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靂布袋戲

　　歲月荏苒，倏忽十數載。

　　「落雪了。」行至城外岔路，玉階飛停住了腳步。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他溫柔一嘆，「餘下這段路，凰兒自己走罷。」

　　少年朝恩師深深一拜，久久才起身。「元凰⋯⋯元凰謝過老師多年教誨，就此拜別。」他頓了頓，眉眼間滿是不捨。

　　「老師一路珍重，也替凰兒向皇姑問好。」

　　玉階飛搖著羽扇遠去，清朗的嗓音隨著風雪送來：「凰兒，天高地遠，終有相見時。」

　　直到那抹墨翠身影迤邐隱入皚皚白雪，再也望不見了，北辰元凰才登上候在路旁的軒車。

　　北嵎皇朝天錫王獨子，自幼隨師遊歷四方，一去經年，今日恰是歸期。

　　車馬於府邸朱門前停下，簷下紙燈在昏暗的天色中亮著一團鵝黃。元凰揭開簾子，寒風捲著細雪撲上面龐。王府的兩名親信立即上前接迎，一人為他打傘，一人恭敬稟道：「殿下，王爺已在大堂候著了。」

　　元凰卻沒急著動身，憂心忡忡地左瞧右看，盯得一眾婢女紛紛垂首裝忙，手中帕子都捏皺了。

　　「府裡可有添了新人？」

　　他將肩上的白裘斗篷攏緊了些，用袖角擦去臉上化開的雪。

　　黃髮紅衣的那位還沒反應過來，藍衣墨髮的已機靈答道：「回殿下，沒有。」

　　「知道了，快帶吾去見父王。」放下心中大石，元凰急急邁開步伐。還是弄潮生聰明，他想。

　　大堂門扉半掩，炭盆的暖意自門縫間盈出。元凰跨過門檻，頓時給暖和籠了滿懷。

　　對面那頭，便是記憶中的身影。同樣的雲紋紫袍、同樣的紫玉金冠，同樣的──

　　「爹親！」

　　他快步上前，撩起衣襬就是一跪。仰起才剛擦乾融雪的臉，睹見邊關的風霜在父親鬢邊留下些許痕跡。那身英姿絲毫未減，反襯得愈發俊朗挺拔。

花神節這個詞，是攬月無意間先聽見的。

他本來只是懶洋洋靠在樹蔭下乘涼，指尖捻著海棠纏花煙鬥把玩，百無聊賴的聽院外兩個小妖嘰嘰喳喳討論著凡塵節慶。

「欸！你去外頭湊熱鬧了沒，今天人間可熱鬧了！他們說這叫什麼花神節，好多人送花、送糕點、送——」

「送命？」攬月嫌他們聒噪惹人耳朵疼，神色淡淡地插嘴道。

突如其來的聲響打斷談論，小妖敏銳感受到攬月身上的大妖威壓，心知惹不起嚇得一哆嗦，立刻把嘴閉得比棺材板還緊，各自縮著脖子逃之夭夭。

攬月意興闌珊地瞟著他們消失的背影，頓時感到沒勁的嗤笑一聲。

人間節日向來毫無意義且俗氣，不僅黏糊還浪費時間，身為壽命短還脆弱的人類，卻還喜歡掐著為數不多的日子慶祝，年復一年還樂此不疲，還真是光怪陸離。

身為大妖的攬月向來極為不屑。

至少錶面上十分鄙夷。

當日夜裡，凈華神秀踏著流淌一地的銀色月光，緩緩伸手推開院落漆色木門時，手裡拎了一個小紙包款步而來。

東西看上去不大，卻被他拿得很穩。

攬月身子半倚坐在美人榻上，雙腿赤足交疊，眼尾似乎染上一抹薄暈，眉頭微挑，語氣像不經意的提起：「上哪去了？」

凈華神秀隨手將外袍解下，神色平靜的回道：「路過廟市耽擱了片刻。」

「廟市？」攬月輕哼了一聲，三條蓬鬆的尾巴在身後胡亂擺動，彷佛聽聞什麼稀奇事的拔高音調：「你這種人也喜歡瞎湊熱鬧？」

在他這些時日的觀察下，凈華神秀喜靜有輕微潔癖，並不喜歡與人有肢體接觸，自己也是經過死皮賴臉的糾纏，凈華神秀才終於皺著眉不再老將自己推開。

凈華神秀淡淡瞟了一眼未答，徑自轉身去沏茶。

攬月自討沒趣的撇嘴，轉而盯著他手上的紙包半晌，終於忍不住的試探性詢問：「你手上那個是什麼？藥帖？怎麼那麼沒用，是風寒還是受傷了？」

手中動作明顯頓了下，凈華神秀先是意味深長地睨著他，接著又恢復一貫的態度，語氣平穩的回應：「沒什麼。」

然而如此鎮定自若的態度，卻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攬月心中壓抑的怒火像終於尋到由頭，瞬間成了被點燃的燎原之火。

