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並非何許人物的他們(之四)
42F把木兔送回去、和黑尾道別後,赤葦單獨回到是先訂好的旅館房間。盥洗並處理完手邊瑣碎的事務,不知不覺夜色已深。正準備拿起手機時,他不經意瞄向面前的鏡子。早先被兩位學長稍微嘲弄過、酒後臉頰上泛起的紅早已褪去,那張臉此時看起來不真實得有些陌生。他將眼鏡拿下湊向鏡子前,映出的這張面孔和高中時期的自己相比仍然略顯成熟了一些。是因為今晚難得與眾人齊聚,讓他不由得回想起那段過往時光嗎?他搖搖頭,或許只是因為經歷了漫長的一天,不免感到疲倦。
重新拿起手機,他抱膝蜷在扶手椅上。電話只短促的響了半聲就被接起。
「⋯⋯真快呢。」
「想著差不多該打來了。」高砂的聲音一如既往讓他感到安心。「出差,辛苦了。」
「抱歉久等。」
「不會。不久前曜子小姐都還忙著幫燈梨小姐試妝,我跟姊姊也在旁邊幫忙。」
「打擾到你們了嗎?」
「完全沒有。現在她們都一起在客廳看電影,只有我自己待在房間。」
「又是恐怖的那種?」
「對,特別恐怖的那種。我順利逃出來了。」
赤葦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明早我會搭車直接回公司整理今天的訪談稿。你那邊呢?」
「明天的話⋯⋯中午左右要和姊姊她們一起出門,陪燈梨小姐試穿婚紗。」
燈梨的婚禮就安排在下個月底,對象是姊姊們經常光臨的那間酒吧裡熟識的調酒師。
「曜子小姐幹勁滿滿。除了聯絡店家準備幾套她事先挑中、和姊姊兩人作為婚禮招待的禮服備選之外,還把其他幾間她中意的服飾店也列成清單,說要一併幫我搭配適合當天出席的服裝。」
「很期待看到成果。」
順勢說出口,赤葦輕咳一聲,又若無其事補上一句:「我也需要參考一下那天該穿些什麼才好。」
高砂停頓一下之後,小聲笑了起來。
「真難得。是因為喝得比平常多了一些嗎?」
他決定裝傻著把話題轉開。
「本來就經常在電視轉播的比賽裡看見熟人,不過久違的能夠當面觀賞,親眼見識與自己同一世代的選手在場上大放異彩,內心還是會為他們的才能得以開花感到高興。另外,今天還和飯糰宮的老闆說上了話⋯⋯」
赤葦一邊說著,一邊感覺話筒另一邊沉默了下來。
「⋯⋯佳那?」
「嗯,我在聽。」高砂隨即應了聲,卻顯得有些躊躇。「有件事想要問問看,可以嗎?」
「怎麼了?」
「我只是在想,雖然進入出版社是你原本就訂下的目標,不過沒有和木兔學長繼續打著排球,或是像黑尾那樣從事相關工作,心裡會不會還是有所遺憾⋯⋯」
「不再打排球後,球場以外的世界變得像沒有邊界一樣寬廣,生活也更加複雜。」
赤葦考慮了一下,又繼續說。
「但是,也正是因為排球,始終把我們連繫在一起。曾經從中學習到的事物,不會輕易就消失。」
像今晚這樣的場合,總讓赤葦有所反思,尤其是看見歸國後與眾人在賽場上久別重逢的日向。驚訝於他不可小覷的成長之餘,也再次意識到必須在如今屬於自己的位置上繼續精進。
「其實,我也一直有件事想問你。今天黑尾學長和木兔學長聊起旅外的話題,讓我想到去年⋯⋯」
大學時兩人共同認識的選修課老師,曾經有意推薦她前往國外姐妹校的日語教學中心。名義上雖然是帶薪實習,不過通常有極高機率能夠轉任長期教職正式留下。高砂沒有和任何人商量便直接婉拒了這個提議,而赤葦過了一段時間才輾轉得知整件事。
「抱歉。」高砂語氣明顯的動搖。「當時沒有先跟你說一聲,果然還是一直讓你感到不安了嗎?」
「比起不安,我只是不免會去想著⋯⋯是不是有點可惜。」
「可惜嗎?嗯⋯⋯對我來說畢竟只是一份工作。當然也想盡量在能力範圍內做得好一些,從中學習到新事物時也會覺得有趣。不過,我覺得自己和你或是木兔學長比起來,追求的大概並不相同。」
並不相同嗎?
