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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球少年│赤葦京治] タカサゴフクロウ(赤葦30歲生日紀念) [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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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You Made Me Believe So

21F

  傍晚橘紅的陽光斜斜照進窗戶內。

  放學後空盪的教室後方,地面鋪設整幅巨大的布景上繪製著各式破損的西洋墓碑。兩個身穿圍裙的女學生正拿著畫筆,蹲在地上努力為空白塗上顏色。

  「這裡露出來的天空,怎麼調色比較好?」

  「嗯⋯⋯如果用黑色混上深藍和紫色的話呢?」

  「好主意!——效果看起來不錯。」

  「感覺就像真的有吸血鬼要出現了一樣。」

  今年文化祭二年六班預計推出的攤位是洋風鬼屋,宅邸部分先前黑臼和班上的其他同學已經製作完成,剩下正在進行中的工作是屆時將會放在走廊上的墓園。

  黑臼動手上色,語氣裡帶了幾分歉疚:「抱歉,佳那子同學,臨時麻煩你一起幫忙。」

  「沒關係,我姑且也算是班級的一員。而且,這段時間不管是樂團的練習還是學校的事務,我都受到椿同學很多協助。」

  「沒這回事,那都只是我該做的。再說,你願意幫忙上臺演出,我們才是感謝都來不及了。」黑臼連忙否認。外表沉穩、氣質凜然的她,總是容易在緊張時把話說得越來越快,那個樣子反而讓高砂覺得充滿親切感。

  「接下來我想慢慢適應學校,有一天回到班級裡上課。所以能夠幫忙文化祭的事情,我覺得很好。」高砂真心說道。「謝謝你找我來,椿同學。」

  「如果是這樣的話,其實⋯⋯」黑臼在猶豫中開口:「現在我們還需要文化祭當天輪班顧攤的人手,如果你願意幫忙的話,可以認識班上的其他同學,我也會在旁邊。不知道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有意願參加嗎?」

  高砂握緊了拳頭。「我知道了,我會努力的。」

  「謝謝你,佳那子同學。」黑臼開心的笑了起來。「你已經很努力了,不用擔心。」

  *

  「其實會決定在文化祭推出洋風鬼屋,是班上同學一起投票的結果。」黑臼向高砂說明。「雖然準備這些不容易,不過總算要迎來收尾,聽說服裝和道具好像也差不多完成了。」

  「聽起來是大工程。」

  「嗯,不過辛苦是辛苦,我覺得和去年比起來還是輕鬆一點。」

  「去年?」

  「當時我們班演英文話劇。因為導師教的是英文,就推薦我們挑戰看看。那時候的場景和道具都比鬼屋種類更多,事前準備工作也比較複雜⋯⋯雖然我不是負責幕後的人,其實沒有做到這些工作就是了。」

  「不過要背英文臺詞,感覺好像更困難了。」高砂說。「是哪一齣戲呢?」

  「莎士比亞的《哈姆雷特》。」黑臼說。「那時候隔壁班也演了《羅密歐與茱麗葉》,兩個故事比較起來,我自己覺得《哈姆雷特》有趣多了。」

  「我也這麼覺得。」高砂在腦中回想著劇情。「不過椿同學演的是什麼角色呢?難道是皇后嗎?還是歐菲莉亞呢?」

  「都不是喔。」黑臼搖搖頭。「是哈姆雷特。」

  「咦?」

  「那時候班上有人提議『如果把性別倒過來,不是更有趣嗎?』所以就變成這樣了,角色也是班上同學用多數決投票決定的。」黑臼像是忽然想起什麼。「對了,佳那子同學,去年我剛好也和赤葦同班喔。」

  「是這樣嗎?」高砂好奇的問道。「赤葦同學負責做些什麼呢?」

  黑臼低頭拿出手機翻翻找找,接著遞給高砂,露出神秘的笑容。

  「這裡有去年演完之後全班同學的合照喔,要看嗎?」

  高砂接過手機。

  第一排正中央坐著穿著宮廷男裝的黑臼,黑色的長直髮束成馬尾,閃閃發亮的配劍上沾著血跡,看起來英氣風發。在黑臼旁邊,依序坐著幾個男女學生,分別扮成戲中的主要角色:友人何瑞修、皇后葛楚、叔父克勞迪、父親的鬼魂、大臣父子。最後,是一個穿著飄逸的白色細紗洋裝,頭戴紅棕色長假髮與花圈的男學生。他屈起修長的雙腿抱膝坐在地上,看向鏡頭的眼神透露著不自在與無奈⋯⋯

  「歐菲莉亞⋯⋯是赤葦同學?」

  高砂隨即想起前陣子小雨對赤葦說出這個名字時,他難得倉皇的反應。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那個時候一臉不情願,因為無法違抗多數決的結果,最後還是很努力的上臺了,真的可以說是鞠躬盡瘁。」黑臼微笑看著高砂。「順帶一提,隔壁班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也用了一樣的方式選角,結果演茱麗葉的是立島喔。」

  「茱麗葉,這麼年幼而沒有心機的角色⋯⋯明明立島同學更適合演為了保護哈姆雷特而不惜親自喝下毒藥的母后。」

  「同感。」

  兩個女孩子看到對方臉上的表情,不由得一起笑出聲來。

  *

  完成天空之後,兩個人這次轉往地面的部分上色。

  「椿同學和現在的樂團團員們是怎麼認識的呢?」

  「我?我是因為理彥才加入輕音社的。」

  「這麼說起來,黑臼同學和青葉同學的關係很好。」

  「因為父母是老朋友,我們從小就認識,也會一起玩。」黑臼說明道。「理彥本來就喜歡音樂,從小就一直都在學鋼琴。中學的時候我跟著他參加爵士研究社,因為這樣才開始學鼓。升上高中後,理彥說想試試看別的社團,剛好他的補習班同學立島來邀請他——啊,那時候立島也還是輕音社員,他是選上學生會長之後才退出的。」

  「哇⋯⋯」高砂眨了眨眼。「是真正的青梅竹馬。」

  「算是吧。」黑臼的臉頰微微發紅,笑容卻顯得有點苦澀。「總之,這樣我們就湊齊三個人了,不過還缺貝斯手。正在苦惱的時候,立島說他有個中學三年級、會彈一點貝斯的表妹,正在備考我們學校。和小雨見過面後,覺得相處起來很愉快,我們就順勢成團了。我記得那時候大家除了練習以外,還會一起去小雨家教她念書,後來她也順利考進來了。」

  「總覺得事事都讓立島同學稱心如意了呢。」

  「真的是。從那時候開始,立島就是個把心機全部用在過度保護小雨身上的死妹控。」黑臼毫不留情的吐槽。「就連理彥會當上輕音社長,也是立島硬把他拱上去的。」

  「啊?」到了這個程度,高砂也不由得感到訝異。

  「去年社團氛圍不是很好。總覺得跟前輩們相處起來很有壓力,還有一些不好好練習的學生常常在找低年級的麻煩⋯⋯」

  雖然那時候高砂不在學校裡,不過黑臼的描述,對她來說倒是不難想像。

  「在決定新幹部的時候,已經選上學生會長的立島堅持理彥絕對是社長的不二人選,用了各種說詞把其他同年級的社員一一說服了。理彥本人倒是覺得怎樣都好。」

  「青葉同學⋯⋯感覺也是個很奇妙的人。」

  「他從以前就是這樣:對什麼事看起來都不太在意,卻莫名取得大家的信任,事情也都會自然而然上軌道。待在他旁邊,就讓人覺得很安心。」黑臼講到青葉的事情時不自覺露出了微笑。「而且立島跟他關係蠻好的,他的請求理彥通常會答應。實際上理彥確實把輕音社帶得不錯,這幫學生會省了不少麻煩。」

  「不過對立島同學本人來說,這些事情其實怎麼樣都好,重點在於想讓正準備要入學的小雨安心待在社團裡吧。」高砂敏銳的察覺了黑臼沒有說出口的部分。

  黑臼重重的嘆了口氣。「他啊,就是這種地方最讓人覺得無藥可救。」

  「嗯,確實是無藥可救。」

  黑臼和高砂再次相視而笑。

  「不過我會喜歡小雨是因為她真的很可愛,跟立島完全無關。」黑臼把筆重新洗過,換了另一個顏色,開始在墓碑寫上英文字母。「小雨外表看起來不起眼,膽子好像也小小的,但其實個性很堅強也有點固執。還有,練習的時候也總是特別認真。」

  高砂點了點頭,她完全同意黑臼的說法。

  「我覺得,如果我們四個人裡面有人畢業後還會繼續接觸音樂,一定就是小雨了。」

  聽到黑臼這麼說,高砂並不感到意外。這段時間的相處下來,她隱約有所察覺。立島、黑臼和青葉三人儘管感情很緊密,練習時一直很融洽,卻都不像會把音樂當作職涯的人——相較之下,小雨比三人多出一分執著。難怪對小雨來說,這場對其他三人而言「高中唯一也是最後一次」的文化祭演出如此重要。

  那麼高砂自己呢?

  她並沒有喜歡到想繼續彈貝斯,也不會覺得討厭得想放棄。然而,必須決定的時候總有一天會到來,也許就是今天、明天,或是一年、兩年後⋯⋯這時,她忽然意識到,或許一件事是否要繼續或是放棄,從來都不是憑藉喜歡或是討厭來決定。明明是這麼簡單的道理,她卻直到這一刻才發現。

  曾經,她也想像過以自身的音樂去支持他人邁進。如今,那樣的未來早已不復存在。 

  布景上的餘白所剩不多,高砂重新擠上顏料,打算一鼓作氣完成最後的部分。

  「⋯⋯不過,椿同學不會想要繼續打鼓嗎?」

  「當然待在樂團裡很開心,這裡就是我們可以能夠真正成為自己的地方,尤其是立島⋯⋯不過,這樣的日子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的。」

  黑臼恢復嚴肅的表情。

  「我準備考國立大學的法學部。看著父母做相關的工作,我也想要去試試看。理彥的話⋯⋯他的家族裡全都是醫生,所以他本人好像也不排斥走這條路。立島就更不可能了。他是政治家的獨生子,家裡已經安排好他高中一畢業就要去留學了。」

  「大家⋯⋯已經都各自有方向了呢。」高砂想到自己還沒決定接下來的去向,不禁有點茫然。「不過,法學部確實很適合黑臼同學。」

  「真的嗎?」黑臼有點心虛。「我其實沒什麼信心。」

  「嗯。感覺有椿同學在的地方,煩惱的人都能夠得到幫助。」高砂微笑的看著黑臼。

  黑臼愣了一下,不禁開懷笑了出來。

  「⋯⋯在說些什麼啊!」

  黑臼好不容易止住笑聲,抹了抹眼角的淚,正色看著高砂。

  「佳那子同學,其實我之前就一直想問了⋯⋯今後我們可以直接用名字稱呼對方嗎?」

  高砂慎重的考慮一下,點點頭。

  「佳那子。」黑臼放下畫筆,兩隻手搭在高砂肩膀上。「換你了。」

  「⋯⋯小椿。」忽然被黑臼抓住,高砂有點難為情的把臉別開,小聲說道。

  「哇啊——好可愛。」黑臼放開手,不由得驚呼。「我在班上除了立島之外,其實也沒有特別熟識的朋友,理彥又在不同班⋯⋯所以能像今天這樣聊各式各樣的事情,我真的很開心。其實啊⋯⋯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我原本以為你會很難接近,就像赤葦那樣。」

  「赤葦同學⋯⋯嗎?」高砂有點疑惑了。

  「嗯。赤葦從一年級就是排球隊的正選球員,所以感覺他特別忙,休息時間身邊總是圍著社團的學長。平常偶爾待在班上,也老在位子上安靜看書,一臉專心,還隱隱散發著一種不願意被打擾的氣場,讓人不太敢去和他搭話。去年準備話劇的期間,他和班上同學交流的機會變多,那時我還以為他只是個性慢熱。結果話劇結束後,就像該做的事情做完了似的,他又變回之前那樣和大家保持距離⋯⋯」

  說到這裡,黑臼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佳那子,我其實有件事想問你。你和赤葦在交往嗎?」

  高砂被這麼一問,整個人嚇住了。

  「你們不是在交往嗎?」黑臼皺著眉頭問。

  「不是。」高砂堅決的回答。「沒有在交往。」

  「嗯——我還以為一定是。因為你看起來和赤葦很要好,他都會主動找你說話,兩個人看起來總是很愉快的樣子,而且⋯⋯他還有點護著你。」

  高砂搖搖頭。「赤葦同學是因為被老師拜託,所以才會特別關心我。」

  「是指他責任感很強嗎?」黑臼稍微考慮了一下。「確實赤葦給人這種印象。不過,如果是我的話,會想和佳那子當朋友只是因為喜歡你這個人喔,和其他事情都沒有關係。」

  「小椿⋯⋯謝謝你。」高砂有點靦腆的笑了。「總之,我跟赤葦同學之間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了。抱歉,佳那子。是我誤會了,希望沒有讓你困擾。」黑臼斂起笑臉說道。

  「我完全沒關係。只是被人誤會的話,對赤葦同學很失禮,所以還是講清楚比較好。」高砂把手上的筆放回洗筆筒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佳那子?」黑臼聽見高砂的話語,又微微皺起了眉。

  「畫完這裡之後,就算是完成了嗎?」

  「⋯⋯嗯?」

  長長的對話裡,兩個人從來沒停下手,布景竟已在不知不覺中完成。

  黑臼高興的站起來,握住高砂的手。「謝謝,多虧佳那子總算趕上了,辛苦你了。」

  「小椿也辛苦了。」高砂看了看窗外。「天已經完全黑了呢。」

  「等等一起回去吧。我請你吃車站前的那家布丁,好嗎?」

  黑臼的話才剛說完,高砂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抱歉,是赤葦同學的訊息。」高砂看著手機螢幕,不自覺微笑起來。「他們好像已經結束了,說會在校門前面等我一起回去。」

  「我知道了。那麼剩下的交給我,佳那子快去吧。」

  「可是⋯⋯」

  「布丁的事情下次再說吧,反正以後還有很多機會。」黑臼鬆開高砂背後的結,俐落的把脫下的圍裙摺疊好。「謝謝你的幫忙,佳那子。今天能聊這麼多,我真的很開心喔。」

  「我也是。」高砂匆忙拿起背包。「謝謝你,小椿。明天見。」

  黑臼揮了揮手,目送高砂離開。

  「⋯⋯沒有自覺呢,佳那子。」黑臼苦笑著打開手機,對著青葉的電話號碼按下通話鍵。「不過,我也沒什麼餘裕可以擔心她呢。」

  *

  「今天跟黑臼同學還順利嗎?」回家的路上,赤葦這麼問著。

  「嗯,很順利。」高砂想著下午愉快的對話,嘴邊又泛起笑容。「和小椿變成了可以互相直呼名字的好朋友。」

  「⋯⋯真厲害。」赤葦想著高砂過去生人勿近的模樣,不禁對黑臼感到佩服。

  「赤葦同學呢?今天的開會怎麼樣?」

  「跟平常差不多。」赤葦聳聳肩。「木兔學長忽然提議在文化祭舉辦躲避球大賽,把大家都嚇壞了。」

  「啊⋯⋯」

  「後來立島順勢說他們會在準備體育祭時審慎考慮這件事,總之成功的把木兔學長糊弄過去。雖然今年的體育祭早就已經結束了。」

  「一如往常的立島同學呢。」

  「差不多就是這樣。排球社這次也會有一個小攤位販售周邊募款,一、二年級生會輪流顧攤。家長會也提供電視,讓我們在攤位裡放全高運比賽錄影的精采片段。」

  「聽起來很妥善。」

  「畢竟是運動社團,已經很不錯了。其他社團也不乏有趣的提案,感覺會是一場充實的文化祭。」

  「Indeed, My Lord, you made me believe so.(註三)」高砂輕聲說道。

  赤葦一聽到這句話,猝不及防的皺起了整張臉。

  「從黑臼同學那裡聽說了什麼嗎?」

  「聽說了不擅長英文的赤葦同學,去年非常努力的事。」

  赤葦無奈的嘆了一口氣,接著又像是釋懷的笑了笑。

  「請饒了我吧。」

  *

  高砂回到家時,客廳罕見的亮著。

  「姊姊?」

  京子拎著一罐啤酒走出來。

  「真少見。今天不用加班嗎?」

  「昨天才剛忙完一個大案子,今天要放鬆一下。」京子一臉愉快。

  「辛苦了。」高砂把鞋脫了下來。「晚餐吃咖哩可以嗎?我現在來弄。」

  「不用了,我已經買了高級便當喔,難得有機會嘛!佳那子來吃吧。」

  京子正打算轉身走回客廳,高砂卻喊住了她。

  「姊姊,等一下。」高砂握緊拳頭,像是下定了決心。

_________________

註三:《Hamlet》Act 3, scene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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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風波不斷的文化祭(上)

22F

  「雖然我也不是第一次來了——梟谷的文化祭,還真是每次看都覺得誇張啊。」

  黑尾鐵朗搔了搔頭,身穿著赤色音駒運動服的他儘管置身於梟谷校園,在熱鬧的園遊會人群中也顯得絲毫不突兀。

  「會嗎?今天已經是最後一天了,感覺人沒有昨天那麼多啊。」

  木兔一臉理所當然的說著。他身上穿著兩位姊姊今年為他全新特製的巴波醬服裝,只開了一個圓形大洞露出臉,成為排球隊的攤位焦點,也引來不少募款——雖然在文化祭第一天,他因為太興奮而當眾表演後空翻,不但失敗還差點撞到人,被學校老師罵到臭頭。

 此刻,他們兩人站在排球隊的攤位前面。木兔正在招攬生意,黑尾則被逼著看了好幾輪電視上循環播放的木兔最佳表現合輯。當然,那是赤葦指導著隊員連夜為他剪出來的。

  「相較之下,我們學校的規模完全不能比啊。」黑尾聳了聳肩。「對了,赤葦呢?你剛剛不是已經打電話叫他過來嗎?」

  「他是說剛好輪到他休息,正要從班上出來。」木兔朝眼前的人群望了望。「啊,看到了。喂!赤葦,這裡——」

  赤葦遠遠看見木兔穿著奇裝異服,跳上跳下喊著自己的名字而引來周遭人群的側目,一旁的黑尾也正對自己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他嘆了一口氣,往他們的方向走過去。

  「抱歉,我來晚了。」赤葦對兩位學長點點頭。「穿著這身衣服不太好在人群裡移動。」

  搭配班級的展出主題,赤葦身穿一襲華麗的深紫色背心西裝與黑色皮鞋,胸前用絲帶綁著領結,肩上披著的深色斗篷長度一路落到膝蓋下方。

  「吸血鬼?服裝做得很講究嘛。」黑尾打量著赤葦全身上下。

  「我們班展出的是洋風鬼屋,黑尾學長有興趣嗎?」

  「感覺好像很有趣,就去看一看吧。」黑尾說。「看完了之後,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

  「咦?這麼快?」木兔詫異喊道。

  「我還要趕回學校嘛,今天的練習是從下午開始,因為這樣我才能過來一趟的。」黑尾像是想起什麼,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下個月的春高預選賽,我們不會輸的。」

  「喔!接受挑戰。」

  兩位主將用力握住對方的手。

  「木兔學長也一起來嗎?」

  聽見赤葦這麼問,木兔稍微考慮了一下,搖搖頭。

  「我第一天已經去過了,而且姊姊說她們就快到了。我就繼續留在這裡吧!」

  「那麼,在道別之前⋯⋯」黑尾拿出手機瞇眼笑著。「兩位請來一張紀念合照吧!難得的機會,晚點我要傳給小月。」

  「喔!好主意,我這身精心打扮一定得讓小月看看!」木兔為黑尾的提議感到興奮。「加油,小月!看了這張照片後,把牛若打倒吧!這樣一來,單方面壓勝小月的我就會成為最強了,哇哈哈——」

  月島收到照片,鐵定會無奈得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吧,赤葦默默想著。

  「掰啦,黑尾——赤葦,幫我向小佳那問好。」拍完照後,木兔朝著他們揮了揮手。

  「小佳那?」黑尾一臉八卦。「什麼什麼,死正經的赤葦同學居然交到了女朋友?」

  「差不多就是那回事。」木兔隨口應道。

  「才沒有那回事。木兔學長,請不要開這種玩笑。」赤葦立刻否認。「只是同班同學。」

  「誰叫之前暑假一起出去玩的時候,小佳那稱讚我很帥氣,赤葦就發了脾氣⋯⋯」

  赤葦無視木兔的抱怨,強行把興趣滿滿的黑尾給拖進人群。

  「喂,聽我把話說完啦——」

  *

  「聽到了很有趣的事情呢,真不枉費我特地跑這一趟。你說是嗎,赤葦同學?」

  進到室內後,黑尾瞄向走在自己旁邊的赤葦。並排而行的兩人因高大的身材,引來不少旁人側目。

  「請不要相信沒有根據的謠言,黑尾學長,作為後輩是真心感到困擾。」

  「好的、好的,非常抱歉,都是我們不好。」黑尾打住了話題。「前面那間教室就是你們班嗎?外牆的墓園做得不錯,感覺下了不少功夫。」

  「謝謝。現在接近中午,剛好沒有什麼人在排隊了。總之我們先一起到前面去和顧攤的人說一聲,黑尾學長應該就可以直接進去了。」

  「這怎麼好意思,我可不能讓赤葦你自己出錢。」

  黑尾掏出了錢包,跟著赤葦走到教室門邊由課桌並排成的櫃檯,那裡坐著兩位正在顧攤的女學生。

  「不好意思,這位是我熟識的學長。現在可以讓他進去參觀嗎?」

  「好的,門票費用確實收到了。」黑臼收下黑尾的付款,將門票撕下截角後交給他,同時朝著教室裡頭喊道:「客人一位,請幫忙帶進去。」

  「歡迎光臨!」從教室裡傳出響亮的問候。

  「歡迎光臨⋯⋯」

  原本低頭正在計算來訪人數的高砂,這時一邊說著一邊抬起頭,正好與黑尾四目相交。

  她當場愣住了。

  「高砂同學?」赤葦察覺情況有異。「你怎麼了?」

  「高砂⋯⋯」黑尾低聲複述,一臉不可置信。「喂、喂⋯⋯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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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風波不斷的文化祭(中)

23F

  赤葦在教室一樓的樓梯口下方,對著單獨穿過人群、走進室內的高砂招了招手。

  「謝謝你等我,赤葦同學。」高砂一臉疲憊。「原本以為稍微習慣了,但是人真的很多,果然還是有點可怕。」

  「辛苦了。」赤葦看見高砂額前的瀏海有些亂了,正想伸手——想起剛才木兔和黑尾對自己的調侃,又不動聲色把手收了回去。「黑尾學長已經回去了嗎?」

  「嗯,回去了。」高砂點點頭。「不過,世界真小呢。」

  在教室外,高砂和黑尾互相認出對方。黑尾向赤葦說明,自己母親的娘家和高砂以前住在京都的奶奶是鄰居,他小時候時常去那裡,兩個人因而認識。後來隨著黑尾搬家,自然而然和那裡斷了聯繫,也無從得知高砂多年後同樣來到了東京。

