活得非常,非常艱難。”
  “沒關係,說不定,我很快就看不見別人的目光了。”木兔指指自己的眼睛。
  “只要閉上眼睛,就看不到別人的目光嗎?你可以閉上眼睛,但無法關上耳朵。”
  “眼睛也是閉不上的,赤葦。”木兔側頭看著他。
  赤葦賭氣般閉上眼睛,立刻,他的眼前世界一片漆黑。
  緊接著,他感到一雙溫熱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赤葦倔強地閉著眼睛,木兔按著他的肩,將他轉向窗戶的方向,推著他,來到窗戶面前。
  “看到了嗎,赤葦。”木兔說。
  赤葦眼前的視野變成金紅一片,宛如無處逃避的日光。他想起自己多年痛苦的根源,被王牌親手拋棄的比賽,永遠追逐,永遠獻上自己的一切,然後這些都化為木兔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溫暖的,有力的,生機勃勃的手。

  他只能說,是的,是的,我看到了,光太郎。
  毀滅的時刻,也是新生的時刻。
  即使太陽無情無義,但太陽依舊是溫暖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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