赤葦想起了木兔早前回應黑尾的話語。或許是這樣,或許也不完全是這樣。
「做出選擇,就代表另一扇門從此關上。」高砂閉上了眼睛。「但是,門後各自不同的道路,有一天說不定也會在現在還看不見的前方重新連繫起來。」
赤葦還在心裡衡量高砂的話語時,感覺耳邊突然震動了兩下。
將通話轉為擴音模式後,他把手機重新拿回面前,點開未讀訊息。
「時間這麼晚了,手上還有工作需要處理嗎?」
「不,是宇內老師傳了檔案過來⋯⋯好像是新作構想的大綱草稿。」
赤葦的視線快速掃過螢幕上的文字。
「⋯⋯下一部作品,他似乎打算畫加入奇幻要素的排球漫畫。」
「這就連繫上了?」高砂覺得不可思議。「排球好厲害。」
兩個人同時笑了起來。
「後天我已經排好了休假。」赤葦簡短的說。那天正是高砂參加的研究所入學考試放榜的日子。
「嗯,下星期一。不過,我有件不得不先告訴你的事情。」
是什麼呢?赤葦聽見電話另一頭的她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下午,我去報考的學校見了這段時間幫助我的教授一面。」電話另一頭,高砂猶豫的捲弄著頭髮。「原本只是約好想當面道謝,結果她偷偷先告訴我已經確定錄取了。」
赤葦愣住了。
「當然,正式的結果還是得看明天的公告,我只稍微和姊姊說了一點。教授之所以提前告訴我,是因為同時提到希望在入學之前,我可以考慮從明年一月就先開始協助她的研究。」
「協助?」
「嗯,會給兼職工作的薪資,主要是幫忙收集語料還有練習腦電波儀的使用方法。可以一邊讓受試者接受語言實驗,一邊看腦波的起伏變化來確認反應⋯⋯那種儀器裡會有很多微型麥克風,旁邊都要塗上一圈凝膠。雖然那個碰在頭上會感覺冰冰滑滑的,我自己不太喜歡。」
高砂從赤葦的沉默中聽出了端倪。
「你在想如果讓木兔學長一邊講話一邊戴上那個,應該會得到有趣的結果吧?」
「⋯⋯被發現了嗎?」
「很明顯喔。」
高砂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離年底還有一個多月,要離開原本的工作應該還來得及妥善安排。下午離開學校後,姑且在附近的房屋仲介公司問了一下。只是,目前還沒有符合預算、適合學生單獨居住的房間。離學年交替還有幾個月,宿舍好像也還沒有空位。雖然姊姊說可以暫時住在燈梨小姐搬離之後空出的客房,只是總覺得會打擾到她和曜子小姐⋯⋯京治?」
「嗯,我在聽。」
「抱歉,一不小心只顧著說自己的煩惱。」高砂歉疚的說。「我應該還可以再找找其他⋯⋯」
赤葦心裡浮現黑尾早前給的建議。
「這只是我自己初步的想法。你有意願試著一起生活看看嗎?」
「一起⋯⋯?」
「是。」
赤葦深吸了一口氣,把這段時間整理出的想法慢慢說明。
「我目前的公寓合約只簽到年底,新學校到出版社步行的距離也差不多在半小時之間。之前陸續留意消息的時候,發現中間一帶的住宅區確實有適合合住的物件在出租。那時你還在準備考試,我不想額外增添負擔,所以還沒好好提過。現在這麼唐突的講起⋯⋯」
「⋯⋯好厲害。」
赤葦疑惑的眨眨眼。
「抱歉,你剛剛說的是?」
「好厲害。」高砂的聲音一下子變得明朗起來。「明明接下來的事一件都不確定,剛剛還在心裡的焦慮好像忽然都消失了一樣。」
稍微沉澱心情之後,她又重新開口。
「如果你的父母都能夠同意的話,我想應該沒有問題。」
「也必須徵得你家人的認可才行。」
「姊姊或許會很開心吧。至於雙親那邊,我會拜託姊姊一起設法說服,不需要太擔心。」
赤葦離開椅背,稍微坐直了身子。
「如果你覺得合適的話,我希望是時候親自和他們見上一面。」
電話另一頭短暫的沉默。