  黑尾參觀完鬼屋,客套的美言幾句後趕著離開,找了個藉口要高砂送自己。赤葦原本也打算跟上去,卻被黑尾暗示他想和高砂單獨談談,於是在原地等著她回來。

  「接下來還要留在班上嗎?」

  高砂看了看牆上的時鐘。

  「我負責的值班剛好結束了,接下來回教室說一聲再過去輕音社。」

  「知道了。我的休息時間也正好快要結束,我們慢慢走回去吧。」赤葦正打算起步時,忽然想起什麼,刻意用尋常的語氣開口。「剛剛跟黑尾學長聊了什麼?」

  「咦?啊,黑尾⋯⋯」高砂輕描淡寫的說。「沒特別說什麼,只是想敘敘舊而已。不過,他跟以前比起來真的變了很多。」

  赤葦只是點點頭。高紗不說,他也沒有必要強硬的問下去。

  實在是太過巧合——赤葦默默想起森老師的話語:「我想,這就是某一種『緣』喔。」

  「啊,在這裡——佳那子!」黑臼看見了他們,從走廊另一頭跑了過來。「你們忙完了嗎?差不多該去和輕音社了。理彥已經幫我們買好午餐,他在社團休息室裡面等我們⋯⋯」

  跟黑臼一起出現的立島,飄到了赤葦身旁。

  「赤葦,」立島用手肘輕輕推了他。「表情看起來有點可怕呢,不過倒是很適合你的這身打扮。」

  「你想說什麼?」赤葦皺了皺眉,他有時覺得自己不太擅長應付立島的話中有話。

  「我想說的是,你是不是太在意高砂前輩的事情了?」

  怎麼今天老是聽到這種話⋯⋯赤葦不解的嘆了口氣,決心無視立島。

  「啊,不過確實也不能怪你,畢竟剛才那個高大的雞冠頭學長和高砂前輩走在一起時一臉壞笑,像是在拐騙兒童一樣⋯⋯畫面看起來確實怪怪的。」

  「黑尾學長不是那樣的人⋯⋯應該吧?」赤葦說到一半,忽然覺得不太肯定。

  「總之,放輕鬆一點。」立島拍了拍他的肩膀。「難得的文化祭,不好好享受就太可惜了。」

  「⋯⋯演出加油。」赤葦低聲說。「還有,關於高砂同學⋯⋯」

  「包在我身上。」立島一臉可靠的笑了。「赤葦只要安心的待在觀眾席享受就好。」

  「赤葦,我先把佳那子帶走了喔。」黑臼拉起高砂的手,轉頭對著赤葦說。

  「我知道了。」赤葦應答完,轉而認真看向高砂:「加油,我會和木兔學長去看的。」

  「謝謝。」高砂勉強擠出微笑,轉頭和黑臼、立島一起離開。

  *

  樂聲停止時,禮堂內爆出了一陣掌聲。

  「來了嗎?要來了嗎?」木兔按捺不住雀躍的情緒。

  「下一個節目就是了。」赤葦期待之餘帶著一絲擔憂。這是高砂久違的登臺,前一次她之所以逃跑,是因為曾經親近的學姐失聯,埋在心裡的創傷反應被觸發。這一次⋯⋯

  擔任主持人的廣播社長操著穩健的臺風。

  「接下來,是輕音社最後的壓軸時段⋯⋯喔,失敬失敬。歡迎學生會長大人和輕音社的成員——」

  紅色布幕拉起,舞臺中央的立島爽朗的和臺下觀眾揮手。那與其說是樂團主唱,看起來反而像是政治人物問候著忠實選民,讓赤葦不由得嘴角上揚。青葉和高砂揹著樂器,分別站在他的左右方,黑臼則坐在鼓組之後。

  「立島前輩——」

  「唷!社長!」

  「預、備,黑臼同學——加油!」

  熱情的應援聲此起彼落。

  赤葦身旁的木兔也深吸一口氣,朝著前方大喊。

  「小佳那——Fight!」

  原本低頭盯著樂器的高砂聽見木兔的聲音,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來還是有點緊張。

  待觀眾席的呼喊告一段落,立島和其他三人以眼神彼此示意,黑臼舉起了鼓棒。

  立島轉身面對觀眾,將麥克風拿在胸前。

  「Ready?」

  觀眾席以尖叫聲回應立島的提問。

  青葉刷下電吉他,黑臼的鼓聲也隨即落下。

  順著音樂的節拍,木兔興奮舉起了手跟著鼓掌。

  搖曳的熾熱陽光 滑落而下的汗珠

  此起彼落應和的聲響 相互拍打的肩膀

  從打開的窗戶 向外探尋天空

  我們將會迎來如何的夏天呢 Mr. Future

  ——Spyair〈Imagination〉

  就算是赤葦,也不由得受到現場的氛圍感染。自從因高砂認識這個樂團後,他也曾在網路上聽過這首歌。原主唱的嗓音質地渾厚沉穩,帶著奇妙的微微沙啞。然而此刻,立島的聲音聽起來卻截然不同,無論是與原唱或是平常他在學校裡的樣子相比——他的歌聲有著獨屬於少年、帶著透明感的爆發力。赤葦本來早已知悉他的領袖才能,只是此刻的立島,舉手投足卻看起來宛如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人——扯下了平時一直掛在臉上的面具和充滿距離感的笑容,無疑成為不再有所保留而耀眼的存在。

  青葉的吉他、黑臼的鼓,也都各自具備獨特的魅力,維持樂曲的平衡並與立島昂揚的歌聲共舞。

  然而高砂⋯⋯

  貝斯的聲音在其中本來就並不明顯,高砂也一直都跟在節拍上。如果是其他不認識她的人,大概完全不會察覺異狀。只是,赤葦總覺得她多少看起來有些僵硬⋯⋯  

  馬上就會越來越上軌道的,赤葦在心裡默默祈禱。

  *

  眼看過了第一段副歌,正是演奏準備全速運轉的時候。

  然而在舞臺的強光下,高砂的臉色明顯變得比剛才更加蒼白。顫抖的手仍然緊握著貝斯,勉強彈出的音卻開始略顯不穩。其他觀眾仍沉浸於立島不容質疑的舞臺魅力,鼓聲和吉他聲也都和剛才一樣穩定⋯⋯

  赤葦似乎瞥見黑臼和青葉隱約交換了眼神。

  「赤葦⋯⋯?」木兔也開始察覺不對勁。「小佳那⋯⋯是不是有一點怪怪的。」

  他咬緊了牙。

  好像已經呼吸不過來的高砂,仍在努力苦撐著跟上樂曲,她的表情卻看起來非常難受。

  得做點什麼⋯⋯

  原本即將進入樂曲高潮的第二段副歌,立島卻一時興起將主歌的結尾拉了一個牽動氛圍的長音,青葉和黑臼完美的配合上他。高砂也停下動作,樂聲在此戛然而止。

  在音樂驟停的沉默之中,觀眾席爆出一陣情緒高漲的歡呼聲。

  立島舉起雙手,指引觀眾跟著他的節奏鼓掌。

  拍子穩定下來後,他開始順著節奏,讓觀眾跟著他清唱簡單的高低音。

  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樂在其中的觀眾齊聲回應了他。

  在這段由立島獨自撐起、短暫的喘息時間中,赤葦瞥見舞臺後方的高砂閉上眼睛,胸口緩慢起伏,看起來像是正設法讓自己的呼吸穩定下來。

  把握短短兩、三輪的立島與觀眾清唱產生的空檔,高砂奮力穩取回自己的狀態。赤葦看見她深深吸入一口氣,將空著的右拳用力握緊直到發白。當她重新鬆開手時,臉上開始一點一滴恢復血色。又舒了一口長長的氣,她盯著攤開的右掌心,直到表情一如往常的專注,然後轉身向後方注視著自己的黑臼點點頭。

  下一輪清唱開始,混入了青葉的吉他聲。

  接著是黑臼的鼓聲。

  最後,高砂的貝斯加入,聽起來就像平常一樣,圓潤而清晰。

  舞臺上的她總算能夠抬起頭,不帶一絲猶豫的直視前方。

  立島重新舉起了手,現場的觀眾已經興奮難耐,黑臼重重的鼓聲敲開了第二段副歌。

  就算跌跌撞撞 也想變強

  堅持信念 重新提振精神 一次又一次的挑戰

  木兔興奮的情緒重新被點燃,跟著節奏擺動身體。

  樂曲的間奏,迎來精采的吉他solo段落。

  立島走到技巧高超、看起來毫不費力的的青葉身旁互動,高砂的貝斯和黑臼的鼓默契絕佳的支撐起他們,會場爆出另一陣歡呼。

  讓我們懷抱這份想像 向前衝去

  「好耶!」木兔舉起兩隻拳頭跳了起來。

  「真厲害⋯⋯」赤葦在震耳欲聾的掌聲中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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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風波不斷的文化祭(下)

24F

  繼續唱完另外一首歌,趁著中間僅有的一次talking,黑臼、青葉和高砂拿起水瓶和毛巾稍微喘息。從第一首歌中段開始,高砂的狀態就不再起伏,除了保持平穩之外,赤葦甚至隱隱感覺她比平時的狀態要來得更好。

  「時間過得很快,接下來是我們在文化祭的最後一首歌。」立島的聲音裡有些苦澀。

  觀眾傳出戀戀不捨的回應。

  「我們要謝謝輕音社的老師與社員、所有支持我們的人,並把今天所有的榮耀歸給最努力的貝斯手小尾小雨。」

  從赤葦的身旁傳來悄聲回應。

  「在這裡喔——」

  已經拆下石膏的小雨,將用彈性繃帶固定成三角形的手肘藏在寬大的運動外套下。

  赤葦眨了眨眼,彎下身和小雨低聲對話。

  「小尾同學,你是什麼時候出現在這裡的?」

  「剛剛開始。具體來說,應該是上一首歌結束以後才移動過來的。」小雨踮起腳尖,附在赤葦的耳邊說道。「這裡人比較少,不用顧慮手被推擠到,可以自在聽歌。」

  「可是和我們一起站在後面,你會被擋住視線吧?」

  小雨只是閉上眼睛。「這次我想要專心用聽的。」

  「這次?」

  禮堂室內的亮光陡然熄滅。

  長達數十秒的黑暗,觀眾席傳來了遲疑的人語,不久之後又復歸寂靜。

  舞臺上傳來吉他的刷弦聲。

  一片昏暗之中,隱約可以看見舞臺上的四個人影。

  接著,當貝斯solo第一個音落下的同時,澄黃的燈光由暗至亮聚在高砂身上。

  明明是那段赤葦聽了又聽、再熟悉不過的旋律,此刻他的眼角卻不自覺湧上一股暖熱。那一剎那,他似乎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受到這段旋律吸引,也理解了小雨剛才想說些什麼。

  立島的歌聲、黑臼的鼓聲逐一加入,樂曲走上軌道,舞臺再次明亮起來,觀眾宛如見證了一個宇宙從渾沌開始逐步完整。

  然而,赤葦知道:未來當他每一次聽到這首歌時,心裡將會永遠映出那副光景。那個在宇宙尚且空盪初生之時,獨自在燈下彈奏著的高砂。

  圓滑的跑道上

  大家都堅信自己定能飛翔而徑直奔跑

  看著那在搖曳中將要熄滅的火光

  瞧呀 定會是個珍貴的夜晚

  ——tacica〈LEO〉

  *

  「呀,赤葦。」立島用毛巾擦拭著滿是大汗的臉頰。「有好好享受我的120%嗎?」

  赤葦遞出冰飲料。「我被震撼到了⋯⋯還有,謝謝。」

  立島搭上赤葦的肩。「真是的,我不是都說過包在我身上了嗎?」

  「是。」

  「對我刮目相看了?」

  「只做學生會長好像有點太屈就你了。」

  立島大笑出聲。

  「舞臺永遠是特別的。」立島意味深長的說:「只有在那裡,我不必是『立島』,而只是『陽介』。」

  赤葦稍微張大眼睛看著立島。

  「⋯⋯不過,我想我還是會繼續叫你『立島』。」

  「哈——我不跟你計較。」立島把手搭上他的肩,「能讓赤葦露出這樣的表情,我現在可是成就感滿滿呢。」

  他離開之後,黑臼和青葉接連著從輕音社走出。  

  「辛苦了,是非常精采的演出。」

  「赤葦。」黑臼朝他爽朗一笑。「謝謝,能被你這麼說很開心。」

  「高砂同學也在裡面嗎?」

  「佳那子嗎⋯⋯剛才她好像先離開了。啊,小雨好像也不見了。」

  「我看到她們是一起走的。」青葉補充道。

  「我知道了,謝謝。」赤葦對兩人點頭道謝,轉身走上樓梯。

  *

  時間已經接近傍晚,赤葦沿樓梯往上爬,嘈雜的人語慢慢安靜下來,學生與來客也變得稀少。赤葦在四樓的樓梯口碰到了小雨,她正背著一個讓赤葦感覺相當面善的樂器袋,和她的體型一比顯得不成比例的巨大。

  「又見面了,」小雨說道:「歐菲莉亞前輩。」

  「不好意思,可以考慮換一個稱呼嗎?」

  「那⋯⋯」小雨思索了一陣子,重新開口:「美人前輩。」

  赤葦放棄堅持的嘆了一口氣。

  「高砂前輩的話,她在樓上的教室裡。」

  「謝謝,我正想去找她。」赤葦應道。「貝斯是不是很重?可以讓我幫忙嗎?」

  小雨搖搖頭。

  「沒關係,我一個人可以。」

  「嗯,我知道了。」赤葦停下來想了一下,又補充道:「如果要找立島,我剛剛在輕音社外面遇見他,那時候他正打算去洗手間。」

  「好。」小雨點點頭。「再見,美人前輩。」

  「路上小心。」

  小雨顫巍巍的揹著貝斯走下樓梯。

  五樓整排昏暗的走廊,只有理科教室有燈光從窗戶透出來,已經沒有聽見任何聲音。

  赤葦朝著光源走過去。

  教室裡,高砂單獨坐在窗邊的魚缸前看向窗外,周遭安靜得可以清楚聽見打氣設備的馬達運轉聲。

  她聽見腳步聲,轉頭看了過來。

  「赤葦同學?」

  「剛才我遇到了小尾同學,她告訴我你在這裡。」赤葦站在門外。「會打擾到你嗎?」

  「不會。」高砂輕輕搖搖頭。

  赤葦走進教室,拉了一張椅子在高砂身旁坐下來。

  「辛苦了。是場讓人難忘的好演出。」

  「謝謝。」高砂說。「聽到木兔學長的聲音,我知道赤葦同學也在看著我,我很開心。」

  他們就這麼靜靜看了一陣子魚缸,成群游動的小魚彷彿與世無爭。窗外的操場上,學生都已卸下奇裝異服,穿回尋常的制服,有的搬運著裝滿各式雜物和食材的紙箱,有的拖行巨大的看板和剛拆下的牆面裝飾。嘉年華一般的文化祭,眼看已屆臨尾聲。

  「終於結束了。」

  「嗯,結束了。」

  「⋯⋯我們以前是不是也有過一樣的對話?」高砂輕聲說。

  「好像有過。」

  「把貝斯送給小雨的事,我花了不少時間才說服姊姊。」高砂平靜說道。「如果是赤葦同學,會反對我這麼做嗎?」

  赤葦搖了搖頭。

  「謝謝。」高砂閉上眼睛。「我想,如果是小雨⋯⋯那孩子,她會走得很遠、很堅定。」

  入夜以後,操場點燃了篝火。

  在微涼的十月底晚間,迎來了梟谷高中的後夜祭。

  一反白天的熱鬧,後夜祭會場放著輕柔的音樂,學生們圍繞著搖曳的火光翩翩起舞。

  當煙火開始施放,操場周圍的人群裡傳出驚嘆聲。

  赤葦和高砂比肩倚著窗臺,下面是茫茫聚集著、看起來相當渺小的人群。人群之中,他們看見一些熟悉的面孔,更多的他們並不認識,那些面孔與聲音現在都距離他們非常遙遠。

  此刻,他們只想這樣遠遠的、靜靜的看著。

  這是一個令他們永遠難忘的珍貴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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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kamori@takamori

25-你說誰墜入情網了?

25F

  「白蘿蔔、白菜、青花菜、湯葉⋯⋯還缺了什麼嗎?」

  赤葦清點著購物籃裡的東西。上個週末,他和高砂姊妹提到體育館在文化祭後安排了維護打蠟,今天的社團練習將會暫停一天。碰巧遇上赤葦母親不在家的日子,只有赤葦一個人在家。

  京子當時聽了,興奮得簡直要跳起來:「那天不就是一年一度的『火鍋日』嗎?」

  高砂用手指算著:「3、4、5、6⋯⋯11月7日嗎?姊姊一直都很喜歡這種雙關語呢。」

  京子當下拍板定案,那天要在家吃她前陣子在電視上看到的夢幻白菜火鍋——當然,她只打算負責吃。赤葦和高砂都還意會過來,她已經打電話給曜子分享這個絕妙的主意。不過那天是燈梨的生日,木兔家早已訂好餐廳慶生,因此火鍋會的成員最後只有京子、赤葦和高砂。

  「嗯⋯⋯最後還有布丁。」高砂逐一看過購物清單上的品項,「姊姊說想作為火鍋的收尾。不過這裡口味太多種了⋯⋯」

  「京子小姐通常喜歡什麼?」

  「巧克力,而且還要越甜越好。」高砂考慮了一下。「不過赤葦同學說過不擅長吃甜的吧?我想買抹茶的,可以嗎?」

  「謝謝。」赤葦回想一下,只隱約想起上次木兔在盂蘭盆假期時好像問過一次自己要不要吃糖。「高砂同學的記性好像沒有破綻一樣。」

  「還遠遠比不上赤葦同學對木兔學長那種程度就是了。」

  「這是在捉弄我嗎?」赤葦瞇起眼睛。

  「稍微這樣想過,對不起。」高砂微笑。「我知道你是想全心支持木兔學長在球場上有好表現。」

  赤葦只是搖搖頭。

  「我能做的,只是引出木兔學長一部分的力量。而且不只是我,大家都是這麼想的。」

  「大家?」高砂仍在疑惑,忽然傳來赤葦熟悉的聲音。

  「赤葦——」

  「說人人到。」赤葦朝著高砂背後的方向揮了揮手。

  高砂轉過去,看見三個和他們同樣穿著梟谷制服的男學生朝這邊走過來。

  「赤葦,你也來買東西嗎?」小見打量著赤葦身旁的高砂。「這位是?」

  「這是和我同班的高砂同學。」赤葦說。「我們是鄰居,家人託我們出來買晚餐的食材。高砂同學,這幾位是猿杙學長、木葉學長和小見學長,和木兔學長一樣是我在排球社的前輩。」赤葦語畢,三人朝高砂打了招呼。

  高砂不發一語,握緊拳頭,稍微向三位學長點了點頭。

  看見臉上的表情,赤葦擋在她身前,把話題帶開。「前輩們來做什麼呢?」

  「今天難得沒有練習,接下來打算到木葉家去看電影,所以來買一些零食。」猿杙說道。

  看著一旁貨架發呆的高砂,並沒有注意到保持沉默的木葉此時正若有所思盯著自己看。小見用手肘碰了碰木葉,才讓他回過神來。

  「那我們先走了,週日練習時學校見啦,赤葦。」小見主動說道,三人於是轉往另一個方向的零食區域前進。

  「這些應該就是全部了?」赤葦指了指眼前的購物推車。

  「嗯。」高砂拿出震動了兩下的手機。「啊,姊姊說她提早下班準備回家了。」

  「那我們快點回去吧。」

  高砂跟在推著購物車的赤葦身旁,兩個人往超市結帳櫃檯的方向走去。

  *

  「赤葦和同班同學在一起,感覺真難得。」猿杙說道。

  「畢竟他平時不管是午休或是放學後,總是和木兔一起嘛。」小見先是同意,又賊賊笑了起來。「剛剛那個⋯⋯說不定其實是他女朋友來著?」

  「女朋友啊⋯⋯很難想像呢,畢竟他身邊都已經有了木兔。」

  「喂,那種說法聽起來好像木兔才是赤葦的正牌女朋友。」小見拍了拍猿杙吐槽道。

  「雖然學校裡確實是有這種傳言啦⋯⋯不過赤葦本人好像不太在意?」

  「畢竟排球社已經夠他忙了嘛,才沒有時間管其他事情呢。」小見嘆了一口氣,把手放到木葉眼前晃了晃。「怎麼了,木葉?從剛剛開始你就很安靜耶。」

  木葉還在努力回想:「總覺得那個女生我好像在哪看過⋯⋯赤葦剛剛說她是叫高砂嗎?」

  「拜託喔,木葉。這種臺詞只會在老套電視劇的搭訕情節裡出現啦,真的太尷尬了。」

  小見傻眼的搭上木葉的肩膀。

  「你很吵耶,小見,我現在很認真的在思考。」

  「如果是同校的學生,看過也是理所當然吧。」猿杙跳出來緩頰。「還記得我們剛升上二年級時,木兔不是嚷嚷著說一定已經有可愛的學妹不小心迷上他了,硬是連著一個星期的午休把我們幾個都帶去一年級走廊巡禮嗎?」

  「那時候可真累人啊。」小見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樣。「害我們因此被一年級的班導師盯上,還被叫去職員室訓話,我們只好把赤葦搬出來當擋箭牌,解釋我們是為了要找他商量社團的事情,才會出現在低年級樓層。真的很折騰啊!」

  「話說回來,就算不提那一次,我們之後也單獨去赤葦的教室找過他。」

  「啊⋯⋯好像有過這件事沒錯。因為他被木兔纏上了,木葉自己說得去問問他需不需要我們幫忙擺脫木兔。」小見攤了攤手。「畢竟木兔的練習總是沒完沒了嘛。」

  「如果是那一次,我倒是記得⋯⋯赤葦也真是個怪人。」木葉依舊眉頭深鎖。「可是,我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

  「你明明就是剛剛看到她,不小心墜入情網了吧?別不承認啦!」小見拍了拍木葉的背後。「如果她不是赤葦的女朋友,我就會全力支持你的,放心吧!」

  「哈?你說誰墜入情網了?」木葉火大的伸手正要撥亂小見的頭髮,卻被猿杙制止。

  「晚點遇上下班人潮,電車會變得很擁擠。趕快買完回去比較好吧?」猿杙把兩包不同口味的洋芋片塞到小見面前。「你覺得哪一種比較好?」

  小見接過洋芋片,唸出包裝上的字:「臺灣小吃系列——珍珠奶茶和芒果冰⋯⋯不是,阿猿,你就不能選比較正常一點的口味嗎?」

  「高砂⋯⋯高砂⋯⋯」仍在唸唸有詞的木葉陡然臉色一變。「不是吧?」

  • 哈哈!小見好好笑! 然後怎麼好多人都跟高砂有過關係啊! +3
  • @蘭野 被隊友叫做komikomi的小見真的很有趣XD 然後關於這點我也很想吐槽自己(木葉是同級生先不說,黑尾實在是有夠硬要⋯⋯原本想刪掉那整條線但還是寫了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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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kamori@takamori

26-前輩,真是可靠呢

26F

  午休時間,表情凝重的木葉蹲在樓梯間。一旁的保健室裡,額前蓋著長瀏海的男學生和高砂正分別坐在桌子的兩側交談。

  「剛剛想教後輩推弦的時候,一不小心撞進了指縫裡。不好意思,打擾了你的午休。」

  「沒關係。印象中會先這樣稍微消毒一下⋯⋯抱歉,會很痛嗎?」

  「沒問題。」

  「OK蹦⋯⋯」高砂一手拿著沾了碘酒的棉花棒,另一手在器材推車上翻找。「有了。」

  「謝謝。」青葉從高砂手上接過OK蹦,纏在受傷的食指尖。「這種季節手指總是很容易乾燥。」

 「我懂,總是會覺得有一點麻煩。」高砂在登記表上寫下時間,連同筆一起遞給了青葉。 

  「在最下面這裡簽名。」

  青葉將簽完名的文件還給了高砂,起身正準備離開,又轉過來看著高砂欲言又止。

  「對了,高砂同學。今天見到小椿了嗎?」

  「小椿⋯⋯」高砂眨了眨眼。「班會時間結束之後有見到面喔,那時老師請她幫忙拿了講義給我。」

  「這樣啊。她看起來還好嗎?」

  「嗯⋯⋯印象中跟平常差不多。」

  「是嗎?那就好。」

  「發生什麼事了嗎?」高砂有些擔憂的問道。

  「⋯⋯不,沒什麼。」青葉搖搖頭。「謝謝,我先離開了。」

  青葉從保健室走出來後,深吸了一口氣,經過木葉的身旁走上樓梯。木葉在心裡數到十後站起來,走到保健室門口敲敲開著的門。

  「打擾了。」

  高砂轉頭稍微看了一下,認出木葉。「是排球社的學長嗎?上次在超市裡碰到的⋯⋯不好意思,老師去午休了,還沒有回來。」

  「不,我是來找你的。」木葉往裡面走了兩三步。他握起滿是手汗的掌心,想不起來上一次自己這麼緊張是什麼時候。

  「⋯⋯我嗎?」

  「對不起——」木葉猛然彎身九十度的鞠躬。「高砂,我真的、非常抱歉⋯⋯」

  「⋯⋯咦?」高砂徹底傻住了。

  然而木葉似乎沒有打算要起身,於是她走上前去。

  「請先把頭抬起來吧。如果記得沒錯的話⋯⋯是木葉學長嗎?找我有什麼事呢?」

  「你可能已經不記得我了⋯⋯」木葉一臉內疚的說道。「其實我已經先跟赤葦確認過了。你原本跟我們是同級生吧?去年是二年六班的學生?」

  「⋯⋯是?」高砂的語氣難掩不安。

  「上次在超市的時候,赤葦說你是他的同學,所以我沒有馬上想到。」木葉顯得垂頭喪氣。「去年,我還是二年五班的學生,我們兩班曾經一起上過體育課。」

  「嗯⋯⋯這麼一說,可能有過這件事。」

  「那天體育課上的是排球。輪到我發球的時候,同學挑釁我『器用貧乏』,我一氣之下想著自己好歹也是校隊成員,得拿出實力來讓他們看看⋯⋯結果沒拿捏好力道,把球直直發到了當時站在後方場外的高砂臉上。」木葉兩手在面前合掌。「我一直都想跟你道歉!」