他最討厭凈華這副無關痛癢的語氣，像是自始至終只有自己在無理取鬧。

什麼叫沒什麼？他明明嗅到到空氣中彌漫一股甜味。

還是那種他非常熟悉，但又不想主動承認自己的甜膩香氣，於是性格上難以坦率的傲嬌大貓，故意用挑刺的方式來找凈華神秀不快，甚至還故意曲解那包的用途。

攬月不動聲色地坐直了身軀，嗓音帶著點冷意，盯著他意有所指地說道：「你是不是給誰買了什麼？」

凈華神秀不願去接他的話，佯裝聽不懂這話里話外的弦外之意，只是眨了眨眸反問：「給誰？」旋即又側目向攬月看去，眸底閃過一絲精光：「你在想什麼？」

他們像互相試探的獵人與獵物，兜著圈子冷靜的觀察一舉一動，仿佛隨時要抓準機會將對方撕碎。

攬月唇角一彎，笑得漂亮又危險：「我在想，你這種人，又會給誰送什麼東西？」

「我是什麼樣的人？」凈華神秀瞇起眼，漫不經心地詢問。

「冷得像霜雪的人。」他把海棠煙鬥轉了一圈，指尖蒼白似玉抵在凈華神秀心口上，惡語卻像六月雪惹人寒。

「總不會是⋯⋯給我吧？」攬月刻意浮誇的揚聲道。

凈華神秀沉默。

那一瞬間的沉默，是讓攬月心口狠狠一跳。

他立刻把那跳動壓下去，神色冷若冰霜的不禁自嘲道：「果然不是。」他就不該保持著無謂的冀望，踩碎向來驕傲的自尊。

「我只是覺得可笑。」攬月慢慢起身步步逼近，「你在我這里吃、在我這里住、命也是我撿回來的。結果花朝節，你卻要拿甜的去哄別人？」他忍不住埋怨，所有委屈和憤怒情緒涌上心頭，他一股腦地傾瀉出，像極受到主人冷落的貓兒，耷拉著耳朵輕顫。

凈華神秀簡直被這莫須有的控訴，鬧得沒脾氣，於是皺眉反駁：「我沒有。」

「你有。」攬月打斷得乾脆，賭氣般用力甩了兩下尾巴，大貓蠻橫不講理的篤定道。

隨機他走到凈華神秀面前，抬手用煙鬥的尾端勾起對方下頷，接著猝不及防輕拍了下，那一下並不重，卻逼得凈華神秀不得不抬頭與之對視。

攬月俯視著凈華神秀，眼底流淌著四溢華光，又像月亮藏在雲間落下淺色陰影，叫人看不真切。

隱約瞅著攬月似笑非笑說道：「凈華神秀，你是不是忘了？」聲音很輕卻字字帶刺，「你現在的命算是誰的。」

凈華神秀的喉結微動，再次他沒有退，反而伸手握住攬月的手腕，把煙鬥稍稍壓下去，口吻平靜的陳述：「你又在發哪門子脾氣？」接著莞爾地勾唇：「我只是買了點糖。」

「糖？」似乎是不信，攬月眼神銳利的說道：「你平時不嗜甜。」

「我是不吃。」凈華神秀看著他，「但你吃。」

那瞬間所有反常皆有瞭解答，這個謎底卻令攬月怔住。

那一下停頓太過明顯，他立刻想粉飾太平，語氣跟著嘴硬起來：「誰說我吃？」

凈華神秀像被他逗笑，挑起眉

晴光彌散，煙嵐繚繞，終年雲氣盤桓的恆山，似不感歲月逝如流水，天上人間。

而那道熟悉的身影就佇立在這片雲海之中，羽扇輕搖，微風吹拂過衣襬的弧度都那樣的令人懷念。而雙淡漠又深邃的紫眸中，在他們對視的剎那，是否流淌過幾分看不分明的溫情。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卻又躊躇不前，好似深怕自己一時情難自抑，反而如撩散鏡花水月一般，讓眼前的身影再度消散，可此時一句淡然的嘆息，溫柔又殘忍的送到他的耳邊。

「無缺，這是你的夢境。」

一語驚醒經年夢，再回首已百年身。

月無缺愣然凝望著劍謫仙的面容，良久後，終於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這張俊朗的面容笑起來的時候，本該最是輕狂恣意，燦若無暇。可嘆因果無常，嘗遍人間離恨，只餘將泣未泣的苦澀，默然吞入喉中。