「我知道了。國外開始放聖誕節的時候,他們應該會回來日本一趟,我會一併和姊姊商量這件事。」高砂語帶遲疑。「只是,比起這個⋯⋯」
「嗯?」
「下次來找木兔學長的時候,可以稍微留些時間給我嗎?」
「有想去的地方嗎?」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想兩個人一起到奶奶在的地方為她上香。」
「⋯⋯當然。」
在話筒這一方端正了坐姿的赤葦,朝著空氣兀自點頭。
「不如說,不必特意配合木兔學長的行程。方便的時候請隨時說一聲,我會把時間空出來。」
「⋯⋯好痛。」
高砂微弱的喃喃自語從話筒裡傳出來,赤葦瞬間從椅子站起身。
「發生什麼事了?」
「剛剛用力捏了手指⋯⋯原來不是在做夢。」
聽見這句話,他終於放心的鬆了一口氣。
「別嚇我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的。」高砂低聲說道:「我只是擔心明天醒來之後,會不會又⋯⋯」
「不會。」赤葦輕柔的語氣裡帶著堅定。「不會輕易消失的。」
「⋯⋯太好了。」
「那麼,明天回東京後再聯絡。」
互道晚安後,赤葦掛上電話。
他看向前方時,不由得眨了眨眼,起身慢慢往窗邊走去。
十一月中下旬的深夜,宮城縣下起了當年的第一場雪。
就像多年前慶祝過十七歲生日的那天晚上,城市四處染上讓人不忍碰觸的一層銀白。
想起當年自己只知道擔心隔天早上的晨跑,赤葦不自覺露出了微笑。
現在的他感覺彷彿站在一扇陌生的門前,想像接下來即將踏入的會是什麼樣的世界。
說實話,他並不感到擔心。或許是他早在多年前,就已經學會如何信任只能夠專注於當下的自己。以及,這些年來他逐步學到了——信任自己與對方所做出的每一個選擇,都將帶著他們一步步靠近那個與想像中的未來所連繫上的日常。
那天睡夢之中,赤葦短暫的回到了過去。
那是剛過完十七歲生日不久的冬末,他置身於尚未天亮前的另一座城市之中。
寂寥的道路邊有一盞路燈,彷彿凝視尚未形成的宇宙一般兀自微弱的發著光。天空逐漸從一片晦暗被染上鮮明的橙橘色,而他清楚知曉是誰站立在自己身旁。
閉上雙眼之前,他直視面前的太陽,竟有一瞬間分不清楚究竟是日出或是黃昏。
既不過分溫暖,也不至於懾人。
很溫柔。
赤葦在清晨時分獨自醒來。
在不久之後即將迎來二十三歲的初冬,這將是屬於他平凡而嶄新的一日。
番外2:起始之歌
43F高砂睜開眼睛。
在習慣的黑暗裡,牆上的時鐘看也看不清,她猜想或許是凌晨四點半過後。
正是她所熟悉的和式房間、熟悉的時間。
已經毫無睡意的她離開被窩,腳尖輕輕點過榻榻米上時發出細微的聲響。她拿起掛在牆上的外套小心翼翼穿上身,拉開房門,寂靜的走廊隱約傳來隔壁房間裡奶奶熟睡的鼾息。
她已對默不作聲的在這個時間溜出家門習以為常——直到闔上門後,她看見那個穿著高中制服、靠牆站在信箱邊的少女。
留著俐落短髮、肩上環掛巨大的耳罩式耳機的女學生足足比高砂高出一個頭,彷彿已經等候多時一般的轉頭看向她。
原來是這樣。
高砂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抱歉讓你久等,」她莞爾輕語:「天野學姐。」
「喔!」天野不以為意的嫣然一笑,微微凍得發紅的鼻子讓這副表情更顯讓人憐愛。「那就走吧。」
沿路上,她們聊著一如往常的那些話題。
讓人無論何時都最為嚮往的那個樂團、差不多該幫樂器換弦保養了、就算備得再多還是不斷從琴袋裡消失的撥片。還有,下一首歌的曲子編好後,不妨來嘗試寫寫看歌詞⋯⋯
在高砂從小熟悉的巷弄中,兩人就這麼邊走邊聊了多長一段時間呢?