  高砂一手靠著下巴,仔細回想。

  「⋯⋯好像,真的有過這件事⋯⋯」

  「在那之後,你就被其他女學生送到保健室去。我整個傻住了,沒有馬上跟上去。那節課結束就是放學,我來找你時老師說你已經離開了。因為接下來有社團迎新,你好像去準備了。我也有球隊練習要參加,原本想說之後再去看看你的狀況⋯⋯」

  「結果隔天早上我到六班去時,他們說你前一天下午好像怪怪的——因為被球打中了,我想說不定有輕微的腦震盪之類的——然後,聽說你表演到一半就從臺上跑走,傍晚時還從樓梯上摔下來,受了嚴重的傷,沒辦法來學校⋯⋯」

  木葉害怕得閉上了眼睛。

  「我想過好幾次是不是該向老師主動問起你的狀況,總是找不到機會開口,一直拖延著。後來又聽其他傢伙說,你這麼久沒來上學,可能已經轉學了⋯⋯我原本以為沒有機會再見到你了。我真的、很抱歉!」

  木葉又再次低下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不,或許只是短短幾秒的時間,對木葉來說卻顯得格外漫長。

  然後,他聽見高砂忍不住輕輕笑起來的聲音。

  「高砂⋯⋯?」木葉疑惑的張開眼睛。

  「木葉學長,請把頭抬起來。」高砂柔聲說道。「當時那顆發球確實力道很強。雖然臉頰是有點刺刺腫腫的,冰敷過之後就不太明顯了。」

  「可是⋯⋯」

  「那之後發生的事,和那顆發球真的、真的一點關係也沒有。硬要說,是因為我自己在想其他事情,所以心不在焉的⋯⋯」高砂無奈的笑著。「結果,在我完全不知道的地方,居然讓你自己一個人內疚了這麼久,實在有點過意不去了。」

  他啞然看著高砂。「⋯⋯真的不是我的錯嗎?」

  「嗯,我沒有說謊。」高砂真誠笑著。「當然,被校隊的發球打中,是真的蠻痛的——這點我沒辦法否認。不過我也沒有受什麼傷,頂多就是運氣不太好而已。跟後來的事情比起來,我完全沒有放在心上⋯⋯不如說,早就已經忘記了。」

  長久積在心裡、沒辦法對任何人訴說的重量,忽然像是被誰偷走了一樣,整個人感覺不真實的輕。木葉甚至覺得有點想哭。

  「⋯⋯假設你說的是真的好了。」木葉吸了吸鼻子,「我心裡還是會覺得過意不去。有什麼我可以對你賠罪的方法嗎?」

  「嗯⋯⋯」高砂仔細想了想。「啊,有了。」

  「是什麼?」木葉熱切問道。

  「就是⋯⋯木葉學長和赤葦同學是隊友,對嗎?」

  木葉點了點頭。

  「我對排球隊的事情不太了解,不過感覺會有很多比其他社團辛苦的地方。」高砂說。「那麼,就請木葉學長在赤葦同學遇上困難的時候,多多幫助他吧。」

  「⋯⋯」木葉一臉困惑,「你是真的這麼想嗎?」

  「對,這就是我想到的方法。」

  「什麼嘛。」木葉如釋重負的喘了口氣,對著高砂微笑起來。「如果是這種事情,連說都不用說啊。」

  「嗯?」

  「赤葦可是我們重要的後輩,我們一直都很珍惜他。今後,當然也會繼續照顧他。」木葉才剛一臉肯定的說完,又微微皺起眉頭。「雖然通常都是他在照顧我們,尤其是木兔那傢伙⋯⋯」

  「前輩,真是可靠呢。」高砂掩著嘴笑了。

  「哎,這句話,真想聽赤葦也對我們說一次啊。」木葉苦笑著,揮手向高砂道別,走出保健室。

  「我真的、真的⋯⋯」高砂看著木葉的背影,低下頭去悄聲說道:「很羨慕赤葦同學。」

  • 是木葉!!!我也好喜歡漫畫裡的那一幕,可靠的前輩啊啊啊(羨慕)
  • @Norikuma (握手)木兔在廣播劇裡說過要是殭屍出沒木葉一定會為了救別人結果反而被咬(木葉QQ)
  • 沒錯沒錯,當時聽了覺得不愧是木葉QQ
  • 都過了這麼久了還會來道歉,真的很木葉啊!
  • @蘭野 真的很愛木葉Q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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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kamori@takamori

27-夜裡的煩惱、沉思與微笑

27F

  「這不是赤葦嗎?真巧呢。」

  球隊練習結束後,赤葦在還亮著燈的保健室門口遇見立島。

  他們敲了敲保健室的門,原先從裡面傳出的樂聲隨之停下。

  「請進。」高砂同學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長桌邊的椅子上,並排坐著正將藍色貝斯抱在懷裡的小雨和拿著筆的高砂。他們面前攤開幾張樂譜,上面做著各種筆記。

  「辛苦了。」高砂向他們點點頭。

  「老師呢?」赤葦問道。

  「已經先回去了,要我們離開前記得把門鎖好。」高砂掏出口袋裡的鑰匙。

  「小雨,你有沒有給高砂前輩添麻煩?」

  小雨聽到立島這麼說,轉頭看向高砂。

  「師匠,小雨給你添麻煩了嗎?」

  「沒有喔。」高砂想了一下。「不過,那是因為今天剛好沒有其他學生在。如果有的話,就不能在這裡彈琴了。」

  「好——」小雨乖巧的應答。

  「哎,真是的。」立島一臉寵溺露出無奈的笑容。

  「笨蛋家長就是這樣吧?」赤葦用只有立島才聽得見的聲音說道。

  「意外的很敢說嘛,赤葦。」立島把手勾上赤葦的肩膀,低聲說道:「我會把這當作是我們關係變得親近的證明。」

  赤葦只是不慍不火的瞪著立島。

  *

  在校門口目送轎車將立島和小雨接走後,赤葦和高砂往地鐵的方向走去。

  十一月中旬,東京夜間的氣溫明顯下降,不過還不到需要把衣櫃深處的冬季大衣重新拿出來的時候。赤葦微微縮了縮身子,把手插進制服外套的口袋裡。

  「被纏上了呢。」赤葦看著高砂。「『師匠』。」

  「赤葦同學這是在捉弄我嗎?」

  「抱歉。不過,不會覺得麻煩嗎?」

  「嗯?你是說小雨嗎?」

  赤葦點點頭。

  高砂微笑著。「我意外的覺得心裡沒有什麼負擔,可能是因為小雨很可愛吧。」

  「不過,高砂同學已經決定不彈琴了,所以我原本以為⋯⋯」

  「嗯⋯⋯我也沒有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高砂聳聳肩。「比起自己彈琴,好像教人彈琴心裡覺得更愉快。在旁邊看到小雨進步,我也為她感到開心。赤葦或許會覺得這樣很奇怪吧。」

  不知道為什麼,赤葦這時心中浮現出黑尾的臉,以及他們從今年暑假以來歷經埼玉的兩次集訓,眾人在第三體育館共同度過的時光。

  他搖著頭。「我不覺得奇怪。」

  「是這樣嗎?」高砂顯得有些遲疑。

  「我們身邊,不是也不乏這樣的人嗎?」赤葦回道。「比如說森老師。」

  「確實是這樣。」她低下頭去。「說不定⋯⋯」

  像是在考慮些什麼,高砂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

  *

  整趟電車,他們都沒有交談。出了車站後,又靜默走上一小段路。

  「高砂同學,有什麼心事嗎?」赤葦問道。「⋯⋯高砂同學?」

  「咦?」高砂忽然回過神來。

  「總覺得今天的你特別安靜。」

  「啊⋯⋯」高砂顯得有點不好意思。「抱歉,我剛好在想事情。如果赤葦同學不介意的話,可以稍微聽我說嗎?」

  赤葦點了點頭。

  「第一件事情是⋯⋯最近小椿好像遇到了什麼事情。」

  「嗯?」

  「看起來沒有不同的地方。前陣子青葉同學忽然問了我小椿最近怎麼樣,從那之後我才開始意識到⋯⋯說不上哪裡怪怪的,只是總覺得她好像有點心不在焉。」

  「我倒是沒有察覺到。」

  赤葦和黑臼平常不怎麼來往,和高砂比起來,對她實在稱不上熟悉。

  「嗯,其實也不是很明顯。然後,我試著約了小椿放學後一起去買車站前她很喜歡的那一家布丁。結果她說最近開始準備期中考試了,所以暫時沒辦法去。」

  「很合理的原因。」

  「是這樣沒錯⋯⋯只是她婉拒我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看起來有點低落的樣子。」

  「也許她想要自己一個人靜一靜?」

  「我也這麼想過⋯⋯果然先在旁邊看著比較好嗎?」高砂考慮了一下,最後像是接受似的點點頭。「我知道了。謝謝你,赤葦同學。」

  「另一件事情是?」

  「咦?」

  「剛剛高砂同學不是說了嗎?『第一件事情』。」

  「啊⋯⋯」高砂苦笑著。「赤葦同學很敏銳呢。其實,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她看著眼前的地面,有些猶豫的搓揉指尖。

  「今天午休的時候⋯⋯在保健室裡遇到了現在三年級的前輕音社員。」

  赤葦停下腳步。

  然而,高砂只是搖搖頭。 

  「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喔。對方只是想把資料繳回來,大概沒想到一開門就會看到我。」

  「然後呢?」

  「他把頭別到另一邊,走到老師桌邊把文件放下後,就直接轉身離開了。」

  「⋯⋯被無視了嗎?」

  「嗯。不過,他不像有什麼惡意,或許是想要劃清界線吧。『我和你沒有任何關聯』,像這樣的。」

  「這也算是沒有惡意嗎?」赤葦有些不以為然。

  「應該算是吧。」高砂說道。「不過,我其實意外的沒有什麼感覺。」

  高砂想了一下,繼續往下說。

  「那時候,我確實有做錯了的地方,這點無論如何都必須承認。」

  「高砂同學⋯⋯」赤葦原本想說些什麼,但高砂的表情讓他把到嘴邊的話語嚥了回去。

  「不過,最近我開始會這麼想:當初處在那樣的情況下,其他人的所作所為,其實也沒有比我正確。而且,一切都已經有所改變了——現在的我已經沒有餘裕繼續沉溺於過去了。」

  正色的高砂才這麼說完,又露出有些自嘲的表情。

  「曾經逃跑了的我說出這種正論,聽起來是不是像在為自己開脫呢?」

  赤葦只是堅決的搖了搖頭。

  「如果你願意這麼想,我覺得是再好不過。」

  高砂停下腳步,轉頭面向赤葦。

  「謝謝你,赤葦同學。」

  「為什麼道謝?」

  「如果不是遇見赤葦同學⋯⋯遇見大家,我大概沒有辦法這麼想。」

  今年四月以來,發生了許多事⋯⋯尤其在文化祭之後,赤葦可以清楚感覺到高砂的內心出現了巨大的轉變。原本一個人埋頭努力的高砂,得到了來自他人的力量,並以自己的方式去一一回應。

  然而,來自過去的隱憂一直都在暗處蠢動。即使視而不見,也無法就這麼如願消失。

  對於這樣的高砂,自己能做的,不過是盡一己之力從旁默默守望這份如今屬於她和眾人共有、得來不易的日常。

  路燈下,高砂那張因為低溫而微微發紅的臉上,感激的神情裡帶著幾分豁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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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kamori@takamori

28-十二月的某一日

28F

  時序不知不覺邁入深冬。

  在剛結束的春高預選之中,狀態絕佳的木兔一路帶領全隊過關斬將,連勝暫且止步於與冠軍候補井闥山的決賽。梟谷以第二名出線東京地區代表,準備在新年假期後與全國各地區晉級的代表校一較高下。

  「赤葦,這是前陣子春高預賽的收支明細表,你可以幫忙看一下嗎?」

  「我知道了。」

  「然後這個地方稍微遇到了一點麻煩,想問問你的建議⋯⋯」

  「是指這筆餐費支出嗎?沒有收據⋯⋯」

  放學後,已經換上隊服後的木葉和赤葦,在二樓的社團休息室外討論起來。

  「赤葦、木葉,我們先去體育館了,你們等等快點跟上喔!」木兔朝他們揮揮手,和其他隊員一邊打鬧著。從他們身旁經過時,小見對木葉眨了眨眼,而一心思索眼前問題的赤葦完全沒有發現。

  「問了指導老師,姑且可以用填寫支出證明書的方式替代。」

  「嗯,不過考慮到被學校要求額外說明的可能,回頭請店家補開收據會不會更好呢?」

  「果然是這樣嗎⋯⋯呃!這個味道。」木葉突然把袖子遮在鼻子前,一臉嫌惡的表情。

  赤葦同樣也聞到了那股氣味,深深皺起眉頭。循著來源,他們沿二樓走廊一路來到逃生梯,有四個高年級學生正躲在下方被樹幹遮蔽的隱密處抽菸。

  赤葦和木葉互相看了看對方。

  木葉似乎認得這幾個學生,示意赤葦不要出聲,用嘴型說著:「輕音社」。

  放著不管比較好嗎?練習馬上要開始了。

  赤葦稍微拿出外套口袋裡的手機看了看時間,那幾個學生開始閒聊起來。

  「說起來,前陣子在保健室看到髒東西了。那傢伙居然有臉回到學校裡來,真是不敢置信。」

  「啊——又在說高砂的事情了。你真的很討厭她耶。」

  木葉和赤葦交換了眼神。

  「當然,都是那傢伙把表演給毀掉,害我們在社團裡待不下去。」

  「你確定不是因為自己彈得太差勁,被後輩們看不起嗎?」

  「吵死了!想被扁可以直說。」

  「高砂——啊,那個一臉陰沉的醜女。我記得她原本好像都和天野學姐待在一起吧?」

  「真的假的⋯⋯傳說中的天野學姐。」女學生不可思議的說著。

  「學姐都已經被退學了,她居然還一臉沒事的待在社團裡,看了就讓人不爽。」

  男學生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露出了詭異的笑容。

  「喂,乾脆我們再把高砂撞下樓梯一次吧?搞不好這次她就會直接轉學了喔?」

  「哈哈哈,阿建,這個主意太妙了吧!」

  木葉詫異的看向赤葦。

  平常總是沒有明顯表情的那張臉孔,此時變得宛如能面一般,牙齒緊緊咬住下唇。赤葦插在外套口袋裡的右手緊抓著手機,扶在欄杆上的左手卻握得發白。

  察覺過來時,他已經來不及攔住率先往逃生梯下衝去的木葉。

  「你們這群混蛋,從剛才開始到底在說什麼啊?」憤怒的木葉站到他們面前。「是哪個傢伙把高砂撞下樓梯的?」

  「你哪位啊?」女學生不悅的看向他們身上的隊服,皺起了眉。「排球社?」

  「把她撞下樓梯的就是我。」男學生將嘴上的煙丟在地上,用力踩熄。「怎麼,找我有什麼事嗎?」

  木葉正憤怒的舉起拳頭,然而赤葦卻擋在前面阻止了他。

  「學長,還請冷靜一點。」

  「你⋯⋯不是三年級的吧?我沒看過你。」男學生握著自己的拳頭,發出響亮的喀喀聲。「看來你還算是明理,排球社當然有好好教育過你們要尊敬前輩吧?」

  「對於前輩,我一向懷抱著敬意。」赤葦以蔑視的眼神一一橫掃過四個學生,冷冷說道:「不過人渣是不是也有資格被稱作前輩,我就不太清楚了。」

  男學生的拳頭正面朝著赤葦的臉揮來。他抬起手肘護在面前,閉上了眼睛。

  然而拳頭並沒有落下。

  當赤葦再張開眼睛時,眼前出現一隻健壯而熟悉的手,緊緊掐住男學生的手腕,讓他痛得表情猙獰。

  「找我們家的副主將,有什麼事?」木兔眼睛睜得圓圓的,瞪視那些學生。

  「⋯⋯可惡,是木兔。」男學生好不容易掙脫木兔,猛然往後一跌。

  「跟這傢伙扯上關係鐵定沒有好事。」

  「喂,走了啦。不要管他們了。」

  「真沒趣。」女學生做了鬼臉,和其他人一起離開了四處散落著煙蒂的現場。

  木兔充滿威壓的看向赤葦和木葉兩人。

  「剛剛不是要你們快點跟上的嗎?」他的語氣裡透露著些許不滿。

  「對不起,木兔學長,耽誤了時間。」赤葦額前冒著冷汗,誠懇向木兔鞠躬道歉。

  「先和對方起衝突的是我⋯⋯抱歉,木兔。」木葉護在赤葦身前解釋。

  「總之快點走吧,大家都在等你們。」

  木兔這麼說完之後,便轉過頭去跑了起來,赤葦和木葉一路尾隨。

  *

  這座偌大的體育館,今天似乎有些不同於尋常的地方。

  頭頂上的燈全都暗著,裡面一個人也沒有。

  三人走進空曠的室內,排球鞋踏在上過蠟的木地板,發出響亮的回聲。

  「⋯⋯停電?」赤葦有些迷茫的走到木兔身邊。「木兔學長,大家都去哪裡了?」

  似乎已經轉換了心情的木兔,像平常一樣意味不明的傻笑著。

  赤葦的身後冷不防傳來一陣爆裂的巨響。

  「木葉學長!」赤葦連忙轉身。「發生什麼事了?」

  木葉手上拿著發射完的禮炮,繽紛的色紙灑落了滿地。不知道什麼時候,其他隊員也都已經出現在木葉身旁。

  「赤葦,生日快樂。」

  冬季午後的室內體育館,成群的隊員們在昏暗的光線裡唱起生日快樂歌。他們中間讓出一條路,手捧著蛋糕的鷲尾走到赤葦面前。蛋糕上插著已經點燃、寫著數字十七的蠟燭,搖曳著微小卻溫暖的火光。

  「赤葦!」木兔興高采烈的說:「快點把蠟燭吹熄,我們來吃美味的蛋糕吧!」

  「太快了啦,木兔。」小見輕輕在他手臂上敲了一拳。「應該要先許願才對吧?」

  「你到底有多想吃蛋糕啊?」猿杙的吐槽讓大家笑了出來。

  「喂,赤葦⋯⋯」在眾人的笑聲裡,木葉察覺情況不對。「發生什麼事了?你的表情有點恐怖⋯⋯」

  「赤葦,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啊,難道⋯⋯」木兔忽然想到什麼,露出一臉不妙的表情問道。「⋯⋯我們記錯日期了嗎?」

  赤葦只是背過身去,沒有應答。

  過了一會兒,他抑制著微微抽動的肩膀,用刻意壓低、帶著鼻音的聲音緩緩這麼說。

  「非常謝謝你們。」

  沉默之中,隊員們互相看了看彼此,交換心照不宣的笑容。

  「木兔那傢伙,之前還一直吵著說要當拿蛋糕的人呢。」

  「要是弄掉了該怎麼辦,這種事情說什麼都不能放心交給他啊。」

  「什麼?!!」木兔委屈得噘起了嘴。

  木葉率先走上前去搭著赤葦的肩膀,輕柔的說道:「好啦,赤葦——過來這邊許下生日願望吧,融化的蠟燭都快要滴到蛋糕上囉。」

  *

  「今天好開心啊——」校門前的木兔騎在腳踏車上。「赤葦,你也覺得開心嗎?」

  「是的。」冰涼的空氣中,赤葦的鼻子微微發紅。「啊,請等一下,木兔學長。這邊還沾著一些蛋糕的奶油⋯⋯」

  「哪裡?哪裡?」木兔左右晃了晃腦袋。「赤葦,幫幫我——」

  赤葦從口袋裡拿出手帕,翻摺出新的一面,湊過去木兔的鬢角邊輕輕擦拭。「好了,已經乾淨了。」

  「謝謝。」木兔看著赤葦的雙手已經戴上了嶄新的黑色皮製手套,那是隊員們一起合資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你喜歡那個嗎?」

  「真的不知道怎麼感謝大家。」赤葦看了看攤開的兩手,心滿意足的笑了。「今天晚上好像特別冷,木兔學長,回去時請多注意保暖。」

  「沒問題!」木兔充滿元氣的答道。「赤葦,明天見!」

  目送木兔的腳踏車消失在道路的轉角處後,赤葦獨自轉身朝著地鐵走去。

  母親日前接到工作聯繫,今天必須與總編輯共進晚餐,滿懷歉意告訴自己會另找一日替他補過生日。高砂則像是在忙著什麼事,從放學後就不見人影。赤葦心中原先暗自盤算著要找家店吃過晚餐再回去,然而在距離下車還剩一站的地鐵上,他的手機卻忽然震動起來。

  螢幕上顯示出未知號碼。他看了看左右乘客,彎下身去接起電話。

  「不好意思,我在列車上,現在不太方便⋯⋯」

  話筒另一端傳來熟悉的女聲。

  「喂,京治?是我。」京子急促的說著。「快點過來,佳那子她⋯⋯」

  通話在這裡被切斷。

  • 看到赤葦罵人渣很爽欸
  • @蘭野 射手座一但決定罵人就是會直截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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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kamori@takamori

29-「我出發了」

29F

  車門一開,赤葦便開始拔腿狂奔。

  寒冷的空氣在他每一次大口喘氣時,都像是要把他的肺給撕裂,而他卻無暇顧及那不斷加劇的刺痛。

  千萬、千萬不能有事⋯⋯

  他腦中出浮現出的,是下午聚集在安全梯下,那四個學生的臉孔。

  他和木葉學長應該一定程度的嚇阻了對方,而及時出現的木兔學長,更是為他擋下了那一拳。幾個小時前,還以為事情會這麼簡單就落幕的自己,實在、實在是太過天真。

  搖搖晃晃的撞進公寓,赤葦按下電梯按鈕。然而電梯卻從十樓緩緩下降,又在七樓停下。

  他跑向一旁的樓梯,奮力推開安全門,一路迴旋往上。

  二樓、三樓⋯⋯

  拜託。不管發生了什麼,都務必讓他趕上。

  夜色中的四樓走廊,看起來一如往常寧靜。

  赤葦在406號大門前停下,上氣不接下氣的按了門鈴。

  門一打開,映入赤葦眼簾的是並肩站在玄關的高砂姊妹。

  兩人的頭上戴著繽紛的紙製小尖帽,高砂雙手端著一盤色澤金黃、冒著熱煙的炸雞塊,京子則一手拿著覆有深色包裝紙的長方形紙盒,另一手高舉著派對專用的彩虹棘輪噪音棒。

  「生日快樂!京治——」

  京子一邊高亢的喊著,一邊快速旋轉手上的棘輪棒,發出一陣充滿節奏感的歡快掌聲。

  赤葦看向站在她身旁的高砂,此時正一臉歉疚的瞄著自己。

  「生日快樂,赤葦同學。抱歉,姊姊她⋯⋯」高砂說到一半,語氣轉為驚訝。「你怎麼了?」

  赤葦雙膝一軟跪坐在玄關前。

  「太好了。」他口中喃喃自語。

  兩姊妹跟著蹲了下來。

  「真是的,你到底是以為發生了什麼事啦?」京子苦笑道。

  「姊姊,這種時候應該要先道歉。」高砂盯著她。

  京子把手上的東西放到一旁,雙手在胸前「啪」的一聲合掌。

  「非常抱歉,京治,全部都是我的不好,我沒想到你會這樣直接衝過來⋯⋯看到你這麼關心佳那子,姊姊我好感動。」

  高砂又不悅的看向京子,像是她說了什麼多餘的話。

  赤葦拿出口袋裡的手帕,無濟於事的擦了擦額前不斷滑落的汗珠,深深吐出一口氣。

  沒有任何事發生。

  「京治一定累壞了吧。這裡剛好有炸得熱熱的雞塊,吃下這個,原諒愚蠢的姊姊我吧。」京子一邊用誇張的語氣求饒,一邊用牙籤叉起高砂端著的雞塊。「來,把嘴張開,啊——」

  「⋯⋯沒關係,我可以自己來。」赤葦伸手接過牙籤,往嘴裡一放,瞬間張大了眼睛。「好吃。」

  「對吧?我就說生日少不了日式炸雞塊。」京子顯得得意洋洋。

  「抱歉,沒有準備像樣的蛋糕。不過木兔學長說你們在學校吃過一個了⋯⋯」高砂說。「而且,我印象中赤葦同學不太喜歡吃甜的。」

  「謝謝。」

  「好了好了,時間不早了,現在就進入下一個環節。」京子拍了拍手,拿起長方形紙盒雙手遞給赤葦。「拆禮物——」

  赤葦仔細揭開包裝,紙盒上露出熟悉的商標。

  他徹底愣住了。

  盒子裡是一雙和木兔同款的全新排球鞋,尺寸正是赤葦常穿的大小。

  「前陣子在保健室,聽到了木兔學長跟你討論鞋子的話題。回家和姊姊說了之後,姊姊就打電話約曜子小姐出來一起去買了。」

  「你平常穿的尺寸,是曜子那傢伙從光太郎嘴裡套出來的。」京子笑嘻嘻的說。「為了不讓光太郎提前在你面前說溜嘴,我們可是想方設法,費了好大的勁。」

  赤葦只是沉默著,像是要拭去滿頭大汗般把頭埋進手肘裡搖了搖。

  「⋯⋯這太貴重了,我不能收下。」他低聲從嘴裡擠出這句話。

  「你以為大人辛苦賺錢是為了什麼?」京子豪爽的大聲嚷嚷。「既然是小孩子,就給我乖乖收下來。」

  「姊姊,那種說法太霸道了啦。」高砂從側面彎下身,看著別過頭去的赤葦。「不過,我們是真的很希望赤葦同學可以收下。下個月就是全國比賽了,對嗎?好像是叫⋯⋯春高?這個月穿上新的鞋子好好練習,和木兔學長一起⋯⋯加油?」