「我知道。」

這三個字，月無缺說的輕若無聲，壓抑哀楚。

他曾在這茫茫人世，懷揣困惑痛楚卻又徒勞希冀的，尋找著記憶深處一道遠走的背影。因此沒有人比他更清晰的澈悟，這個因為劍謫仙的付出而無數次被拯救的世界，連一草一木都好似殘有他曾翩然而過的氣息，然而這個人早在多年前已然隨風而去，再也沒有回來。

自劍謫仙走後，月無缺多年來也被困在血海沉淵的噩夢之中，千雷擊身，蒼鷹蝕心，望不見盡頭的凌遲中，他是否曾經絕望的喚過劍謫仙的名字，月無缺也已經記不清了，因此於夢中再會，於他而言亦是恍若隔世。

千言萬語，即便是怨懟含恨的話竟也不知該從何說起，月無缺和劍謫仙相顧無言，直到他們身處的恆山雲海忽然飄來一陣模糊的霧氣，月無缺忽然看見一名金髮藍眸，五官神韻肖似自己的幼童，滿面笑容的從面前經過。

月無缺對此微微一愣，而劍謫仙似乎已經瞭然，他望著那孩子興高采烈地奔向另一名清俊的黑髮青年，並且如他預料中的一樣，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頭，臉上的神情是只有在面對親人時才會表露出的疼惜。

此處既是月無缺的夢境，那麼他們所見的也是屬於他的記憶。

於修道者而言，千年歲月彈指一瞬，白駒過隙無可追也，來時路多半已在記憶中模糊不清。可在月無缺的回憶裡，兄長曾予過的關愛及陪伴仍是那樣清晰，他們也曾像人世間最尋常的兄弟，有著因血脈所連接的最為深刻的羈絆。

看見幼時的月無缺纏著自家兄長，好奇的詢問江湖上跌宕非凡的傳說軼事，一雙清澈的眼眸洋溢著少年的嚮往，劍謫仙少見的揚起了懷念的微笑。

「許久沒有同你回憶過往。」

如若此刻尚在人間，他們會不會在風波暫緩的某一日，煮酒烹茶，偶然閒談起只有兩人所知曉的青澀懵懂卻也熱切輕狂的那些年歲。

不過再多的設想，如今再提也只是憑添傷懷，側首望向因為眼前的畫面而陷於回憶中，一言不發的月無缺，謫仙人沉靜寂然的心也猶感澀然。

「你自幼聰慧，率性無拘。其實吾想過，即便沒有應承靖玄天命，你應當是風流不羈的人間逍遙客，那樣的人生也很好。」

「哼，最後還不是被你騙上賊船。」

將恆山這座沉重的巍峨大山扔到他人肩上後一走了之，時至今日還說這些話，月無缺一時之間竟感到好氣又好笑。

劍謫仙還沒有成為劍謫仙，只是月無缺的兄長時，他雖然從不曾宣之於口，可有著胸懷大義，超然絕世，此生注定要成為劍中謫仙之人在前，才讓當年尚且懵懂無知的自己鬼迷心竅，竟在心裡許下一份約定。

嘗約行遍江湖，事了拂衣，唯求熙寧之世。

論天資修為、劍術道心，月無缺自詡並不在劍謫仙之下，縱然可得一世逍遙，但看著劍謫仙願將此生盡付天下的胸懷與大義，當年心未冷的月無缺，確實是自願與劍謫仙並肩，共挽神州傾頹，護蒼生一世之安。

可後來因為發生那件事，兩人之間的兄弟情義也隨著這場燎原之火焚燒殆盡，只留下再也數不清的絕望深夜。

驀然一聲戾天長嘯，撕破了孩童純真的回憶畫面，濃稠的血水如同海嘯一般猛然淹沒了昔日的美好，九霄紫電在雲層後閃動翻滾，啃食血肉的蒼鷹不斷在頭頂盤旋，而孤身漂泊在血海之中的那個人，已然連一聲痛呼都發不出聲音。

當劍謫仙趕到時，血汙染襟透髮，臟腑破碎如泥，他眼中所見的根本都不能算是一個人形，只剩那雙失神半睜的湛藍眼瞳，勉強能夠辨認此人身分。

揚名江湖的紅塵醉俠、瀟灑風流的酒中謫仙還有……他劍謫仙唯一的親人，卻在天譴之下承受了世間最為絕望可怖的痛苦，連殘軀都所剩無幾。

不會有人知道，那名深受仰望的世外高人，沉靜如淵的紫眸裡，彷彿歷經了天崩地裂的震盪，壓抑著他所無法傾洩的痛心悲嚎。

記憶被封塵已久的月無缺，遲了多年後才看見了劍謫仙當時幾乎崩潰的模樣，更別說後來他手刃棘君取其心臟時，劍謫仙神情凜冽，眼中竟沒有任何猶豫，堅決而冷酷地令神鬼驚詫，彷彿這是他此生僅有的私心與執念，而他能為此不顧一切代價，無懼任何後果，甚至消耗了半身的仙元，才終於從這場天劫中奪回了月無缺的性命。