就和這些無止盡延伸的愉快話題一樣,好像永遠不會結束。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她們鑽出了巷弄,來到清早尚未有車輛經過的馬路邊。
「啊啊——」天野唇間吐出狀似真心的話語,全都化為了白色的霧氣飄散。
「上次的文化祭演出,真的好開心啊——!」
高砂只是看著天邊正要升起的太陽,任由那仍顯晦暗無力的日光穿入瞳孔。
「學姐,我也是這麼想的喔。」
不知從何時開始,她身邊已是空無一人。
*
赤葦站在二年六班的教室外。
始業式後的正中午,他正在擁擠走廊上等候木兔到來,懷裡抱著一袋剛從販賣部買來的兩人份午餐。
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事,他若有所思的回頭往教室裡看了看。
盛開的櫻花樹正在春和日麗的風中微微搖曳,窗邊空曠的課桌上落著單片粉色花瓣。
上午的課程結束後,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的導師穿過整間教室,來到位於後排自己的座位邊。
「赤葦,抱歉。下午放學後方便跟我到職員室說下話嗎?」
直到前一刻,他的指尖還輕撫著抽屜裡剛收進的嶄新教科書,感受成排尚未翻動過的紙頁觸感。注意到眼前的導師,赤葦有些訝異的抬起頭眨了眨眼。
「啊,沒什麼要緊的,你不用擔心。只是稍微有點事。」
導師說出後面那句話時,手放在後腦杓上輕輕抓了抓,視線移到了赤葦鄰座的課桌上。
那個窗邊的空位。
兩個學生並排著從教室後方走了出來,赤葦認得他們。分別是去年已經和赤葦同班過一年的黑臼,和座位照身高排序調整後被安排在赤葦前方的立島。
「小椿,恭喜你選上班長。接下來有勞你了。」
「被你這麼一說,忽然覺得有點討厭了。不過,既然被大家選上了,我會好好努力的。」
「喔——意外的有幹勁。難道是⋯⋯你還在沮喪沒跟理彥分在同一班裡嗎?」
「比不上和立島你這種人同班要來得沮喪。」
「欸——怎麼這樣說。」
他們在教室外頭的走廊轉角處,和另一個矮個子、長瀏海的男學生會合。三人正準備一起離開時,立島往自己的方向看了一眼。
發現對方注意到自己,赤葦只是點點頭,隨即把眼神別開。
雖說早已有所預料,木兔學長果然還是特別慢。
才剛這麼想著,樓梯下方出現了醒目的銀白。
「今天來得好晚呢。」