  赤葦仍舊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京子用手拍了拍高砂的肩。「⋯⋯好了啦,佳那子。」

  「嗯?」高砂轉頭看看背後的京子,露出不解的表情。

  「京治他啊,正在拼命忍耐著喔。」京子湊在高砂的耳邊悄聲說道。「這個年紀的男生,沒有人會想在女孩子面前哭出來啦。」

  *

  赤葦留在高砂家吃了十七歲生日的晚餐。飯桌上的其中一道菜,是那天下午赤葦母親做好後,提前和高砂約了時間交付的芥末拌油菜花。

  「多謝款待。」赤葦坐在玄關重新穿上鞋,起身開門。

  「抱歉,今天讓你留到這麼晚。」高砂有點過意不去。「我送送你吧?」

  「只在樓上而已,不要緊的。」

  赤葦對著高砂搖搖頭,卻看見高砂只是目不轉睛的看著門外。

  今年冬季下起了第一場雪,把路面染成薄透的霜白色。

  赤葦和高砂走到室外,倚在走廊的欄杆上,看著細小的雪花飄落在地,又悄悄融化。

  「好美。」高砂輕聲說著。

  「明天的晨跑,感覺會很難受。」

  「赤葦同學正在為今年⋯⋯啊,是明年的春高忙碌吧。」

  赤葦點點頭。

  「新年假期結束後,就會馬上開始比賽,只剩下最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訓練會更密集,結束的時間也會更晚,或許暫時沒辦法碰面或說上話。」

  「不要緊,赤葦同學只要專注於眼前的目標就好。」高砂握著欄杆,用爽朗的語氣說道。「我和姊姊都會為你們應援的。」

  「謝謝。」赤葦放開欄杆,把後背包拉到胸前,翻出內袋拉鍊上的御守。「高砂同學的祝福,我一直帶在身邊。」

  高砂微笑著,她的臉頰被寒冷的空氣凍得通紅。

  看見那樣的高砂,赤葦把頭別過去注視外頭的雪景。

  「對了,木兔學長要我帶話給你。」赤葦故作隨意的說道。「他說,到時候要是我們在春高決賽對上了音駒,希望你可以專心支持他,不要替黑尾學長加油。」

  高砂偷笑出聲。「好像可以想像木兔學長這麼說。」

  「不過,我們今年和音駒分組抽到了不同邊,萬一兩隊真的對上了,也只可能是最後決賽的時候了。」

  全日本排球高等學校錦標賽,通稱「春高」,如同排球的高中甲子園。

  上百所晉級全國的隊伍,每過一天,就會有半數一舉遭到淘汰。面對這個理所當然的事實,赤葦重新認知到其中的嚴峻,是在看見三天前官方公布抽籤決定的賽程之後。

  唯有不斷贏下去,才能登上最後一日舉辦的決賽。

  上一次的全高運,梟谷敗於亞軍稻荷崎高中,在第三輪遭到淘汰。當時不過一網之隔,自己與被選入全國青年代表候補的舉球員宮侑之間不管是技術或是對排球的那份熱情,無法只以努力彌補、令人絕望的落差,讓赤葦心裡連一點不甘心的情緒也起不來。同樣讓赤葦有類似感受的,還有烏野的一年級天才舉球員影山。

  近期,隊上的王牌木兔打起球來異常穩定得像在順風中一路衝上坡,彷彿已經等不及要上場比賽。然而,受到眾人矚目、最後一日在中央球場舉行的決賽⋯⋯赤葦實在有點難以想像那樣的光景。

  如果自己也是宮侑,或是影山⋯⋯

  「果然、很困難呢。」赤葦低聲說著,臉上出現了自嘲的表情。

  高砂默默盯著陷入沉思的赤葦。

  「不過,『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吧?』」

  聽見這句話,赤葦有點驚訝的抬頭。

  高砂有些不好意思的搔了搔臉頰。「我只是覺得,如果是木兔學長,好像就會這麼說。」

  「⋯⋯確實是這樣。」

  赤葦總覺得那句話很耳熟。木兔學長是在什麼時候說過的呢?

  努力回想,只能勉強記起第三體育館裡炎炎夏日的傍晚。面對那時還和他們不熟、誠心請教的月島,兩位學長有一搭沒一搭講著「多田信勝」那樣無聊的笑話。

  排球從來不是以個人能力決勝負的運動。團隊的力量,會讓不可能變成可能——這件事,赤葦不是已經親眼見證過無數次了嗎?

  想起他所信賴的隊友,他早已暗自下定決心,要為他們多贏一場是一場。

  他的臉上不知不覺顯露出帶著覺悟的笑容。

  「天氣很冷,快進去吧。」

  赤葦回過神來,趕緊催促沒穿著外套、雙手環抱在胸前的高砂進屋。

  「那麼,我出發了。」

  「路上小心。」

  高砂看著赤葦離開的背影低聲說道,在心裡暗自為他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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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kamori@takamori

30-忠告

30F

  越是接近比賽,赤葦越是感覺練習時間好像完全不夠用。

  與其只是把焦躁的心情掛在臉上,不如採取實際行動。或許其他隊友們也不乏懷著和赤葦同樣的想法,願意在晚間留下自主練習的人越來越多。夜裡仍舊燈火通明、擁擠的體育館內,少年們的練習時間一天比一天拉得更長。總要等到教練語帶威脅的催促,才讓他們難捨的收拾球場回家,準備第二天再次早起晨練。

  在上個月的東京地區預賽裡,赤葦首次嘗試已練習一段時間的跳躍發球,卻在對上音駒的比賽裡掛網而沒能發揮實質作用。隔天,再次對上井闥山的決賽終盤,看見木兔接連三次發球失誤,更讓赤葦鐵下心要好好打磨自己的發球技術。

  掌握發球的人,就能掌握比賽。赤葦深知此言不假。

  闇路教練喊住場上正在練習發球的赤葦。

  「赤葦,用速度取勝的跳飄,訣竅是要把手像這樣伸直。」教練伸手比出姿勢示範。「然後用手掌根部把球平平推出去,就像這樣。和木兔常用的大力扣球,手指的動作會不太一樣。你一邊注意著這幾點,繼續試試看。」

  「是。」

  赤葦回到邊線後方,深吸一口氣,閉著眼睛在腦中想像了一次完美的動作。

  手肘不彎曲、用掌根平推,手指不要往下⋯⋯

  赤葦張開眼睛,左手往上空拋球。助跑起跳後,手掌一推,球快速以拋物線過網。

  球網另一邊,自由人小見猛然往後一仰,用高手姿勢一撥,球在三米線左右的位置落下。

  「發得好!」小見喊道,朝著赤葦的方向比出了大拇指。

  「謝謝。」赤葦淡然回道,走向一旁重新拿起另一顆球。

  「⋯⋯赤葦面無表情說『謝謝』的時候,總是感覺好像在挖苦人耶。」

  小見悄聲向身旁的猿杙抱怨。

  「發得好是好,不過你還是把它接起來了嘛。」

  猿杙說話的同時,木葉走進了球場。

  「我也來練練接球。」木葉輕咬著下唇,彎下膝蓋做好準備姿勢。

  「木葉,你今天怎麼來得特別晚?是不是最近上課睡得太熟,又被老師留下來啦?」

  小見的語氣帶著幸災樂禍。

  木葉只是聳了聳肩,對著球網另一邊喊道:「再來一顆好球!」

  「交給我!」

  木兔充滿元氣的一喊,把球往空中奮力一拋,助跑起跳後弓著身子,把球用力扣向對面。充滿威力的發球重重穿過小見與木葉之間的空隙,落在地上發出轟然巨響。

  「⋯⋯那傢伙,真是狀況好得讓人火大啊。」木葉眨了眨眼,嘴角不由自主的抽動。

  小見無語的點點頭,額前冒出冷汗。

  *

  午休時間,和木兔吃完午餐的赤葦回到教室裡。距離下午的第一節課還有些時間,赤葦正考慮著是不是該小睡片刻,座位前方的立島卻轉過身來。

  「赤葦,方便打擾你一下嗎?」

  「抱歉,我正打算⋯⋯」赤葦停下了聲音,他看見立島單手舉起一張白紙。紙上橫有兩道深深的摺痕,最上方寫著一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你認得這是什麼嗎?」立島的臉上仍掛著似有若無的笑容。

  赤葦只是默不作聲看著他。

  「這樣啊,我明白了。」立島將紙重新摺起,收進西裝外套的口袋。他把臉湊近赤葦,壓低了聲音:「我們到更方便說話的地方去。」

  赤葦隨著立島起身,兩人不發一語的沿著樓梯往上。通往頂樓的大門上了鎖,立島從口袋裡拿出了鑰匙,輕鬆一轉便打開了門把。

  「學生會長,請問這不算是公器私用嗎?」

  「別挖苦我了,赤葦。不過,今天倒還算是在履行回報的職責。」

  赤葦跟在立島身後,走到空曠的戶外。烏雲密布的天氣實在稱不上晴朗,深灰色的水泥地面上冷得結上一層薄博的霜。

  「外面很冷,時間也不多。我們就省下賣關子的時間,直接切入正題吧?」

  立島收斂了笑容,表情變得嚴肅。

  「這個月六日,我們在學生會的匿名信箱發現了這張紙。紙上沒有事由、投訴對象或是投訴人的連絡資訊。除了僅僅一行的網址之外,什麼也沒有。」

  起初,學生會成員以為是惡作劇。

  出於對職務的盡責,也因為正好處於文化祭結束後的業務空閒期,學生會成員確實依照紙上所寫,將數字與英文符號逐一輸入電腦。

  出乎意料,網頁顯現出一個可供下載的雲端資料夾,擁有者姓名寫著多田信勝。資料夾內存放著數張以手機俯視角度拍攝的照片,照片右下角的拍攝時間顯示為前一天放學後。照片裡,四名服儀違規的學生在運動社團的休息室後一處隱密的樹下抽菸。寥寥數張的畫面,正好分別拍出四人的五官特徵,足以辨識身分。他們都是三年級學生,共通點是前輕音社成員。

  除了照片之外,資料夾內還有一段兩分鐘左右的錄音。以四個學生的談話為起始,並由一位排球隊員中途闖入的憤怒質問,以及其中一位名叫「阿建」的學生回應作結。對話內容涉及另一名不在場的學生一年前在校內遭遇的蓄意犯行,那位從未被追究責任的犯人在這段錄音裡親自承認傷害是自己所為,也因為被同伴無意間喊出名字而得以確認身分。

  「這件事情很華麗的被一路呈報到了校董事會議喔。多虧充滿正義感的多田信勝同學,我們這陣子可是忙得要命。」立島微微勾起嘴角,聲音裡卻完全沒有笑意。

  「⋯⋯」赤葦仍然繃著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照片裡的四個學生被處以三週停學處分。等停學期間過後,如果他們沒有自行提出退學申請,屆時學校也會安排他們轉學。」立島仍然微笑著。「也就是說,以後不會再在學校裡看到他們了。」

  「⋯⋯很重的處分。」

  「會嗎?我倒是覺得妥適。畢竟與在校內角落抽菸之類勉強能讓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小犯行不同,這種嚴重霸凌的事件傳出去可是攸關校譽,董事們才不會掉以輕心放任這種危機。再說,」立島語帶保留,「還有其他事由。」

  赤葦不自覺挑了眉。

  空中開始飄起細小的雪,落在地上還來不及聚集,便已消失在污濁的水灘裡。

  「現任輕音社長也出面指證這些學生過去在社團裡,曾經有過苛待、權勢騷擾社團後輩的不當行為。」立島嘆了口氣。「為了說動不愛出鋒頭的理彥,就算是我也得費一番辛勞。」

  「⋯⋯讓你費心了。」赤葦低聲說。

  「這下子,欠你的人情算是還清了。今年九月,我硬是讓你陪著高砂前輩聽我說話。」立島一臉舒爽的看著疑惑的赤葦。「難道你以為我特地找你,只是為了問多田信勝這種傻氣的怪名字是哪裡來的嗎?⋯⋯嗯,確實不像你自己會想出來的名字就是了。」

  赤葦聳了聳肩,沒有打算多做說明。

  「不過啊,赤葦,我必須說:能夠全身而退的做這種事,真不愧是你。你們那位木葉學長可就沒那麼幸運了。因為在那段錄音裡登場,上個星期他可是被學生指導組的老師找去,在放學後泡了整整一小時的茶。」立島笑了笑。「聽說木葉學長堅稱在雙方衝突時,整個排球隊除了他以外沒有其他人在場。被問起多田信勝的事,他也只說對那個名字完全沒有印象。校方姑且取信了他的說法,當作這封匿名信是其他路過學生的檢舉,放棄追查來源了。」

  赤葦啞然的低下頭去。

  「⋯⋯那麼,高砂同學怎麼樣了?」

  立島向他投以微妙的眼神。

  「學校沒有直接找上她,而是透過輔導老師私下和她的家人聯繫。家人得知這些學生的處分後,事到如今沒有打算另作追究。畢竟如果查閱事發當時的學生案件紀錄,高砂前輩本人也以為自己是因一時恍神而失足跌落。考慮到她才剛恢復上學,還在重新適應環境,家人和老師雙方似乎都認為沒必要帶給她額外的壓力,和學校想把消息壓下也算利益一致。」立島的表情有些複雜。「能有願意保護自己的家人,實在是幸福的事,不是嗎?」

  「⋯⋯我想,」赤葦垂下了眼。「高砂同學其實一直都知道真相,只是選擇不說出口。」

  氣氛陡然一轉,詭異的沉默降臨在他們之間。

  「以前她是這麼說的。」赤葦閉上眼睛。「那些人忽然出現在背後,她為了擺脫他們,不小心『自己撞到了什麼』滾下樓梯⋯⋯甚至,還眼睜睜看著他們從倒地的自己身旁走過去。」

  赤葦講著講著,不自覺又咬緊了牙。

  立島瞇起眼睛。

  「赤葦,說實話,我真是被你弄糊塗了。你不會要告訴我多田信勝同學之所以做這件事,是為了高砂前輩吧?」立島的語氣中難得顯出幾分情緒。「假設那些人在衝突後私下去找高砂前輩,你有足以為她承擔後果的覺悟嗎?」

  赤葦想起生日那天晚上發生的事。他默不作聲,只是感覺自己的心正在下沉。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已經忘了一件重要的事——對於自己的過去,高砂從來只能憑藉一個人的力量面對著。冒然插手,終究只是顯露出作為旁人的傲慢。

  「你大概認為自己已經做出這種情況下的最佳選擇,事情能就這麼落幕也實屬幸運。不過,我可要不客氣的直說了。如果遇上這種事的是小雨,我當然會做類似的事。我會保證那些人付出代價、再也無法接近她——可是,我不會假裝置身事外,也不會羞於承認那就是我擅自採取的行動。如果是我,我不會懷著半調子的心情,只是拿路人順手維護正義一般的責任感,或是『弱勢的一方需要被保護』這種誰都心知肚明的道理當作藉口——這樣不坦率的作風,老實說很不像你,赤葦。」

  立島轉身走到門邊,背對著他。

  「看在我們最近變得親近的份上,讓我給你一個忠告。」立島把手搭上了門把。「下次你打算採取行動之前,不妨先把自己的立場弄清楚。這麼一來⋯⋯你也會比較能夠面對自己。」

  緩緩鬆開緊握的拳頭,他凝視掌心。白色的細雪飄落,還來不及碰觸便已先融化,只隱約留下一股冰涼的觸感。

  「多麼不知分寸啊。」

  赤葦的臉上露出釋懷般的笑容。隨語句而出的微溫氣息在空氣中化為白煙,轉瞬飄散。

  他轉身走向門邊。

  手上把玩著鑰匙的立島正在那裡靜靜等候,臉上已經重新帶著一如往常面具般的笑容,彷彿剛才什麼事也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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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從反饋中不斷變得強大

31F

  頭頂上的強白光、被人群與山綠色地板團團包圍的橘紅色中央球場。

  不斷從髮際沿著臉側下滑的汗珠、隊友的喘息與歡呼、群眾的加油聲,還有空氣中瀰漫著那股撒隆巴斯熟悉的氣味⋯⋯

  一閉上眼睛,那副光景便馬上從眼底浮上面前。

  春高閉幕式結束後,梟谷排球隊全員在會場留下紀念合影。正副主將木兔和赤葦一左一右分別站在闇路教練兩側,兩人手上分別舉著獎盃和錦旗,被所有隊員簇擁在畫面正中央。

  二〇一三年一月十三日星期日,梟谷學園在春高決賽對上神秘的黑馬一林學園,最終以三比二局惜敗拿下亞軍。

  這個已然足夠美麗卻又不失缺憾的結果,讓他們心滿意足的笑容裡帶著淚水。

  *

  晚間入浴時,赤葦看著鏡中的自己,雙眼仍然有些紅腫。

  白天打完激烈而亢奮的五局戰,即使是長久訓練體力的他也感覺支撐不住。他幾乎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在和母親對話時,也因難以集中精神而顯得心不在焉。

  眼看又要迎來另一個尋常的上課日。

  這麼說來,輪到值日工作的赤葦,明天得在其他同學之前到教室去。

  今晚還是早早休息吧。

  赤葦從背包深處拿出手機。歷經忙碌的一天,他還沒有時間打開細看。郵件匣裡躺著高砂久違的兩封簡訊,發送時間都是在當天中午比賽剛結束後。第一封訊息寫著兩行簡單的話語:「辛苦了,很精彩的比賽」。第二封時間則隔了十分鐘,只有一句話:「再一次讓我得到了勇氣」。

  前一次跟高砂說上話,已經是一個多月前自己生日那天。

  「下次你打算採取行動之前,不妨先把自己的立場弄清楚。」

  立島語重心長的那句話,在他腦中不時縈繞。

  這段日子以來,赤葦將所有課外時間奉獻給了排球。偶爾在學校裡碰見高砂,也只是簡單的點頭問候。其實,他甚至想不起來上一次遇到高砂是什麼時候的事。

  這麼說起來,一週前在對上狢坂高校的半準決賽結束之後發生了一件事。

  準備整隊回學校前,赤葦在洗手間外巧遇了黑尾。音駒在當天的三回戰惜敗於宿敵烏野而就此止步,黑尾臉上卻掛著釋懷的微笑,體貼的沒有出言捉弄稍早一度失常、眼眶還些許發紅的赤葦。那時黑尾說了些為自己打氣的話,順口提到他剛才見過高砂。

  「高砂同學?」置身於人來人往的走廊上,赤葦眨了眨眼。「她在這裡嗎?」

  「剛才已經回去了,我稍微送了她們一下。」

  「她們?」赤葦問道。「她和姊姊一起來的嗎?」

  「啊,姊姊⋯⋯嗯,差不多就是這樣。」黑尾搔了搔頭。

  現在回想起來,黑尾微妙的顧左右而言他。不過當時得知高砂默默跑來會場觀賽,讓赤葦心裡覺得感激。如果木兔知道了這件事,精神應該也會為之一振吧。

  *

  春高落幕,宣告著三年級從社團引退,自然也不再有寒風中的晨練。

  明明調了早上六點半的鬧鐘,赤葦卻受長久以來的規律作息影響,在五點半就已完全清醒。成人式連假後的冬季清晨,世界如常運轉。天色濛亮之際,赤葦已經坐上電車,整座城市仍沉浸於朦朧的睡意中。

  赤葦在六點剛過抵達靜悄悄的校園,看來吹奏樂社今天也還沒開始練習。

  回過神來,他已站在體育館前方。

  出乎意料敞開的大門內,透出了澄黃的燈光。

  偌大的室內,只有穿著球隊運動服的木兔單獨站在球場邊線後方。他深吸一口氣,專注凝視著手中的球,像是毫不費力的輕輕一拋。助跑、起跳、猛扣,動作一氣呵成。強勁的發球落在對方場內,發出砰然巨響。

  那一刻,赤葦彷彿置身於春高決賽的第四局末。

  經歷勢均力敵的拉鋸,梟谷原先在前半場比賽略佔上風,從第三局中盤起局勢卻漸漸倒向一林學園。第四局末的此刻,一林正領先梟谷四分。隊員個個面色凝重,若是讓對方輕易取下這局,第五局恐怕也⋯⋯得做點什麼。赤葦咬牙想著,得馬上做點什麼。作為隊伍的司令塔,快點思考——要從哪裡開闢得分的途徑⋯⋯

  木兔強勁的跳躍發球,直直炸裂在對方場上的邊線。

  一林的自由人無法動彈,臉上充滿詫異的神情。

  梟谷的觀眾席爆出如雷的歡呼聲。

  赤葦往發球位上的木兔一望,只見他專注而冷靜的表情之中充滿王牌專屬的威壓感。

  他單手舉起球,指向對方場內。

  「再來一球。」

  此時此刻,木兔的聲音將赤葦喚回現實。

  「赤葦——你要在那邊站到什麼時候,快點過來!」

  赤葦眨了眨眼。「可是,木兔學長,比賽已經⋯⋯」

  場中央的木兔臉上充滿光彩,向赤葦投以燦爛的笑容。

  「我不是說過了嗎?從比賽獲得反饋,再在練習中修正熟練——這就是我們要做的。」

  「⋯⋯是!」赤葦連忙把身上的背包卸在一旁。這時,他隱約聽見背後傳來其他聲響。

  「什麼嘛,就知道你們果然在這裡。」

  「少了晨練,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比賽後的隔天,特別容易覺得睏呢⋯⋯」

  木葉、小見和猿杙接連踏入體育館,一貫沉默的鷲尾緊跟在後,對著赤葦點點頭。

  赤葦連忙低下頭,感覺自己的眼睛此刻好像又不聽話的熱了起來。

  昨日「落敗的你們,明日會成為何許人物?」

  至少今日,他們仍在這裡、就在這裡。

  *

  負責班級值日工作的赤葦,比前輩們早一步離開了體育館。

  早上七點,隱約聽到部分社團開始練習,人煙稀少的教學大樓仍像在睡夢中一般安靜。

  「唰——」一聲,赤葦拉開二年六班教室的後門。

  本應空盪的教室裡,他意外的看見已有一個人在裡頭。

  他屏住呼吸。

  高砂坐在教室最後排、總是空著的那個座位上,正朝自己的方向看過來。冬季蒼白的陽光照上她的臉龐與髮絲,竟也顯出了幾分溫暖。

  舒了一口長長的氣。

  像是終於、終於結束了一段長長的旅程。

  那一瞬間,感覺這段時間以來繃在弦上的心情與思緒,一切都在驟然間得以釋放。

  赤葦走上前去。回過神來時,他已不由自主脫口而出。

  「我回來了。」

  端坐在鄰座的高砂聽見這句話,靜靜的睜大了眼睛。

  接著,她朝向自己微微一笑。

  「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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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最後的學期

32F

  春高結束後,不知不覺已過去兩週。

  儘管赤葦感覺時間像是一口氣慢了下來,身邊卻仍持續發生了許多變化。

  首先,學校迎來一年一度的學生會長選舉。關於這件事,赤葦其實覺得無關緊要。不過開票後的那天下午,他還是輕輕拍了前方座位立島的肩膀。

  「恭喜卸任,辛苦了。」

  「太早了啦,赤葦。」立島笑著。「雖然已經選出眾望所歸的新人了,我還是得繼續做到三月底才算任期圓滿,不要擅自先把我趕下去啊。」

  「原來是這樣,抱歉。那我沒其他事了。」赤葦繼續拿起蓋在桌上的文庫本往下讀。

  「⋯⋯等等,赤葦。」立島不可置信。「關於選上的新會長,你不向我打聽看看是什麼樣的人物嗎,排球校隊的新任主將?」

  「反正是安排好的人選,沒有必要多問。」

  「是民意的展現啦,民意!說得好像我是什麼獨裁者似的。」立島不滿的悄聲說道。

  赤葦沒有理會他。

  前陣子學生會透過投票選出的畢業歌,就是Spyair的〈One Day〉。確實是適合畢業氛圍的好歌曲,立島鐵定也會堅持這樣的結果是民心所向。不過,要是他真沒有一點私心介入,赤葦才會感到意外——畢竟小雨的右手早已痊癒了。廣播社先前在午間時段播放這首歌的頻率,赤葦確實隱約感覺比其他候選歌曲都來得高出不少。

  接著,是木兔拿到了體育大學的特殊選才入學資格。

  「恭喜您。」赤葦向木兔彎身鞠躬祝賀。

  「謝謝你!赤葦。」木兔心滿意足的笑著。「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爸爸、媽媽和曜子姊姊高興得哭成一團,小燈還開了一瓶她偷偷藏在書櫃裡的高級酒。他們實在有點太誇張啦!」

  「不過老實說,我原本以為木兔學長打算像鷲尾學長一樣直接進入職業⋯⋯」

  春高閉幕式之後,赤葦看見穿著西裝的男子前來向木兔搭話。後來向木兔問起時,才知道男子隸屬於V聯盟的職業球隊。鷲尾則是在那之後,也收到了來自其他球隊的邀約。

  「原本我也這麼想過。只是這一年以來,眼看著就要和大家分別,我再次體認到自己作為王牌還遠遠不夠成熟。」

  赤葦深深的皺起眉頭。

  「⋯⋯木兔學長,你還不會死掉吧?以防萬一,需要到保健室去一趟嗎?」

  「太失禮了,赤葦!我可是會一路健康的活到一百三十歲。」木兔不滿得雙手在胸前交叉。「而且就算是我,也一直都把『普通』當成目標在努力著啊!」

  「⋯⋯?」赤葦越來越搞不懂了。不過,這樣看來木兔學長確實身體無恙,值得慶幸。赤葦嘆了口氣,決定在事態還沒徹底混亂之前轉移話題。

  「這麼說來,其他學長們最近還好嗎?」

  「木葉好像沒打算升學,說是家人要他回自家藥廠幫忙。阿猿和小見最近倒是在為了考試進度努力念書,不過⋯⋯」

  「不過?」

  「每次經過圖書館時,小見都在打瞌睡。明明離考試不到一個月了,這樣很不妙吧?」

  「⋯⋯我覺得木兔學長可能是最不適合說這種話的人。」

  「怎麼會?!」

  赤葦和木兔在樓梯口道別,準備走回教室。

  「對了,赤葦,最近怎麼不常看到小佳那跟你待在一起。」

  「她才剛回來教室上課,有很多事情要忙。」

  「嗯——這樣啊。還是說,該不會是你們吵架了吧?」木兔不懷好意戳了戳赤葦。

  為什麼會導出這種結論⋯⋯木兔學長果然還是很難懂。赤葦只是搖搖頭,沒有理會他。

  「總之,有機會的話就邀她一起吃午餐吧!」

  「我會看看情況。」

  *

  赤葦在走廊的牆邊看見背著巨大琴袋的小雨。透過敞開的教室後門,她正看著在座位上被其他學生包圍的高砂。

  「高砂同學也是輕音社的一員嗎?」

  「我看了之前文化祭的表演,覺得超感動的——」

  「立島同學真的沒有在和黑臼同學交往嗎?」

  高砂僵著臉應付她們有一搭沒一搭的閒聊,桌上的飯盒還剩下一半。

  「陽介是萬惡的淵藪。」小雨感嘆道。

  「小尾同學,你來找高砂同學嗎?」

  小雨點點頭,愛惜的撫摸琴袋。「上次師匠教的雙手點弦,怎麼樣都練不起來,聲音總是很模糊⋯⋯想要再重新請教一次。」

  赤葦看了看黑板上方的時鐘。「不過,午休時間已經要結束了。要不要放學後再過來?」

  「放學後要跟陽介他們練習畢業歌。」小雨搖搖頭。「沒關係,之後再說就好。」

  「抱歉了。」

  從隔壁五班走出兩個學生,朝身高懸殊的赤葦和小雨看了一眼,又一邊閒聊著離開了。

  「青葉只待到這學期末的事⋯⋯是真的嗎?」

  「嗯,聽說是臨時要搬家。」

  專注的小雨仍然目不轉睛盯著教室裡的高砂,似乎沒有聽見。

  「師匠,看起來好像很辛苦。」

  「剛開始都是這樣,現在對她而言正是關鍵時期,順利融入後遲早會習慣的。」赤葦淡然說道。「真有需要的時候,黑臼同學也會出面。」

  「⋯⋯美人前輩,和師匠吵架了嗎?」小雨轉而看向赤葦。

  「沒有這種事。」赤葦搖搖頭,注視著教室裡的高砂。「從這裡開始,她好不容易才終於站上和其他人相同的起跑線。接下來,她已經可以依憑自己的意志往前了。」

  小雨只是抬頭望著他,一語不發。

  *

  「無聊之日,枯坐硯前,心中不免雜想紛呈,乃隨手寫來⋯⋯」

  「好,就到這裡。」

  念完課文的赤葦坐回位子上。

  他不動聲色瞄向鄰座,高砂正心不在焉的看著窗外。乾淨的課本上只擺著一枝鉛筆,什麼也沒寫下。早晨開始的雨夾雪不知不覺緩為小雪,赤葦默默祈禱天氣不會再次惡化。

  過了一會兒,高砂的視線轉回課本上,赤葦將臉別向另一側。

  *

  「佳那子,今天也打算直接回家嗎?」黑臼勾著高砂的手,兩個人一起走出教室。

  「嗯,姊姊這幾天去出差了,我想趁她不在家的時候打掃一下。」

  「抱歉,最近放學都沒怎麼和你一起回家。」

  高砂搖搖頭。「小椿有畢業歌的練習吧?我很期待到時候的演出。」

  「嗯!盡量期待吧,我覺得這次一定也會很棒喔!」

  黑臼忽然想起什麼般的收起了笑容。

  「佳那子⋯⋯最近好像不常看到你和赤葦待在一起,大賽不是早就結束了嗎?」

  「排球社一直都很忙,而且赤葦同學剛當上主將,現在對他而言正是關鍵時期。」

  「是這樣沒錯啦⋯⋯」黑臼的表情仍然不解。

  「而且小椿也以前說過,赤葦同學和班上同學的相處方式一直都是這樣。現在我回到教室裡,已經不需要受到特殊待遇了。」

  黑臼看著她如常的笑容,捏緊了手心。「佳那子⋯⋯你真的覺得這樣沒關係嗎?」

  高砂只是點了點頭。

  「人際往來本來就是自由的。」她說著說著低下頭去。「如果一一去在意這樣的事,總覺得又會⋯⋯」

  黑臼湊近高砂。

  「我說啊——」

  臨到嘴邊,她卻忽然語塞。在兩人四目相對時,黑臼看見了高砂失落的表情。

  「小椿?」高砂稍微愣了一下。「⋯⋯練習,加油?」

  「疑問句?」黑臼眨了眨眼。「等等⋯⋯你的臉,是不是有點紅?」

  *

  放學後的體育館,在教練還沒到場之前,赤葦帶著其他一、二年級的隊員進行防守練習。

  「不要把球接到太貼網邊,盡量落在舉球員所在的位置。就是這樣,再來一球——好,最後一球準備結束⋯⋯」

  「主將,」一年級球經忽然跑向赤葦。「打斷練習非常抱歉,外面有人說要找你。」

  赤葦單手接住朝向自己飛來的球。

  望向門外,雪勢不知何時又下大了起來。

  黑臼正上氣不接下氣的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拂去肩上的濕雪,往自己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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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請不要小看一月

33F

  「佳那子好像發燒了。」黑臼心急的看著赤葦。「剛剛準備回家前,她的臉看起來有點紅,我姑且把她帶到保健室去。雖然量出來只是微熱,沒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她自己回去了,說要順道去看醫生。不過,剛才她提到姊姊去出差了⋯⋯赤葦,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赤葦學長!」一年級隊員宏亮的聲音,將查看訓練數據的赤葦從思緒中拉回現實。

  「一年級已經完成折返跑和傳球練習了,接下來該做些什麼?」

  赤葦抬頭觀察了場上的情況。「一年級先稍微休息十分鐘,等二年級目前進行的自由攻擊練習完成後,所有人一起做發球練習。」

  「是!」

  新接任的兩位一年級球經隨即上前,將水壺一一遞給隊員。

  一旁的闇路教練看向赤葦。

  「安排得很妥善,傳達也很明確。」教練稱讚道。「有過去一年的經驗,你已經很有主將的樣子了。」

  「不⋯⋯和木兔學長足以帶領整支球隊向前的魄力相比,我還完全不足。」

  「木兔是木兔,你是你。善於組織和溝通是你的優點,要好好發揮自己的長處。」

  「⋯⋯是,我明白了。謝謝您的指導。」

  「不過啊,赤葦。」教練說,「總覺得你今天好像難得不太專注。身體不舒服嗎?」

  「非常抱歉!」赤葦立刻鞠躬。「沒有任何不舒服,我會妥善修正。」

  「那就好。」教練對著赤葦微笑。

  *

  「赤葦,我們先離開了。」

  「辛苦了,晚點我來鎖門。」

  完成社團日誌後,赤葦抬頭看看周遭。其他隊員都已經回去了,安靜的休息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打開置物櫃,他俐落的換回制服。將摺好的運動服放進背包裡時,他不由得伸手將繫在內袋拉鍊上的「鬪魂」御守握在掌心裡。

  明明一直以來,受到了這麼多照顧。

  在為自己做這些事情時,她在想著什麼,又考慮過些什麼?

  赤葦想起自己收到御守時,高砂支支吾吾的樣子,和自己不夠耐心的語氣。

  ⋯⋯終究,還是太不成熟了。

  他拿出手機,一路往下找到一個多月前、自己生日那天傍晚的來電紀錄,回撥號碼。

  鈴聲響了無數次,就在赤葦以為正要轉入語音信箱時,電話終於接通。

  「喂,京治?好久不見。」京子的聲音從話筒另一邊傳過來。「我現在人在北海道。」

  「⋯⋯北海道?」

  「超遠對吧?雪下得很漂亮,雖然無敵冷。那麼,你稀奇的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嗎?」

  「高砂同學好像有點發燒,稍早她自己一個人先回去看了醫生。」

  「啊?傷腦筋,這孩子每次都不說一聲。」京子嘆了口氣。「京治,你還在學校嗎?」

  「是。」

  「抱歉,我這幾天暫時回不去。可以幫我去看看她的情況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萬一高砂同學在休息,會不會打擾到她?」

  「我把備用鑰匙的位置告訴你。」

  *

  在回家路上和母親事先聯絡過的赤葦,正提著一袋順路買來的果凍、水和酸梅乾站在406號門前,按下了電鈴。

  門並沒有打開。

  稍微等了一陣子,他又重新按了一次,悄悄把耳朵貼在門上。

  毫無動靜。

  他深吸一口氣,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老舊的信封,封口處用膠帶黏得死緊。這是他依照京子的指示撈出來的。他還先確認了周遭沒有任何人看見,否則可能真會如木兔所說被警察逮捕。另外就是,幸好他的手指足夠細長得勉強能伸進信箱的投遞縫隙,勾住最底部的信封。

  他撕開信封倒出裡頭的鑰匙,打開了門。

  整個家中只有客廳亮著燈光,打開的電視傳出聲音。

  裹著薄毛毯的高砂瑟縮在沙發上。臉頰發紅,眉頭深鎖,正一臉難受的在睡夢中咕噥。

  「學姐⋯⋯去哪裡?」

  赤葦放輕動作,從抽屜裡找到溫度計,替高砂量了額溫:37.8度,不顯危急的低燒。

  客廳的桌上擺著幾樣東西:眼鏡、從便利商店買來只吃了一半的白粥、寫有當天日期和高砂姓名的藥袋、吃下藥後還沒丟棄的紙包以及裝有開水的杯子。赤葦稍微整理了一下:剩餘的白粥裝在保鮮盒內放進廚房的冰箱,外包裝則連同紙包一起丟棄,水杯清洗過後倒扣在水槽晾乾,藥袋、眼鏡則連同剛才買來的其他東西一起放在高砂房間的矮桌上。

  完成之後,赤葦回到客廳關上電視,在沙發邊蹲下身。

  「高砂同學,到房間好好休息吧?」

  赤葦等上一陣子,然而高砂依然沒有任何反應。

  他伸出雙手,將她的身體抱離沙發,小心翼翼托起。隔著毛毯和衣物,微熱的體溫傳遞到赤葦手上,她看起來就像包裝紙裡的玻璃一樣易碎。

  眼看距離房間還有兩三步,在昏暗的走廊上,高砂無力的聲音傳進他的耳裡。

  「赤葦同學⋯⋯?」

  「是。」

  他一度以為高砂醒來了。然而她只是輕輕抓起赤葦外套的一角,頭微微倚向胸前,低聲囁嚅了幾句。

  「⋯⋯太好了。」

  只隱約聽得懂這幾個字。

  高砂仍舊閉著眼睛,呼吸卻重新恢復平穩,眉間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舒展開來。

  寂靜的走廊上,赤葦在黑暗中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

  *

  「我回來了。」

  赤葦推開熟悉的家門,在玄關疲倦的舒了口氣。

  先前已收到赤葦聯繫的母親迎上前來。「你回來了。高砂同學還好嗎?」

  「一直熟睡著,雖然有些低燒,不過似乎已經自己先吃過藥了。剛才和京子小姐聯繫過,明天出門上學前我會再去看看。」

  「辛苦了。晚飯呢?」

  「沒關係,不覺得餓。時間也晚了,今天先不吃。」

  「好。」母親看著低頭鬆開鞋帶的他。「耳朵有點紅,怎麼回事?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赤葦只是輕輕搖搖頭,將臉頰埋在圍巾裡起身。

  母親仍然擔憂:「不能小看一月喔。」

  「嗯,我知道。」赤葦這回乖巧的點點頭。「今天會早點休息。」

  *

  互道晚安後,赤葦走進房間裡關上門。

  他在書桌前癱坐,打算專注在功課上卻無法如願。

  他呼出一口氣,拍拍滾燙的臉頰,想讓自己清醒一些。

  母親有些多慮了。赤葦心知肚明,身體維持規律鍛鍊的他並不這麼容易被傳染感冒。

  他從來沒有小看一月。

  可是⋯⋯赤葦趴在桌上,把臉輕輕埋進了手肘。

  說不定,這仍算得上是小看「一月」了。

  • 哇嗚!赤葦好可愛!
  • @蘭野 我也覺得(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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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各自的決意

34F

  班會開始前,黑臼走到赤葦桌邊。

  「聽老師說,佳那子今天請假?」

  「嗯,早上去看過她。」赤葦把手上的書收進抽屜裡。「已經退燒了,只是還有點虛弱,偶爾會咳嗽,早餐和藥都照常吃了。和她姊姊通過電話之後,請她幫忙聯絡學校請假了。」

  「那就好。」雖然嘴上這麼說,黑臼的表情卻混雜著疑惑和不悅。「等等班會結束之後你跟我來一下,有事找你。」

  *

  通往頂樓的樓梯間,原先是赤葦平常在學校裡不會去的地方,短短一個月內卻被人以談話為由叫到這裡兩次。不過,相較於光明正大開門走出頂樓的立島,黑臼只是靠牆而立,示意赤葦在鄰近的臺階坐下。看來她手上並未握有那把象徵著特權的鑰匙。

  「赤葦,我就直接問了。你到底是怎麼看待佳那子的?」見赤葦只是低著頭沒有回應,黑臼也變得疾言厲色起來。「我原本真的一點都沒興趣多管閒事,可是剛剛聽你說那些,一直以來我真的看不懂⋯⋯」

  她忽然停了下來。

  沒有繼續說下去,是因為看見赤葦刻意低下去的臉龐。那個總是面無表情的少年,此刻露出顯而易見的動搖表情。

  黑臼只能嘆氣。「算了,你自己看著辦。總之,我不想再聽見佳那子口中說出那種話了。」

  赤葦疑惑的抬起頭。

  「昨天我問她最近怎麼不常和你待在一起,她說了類似的話:回來上學的她,已經不需要你的特別費心了。」黑臼停下來觀察赤葦。「你如果沒這樣想,最好明白對她說出來。」

  聽見這番話語,赤葦陷入了思索。

  同班兩年,就算沒什麼交集,黑臼也明白他在球場以外的地方話總是特別少。即便如此,和這個人對話居然會是這麼費力的事,她只能無奈的搔搔頭。「雖然我也沒什麼資格講這種話,但是⋯⋯至少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嗯?」赤葦抬起頭眨了眨眼。「你剛剛說的是⋯⋯」

  「欸?」黑臼的臉忽然紅了起來。「啊,不⋯⋯那件事跟你無關。」

  赤葦點了點頭,仍有些遲疑。「那⋯⋯加油?」

  黑臼不由得笑出聲來。

  「所以說,為什麼又是疑問句啦,簡直就像佳那子一樣。啊,對了。這個⋯⋯」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整齊摺起的紙,攤開來遞進赤葦手裡。「你今天還會再去找她吧?剛剛班會老師宣布的那個,你們填好之後直接交出去吧。」

  「明白了。」

  赤葦點著頭接過那張紙。

  *

  赤葦離開之後,黑臼嘆了口氣。

  「立島,你在吧。」黑臼低頭看著臺階。「偷聽別人的對話很惡趣味喔。」

  立島從樓梯下方不起眼的角落裡探出頭來。

  「抱歉。我沒想到小椿居然會發現。」

  「只是直覺而已。」黑臼哼了一聲。「而且不被發現就無所謂嗎?」

  「難得看到小椿單獨找男生私下談話,原本想說跟上來應該可以聽到什麼有趣的。」

  「讓你失望了真抱歉。」

  「沒辦法,男主角選錯人了嘛。」

  立島走上臺階,靠著樓梯的扶手面向黑臼。

  「老實說⋯⋯我剛才說的話,你怎麼看?」

  「我覺得小椿很溫柔,幫我省了事。」立島聳聳肩。「有個死腦筋又頑固的傢伙,完全誤解了我難得的建議。原本我還嫌回收自己的業障太過麻煩,結果小椿先替我解決了。」

  「我只是不想讓佳那子被人隨意對待,跟立島你一點關係都沒有。」黑臼朝他的手臂敲上一拳。「雖然知道像你這樣的傢伙也有踢到鐵板的時候,說實話我是還蠻開心的。」

  「什麼啊——小椿欺負人。」

  黑臼皺起眉頭。「不過,我不是在問你那個。」

  立島把臉湊近黑臼。

  「如果可以的話,我完全不想看到小椿流著鼻涕、哭喪著臉的樣子,感覺就很麻煩。」

  「沒辦法,忽然說要轉學什麼的⋯⋯沖繩什麼的,真的太遠了。」

  「為了家人身體療養要搬去溫暖的地方,這也無可奈何。他是怎麼跟小椿說的?」

  「這是他跟家人一起做的決定,希望我能諒解。就像他平常會說的那種話。阿姨待我像親女兒一樣,我雖然捨不得,但也希望她的身體可以慢慢好起來。」

  黑臼垂下了眼。

  「立島,如果你是我的話,會怎麼做?」

  「一輩子藏在心裡,絕對不說。」

  「你就是這點不好,太無可救藥了。」她只能苦笑著。「雖然我也沒有資格這麼說你。或許我只是想要最後有個機會好好說出來,做出以後可能後悔的決定什麼的,我絕對不要。⋯⋯而且,這樣說不定我就終於能放棄了。」

  「我很喜歡小椿的這種地方喔,雖然理彥大概會覺得有點頭痛。」

  「明明一直跟他在一起,我卻總是不夠了解他。」

  「就是因為小椿太了解他,才會苦惱。」立島真心笑著。「不過,這麼說確實也沒錯,小椿從來就不了解理彥那傢伙有多在意你。」

  「嗯——就像立島在意我一樣嗎?」

  他沒有說話。

  「抱歉,我果然很任性吧。」

  「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又有什麼不好呢?」

  「我可能真的會哭出來喔。」

  「這也沒辦法,『小椿一直都是愛哭鬼嘛。』」

  「剛才那一句,跟理彥的語氣一模一樣。」黑臼搖搖頭,淡淡的笑了。

  立島轉身下樓。

  「到時候不想只是一個人哭的話,就來找我吧。不過理彥那傢伙,鐵定不會讓事情變成那樣。」

  「他就是人太好了。」

  「嗯,就像到了這種時候還在擔心高砂前輩的小椿一樣。」

  「什麼啦!」

  聽見他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樓梯下方以後,黑臼看著自己的鞋尖喃喃自語:「立島,謝謝你。」

  從遠處再次傳來立島的聲音。

  「小椿,你可以說得再更大聲一點喔!」

  「你這傢伙真——的很煩人!」黑臼把兩手放在嘴邊用力喊出聲來。

  *

  「身體現在感覺怎麼樣了?」

  「嗯,已經比昨天好多了。」高砂低著頭。「抱歉,又讓你困擾了,明明社團很忙⋯⋯」

  赤葦只是搖了搖頭。

  「前輩引退了,新生還沒加入,現在算是一年之中稍微空閒的時候,練習也比較早結束。」

  兩人在客廳的沙發上並肩坐下。桌上攤開著一本數學習題,在赤葦來之前,高砂似乎正好寫到一半。

  「木兔學長要我問候你,順便問你明天如果來學校,要不要一起吃午餐。」

  「好是好,可是⋯⋯」高砂有些苦惱。「冰箱沒有什麼食材,恐怕來不及做便當。」

  「這不用操心,木兔學長信心滿滿的說他會準備好福利社的燒肉飯糰和炒麵特餐。」

  「那是什麼⋯⋯感覺很厲害。」高砂終於笑了出來。「木兔學長真可靠。」

  「畢竟是已經有大學念的人了,最近在學校裡基本上沒什麼事情好做。」

  赤葦從口袋裡拿出一張摺得整齊的紙張。

  「另外,還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今天班會時,宣布了下個月的修學旅行⋯⋯這次的地點,正是京都。」

  高砂的目光直直盯著那張紙。

  這張自由活動時間的分組名單上,已經寫上立島、黑臼和赤葦的名字,最下方還剩下一個空格。

  赤葦深吸了一口氣。

  「如果可以的話,希望高砂同學願意跟我們同一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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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kamori@takamori

35-滿懷想望的修學旅行

35F

  歷經三小時車程,梟谷二年級師生抵達了京都。

  「行走的時候兩個人並排,跟上前面的人。」帶隊老師在隊伍前方舉起旗子。

  歷史悠久的大學校門石牆、映入眼簾的百年鐘樓,處處都讓人心生嚮往。

  「好美喔——」小椿不由得讚嘆。「前陣子佳那子提到的志願校,就是這裡嗎?」

  「雖然是這樣想的,可是這裡的偏差值非常高⋯⋯」

  「不得不加油了呢!」面對黑臼的打氣,走在她身旁的高砂靦腆的點了點頭。

  走在正後方的赤葦,默默盯著高砂的側臉。

  前陣子,既春高決賽和母親兩人特地來到現場觀戰之後,父親久違的又回到東京一趟。三人在家晚餐時,他用像是隨口提起般的輕鬆語氣,問起赤葦對未來的想法。

  「雖然打算升學,不過還不是很清楚⋯⋯應該會留在東京。」赤葦這麼說道。「確切是哪一間學校,打算之後依照模擬考的落點分析來決定。」

  父母只是互相看了看對方。

  「京治,」這次輪到母親開口。「你不用顧慮留媽媽一個人在家,而在一開始限縮了選擇。」

  「其實,我們一直都在討論⋯⋯」父親放下筷子,雙手在桌上交叉。「等明年你上了大學,就把這間公寓賣掉,讓媽媽搬過來爸爸任教的學校附近一起生活。」

  赤葦不由得感到驚訝。

  「當然,東京有集中的資源,留下來也是很妥善的選擇。到時候,京治可以在學校附近另找地方住下來。」母親這麼說。「不過,爸爸和媽媽覺得,東京以外的學校也各有特色,不需要因為你一直都待在這裡,就不去考慮其他可能性。」

  「並不是說你只能選擇爸爸的學校喔。當然,如果京治想這麼做,爸爸也會很高興的。」

  赤葦花了一點時間好好思索父母的話語。

  「知道了,我會好好考慮。」

  「高砂前輩已經決定進路了,真是了不起——」立島與轉頭朝自己看過來的高砂眼神交會的瞬間,笑容頓時變得僵硬起來。「⋯⋯高砂前輩,為什麼那樣看我呢?我說錯什麼話了嗎?」

  「誰叫立島不論說什麼都像在嘲諷,對吧?佳那子。」

  「小椿,這樣說太過分了啦——就算是我,聽到這種話也會難過的。」

  「會難過的話就給我好、好、反、省。」黑臼對立島做了個鬼臉。

  高砂搖了搖頭。

  「我比大家多一年考慮的時間,卻還是到最近才決定好,完全沒有什麼了不起的。」

  「不過,沒想到高砂前輩不打算選東京的學校。」立島說道。

  對在京都長大的高砂來說,這個選擇算是合情合理。不過這屬於她的私事,赤葦也不會主動提起。

  「嗯⋯⋯其實是這樣的。」高砂說。「最近,我重新讀了中學時喜歡的書。」

  這麼一聽,赤葦倒隱約有點印象。

  「是前陣子回家時在書店買下的那本嗎?作者印象中是這間大學的農學部出身。」

  高砂點點頭。

  「那個故事以這所大學為場景展開,裡面的登場角色也幾乎都是學生(註四)。雖然劇情有很多不可思議的地方,但會不自覺讓人對大學生活感到好奇。尤其是女主角的個性,讓我⋯⋯不由自主感到憧憬(註五)。」