「赤——葦!你聽我說。」木兔的頭髮無精打采的微微垂下。「我先是去了一年級的教室一趟,發現你不在那裡,才想起來你已經升上二年級了。在一樓的公布欄找到你的班級後,想順便先在旁邊的販賣部買好午餐,結果——期待了一整個春假、開學當日限定的燒肉披薩包已經⋯⋯」
「你是說這個嗎,木兔學長?」赤葦從懷中的紙袋裡掏出了木兔所說的燒肉披薩包。
「怎麼會!」
「因為猜想到了有可能會發生這樣的事,所以一下課我先買好後才回到這裡等待。」
「喔⋯⋯」木兔雙手交叉在胸前,皺起了眉頭。「可是,如果已經知道我會跑錯教室了,為什麼赤葦不乾脆先來找我呢?」
「比起三年級和一年級,二年級教室離販賣部特別近。要是繞了遠路先去找木兔學長,也許兩個人會在中途錯過,燒肉披薩包也可能來不及買到了。」
「嗯——確實有道理。」木兔細細思索赤葦的話語後,豁然開朗的重新抬起頭,髮梢也再次直立起來。
「我還買了一些不同口味的飯糰,總之到社團休息室去吃吧。」
「喔!那就走吧。」
正當兩人準備往下走時,一個瘦小的身影逆著方向跑上樓梯。
她背上巨大的吉他琴袋一不小心碰上了木兔的肩側,整個人眼看著就要失去重心向前撲。
木兔及時伸手拉住了她。
「好險啊——」看著對方總算站穩腳步,木兔鬆開了手。
「對不起。」小個子的女學生低下頭去,烏雲般蜷曲的髮尾落在面前,顫巍巍的囁嚅著。
「不會啦,還好你沒事。」
赤葦的視線越過兩人,看向那個沉甸甸的樂器袋。「看起來好像很重,可以讓我們幫忙嗎?」
「沒關係。比起這個,請問⋯⋯三年六班的教室該怎麼走?」她膽怯的聲音幾乎細不可聞。
「啊!放心包在我身上,三年級教室的話在——」木兔爽朗的笑著,隨手朝身後方向一指。
「謝謝!」還未等木兔說完,女學生已朝他指的方向跑了過去。轉眼間,她的身影就消失在樓梯下方。
「赤葦,總覺得,她好像很怕我⋯⋯」
「從室內鞋的顏色來看,剛才的應該是一年級新生吧?木兔學長已經三年級了,身形又比自己高大這麼多,會感到害怕也是理所當然的。」
「三年級啊⋯⋯」木兔忽然想起什麼,中斷了思緒。「不過,剛剛她背上的是什麼?吉他嗎?」
「或許⋯⋯我也不清楚。」赤葦搖了搖頭。
「看起來好帥!我也來試試看吧。」
聽見這句話,赤葦挑起了單邊眉。
「木兔學長已經有排球了吧?」
「是這樣沒錯啦——果然花心是不行的嗎?」
他抱著頭,一副相當傷腦筋的樣子。
看著那樣的木兔,赤葦嘆了口氣,嘴角卻不意間勾起。
「真是的。」
*
上午九點剛過。
高砂醒來時,姊姊已經出門上班了。
伸手拿起身旁的眼鏡戴上,視線姑且清晰了,耳中卻仍舊轟鳴著。
是什麼聲音呢?