  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本書的劇情可說是荒唐至極,像高砂這樣個性一板一眼的人居然會中意得就此決定志願校,不禁讓人感到意外。不過那本書的女主角,記得沒錯的話,似乎叫做明石 ⋯⋯赤葦暗自露出會心的微笑。

  聊起自己喜歡的事物,高砂靦腆的笑了笑,又繼續往下說。「原來那本書在以前搬家時弄丟了,前陣子剛好在店裡看到。買下來重新讀過之後,想起了曾經有過的心情。」

  「真好——下次也可以借我看看嗎?」黑臼興趣滿滿的樣子。

  「當然。」高砂心滿意足的點點頭,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啊,不過如果是那位作者,其實我更喜歡另一本同樣是在京都發生的故事,主角是貍貓四兄弟(註六)。」

  「貍貓?聽起來好可愛!」

  「我也讀過那本。」赤葦說道。「雖然劇情有點胡鬧,可是反而讓人感覺舒爽。貍貓父親和天狗師傅臨別時的對話,我特別覺得印象深刻。」

  高砂對赤葦露出柔和的笑容。

  「其實,那剛好就是我最喜歡的部分。每次讀到那裡時,我都會有點想掉眼淚⋯⋯」

  「真不愧是文藝青年赤葦。」立島用手肘推了推他,低聲說道。「高砂前輩看起來很高興呢,真是好的開始。」

  「抱歉,可以稍微安靜點嗎?」

  「真是毫不留情啊。」立島把手放在腦後交叉。「總覺得從剛才開始都是我在受傷。」

  「打擾了!」

  一旁的大學生將傳單遞給赤葦和立島兩人。

  「我們是學生宿舍自治會,正在倡議保留歷史悠久的宿舍並重視學生的居住權,如果有興趣的話請務必支持我們的行動。」

  鐘樓旁的樹下空地,一群綁著頭帶、手舉立牌的學生正在表達訴求。其中一名正拿著麥克風宣講,控訴學校打算強制拆除百年老宿舍並逼迫學生遷離的蠻橫行為(註七)。

  「這種充滿生命力的感覺,我不會覺得討厭喔。」立島看著他們。

  「⋯⋯真意外。」赤葦看著傳單上的照片。各種日常用品蒙太奇一般隨意散落在老舊的榻榻米上,古樸的氣氛中帶著混亂的日常感,不知道為什麼在那一刻抓住了赤葦的心。

  「有什麼好意外的?赤葦到底把我想成什麼樣的人了。」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體制既得利益者?」

  「——真過分!」

  *

  「下午是自由時間,請各組分別前往預定參訪的地方,並謹記回到飯店集合的時間。小組長隨時注意同組的組員,如果有人脫隊就馬上回報。」

  老師宣布解散之後,成群的學生朝著事前分配到的目的地各自離開。

  「我們這組要去的地方是清水寺嗎⋯⋯外面那條路上有幾班公車可以直達。」

  「好厲害,佳那子調查得真清楚!」

  面對黑臼的稱讚,高砂尷尬的笑了笑。

  四人往公車站走去的路上,走在前面的立島確認周遭沒有其他師生後忽然停下。

  「赤葦,高砂前輩,抱歉!」立島雙手在面前合掌。「我和小椿有其他想去的地方,我們接下來可以分開行動嗎?」

  「⋯⋯組長帶頭違規沒關係嗎,學生會長。」赤葦用平淡的語氣說道。

  「啊?」黑臼一臉疑惑。「立島,你在說什麼啊?我怎麼不知道我們要去哪裡?」

  「其實小雨有家很感興趣的電影書店,就在鴨川邊的商店街裡。無論如何,我都想幫她帶紀念品回去。」立島說。「知名的和菓子老店也在附近,之前小椿不是說過絕對想找機會去吃吃看那裡的櫻餅嗎?」

  「想去是想去,可是⋯⋯」黑臼陷入了兩難。「如果被發現的話怎麼辦?」

  「那就不要被發現啊,呆子。」立島理所當然的說道。「清水寺到處都是人,巷弄又多,沒有人會知道我們不在那裡。」

  赤葦嘆了口氣。「其實我也另有想去的地方,如果是這樣就各自行動吧。」

  「多謝了,赤葦。如果有什麼事情就電話聯繫一聲。」立島湊近他的耳邊。「回來之後,記得好好謝謝我。」

  赤葦假裝沒有聽見。

  *

  他們送立島和黑臼坐上公車後,高砂疑惑的看了看赤葦。

  「赤葦同學剛才說有想去的地方,是⋯⋯?」

  赤葦稍微拉高了左手的衣袖。

  「願望達成以後,我一直都想去道謝。」

  他的手腕上,綁著之前高砂到神社參拜後送給赤葦的手環。

  「赤葦同學⋯⋯是什麼時候繫在手上的?」

  「往京都的列車上。為了怕弄丟,原本一直綁在運動背包裡頭。不知道能不能有機會歸還,就拿出來繫在手上了。」

  赤葦說到這裡,有些難為情。

  「可是,我不小心把結繫得太牢,自己一個人用右手怎麼都解不開。等一下參拜之後,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請你幫我解下來。」

  「⋯⋯嗯,我知道了。」

  高砂也滿臉通紅的低下頭去。

  *

  「等等、立島,和菓子店不是在這個方向啦。」

  「總之先陪我來一下,小椿。該買什麼禮物送女孩子,絕對需要參考一下你的建議。」

  「用這種說法講自己的家人太噁心了,回去之後我絕對要跟小雨⋯⋯」

  黑臼的腳步慢了下來。

  青葉縮在溫暖的紅色圍巾裡,獨自站在書店門邊。看見走過來的兩人,他拿下了耳機。

  「呦。」青葉朝著他們微微舉起手。

  「抱歉,理彥,讓你等很久了嗎?小椿好像想吃櫻餅,但我還得去買要給小雨的禮物。可以麻煩你陪她去一趟外面那家和菓子店嗎?」

  「為什麼⋯⋯」黑臼疑惑的看著立島。

  立島從背後輕輕推了黑臼一下,悄聲說道:「振作點喔。」

  「今天天氣很晴朗,是吃櫻餅的好日子。」青葉將耳機收進口袋。「豆大福也不錯。」

  「我要留在這裡。」立島自顧自的走進書店。「外面冷得要命,你們多保重。」

  走到青葉面前,黑臼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只是一直低頭看著地上。

  「剛剛我沿路走過來,覺得陽光很舒服。」青葉看著面前的黑臼微笑。「等等買完之後,稍微陪我坐在河邊吹吹風,好嗎?」

  黑臼閉上眼睛,接著像是下定了決心似的抬頭看著青葉。

  「走吧。」

  *

  參拜結束後,赤葦誠心歸還了御守,和高砂兩人順著今出川通走進京都御苑。

  「赤葦同學是第一次來這裡嗎?」

  「嗯,雖然之前就耳聞過,不過真是壯觀。」

  建築物前排滿了來觀光的旅人。他們對著彼此搖了搖頭,決定在廣大的庭院裡繞一繞。

  雖然必須找機會開口⋯⋯赤葦想起了立島分別前的嘴臉。

  「赤葦同學?」高砂正看著自己。「總覺得今天好像有點心不在焉。」

  赤葦搖搖頭,把話題岔開。「高砂同學對這裡熟悉嗎?」

  「嗯,以前常常會來這裡。」她向周邊指了一圈,向赤葦說明。

  「剛才經過的是梅林和白雲神社,前面這一片空地是出水廣場。那裡的兩棵垂枝櫻,通常開得比京都其他地方都更早。」

  「這麼說來,京都的櫻花似乎比東京要晚一些。」赤葦指了指前面的水流。「這條淺淺的小溪是?」

  「『出水之小川』。其實,是人工挖出來的井水。」

  高砂熟練的躍上川中的踏石。

  「夏天時會有很多小孩在這裡玩水。不過現在是冬天,櫻花還沒開,所以沒什麼人。」

  「我或許比較喜歡現在這樣。」赤葦一邊答道,一邊跳上高砂身旁的另一顆石頭。石頭的面積窄小,高砂於是伸手扶了他一下。

  「謝謝。」

  高砂搖搖頭,看著腳下的石頭。

  「總覺得很懷念,明明已經離開這麼多年了,身體自然而然就記起來該怎麼做。」

  「對高砂同學來說,或許這趟旅行就像終於回到家一樣。」

  高砂像是想起什麼,看向櫻花樹的方向。「以前,每年都會和奶奶一起來看⋯⋯這次沒有辦法看到它開花,也許還是有點可惜。」

  「⋯⋯如果只是想像一下,應該沒關係吧。」赤葦說道。

  高砂眨了眨眼。

  「高砂同學對這裡的所有事物都很熟悉,不是嗎?」

  「嗯,是這樣沒錯⋯⋯」

  「那麼或許閉上眼睛,也能夠看得一清二楚。」

  聽見赤葦這麼說,高砂試著把眼睛閉上。

  過了一會兒,她的表情變得柔和起來,嘴角微微上揚。

  「看見了嗎?」

  「⋯⋯嗯!」高砂重新張開眼睛。「謝謝你,赤葦同學。」

  一陣風吹來,她順手將髮絲塞往耳後,對著赤葦粲然一笑。

  那一瞬間,赤葦覺得時間彷彿停了下來。朦朧之中,他似乎看見高砂的背後,整樹垂枝櫻逆著季節盛放。春風的吹拂讓淡粉色花瓣朝著他們兩個人飄來,輕輕落在川面上。

  「赤葦同學⋯⋯」高砂看向她的左手。「怎麼了?」

  回過神來時,赤葦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伸出的右手,正緊緊握住高砂的左手腕。

  「我有必須傳達的事情,想請你聽我說。」

  「⋯⋯是什麼?」

  「之前高砂同學剛回到班上的時候,我一直躲著你、沒和你說上話,真的很抱歉。」

  聽到這句話,高砂只是笑著搖搖頭。

  「赤葦同學也會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所以⋯⋯」

  「不是這樣的,那時候的我沒能夠理解⋯⋯不,或許只是一直都在逃避。」

  赤葦心一橫,閉上了眼睛。

  「直到最近,我才發覺自己真正的心情。」

  高砂整個人僵住了。

  「我喜歡高砂同學。」

  赤葦說完之後,等了數秒的沉默,才小心翼翼重新張開眼睛。

  「高砂同學⋯⋯?」

  與赤葦四目相對的那一刻,高砂在倉皇之中抽回手,整個人向後栽進川中。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註四:森見登美彥《四疊半神話大系》(角川文庫,2008)。

註五:女主角明石同學性格理智直率,在故事中旁觀主人翁「前輩」所做的傻事,姓氏讀音(Akashi)近似赤葦(Akaashi)。

註六:森見登美彥《有頂天家族》(幻冬舍,2007)。

註七:《京大吉田寮》(平林克己、宮西建礼、岡田裕子,2019)、《吉田寮学生寄宿舎史》(野村幹太、後藤由美,2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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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kamori@takamori

36-Orange

36F

  立島陽介從小就知道他和別人不一樣。

  顯赫的家世、過人的才能以及所有足以匹配上他的一切,從一出生他就已經牢牢抓在手心。他的這輩子,早在呱呱墜地之前就被決定好一切。

  這樣的他心知肚明:當隻多管閒事的喜鵲,絕對、絕對不會成為他的生涯志願。

  所以,他到底是從什麼時候不自覺走上了歪路?抑或是他在潛意識裡,也想對自己無能為力的人生做出微小得可悲的反叛?

  立島嘆了口氣,把多餘的思緒拋諸腦後。眼前,他還有事情要做。

  最重要、最重要的一件事。

  印有電影售票機圖樣的帆布袋、繪有分鏡插畫的馬克杯和貼紙、標示著影廳號碼的鑰匙圈、清爽藍白配色商標T恤⋯⋯

  他面前玲瑯滿目的商品,每一樣都配得上小雨無與倫比的可愛。

  面對什麼都游刃有餘的他,也有一件始終無能為力的事。

  「選擇」。

  從進到店裡以來,他已經在這裡枯站了半個多小時。即使店員很溫柔的刻意沒有注目自己,也不能再繼續給人添麻煩下去了。還是等他們回來再說吧。畢竟黑臼對選擇這種事,總是最為擅長。

  他默默走出店外,站在門邊。

  平日下午的商店街靜悄悄的,對面歷史悠久的花店門口擺滿五顏六色的各式鮮花。

  立島暗忖,如果買下一束遞給小椿,她會因此心情好上一些嗎?

  沒事都還算好的,只怕又要哭起來了吧。理彥真是個壞傢伙啊⋯⋯他不忍心這麼想。面對那些向自己主動示好的女孩子,立島自知與友人相比,自己可是毫無良心可言。

  喔,說人人到。

  青葉和黑臼出現在商店街門口,朝自己緩步走了過來。兩人之間的距離感雖然有些微妙,不過青葉的表情一如往常,黑臼臉上也帶著笑容——至少,隱微紅腫的眼眶裡已不再有淚水打轉。

  立島正要朝他們開朗的揮揮手,口袋裡的手機卻一陣急促的震動。

  是赤葦打來的電話。

  *

  「抱歉,我沒想過推了你一把⋯⋯」立島臉上流露愧疚。「掉下去的卻是高砂前輩。」

  赤葦抱著屈起的膝蓋,坐在旅館房間的椅子上。

  「不,都是我的問題。顧著自說自話,沒有留意她的情況⋯⋯」赤葦自嘲的笑了笑,他只要一閉上眼睛,高砂落水時驚恐的神色就會浮上眼前。「真是毫無懸念的失敗。」

  「小椿超級火大的。」立島笑著。「不過,這樣也好,讓她有些事情可以煩。」

  「高砂同學也知道青葉要轉學嗎?」

  「⋯⋯不如說,赤葦居然知道啊?你意外的消息靈通。」

  「偶然聽見五班的人提起。」

  「嗯——不過高砂前輩大概不會知道,她和理彥沒那麼熟。小椿自尊心又強得要命,就算是高砂前輩,她也不會找她商量這種事。」

  「不過,你還好嗎?」

  「我?」立島皺起了眉頭。

  「黑臼同學還有青葉的事。你們是好朋友吧?」

  立島無力的聳聳肩。「就算去在意也沒什麼辦法。」

  「⋯⋯這樣啊。」

  「不過,硬要說的話⋯⋯我是很煩惱該幫輕音社安排個新社長的事。」立島說到一半,才後知後覺的語氣上揚。「難道,赤葦是在關心我嗎?」

  「現在倒是覺得無所謂了。」

  赤葦轉過身去,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一刻,他忽然察覺到自己和整個世界之間的關係,就像總是對不準直線的捲尺一樣,因扭曲而變得疏離起來。

  *

  黑臼正舉起吹風機,幫坐在鏡前、剛洗過澡的高砂吹乾頭髮。

  「真是的。」黑臼不滿的抱怨道。「明明你的感冒才剛好沒多久⋯⋯赤葦到底在搞什麼。」

  高砂沒有回應,只是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發呆。

  黑臼嘆了口氣。她停下吹風機,把雙手放到高砂的肩膀上。

  「佳那子,你有聽見嗎?」

  「嗯?⋯⋯抱歉,小椿,我剛剛恍神了。」

  「你是不是在煩惱什麼?」

  黑臼問得有點心虛,她沒有信心現在的自己會是好的傾聽者。

  「我⋯⋯」高砂考慮了一陣子,最後慢慢搖了搖頭。「沒有煩惱,硬要說的話,只是嚇了一跳而已。」

  「⋯⋯這樣嗎。」黑臼抬起頭,打算重新拿起吹風機,卻發現高砂正透過鏡子盯著自己。

  「怎麼了嗎?」

  黑臼嘗試對著鏡子笑一笑,看起來卻有些疲憊。

  「小椿,」高砂注視著黑臼。「你還好嗎?」

  「我⋯⋯」黑臼正要張口,卻垂下了放在高砂肩上的兩隻手。「我其實不太好。」

  高砂不發一語的起身,輕輕抱住了黑臼。

  *

  赤葦少見的睡得並不好。

  冬天清晨五點,距離天亮還有整整一小時,他已毫無睡意,於是起身披上長大衣下樓。

  燈光微暗的一樓大廳,除了櫃檯留守的工作人員之外,一個人都沒有⋯⋯

  不,還有一個人。

  高砂把深藍色的毛呢外套罩在身前,坐在靠窗的迎賓沙發上,靜靜望向外頭。

  赤葦在樓梯上凝視她,隱約有種既視感。回想起來,她剛回到教室上課時,他也曾經像這樣望著她。

  然而這次,當赤葦轉身正準備離去時,高砂卻喊住了他。

  他疲倦的大腦放棄了思考,順從的走到她身旁。

  「睡不著嗎?」高砂沒有看著赤葦,只是低頭輕輕抓起他大衣的一角。

  「嗯。」

  「⋯⋯稍微陪我一下好嗎?」

  赤葦點點頭。

  她鬆開手,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把瘦小的身軀穿進厚重的外套裡。

  他們一前一後走出旅館,赤葦跟在高砂身後,兩人緩慢步行著。

  一貫早起的赤葦熟悉微亮的東京,對於漆黑的京都卻很陌生。

  連同自己的感受與知覺,從昨天下午回到旅館之後開始,一切對他來說都變得很陌生。冷冽的空氣刺痛了耳朵,他光裸的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早知道應該把生日時收到的那雙皮手套帶在身上的,想起送禮的隊友總能帶給他一些慰藉。昨天睡前,他特地謹慎的從大衣口袋拿出手套收進背包裡,此刻看來顯得有點多此一舉。不過能夠像這樣不發一語、無需思考而只是慢慢走著路,赤葦不知不覺感到原先失落的心情稍微變得輕鬆一點。

  到底走了多久呢?眼看天邊已經開始發亮。

  高砂停下腳步,朝著光源處凝視。

  赤葦也隔了一步左右的距離,站在她身旁。

  「我很喜歡這時候的京都。」

  高砂自顧自的輕聲說起。

  「以前,奶奶家就在這附近一帶。每次到了這個時間,做了奇怪的夢、再也睡不著的時候,我就會躡手躡腳的從家裡溜出來。」

  「怎麼樣的夢?」赤葦試著問出口。

  「嗯⋯⋯醒來卻還是一片漆黑的夢。在房間裡到處摸黑著找電燈開關,可是怎麼樣都找不到,結果就又到了睡覺時間的夢。」高砂仔細描述著。「醒來之後,周遭還是一片黑暗。那種時候,我就會到空無一人的馬路邊看著天空。」

  金色的邊緣從城市的天際線透出,黯淡的灰紫天空逐漸被光線吞噬。努力撐住眼皮的赤葦,竟有一瞬間分不清眼前究竟是日出或是黃昏。

  「冬天的太陽,我總是特別喜歡。既不過分溫暖,也不至於懾人,很溫柔。」高砂轉過身來看向他。「從今以後,每一次看見這副光景,我就會想起赤葦同學。」

  「高⋯⋯」赤葦正想開口,她卻輕輕把食指比到自己嘴邊。

  「明明這一年一直都在身邊,我卻總擅自把赤葦同學當成遙不可及的存在,對不起。」

  高砂抬起頭直視赤葦。

  「對不起,我也不會再像昨天那樣逃避了。所以,現在請聽我說。」

  赤葦點點頭,手卻不自覺握得更緊。

  高砂深吸了一口氣。

  「就在剛才,我讓赤葦同學陪我看了日出,也讓赤葦同學稍微瞭解了關於我的事。」

  原先語氣慢悠悠的高砂,不自覺閉上眼睛,說得越來越快。

  「從現在開始,一直到以後,我都想要和赤葦同學繼續待在一起,做更多、更多事情,也想要瞭解更多、更多關於你的事,所以、所以⋯⋯」

  「我明白了。」這次,赤葦伸出的雙手輕輕握住高砂的手。「高砂同學,請跟我交往。」  

  在他們兩人之間,方方浮上天際線、無懈可擊的圓,宛如一整顆橙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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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kamori@takamori

37-卒業式

37F

  隨著三年級生的致詞結束,會場內響起如雷的掌聲。

  氣溫回升的三月底,畢業典禮的舉行宣告前輩們的校園生活即將畫下句點。如今這場嚴肅中不乏溫馨的儀式,即將在合唱裡迎來尾聲。

  降下的布幕後,輕音社正在進行器材的最後確認與調整。學生會幹部則俐落指揮場內的學生,將會場中的折疊椅撤往兩旁。打亂了原先依照班級排序的陣型,畢業生、校內生與校外親友之間分明的壁壘已不復存在,交談間歡快的笑語混雜著低聲啜泣,在整座擁擠的體育館內此起彼落。

  布幕再度升起。

  黑臼、青葉、小雨三人都已帶著樂器就定位,舞臺中央的立島向群眾深深鞠躬。

  空曠的二樓看臺上,高砂倚著欄杆往下看。燈光暗下來之後,站在她身旁的赤葦彎下身,輕輕將臉埋在高砂肩上。他腳邊放著一個巨大的紙袋,裡面裝著五朵綻放的黃色非洲菊,每一朵都分別包裝成了精緻的小花束。

  「你不下去嗎?」

  高砂指了指一樓木兔所在的方向,被家人簇擁著的他正和兩位姊姊一起安慰顯然過度感動得淚流滿面的父母親。

  赤葦的頭沒有抬起,只是輕輕搖了搖,他努力擠出來的話語帶著點鼻音。

  「晚一點。」

  「是嗎?」高砂伸手輕輕撫摸,不久前剛修剪過的短髮還帶著微刺的觸感。「我覺得能夠適當展現自己的脆弱,也是一種成熟。」

  赤葦沒有回應。

  舞臺下的觀眾正屏息以待。

  隨著立島的手勢落下,音樂與歌聲同時展開。

  兩旁的投影幕打上歌詞,在立島的指引下,全體學生一同合唱。

  *

  總有一天那些確定的事

  將會迎來被理解的時刻

  就算只是弄錯也無所謂

  現在這份情感 已無法停止

  目送班機起飛後,坐在機場大廳裡的黑臼長長的呼出一口氣,獨自起身。

  走出大門,外面已是深深的黑夜。

  她從手上的紙袋裡拿出剛才收到的紅色圍巾,圍在自己的脖子上。

  「好溫暖。」

  喃喃自語的語句化為白煙,轉瞬消失在嚴寒的空氣中。

  看著這副光景,黑臼不由得淺淺笑了起來。

  接著,她不帶一絲猶豫的重新邁出步伐,向前走去。

  *

  像是能將現實拋至遙遠的天邊一般

  明明希望懷著這樣的夢想

  只是有條不紊的過著日子

  是多麼枯燥乏味

  電視螢幕上的鷲尾奮力揮臂,朝對方場內擊出一記強力跳發。

  「那傢伙的發球⋯⋯是不是又變得更猛了啊。」

  小見一臉震驚的張著嘴,手上的洋芋片遲遲無法送進嘴裡。

  「相較之下,在這裡看電視的我們感覺好廢喔。」猿杙滿足的拆開零食。「期待已久的叻沙口味--」

  「這樣不也很好嗎,總得有人要負責支撐起他們,至少我覺得現在的生活很快樂啊。」木葉百無聊賴的靠在沙發上滑著手機。「還有阿猿,我說了多少次:不要再買奇怪口味的零食了啦!你一個人又吃不完一整包。」