她試著辨識。那是門鈴的聲音。
不,不是家中的門鈴。也不是奶奶家的。
是天野學姊家。
在文化祭後的那一個月裡,無數次在她指尖下響起、得不到任何回應的鈴聲。
呼吸變得汙濁了起來。
獨自置身屋內,她感覺像是從天花板上俯視著自己,如同俯視他人一般。
「那麼,你需要能夠幫助自己的工具。」森老師堅定的聲音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從今以後的每一次,當你做了那個夢的時候。」
高砂衝進廚房,打開冰箱上層的冷凍庫,從製冰盒裡拿出冰塊。
她在水槽上方伸直赤裸的右手,將堅硬的冰塊緊握在刺麻的掌心裡。
試著維持深呼吸,她看向水槽前的窗戶正對著的停車場。
「一部紅色汽車。」
高砂對著寂靜的空氣說道,那個聲音乾澀得讓她感到陌生。
每一次重新開口時,她都刻意的提高音量。
「兩部黃色⋯⋯不,三部黃色汽車。」
「然後是兩部黑色汽車。」
「白色摩托車,車上有粉紅色安全帽。」
「綠色貨車,宅急便的標誌。」
「貨車右邊,是藍色的⋯⋯」
藍色的。
她抬頭看了看過分晴朗得與自己毫無關聯的天空。
四月一日,透明冰涼的水珠吸附她的體溫後不斷從掌中滑落,一滴、一滴流向排水孔消逝無蹤。
接近中午時,她開著電視吃了第一餐,從書架上抽出幾日前森老師為她帶到家裡來的教科書。
英文⋯⋯很快的讀過第一課,順便背下幾個陌生單字。
數學⋯⋯解不出來。
理科⋯⋯以為自己看懂了,練習題卻在對答案時錯了八成。
傷腦筋。
眼看著窗外的光線變得昏暗,她拉上窗簾,將房內的電燈打開。
今天或許只能先這樣了吧。
再次打開冰箱時,她的手機響了起來。是森老師打來的電話。
煮好飯已是晚間六點剛過,離姊姊回來還有一段時間。
走回房間,高砂在書桌前坐了下來,把臉埋進雙手。
她不安的想著剛才簡短的通話,不知道門鈴什麼時候會響起。
希望到時姊姊已經回來了,這樣一來她就可以不必自己一個人去應門。
高砂下意識打開抽屜。
抽屜一角,整齊折成四方的深藍色手帕好端端的躺在那裡,角落繡著兩個不屬於她的英文字母。
曾經,她因此打算去試著相信他人。
如今的她是否還能有餘下的力氣去相信自己?
一邊考慮無解的問題,一邊望著牆上的樂團海報發一陣呆,她才恍然想起差不多該是練習的時間了。
練習?
為什麼?
不知道。
大概只是在打發時間。
前面或許已經什麼也沒有,除了一天接著一天不斷延續下去。
每過一天,她就離那個人更加遙遠。
回到矮桌邊,高砂把樂器接上了音箱,打開電源。
「我覺得那首歌很適合你。」
點開手機上的歌曲清單時,這句話唐突進入她的思緒之中。
閉起眼睛,高砂只任由手指領著心靈滑進熟悉的樂句裡。
而就在前奏結束的短短數秒之後,門鈴驟然響起。
_______________
午安。
說不上來現在的感受是什麼,
大概是整個故事好像從這一刻開始終於能夠完整的運轉起來了。
很高興能在今年結束前有這樣的感受。
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哪次不是這樣想?)大概真的是最後了。
希望在冬眠之後,還能夠繼續挑戰一些不同的展開。
那麼,預祝新年愉快。
願2027來臨時,我們都能懷著心中的愛在螢幕上與梟谷相見。
紙本預購登記(已結束,印後餘量將會釋出,可私訊詢問)
44F首先感謝紬為這本書設計封面。
原本考慮只印少量作為紀念,結果在店裡看印時被封面美到(謝謝紬QQ)。
加上也想看看能否多湊幾本降低單本印製成本,
所以試著開了預購(已截止,仍需要的人可私訊詢問或等餘量上架通販)。
之前曾經由我主動聯絡過此事的朋友,屆時印製完成我會直接寄送,所以不需要下單喔。
【書名】タカサゴフクロウ
【作者】タカモリ
【封面設計】紬つむぎ
【規格】A5膠裝/直排右翻
【字數】13.4萬(352頁)
【連載】在水裡寫字(本次收錄連載正文含番外兩篇,內容皆已公開)
【簡介】
「藍色的。
她抬頭看了看過分晴朗得與自己毫無關聯的天空。
四月一日,透明冰涼的水珠吸附她的體溫後不斷從掌中滑落,一滴、一滴流向排水孔消逝無蹤。」
早已決心奉獻自己為排球校隊王牌盡瘁的舉球員,遇見住在同一棟公寓裡、未登校的鄰座學生。
與此同時,學生會長與輕音社正為文化祭煩惱奔走⋯⋯
這是他們所共同譜出的青春物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