  小見默默下定了決心似的直直盯著螢幕,握起了拳頭。「總有一天,我也要出現在那上面。」

  「接鷲尾的發球嗎?手會斷掉吧⋯⋯」

  「才不是啦!」小見吐槽了猿杙之後,像是想起什麼:「對了,木葉,上次你說想在公司裡成立球隊的事,後來怎麼樣了?」

  「嗯⋯⋯固定參加練習的人還不太多,不過有些無經驗者倒還挺有熱忱的。」

  「這不是正好嗎?木葉什麼技巧都會,很適合帶新人打球吧。」

  「『Mr. 器用貧乏』。」猿杙擺出了刻意耍帥的姿勢,隨即和小見笑成一團。

  「你們兩個活膩了是不是!」

  靜置在桌上的手機忽然一陣狂響。

  「抱歉,我去接個電話,你們先不要出聲。」木葉一把抓著手機站起身。

  「喔--女朋友?」

  「是工作啦,工作!」

  *

  無所畏懼 總在逞強的少年

  此時凝視著 那微微出汗的後背

  已經不再需要奇蹟

  對手的強勁發球,讓防守亂了陣型。

  「最後一球交給你了,王牌!」舉球員將勉強傳來的球托了過去。

  木兔完成助跑,在蹬地的巨響中起跳。

  面對今日直線球狀態絕佳的木兔,對手的三人攔網嚴密封死了球路。

  他皺起了眉:不讓我打直線?那麼⋯⋯

  「看我這球--!」

  木兔奮力咬牙,一記犀利的超內角小斜線球在自由人面前落地。

  場內外所有隊員在歡呼聲裡衝上前,將他團團包圍起來。

  體育大學拿下當年度大賽冠軍。

  *

  本應看也看不見

  在朦朧中描繪出的未來

  不斷變化之中 卻有幾個零星片斷

  現在 已能牢牢抓在手裡

  要去追憶 還太早了

  次一年的迎新活動,二年級輕音社員組成的女高中生樂團初次登臺。

  從前奏開始,鼓聲就顯得紊亂,不太自信的吉他手只能咬牙苦撐。主唱拿著麥克風的手止不住顫抖,慌張之中不小心被麥克風的線絆倒而跌落在地,樂聲跟著停了下來。

  尷尬的沉默裡,團員臉色鐵青的面面相覷,觀眾席興起一陣疑惑的耳語。

  此時,嬌小的貝斯手不顧一切走上前,用手中沉甸甸的藍色貝斯彈起一段即興。

  臺下先是靜默了一陣,慢慢隨著旋律的節奏開始出現掌聲。

  「平常總是隱身在樂團裡的貝斯,變成焦點了⋯⋯不過,連撥弦的右手也放在弦格上嗎?」

  赤葦感到好奇的正想轉頭詢問,卻看見高砂把臉埋在雙手之中。

  「明明那麼不擅長的雙手點弦⋯⋯那孩子已經可以做得這麼好了。」

  赤葦微笑著輕撫她微微抽動的背。

  舞臺上,新手主唱站起身,用力拍了自己一掌,在臉頰上留下紅紅的印子。在貝斯結束獨奏後,她重新走上前去,帶著視死如歸的眼神抬起頭。再次舉起麥克風裡,傳出宛如復仇一般席捲而來的歌聲。

  就算跌跌撞撞 也要連滾帶爬再次站起

  膝蓋上的傷痕 將會化為我的勳章

  不過是虛張聲勢 就算被人這麼笑話

  高舉起勝利 我想要就這樣活下去

  --CHiCO with HoneyWorks〈決戦スピリット〉

  充滿魄力的清唱,帶動了現場的氣氛,原先沉默的觀眾席開始熱了起來。

  「再、來、一、次--」

  在奮不顧身的嘶喊中,前奏重新展開。

  *

  不管身在何處 從未改變的事物

  Far away 遠離的城鎮中

  風拂過猶如歌唱一般的草木

  正吹向我的胸膛

  輕音社表演結束後,掌聲久久沒有停下。

  立島抹去眼角的淚,向身旁的赤葦露出爽朗的笑容:「我現在的心情就像失戀了一樣。」

  「對自己的家人說這種話,感覺很不妙。」

  「哼,置身熱戀期的赤葦同學才沒辦法理解我的心情--好痛!」

  「立島同學,怎麼了嗎?」站在赤葦另一側的高砂聽到立島的悲鳴而探出頭。

  「沒什麼。」赤葦把腳挪開後,立島嘆了口氣,接著釋然的笑了笑。「不過,這麼一來,我也能安心準備留學申請的事了。」

  「一路順風。」

  「還沒啦!赤葦--你就這麼希望我立刻消失嗎?」

  「⋯⋯」

  「至少否認一下!」

  一貫面無表情的赤葦身旁,高砂掩嘴輕輕笑了起來。

  *

  Someday 就算只是出於喜歡

  也會有不得不做的事

  那些層層堆積起的日子 一定會

  從背後推我們一把

  「這是最近新到貨、來自京都的『偽電氣白蘭 』,特色是甜美的花香和甘醇的後韻,我們十分推薦給您。」

  吧檯前的燈梨亮起了眼睛,朝著調酒師手上深茶色的瓶身指了一指。

  「瞭解,現在就為您準備。」

  「小燈真的很會喝耶⋯⋯」京子單手托著紅暈的臉頰。

  「啊,可惡,眼睛前面開始一閃一閃的了。」

  體貼的調酒師為她們遞上冰水。

  曜子一口乾下眼前的shot,小小的酒杯放在檯面上時發出了清脆的聲響。

  「小京,我現在有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說。」

  「又來了⋯⋯你每次都挑這種時候找我商量事情。」

  「明年,佳那子就會去京都唸大學了吧?」

  「嗯⋯⋯如果她的偏差值還能繼續進步的話。」

  「沒問題啦,京治不是很認真在教她了嗎?」

  「多可靠的男孩子啊,姊姊我真是沒看錯人。」京子頭眼昏花的一把抓起眼前的水杯。「這杯乾下去,祝他們百年好合!」

  「真是的,你又喝太多了啦⋯⋯」曜子輕輕拍著京子的背。

  咕嚕咕嚕的灌下水之後,京子趴在桌上,低聲問道:「那麼,重要的事情是什麼?」

  「明年,等佳那子離開東京之後,」曜子低下頭,從縫隙中與京子的雙眼四目相對:「我們兩個就都搬出家裡,一起買間房子生活。」

  京子張大了眼睛。

  她猛然抬起頭,剛才還濃厚的酒意瞬間煙消雲散。

  「喂、喂,真的假的。這杯冰水也太神了吧。」

  *

  不管是哪裡都能夠前往的我們

  One Day 夢想也能實現

  今天終於能走到這一步

  並不是出於偶然

  黑尾獨自坐在咖啡廳裡的四人方桌邊。

  他緊張的撥了撥頭髮,又將雙手端放在膝蓋上。深呼吸之後,從口袋拿出手機,重新看了一次高砂幾個月前傳來、自己早已默記在心裡的那則訊息。上頭只寫著「三原徹子」,後面跟著一串電話號碼。

  那封簡訊,就是一切的開始。

  他想起春高賽後,在球場外的久別重逢。

  大門打開,一對母女走了進來,掛在門把上的鈴鐺發出清亮的聲音。他張大眼睛,立刻從椅子上起身,靦腆的朝她們舉起了手。

  隨著兩人向桌邊走近,黑尾眨了眨他不知何時已變得濕潤的眼睛。

  「鐵朗⋯⋯你長得好大了。」

  「好久不見,媽。」

  *

  離開之後 仍想要繼續

  站上舞臺 無論是什麼時候

  即使深陷迷惘之中 

  這份強烈的願想仍不斷持續

  因為你就在那裡

  --Spyair〈One Day〉

  厚重的布幕落下之後,掌聲仍然久久不息。

  赤葦和高砂在看臺上相互倚靠。剛才盛大的合唱像是接通了現在與未來,讓他們閉上眼睛就彷彿能夠瞥見那些看似渺遠卻又伸手可及的片段。體育館內的燈還未亮起,意猶未盡的群眾仍然不忍散去。

  此時,人群之中一個熟悉的嗓音響亮的喊起。

  「安--可--」

  「木兔學長?」赤葦緊握住欄杆,嚇得脫口而出。

  高砂不由得笑了起來。「畢業典禮被當成了演唱會嗎?」

  起初,觀眾群裡一片疑惑的譁然,只有木兔一個人堅持著鼓掌與吶喊。接著,有越來越多人開始跟上。

  「安--可、安--可、安--可⋯⋯」

  當布幕重新拉開時,除了原先的四人之外,青葉的身旁還站著另一位背著電吉他的後輩。在他們背後,則是坐了一整排手拿提琴的弦樂社員。

  「華麗。」高砂讚嘆道。

  「遂了立島的心意了。」赤葦的嘴角微微勾起。

  悠揚的前奏在寬闊的體育館內響起,立島拿出手機揮舞示意,昏暗的觀眾席便成了一整片搖曳的燈海。

  赤葦牽起高砂的手,她回頭凝視少年的臉龐。

  「我已經不打算再放手了。」

  「⋯⋯畢竟一放手就可能掉進水裡嘛。」高砂自嘲的吐了吐舌頭。

  他們用另一隻手分別舉起發著光的螢幕。

  無法再來一次的 那個瞬間

  希望它能不斷延續下去--

  要去描繪什麼 要去做些什麼

  像這樣試著在腦中想像

  有限的時光 某一日

  無意間已變得令人眷戀

  不要停下腳步 也不要回頭

  你只要繼續前進就好

  一定⋯⋯

  --Spyair〈Orange〉

  *

  被風吹落的櫻花花瓣,從教室後方的窗戶飄了進來。

  「這樣就完成了嗎?」

  「這樣就完成了。」

  赤葦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

  「那麼,差不多該到社團去了。」

  「辛苦了。」高砂側過身,用帶著笑意的眼睛看著他。「加油,主將。」

  「不是疑問句了?」

  「嗯,不是疑問句了。」高砂起身。「那麼我去圖書館。」

  「經過職員室時,桌上的可以幫我一起交出去嗎?」

  「當然。」

  並排在窗邊課桌上的,是兩張進路調查表。在表上升學科系的欄位裡,各自填上了文學部與教育學部,前方寫著的則是同一所大學。這樣的未來,與他們曾經以為的並不相同。不過,即便是如此,也沒有什麼關係--只要他們從未停止想像。

  背起書包的兩人一起走出了教室。

  在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中,隱約還能夠聽見他們的笑語。

________________

早安。

總之就是先上歌。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GkZ8pMdPHTM&list=RDGkZ8pMdPHTM&start_radio=1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_4tScKSYI_4&list=RD_4tScKSYI_4&start_radio=1

我是一邊聽歌一邊打這篇的,如果願意一邊聽一邊讀就太感謝了。

如果讀到這裡感覺「欸?現在是已經完結了嗎?」,是因為這回原本是第一版結局。(笑)

對於每一個願意讀到這裡的人,我謹在此致意。

在連載中留言、投餵、喜歡和收藏的各位,我無法清楚的表達自己心裡的感謝。

一年半剛開始寫這篇連載以前,鎖在只有自己看得見的部落格裡,

在當時那個讓自己身心俱疲的工作每天下班後一直寫到深夜。

清晨通勤時總是半夢半醒的一邊聽著這些歌曲,兀自想像故事會怎麼發展下去。

曾經我以為這只是能停留在我腦中的故事。

一個月前的某天,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想著「如果讓其他人也看見這個故事,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樣的事。」

於是註冊了帳號。

這一回最開心的就是寫姊姊,而最讓我苦惱的其實就是黑尾的部分。

雖說同人的本質就是建立在御都合主義之上,但有必要做到這種程度嗎......

最後心一橫想著「除了黑尾之外還有誰值得讓人做到這種程度」就上了。

黑尾鐵朗真厲害,乾脆在封面畫上他的胸肌吧。(友人:明明是赤葦乙女???)

多餘的話說了太多,非常抱歉。

明天見。

  • 感覺用小提琴拉Orange 很震撼! 封面放黑尾的胸肌是怎樣啦!www 看到Mr.器用貧乏真的笑噴😂 +3
  • @蘭野 是看Orange the first take得到的靈感 黑尾的胸肌無人能抵擋(?) 然後真的好喜歡寫有木葉、阿猿和小見出場的段子

請先登入以進行留言

takamori@takamori

38-櫻花盛開的時節

38F

  春假早晨,正獨自慢跑的赤葦接起木兔的電話。

  「赤葦,救救我——」

  「這次又怎麼了,木兔學長。」赤葦回話的語氣滿溢著熟練感。

  「下禮拜大學註冊要交一堆資料,我完全看不懂⋯⋯」

  赤葦輕輕嘆了口氣。

  中午過後,赤葦搭上地鐵。出站之後,一路繞著公園的外牆來到附近的快餐店。

  慵懶的假期午後,店裡並沒有太多客人,赤葦獨自在吧檯中央坐下來。隔著眼前的整面窗戶,公園裡滿開的櫻花樹映入視野。

  記得高砂說過,她和奶奶以前在京都時,每年這個時節都會去賞花。

  赤葦拿起手機,對著窗戶拍下照片後傳了過去。

  過了一陣子,木兔推開玻璃門走進來。看到赤葦時,像是覓得救星般雙眼發亮。

  「赤葦,你來了!」

  *

  兩人點完餐後,赤葦著手整理木兔帶來的成疊文件,開始逐一說明。

  「木兔學長,這是健康檢查的通知書,時間是⋯⋯」

  「原來如此。」

  「還有團體保險的要保書,確認過後請在最下面簽名。」

  「知道了!」

  「另外,繳費單上的期限⋯⋯」

  赤葦說著,卻漸漸沒有再聽到木兔應聲。抬起頭,他發現木兔正一臉認真注視窗外。

  「木兔學長?」

  木兔神秘兮兮的壓低了聲音:「赤葦⋯⋯你看那裡。」

  朝他所指著的方向看過去,櫻花樹下的木長椅坐著談笑中的一男一女,看起來氣氛頗為融洽。女子看上去年紀約莫是大學高年級生,留著烏黑的長髮,面容秀麗。而一旁的男子雖然人高馬大,年紀卻略小一些。仔細一看,那個奇特的髮型讓人莫名眼熟⋯⋯

  坐在長椅上的,正是音駒前陣子剛畢業的排球社前主將黑尾。

  「那是女朋友吧?」木兔的語氣難掩羨慕。

  「是這樣嗎?」

  「一定是啦!黑尾不是說過他喜歡的類型就是這種長頭髮的女孩子嗎?真好哪——」

  木兔才剛說完,窗外的兩人從長椅上起身,似乎正準備離去。

  「你們在看什麼?」

  高砂忽然把頭湊到他們中間。

  赤葦下意識捏了捏自己的手指,卻疼得皺眉,看來出現在眼前的高砂並不是自己的錯覺。

  「⋯⋯小佳那?!!」

  「木兔學長,請控制一下音量。」赤葦驚訝之餘也不忘提醒。

  「對喔,都忘了我們在偷看了。」木兔絲毫不打算掩飾。

  「偷看?」高砂往窗外一望。「⋯⋯啊,是徹子小姐。」

  「咦?」木兔錯愕的看向高砂。「是小佳那知道的人嗎?」

  「嗯,是以前的鄰居,中學也是同一所學校。」

  「喔——原來你認識黑尾的女朋友。那傢伙還真見外,交到這麼漂亮的女朋友都不介紹給我們。」

  「啊,不⋯⋯並不是這樣的。」

  高砂欲言又止,只是面有難色的看著赤葦,像是擔心這件事被繼續追問下去。

  赤葦決定把話題引開。

  「說起來,為什麼佳那⋯⋯高砂同學會出現在這裡呢?」

  「我剛好也想看看櫻花,就過來了。」高砂拿出手機,點開那張照片。「這裡,赤葦同學拍到公園前面的公車站牌了。我查了一下地圖,沿路走過來就看到你們坐在窗邊。」

  「⋯⋯原來是這樣。」就算是赤葦,也不由得在心裡佩服這不容小覷的行動力。

  「你們三個人聊得很愉快嘛。」黑尾從後面搭上木兔的肩膀。

  「黑尾?!等等,我們不是故意要偷看⋯⋯」木兔不打自招。

  「嗯?偷看?」黑尾瞇起眼睛,搔了搔後腦杓。「⋯⋯什麼嘛,被你們看到了啊。」

  「黑尾學長是從哪裡開始聽到我們的對話呢?」

  「嗯⋯⋯從你問高砂為什麼在這裡開始?對了!赤葦,作為前輩,姑且給你個建議。」

  黑尾湊近了疑惑的赤葦,在他耳邊小聲說道。

  「女朋友可愛的名字,有什麼好不在人前光明正大喊出⋯⋯好痛!」

  高砂若無其事踩住了黑尾的腳。

  「鞋子是黑色真好呢,不太容易弄髒。」

  她臉上和顏悅色的尋常表情,此時讓人覺得有點不寒而慄。

  「⋯⋯關西腔?」木兔歪頭看向身旁正冒著冷汗、不發一語的赤葦。

  「抱歉,是我失禮了。」

  黑尾尷尬的在木兔身邊坐下,換了個話題。

  「不過,時間過得還真快啊⋯⋯」

  「就是說。」木兔在胸前交叉了雙手。「過了這個春假,我和黑尾就要去當大學生,赤葦也會變成主將,小佳那⋯⋯嗯⋯⋯小佳那會成為⋯⋯」

  「備考生?」高砂小聲說道。

  「沒錯,備考生!」木兔像是受到當頭棒喝一般喊出聲。

  才過沒幾秒,他又困惑的湊向赤葦耳邊:「赤葦,那個⋯⋯備考生是什麼?」

  赤葦和黑尾雙雙不可置信的看向他們之間的木兔。

  「木兔,你就這樣去念大學真的沒問題嗎?」黑尾一臉不可思議。

  「什麼意思!又不能怪我,我又沒有當過那個⋯⋯那個⋯⋯」

  「備考生?」高砂再次小聲提醒。

  「沒錯,備考生!」

  赤葦扶著額頭,搞不清楚這段鬼打牆的對話是怎麼回事。

  趁著木兔移開視線,黑尾伺機朝他面前的食物伸出手。

  「啊——我的薯條!」木兔哀嚎著。

  「有什麼關係,之前暑期合訓的時候你搶走我多少烤肉。」

  「真會記仇,小氣鬼!」

  「小氣的是連一根薯條都要大吼大叫的人——」

  在兩人像相聲段子一樣停不下來的拌嘴之中,高砂看向赤葦。

  「這種時候應該要介入嗎?」

  「不必,會變得沒完沒了。」赤葦聳聳肩,一副經驗老道。

  「那我先去點餐。黑尾,你要順便點些什麼嗎?」

  「啊,等等,我也去。」

  「沒關係,你坐著跟木兔學長聊天吧,我去就好。」

  「那我就來一杯冰紅茶,勞煩您了。」黑尾恭敬的向高砂雙手奉上剛好的金額。

  看著走向櫃檯的高砂,木兔湊近了黑尾。

  「黑尾,總覺得⋯⋯你好像很怕小佳那。」

  「啊?當然囉。那傢伙從小就很兇嘛,生起氣來特別恐怖,平常也不怎麼笑⋯⋯」

  「兇?你說小佳那?」木兔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般疑惑。

  「⋯⋯不過,現在她是我的恩人了。」黑尾的雙手在桌上交握。「小學的時候,我和爸爸搬到東京的爺爺奶奶家,就和回到京都外公外婆家的媽媽跟姊姊失去聯絡了。一直到上次偶然在你們學校遇到高砂,拜託她幫忙牽線,這才重新連繫上。」

  「所以說,剛才那個漂亮的黑髮女大學生,其實就是⋯⋯黑尾的姊姊?」

  黑尾這回點了點頭。

  「抱歉⋯⋯我們無意窺探隱私。」赤葦朝黑尾低頭致歉。

  「不會啦,本來就沒特別隱瞞,只是沒機會說明而已。」黑尾狀似爽朗的笑了笑。

  「黑尾,原來你也是有姊姊的人啊。」木兔像是忽然發現了什麼,興高采烈的用手比出了數字二。「可是,我有兩個!看來是我贏了。啊哈哈——」

  「木兔學長,雖然剛剛也說過了,還請稍微控制一下音量。」說完這句話的赤葦拿起飲料啜了一口。

  端著托盤的高砂將紅茶遞給黑尾後,走到赤葦身邊坐了下來。

  這回輪到木兔要黑尾給他喝一口紅茶,黑尾不肯,兩個人眼看著又要吵起來。

  「黑尾和你們說了?」高砂小聲說道。

  「嗯,辛苦你了。」

  「沒什麼,只是剛好還留著徹子小姐的聯繫方式。不過,對你很抱歉⋯⋯之前文化祭你問起的時候,我沒有老實回答你。」

  赤葦只是搖了搖頭。

  「畢竟事關黑尾學長家裡的情形,換作是我,應該也會一樣語帶保留。」

  「⋯⋯謝謝。」高砂靦腆的看著赤葦。

  赤葦正想回以微笑,忽然意識到旁邊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異常安靜。

  他轉過頭,看見木兔和黑尾兩人一左一右托腮盯著自己看,臉上掛著心照不宣的笑容。

  「真好哪——」兩人異口同聲的拉著長音說。

  「連木兔學長都⋯⋯」高砂紅著臉低下頭。

  「⋯⋯」赤葦嘆了一口氣。事到如今,他也稍微能夠體會月島的心情了。

  *

  花了整個下午的時間,赤葦終於讓木兔在吵吵鬧鬧中填完了註冊所需的表格資料。

  四人走出快餐店後,黑尾識相的要木兔送自己去車站。赤葦和高砂在原地向兩人揮揮手,目送學長們消失在通往車站的路口轉角。

  「走吧。」

  「嗯,要回家了嗎?」

  「櫻花。」赤葦往對面公園的方向一指。「你不是想看才來的嗎?」

  *

  兩人走到公園裡的櫻花樹前時,赤葦主動牽起高砂的手。

  「說不定黑尾還在記恨你們偷看他的事情,正和木兔學長躲在哪個角落裡喔。」

  赤葦只是搖搖頭。「他們已經回去了。」

  接近傍晚的時刻,白天的出遊人群盡已散去,原先熱鬧的公園也變得寂寥起來。

  「真美⋯⋯」高砂仰頭看著櫻花。

  「我也這麼覺得。」

 赤葦看著高砂的側臉,她的表情像是若有所思。

  「要是明年,也能像這樣一起看就好了。」再次開口時,她的聲音裡隱然帶著苦澀。

  春假之前,學校舉辦了師、生、家長三方面談,話題自然圍繞著那張二年級生不久之前才剛繳交的進路調查表。

  「從成績或社團表現來看,目前選填的志願校不會遇到太大的問題。」在赤葦和母親面前,導師露出了信心滿滿的笑容。「既然已經決定目標,繼續維持當前的努力就是了。」

  面談很快就結束了。送走母親之後,赤葦回到社團繼續練習。到家後,乃至於接下來幾天,他都沒有和高砂聊起這件事。座號順序排在高砂後一位的立島,在當天晚上就傳了訊息過來:高砂三方面談持續的時間,比班上其他同學還要來得漫長許多。

  「明年這時候,就可以一起在京都看了。」赤葦試著這麼說。

  「『不得不加油了呢。』」

  「這是黑臼同學對你說過的話嗎?」

  「前陣子,姊姊也對我這麼說了,就在三方面談結束後。」高砂看起來心事重重。「如果是『加油』,不管需要多少我都願意努力。只是,一想到未知的結果,就覺得⋯⋯」

  赤葦把高砂的手握得更緊一些。

  「『Task Focus』。」

  聽見這句話,高砂好奇的轉過頭來眨眨眼。

  「春高半準決賽的第一局,我因為表現失常被換下場。那時,教練是這麼告訴我的。重要的永遠都只有接下來的這一球、這一分裡,自己該做什麼、能做什麼。」赤葦轉向高砂,露出微笑:「因為,我只能做到我能做的事,其他的我都不會。」

  高砂想了起來。

  當時她坐在場內觀戰,看見赤葦的動作明顯比先前的比賽來得僵硬。直到教練換人的那一刻,他都像是在努力抑制失落的情緒,讓她不由自主握緊被汗水沾濕的手心。顧不得場上仍在繼續進行的比賽,以及絕佳狀態下用亮眼表現將觀眾注意力盡皆奪去的木兔,她只是注視著坐在板凳區的赤葦,感受到他臉上終於顯現出的懊悔與焦慮,以及在與教練的交談中似有所悟、在了然中慢慢鎮定下來的表情。當他再次上場,表現已與平時的他並無二致。

  走上發球位的他,無視了場中的一切喧譁,只是一心直視前方。那時赤葦的目光映入眼中,彷彿透澈得讓人不忍觸碰,卻又無心得比誰都更加堅強。

  而她隱約記得懸掛在他後方的那面橫幅。

  「⋯⋯『一球入魂』,就是這個意思嗎?」

  赤葦點點頭。

  「所以,儘管放空心思的去做就好。」他看向前方。「我會為你開路。」

  聽到這句話,高砂終於能夠放下心似的微笑起來。

  一陣風驟然吹起,就在那時,一旁半人高的樹叢裡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高砂有些不安的望了過去。

  赤葦嘆了口氣,鬆開手走向高砂身前。

  一隻眼神兇狠的黑貓穿出樹叢,朝他們瞥了瞥,一溜煙的逃走了。

  他們錯愕的看向對方,又同時笑了出來。

  「晚餐想吃些什麼?」

  「⋯⋯飯糰?」

  「那再弄些芥末拌油菜花。」前陣子,高砂剛向赤葦的母親學了習慣的調味做法。

  「謝謝。」

  赤葦伸手輕輕整理她額前被風吹亂的瀏海。

  兩人並肩朝夕陽落下的方向走去。

______________________

後記

  初次完成的長篇故事,飽含著我對《排球少年》這部漫畫的理解。我並不偏好運動漫畫裡時常出現、過於熾熱的氛圍,然而古館春一老師讓我感受到的,是他從不吝惜給予堅持者嚴酷而現實的挑戰,同時也無比溫柔的承接、訴說著來自敗北者的心聲。

  作為一部熱血少年漫畫,主人翁們對前進的執著勢必得到眾人的喝采。因此,作為這部漫畫的忠實支持者,我能夠表達自己敬意的方式,是寫下一個以中途放棄的敗北者為視角所展開的原創故事。然而堅持與放棄,在線性延展的人生之中,從來不是二元對立的概念。赤葦京治在原作之中曾是一名能力堅實、不起眼卻優秀的強豪校正選舉球員,畢業後他因對書籍的愛好走入出版業,卻未能進入期望的文藝部門,而是輾轉成為排球漫畫家宇內天滿的責任編輯。在漫畫終章連載的過程中,許多愛好者無法接受赤葦未能與高中時期搭檔的王牌木兔光太郎並肩走入職業賽場,網路上甚至因此展開論辯。赤葦是否真正經歷過某個「決心放棄打排球的瞬間」,讀者們不得而知。至少對我來說,赤葦的變化或許不能草草稱之為放棄,而是他一直都在堅持著這條只屬於他的人生道路。

  《排球少年》是一部使我在低潮時總會感到有些畏懼、無法直視的作品,像一位過於嚴厲的老師一般,總讓人照見自己不夠篤定、沒有勇氣行動。但也正因它是一部這樣的作品,讓我得以將斷斷續續寫了一年半、好幾次不知道該怎麼繼續的故事完成。這段時間以來,在我起伏多變而充滿挑戰的生活中,它曾經陪伴我依憑努力和毅力咬牙苦撐,也無聲見證過我的不得不放手。我永遠會記得自己讀到第232話第一頁,當烏野球隊經理潔子在回憶裡獨白時,曾椎心刺骨的哭泣一場:「是哪裡跟平常不一樣呢?本以為迅速劃破空氣的腿,接觸到了堅硬的東西⋯⋯心臟突然收縮了一下。跌倒,漂亮地轉了一圈,我不覺得痛。只是⋯⋯因為雲走得很慢,所以我才發覺自己跌倒了。」

  這篇故事裡以音樂鋪陳原創角色們的故事線,希望對《排球少年》動畫中我最常聆聽的幾首歌曲致意,分別是:tacica的〈LEO〉(ED02),Spyair的〈イマジネ—ション〉(OP01)、〈アイム・ア・ビリ—バ—〉(OP03)、〈One Day〉(ED06)、〈オレンジ〉(劇場版〈垃圾場的決戰〉主題曲),以及CHiCO with HoneyWorks的〈決戦スピリット〉(ED07)。如果願意一邊搭配著這個故事聆聽這些歌曲,我會非常開心。

  最後,再次對願意完讀這篇故事的人表示衷心誠摯的感謝,也請容我在心裡任性的為今日迎來30歲生日的赤葦京治(以及同一天生日的我自己)默默送上祝福。

                    2025年12月05日於臺北

  • 生日快樂💫
  • @Norikuma 謝謝~ > <
  • 12/8 送印前的最後一修(已經不知道是第幾修),除了最後檢查字句外,主要修了幾個地方: 1. 把木兔光太郎堅持要用的熟語全部改成日文版本 2. 在20回開頭增加了一個段落 3. 在28回修正了對於路人學生的描述 自己再回頭看了一次,還是覺得很慶幸完成了這篇故事。 這段時間也多虧了逢坂良太先生種種過往出演的節目和活動陪伴,讓我靠著毅力支撐著(阿虎的最終絕招)完成了送印前的工作。 也意外地發現了逢坂先生在性格裡其實也有著接近赤葦的一面(講話很直率卻不會諂媚,絕對敬重前輩也不乏對後輩的包容,以及在工作上決心為各種角色盡瘁而不是著重於彰顯個人魅力)。 在2015年剛接下赤葦配音工作的29歲逢坂先生實在是正中我好球帶的帥氣,充滿少年氣息的高挑男子,尤其是當年官方初次揭露赤兔聲優的那場排球祭活動錄影。(居然還穿著和三館赤葦同樣顏色的藏青上衣出場,好好看......) 現在的逢坂先生已經正要步入中年,談吐沉穩的樣子令我感到尊敬。十分好奇這樣的他會怎麼演出之後正準備迎來成長、後輩感滿滿的赤葦。 接下來應該會休息一段時間好好過冬。 那麼,後會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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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kamori@takamori

番外:並非何許人物的我們(之一)

39F
  正準備入冬的十一月東京,傍晚五點半的天色已開始暗下來。

  高砂走出租屋仲介公司。她輕輕嘆了一口氣,微寒的氣溫讓她不自覺把手放進口袋裡。感受到震動,她拿出手機點開通訊軟體,是黑臼用訊息發來今晚聚會的地點。
  她稍微眨了眨戴了一天隱形眼鏡而略感乾澀的眼睛。道路對面的大學校園內,電子看板上的時鐘顯示著二〇一八年。
  距離他們高中畢業,已過去將近五年的時間。
  一邊查詢前往的交通方式,她順手理一理落在胸前的髮尾。將手機重新放回口袋裡,高砂將脖子往深藍色風衣的領口內縮了縮,朝地鐵的方向走去。

  *

  週六傍晚,才剛點上燈的餐酒館還籠罩在含蓄的寧靜之中。門被推開時,掛在把手上的風鈴發出一串清脆的聲響。兩位在吧檯入座、穿著正式西裝的年輕男女是今晚的第一組來客,男子梳著整齊的側分瀏海,女子則將濃密的黑色長直髮在腦後綁成高馬尾。
  吧檯前方的電視螢幕內,轉播畫面停留在比賽開始前仍然空盪的球場。伴隨畫面傳出的低語,則是主播與球評談論著今晚即將展開的新賽季以及兩隊選手陣容。

  「你在看些什麼?」點餐完的黑臼將菜單闔上,往身旁的立島湊過去。
  他低頭專注凝視手機螢幕上海外音樂祭的即時轉播,正在舞臺上演出的是一組來自東京的女子樂團。畫面輪流帶往每位成員,髮長短在耳側、穿著長袖黑襯衫的年輕貝斯手閉眼專注於演奏之中,微微翹起的髮絲隨律動搖擺著。
  「⋯⋯已經不能說她可愛,而是帥氣了呢。」黑臼欣慰的笑著。
  「哪有這種事?就算是天與地顛倒過來,小雨都會是世界上最可愛的人類。」
  對於立島不以為然的語氣,黑臼沒有理會。
  「不過,其實當時我篤定的以為⋯⋯小雨會是我們之中唯一繼續走這條路的人。」
  「那時搬到沖繩去,也許對理彥來說就像人生從頭來過一樣吧。」
  「嗯。阿姨的身體狀態能夠回復到足以正常生活,光是這點我就很開心了。」
  在高二最後一個學期結束時因搬家而轉學的青葉,經過與家人的一場促膝懇談後毅然改變升學志願,進入當地縣立的藝術大學專攻音樂作曲。他在那裡遇上志同道合的創作夥伴,兩人開始接起零星的配樂案件,畢業後回到東京共同經營起小規模的工作室。
  「不過,我們倒還是老樣子——新手律師和黨團幕僚。」
  「光是長大後還得繼續在職場遇到你,就已經跟我當年想像的不一樣了。」黑臼無奈的扶著額頭。「到底是哪來的孽緣。」
  「我這邊能夠得到來自黑臼小姐、小柳先生兩位的助力,內心時時都充滿了感激。」
  立島做作的把手貼在胸前,朝黑臼露出營業般的燦爛笑容。
  取得律師執照、進入非營利社團法人就職的黑臼,第一項工作便是協助今年五月份在代代木公園舉行的彩虹驕傲。乘上鄰近國家的憲法法庭在前一年宣判法律不允許同婚已然違憲的趨勢,當年度遊行活動爭取到有力企業的投入而得以盛大辦理。國內開始出現以法律訴訟作為途徑來開闢修法契機的聲浪,引來政治人物在檯面下的隱隱關切。黑臼與另一位專員受到協會指派,負責與該政黨留學歸國的新進秘書保持交流以便媒合資源,締結長期推動此議題的合作關係。
  「不過,立島。」黑臼重新看向立島的手機螢幕,低聲說道。「沒能成為那樣特別的存在,你現在還會覺得⋯⋯」
  立島只是堅決的搖了搖頭,表情陡然嚴肅起來。
  「我的目標就和你一樣,小椿。你比誰都還清楚這件事。」
  他的雙手在桌上緊緊交握。
  哪怕眼前要面對的,是多麼長時間的等待、多麼費力卻無法求得任何回報的一次次主動出擊,以及多麼盛大的無名惡意。
  「⋯⋯說實話,我也慶幸你是自己人,而不是成為了我們的敵人。」
  黑臼聳了聳肩,看見送餐的店員朝他們走來,讓出了桌面的空間。
  「對了,理彥今天果然還是來不了嗎?」
  「他說傍晚和長期合作的獨立遊戲廠商有會議,好像要討論下次展覽時預計推出的PV。」黑臼點開與青葉的通訊紀錄。「如果會議結束得早一些,蓮先生會開車送他過來。」
  「蓮先生也要來啊⋯⋯」立島拿起眼前的玻璃杯啜了一口。「說不定會看到他的無名指上也開始戴起和理彥同款的戒指了吧。前陣子我問理彥那個戒指是哪裡來的,他嘴巴密得像是拿針線縫過一樣,死都不告訴我。」
  「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八卦,一點都沒變。」黑臼拿起刀叉。「他還沒準備好要說又有什麼關係?他們只管讓自己幸福起來就是了。」
  「小椿的語氣,就好像那種事跟自己一點關聯都沒有的樣子。」立島瞇起了眼睛。
  「是沒有啊,現在我光是工作就忙不完了,沒時間考慮那些。」
  「是嗎?前陣子難得休假那天,小柳先生邀你去看了吧?小椿之前說有興趣的那部電影。」
  正要將食物送入口中的黑臼停下了手。
  「你從哪裡聽說的?」
  「那兩張電影招待券就是我特地搞到手來送給他的啊。」
  立島洋洋得意的稍微向後側身,剛好閃過面前朝自己揮來的一拳。
  「⋯⋯誰叫小椿對自己眼前的良機一點都不知道要把握嘛!」
  黑臼收回拳頭,支起下巴百無聊賴的仰頭看向電視螢幕。
  頂著一頭金色短髮、身穿黑色隊服背號十三號的選手走向底線,他一比出指揮家般要求靜音的手勢,場內瞬間鴉雀無聲。
  哨聲響起後,他瞄準對方場內刁鑽的位置奮力一擊,球卻剛好落在界外。
  他懊惱的短促哀嘆了一聲,隨即又像是要威嚇誰一般,往場外的方向兇狠一瞪。
  黑臼嘆了口氣。
  聽見店門再度被拉開,兩人同時往那裡看過去。
  「啊!佳那子,這裡這裡。」她朝站在門邊的高砂招招手。
  從大學開始在以外國人為對象的日語補習班裡擔任兼職講師的高砂,因資深同事的善意牽線而得到知名大學語言學教授的直接指導。畢業後的她留在京都,一邊持續原先的工作,一邊準備東京學校上週剛結束的研究所入學考試。
  「好久不見,高砂前輩。」立島看著高砂在黑臼身旁坐了下來。「頭髮好像又變得更長了呢。」
  「同時忙著工作和考試一直沒空處理,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
  「有什麼關係,現在這樣也很好看。」黑臼幫身旁的高砂把頭髮撥整齊。「下午剛從京都過來的嗎?」
  「今天白天補習班沒有工作,所以中午就到東京了。稍早先去了一趟報考的學校,和這段期間關照自己的教授見面道謝。」
  「考試的結果什麼時候會知道?」
  面對黑臼心急的發問,高砂略顯遲疑的說道:「⋯⋯說是下週一會公告。」
  「到時候要告訴我結果喔!不過,我覺得佳那子一定沒問題的。」
  高砂眨了眨眼,感激的笑了起來:「謝謝你,小椿。」
  「不過如果錄取的話,就會在明年春天入學吧?」立島在心裡默默算著。「還有五個月。至少到明年四月之前,都還要跟赤葦分隔兩地嗎?」
  「你們兩個都這麼忙,感覺這一年來很辛苦。」黑臼也不免面露擔心的神色。
  「雖然是這樣,不過⋯⋯」高砂點完餐後,將菜單交還給店員。「從去年開始,以前高中排球社的木兔學長加入了位在大阪的MSBY黑狼隊,所以他每隔兩週就會特地坐車過來幫忙學長做飯和處理瑣事。偶爾我也會回東京找姊姊,所以還算是常常有機會見到面。」
  「東京到大阪,就算坐新幹線也得花兩個半小時吧⋯⋯」立島不可置信。「雖然以前學校裡就出現過這樣的傳聞,總覺得赤葦對待學長的方式讓人微妙的替高砂前輩感到擔心。」
  「反過來了吧!不就是因為可以和佳那子見面,赤葦才會願意千里迢迢去順便照顧學長嗎?」黑臼護友心切的反駁立島之後,轉向身旁的高砂。「結果你難得回東京一趟,赤葦反而不在。之前他好像提過今天要去哪裡出差⋯⋯是仙台嗎?」
  然而高砂沒有回應,只是直盯著眼前的電視螢幕。
  銀白髮的壯碩青年指引觀眾為自己鼓掌打氣,朝著對方場內發出一擊威力十足的元氣球。
  她像是拋開所有思慮般輕鬆的笑了起來。
  「就是那裡。」
  此時此刻,他們都在那裡。

______________

才剛說要好好休息的我食言了。

原創角色們將來的發展雖然是一開始(連載期間)就已經在心裡設想好的,
但原先總覺得遠離了故事的主軸(畢竟大家之所以來閱讀,關注的是排球裡的角色)

所以只是藏在心裡,沒有感覺是需要特地交代出來的事情。

但這陣子注意到日本的新聞,還有年末種種忙亂的氛圍,

不知道為什麼總讓人如鯁在喉。
昨天坐著剪頭髮發呆的時間裡看著鏡中的自己,

腦內就有畫面不斷浮出。

既然是為了滿足自己才寫,那寫出來也無妨吧。
休假日在電腦前坐了一整天,才發現要動筆怎麼比正篇還難(囧)
但一完成就感受到「拜託傳達出去吧」的心情已經滿溢出來,立刻貼上來。

完全不像之前一樣留下可以慢慢修正的時間,希望未來的我不會後悔(笑)

後篇大概也會非常花時間(老實說現在還很朦朧),
希望最晚可以在聖誕夜當天以前完成,如果最後沒有寫出來還請原諒(請不用原諒)。

最後,就職後的赤葦每兩週就衝去大阪一趟為木兔下廚做飯這種狂設定,

出處是官方出版的衍生漫畫《排球少年社團活動》。

來自漫畫中阿侑的吐槽:如果赤葦結不了婚都是木君的錯。

那麼,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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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kamori@takamori

番外:並非何許人物的他們(之二)

40F
  賽後的週刊取材訪談工作結束,赤葦穿過散場人潮,在體育館外攔下計程車。先將與自己同行、希望盡早一刻回到工作室裡把連載最終話草圖完成的宇內老師送上新幹線,又回到車站外的牛舌料理名店與早前順口邀約自己一起用餐的木兔會合。
  雖然心裡隱約有所料想,拉開紙門那一瞬間,赤葦還是不由得眨了眨眼。
  包廂內擠滿了多年來的熟面孔,長桌一端坐著施懷登阿德勒的星海選手、牛島選手與影山選手,接著分別是來自MSBY黑狼的日向選手、縮在離桌邊還有一段距離角落裡的佐久早選手,以及⋯⋯
  「這份豪華牛舌定食是我的!還給我!」
  「吵死了,還不是你硬要跟我點一樣的,而且剛剛店員明明好好把餐點送到我面前了。」飯糰宮的掌門人拿下帽子,心懷尊敬的雙掌合十:「我要開動了。」
  「廢物也好意思搶在別人前面開吃?」
  「第一場比賽的第一顆發球就失誤的傢伙,哪來的資格說別人是廢物?」
  「什麼?」憤怒的宮侑猛然轉頭。「阿臣,我聽到你在偷笑了!」
  「赤葦,你終於來了啊!」木兔朝愣在門邊的他揮揮手。
  赤葦在木兔身旁最後一個空位坐了下來,對面是已經脫下西裝外套、正向日向說明日本排球協會與「世界的kodzuken」後續合作規劃的黑尾,而在黑尾另一側則坐著⋯⋯月島?
  「赤葦學長,好久不見。」月島放下了手上的筷子,先是恭敬的朝赤葦問好,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補充道:「我是被硬拉來的。」
  「別這麼見外嘛,小月。我們難得來仙台一趟,你不該盡盡地主之誼嗎?」黑尾撇過頭來,臉上露出難纏的笑容。
  「明明澤村學長和其他人都已經先回去了?」
  「黑尾說得沒錯!偶爾我也想在網路比賽轉播以外的地方見見小月啊!」木兔將身子橫過桌面,往月島的方向傾過去。
  「不,那個不看也⋯⋯」
  「打擾了。」店內的員工進入了包廂。
  赤葦從他手上接過菜單,仔細聆聽介紹。
  當他點完餐後再次抬起頭,才發現自己身旁的座位不知何時已經空了出來。長桌正中央已經清出一小塊空間,此刻眾人正圍觀木兔和牛島繃起猙獰的臉孔,互不相讓扳著對方的右手腕。
  隨著離開的店員將門關上,包廂內的氣氛重新喧騰起來。
  「果然還是木兔學長佔上風啊。」
  「少囉嗦,呆子。」影山的嘴裡塞滿了食物,一臉平靜的說道。
  「只是講個感想而已也要被罵。」日向語帶不滿的咕噥著。
  「總覺得好懷念啊。」黑尾取了一個新杯斟上酒,遞給赤葦。「這間店內販售的在地日本酒出了名的順口,來到這裡不嚐嚐就太可惜了。」
  「不好意思。」
  赤葦雙手接過,把杯緣湊近嘴邊抿了一口,隨即張大眼睛。
  「沒騙你吧?」黑尾笑了起來。「我們不同種類都點了一輪,儘管喝。」
  「黑尾學長不一起下場比嗎?都是以前同一屆的主將⋯⋯」眼看面前的兩人就要分出勝負,日向回頭問道。
  「不、不,我是人類啊,和怪物比的話手會斷掉的。」黑尾擺了擺手。「所以說,小月,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
  「我明明是不同屆,也沒做過主將,可以不要隨意把我牽扯進去嗎?」
  赤葦一邊啜飲杯中的酒,視線往長桌正中央看過去,無意間對上了站在牛島身後佐久早的目光。像這樣與佐久早面對面,自高中畢業以來還是第一次。發現對方似乎認出了自己,赤葦禮貌性的點點頭。
  佐久早只是瞇起眼睛,不疾不徐的道出一句。
  「如果比的是左手,木兔已經被若利瞬殺了。」
  赤葦深吸一口氣。
  他慢慢放下酒杯,輕推鼻樑上的鏡架,以銳利的眼神瞪了回去。
  「那麼,下一場用左手比嗎?」
  察覺到氣氛不對的宮兄弟冒出幾滴冷汗,互相看了看對方。
  「什麼啊?梟谷的舉球員⋯⋯怎麼好像突然燃起來了?」宮治低聲問道。
  「搞不清楚⋯⋯不過,實際要下場比的人不還是阿木嗎?」宮侑滿臉疑惑,不由得再次暗想如果阿蘭也在這裡,是否就能可靠的用完美吐槽支撐起眼前風雨欲來的場面。
  兩人身旁,彷彿已經等候許久般的星海忽然難耐的站起身來。
  「那就來一決勝負吧。」
  「啊?腕力嗎?」雙胞胎嚇得十指交扣,茫然的看著他。
  「什麼都行。」星海瞪大眼睛注視赤葦,雙手交叉在胸前。
  赤葦吞下口水,也起身面對星海。
  「那麼⋯⋯就比推手相撲。」他語帶遲疑的說。「三戰制。可以嗎?」
  「沒問題,無論比什麼我都不會輸。」星海露出自信的笑容。
  「推手相撲感覺就會是阿臣的強項。」宮侑心照不宣瞄向佐久早。「那個噁心的手腕。」
  「我才不玩那種會碰到別人的遊戲。」佐久早嫌棄的回瞪宮侑。「還有,不准說我噁心。」
  才剛回過神來的木兔,臉上閃過一絲恐懼。
  「什麼?是誰要跟赤葦比推手相撲?」
  「木兔,你的臉色怎麼好像不太對勁?」黑尾疑惑的問道。
  「以前梟谷有一陣子流行那個,排球隊練習前後每天都會玩上幾場。那個時候,赤葦狠狠痛宰了所有隊員,一次都沒輸過⋯⋯」
  木兔語句才剛落下,長桌的另一端已傳來日向驚慌的喊聲。
  「瞬殺?!」
  「還沒完呢,不是三戰兩勝嗎?」星海不甘的重新站穩身子,摩拳擦掌說道:「再來一次。」
  「隨時都可以開始。」
  「等會兒讓我也試試看,可以嗎?」
  赤葦抬起頭來,看見牛島不知何時已經走到身側,正色俯視著自己。
  面對眼前對手所流露出的威壓,他的臉上不自覺露出了沉著而強勢的微笑。
  「接受挑戰。」

  「牛島學長結束之後,可以換我來嗎?」
  「接下來應該是輪到我才對,影山!到後面去排隊。」
  「不要緊,」赤葦一邊仔細觀察星海的動作,一邊出言安撫正互相揪住對方衣領的日向和影山。「你們兩個同時一起上也沒有問題。」
  月島無法置信的眨眨眼。
  「我一直以為只限於在球場網邊較勁時,才有機會看見這樣的赤葦學長⋯⋯」
  「誰知道呢?」黑尾笑著晃了晃手上的酒杯。「這裡的日本酒確實美味啊。」

___________

晚安。

原本預計想寫後篇,列了一個大綱想多斟酌一下成人後角色們的語氣,

於是跑去重看單行本43-45幾遍,

結果就是生出了這篇原本完全不在大綱上的東西。(笑)
最主要也是因為這幾天在重翻畫冊的時候,

無意間看到了古館老師2019年畫的新年賀圖。

https://x.com/haikyu_com/status/1080786327572889601

官圖赤葦的表情怎麼可以這麼屑,實在讓我好愛。

對白也滿滿都是槽點,於是就生出了這篇。

為了寫這篇,不吃的我也跑去研究了一下善治郎仙台本店的菜單和食記。

至於後半篇的推手相撲,則是借用了「男聲優界推手相撲冠軍(目前已知)逢坂良太(赤葦京治役)」這個現實存在的設定。

https://www.youtube.com/watch?app=desktop&v=Tirj_u9aRMg&pp=0gcJCR4Bo7VqN5tD

在還沒看到這支影片前,一開始是在逢坂市立花江學園廣播的時候,
看到一集(年代超早)逢坂先生和花江先生(星海光來役)比賽推手相撲和拇指相撲,
結果兩邊都是逢坂先生完勝XDDD

(偷偷推一下逢花廣播,體育祭和百回紀念花江發酒瘋都讓我笑到不行)

當我考慮著「但赤葦和星海基本上在本作除了看過對方比賽沒什麼交集吧⋯⋯」的時候,

看到賽前木兔和牛島莫名其妙開始說起扳手腕的話題時,

星海忽然沒頭沒腦跳出來喊他也要比,而且「無論比什麼我都會贏!」
忽然覺得「啊這種發展好像也不是不可能成立嘛!氣氛合適的話~」

抱持著這麼隨意的心態真的非常抱歉(土下座)

最後,雖然擅自使用了跟排球世界無關的聲優梗或許有點牽強,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如何呢?

(以下過激內容警告)

其實在排球少年的官方廣播「烏野高校放送部」赤葦聲優逢坂先生作為嘉賓上節目的其中一集,

(因為沒有錄影畫面不知道實際上到底是什麼情形)

曾經在三人模擬「喝酒過程中稍微讓人心動的肢體接觸」橋段時,

逢坂先生忽然就伸手公然抓住村瀨步先生的胸(???)

步美(村瀨先生的女子音)直接暴走大尖叫,

石川界人先生當場大笑後還打算幫忙逢坂先生套說詞湮滅證據(?)

對於沒有採取這個硬要說反而還跟排球比較扯得上關聯的捏他,

我實在太有自制力了。

(已經搞不懂到底想寫什麼樣的文)

雖然這篇可能有點鬧,不過還是希望能讓讀完的各位覺得好笑。

  • 感謝更新,看得很快樂(好歡樂的場合)
  • @Norikuma 有快樂就太好了^^ 年關將近真的好需要歡樂元素(宮侑:有考慮我的心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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