看著氣空力盡的劍謫仙撐著一口氣，如年輕時那樣輕

一、星夜奔逃，夫子廟

　　做為江湖豪俠的他們，個個都很淺眠，但劍君十二恨可能其中最容易醒的一個。

　　某次任務野宿，他跟葉小釵分別睡在樹梢之巔與大樹心主幹，等戰友來會合。那一晚，葉小釵被他弄醒了三次。

　　他寫道：『這次又被蚊子腿蹬醒了？』

　　劍君赧然一笑。葉小釵一直知道他淺眠，也不著惱，做了個手勢跟他換位置，彼此安然度過。後來跟戰友出行，他就很不好意思睡在會吵醒別人的地方。

　　因為確實只需一條蚊子腿就能把他踹醒。

　　他很淺眠，因為他怕。他怕在睡著以後，會有誰偷偷來把對他來說如此重要的人奪走。

　　◇

　　「哥哥，起來。」見他沒有反應，兩條短腿不耐煩地在他懷裡踢動著，「快點起來，我要尿尿。」

　　「不要吵。」幼時還不叫做劍君的劍君，迷迷糊糊撈住了兩個小腳丫子，「……不要說尿尿，要說小便。」

　　「快起來，哥哥你快點，我要尿出來了！」

　　小腳丫踹到他下巴來。還不叫劍君的劍君抓著弟弟的腳，在他軟軟的小腿上擰了一把。

　　「自己去。」

　　「……你再不起來，」弟弟的喊聲帶了點哭音，「我就尿在你被子裡了。」

　　他笑出來，離開溫暖的被窩撈住弟弟，在弟弟的臉上輕輕咬了一口，「笨蛋虹弟怕鬼，不敢去尿尿……」

　　弟弟撓了他一下，「要說小便啦！」

　　◇

　　他們一家都睡在東側的廂房，兄弟倆在前頭那間，他爹跟隨時都要臨盆的阿鸞睡後頭。破廟裡處處漏水，還散發著一股不知道多久沒有清掃過的怪味，作哥哥的索性帶著弟弟繞了一圈，到破廟西側廂房外頭下風處去小解，省得那氣味熏人。

　　在這一年多的流浪生涯裡，他學會接受現實，讓自己跟弟弟過得不那麼悲慘。

　　夫子廟西側這兩間廂房沒法住人，漏水嚴重，地上髒水長年積成一窟污泥，又濕又臭，窗也沒了，就剩空空的兩個大洞。

　　他一邊聽著弟弟小便的聲音，一邊覺得夜裡的破廟好像有什麼不尋常的異動……可是他沒聽見任何怪聲。

　　「手舉起來，我給你穿。」

　　「我會穿褲子啦！」

　　「好……把衣服紮進去。」

　　他意外瞥見弟弟左手膀子上沾著泥。他想，弟弟睡的地方是破舊廂房裡最乾燥的角落，不積水，何況他早打掃過了。就算弟弟睡得太熟，翻身打滾，那破廂房裡也沒什麼髒東西能讓弟弟這樣蹭在手上。

　　弟弟乖乖地牽著他，跟著走到破廟後頭，廟後不遠就是隔鄰的高牆，中間的空地給打了一口水井，夜裡顯得空曠。

　　他打了水，對著明亮的月光蹲下來，沾濕母親留給自己那條破舊的手巾，慢慢替弟弟把手臂擦乾淨。距離很近，他察覺弟弟手上沾的並不是泥……用手一摸，熟悉的觸感與氣味。

　　一年多前，他還在做司馬家大少爺的時候，他爹給他買的小駒專用的馬鞍皮韉，日常都是用這種油來保養的。

　　「你今天去哪玩了？見到街上有馬可別靠近，踢都踢死你。」

　　「哥哥，我今天都跟你一起玩兒啊……」弟弟歪頭看著手臂，「不、不是我沾上的。」

　　對，兩兄弟睡前，他先帶弟弟洗腳，洗完又給他擦手、擦臉。若當時弟弟的手臂就已經沾得這麼髒，他一定會看見的。

　　他們睡覺的時候，發生了什麼？

　　他膽量再大，畢竟是個十歲的孩子，不禁也害怕起來。

　　「我、我們回去。」說著，他急急忙忙把舊手巾塞進懷裡。

　　「好。」弟弟乖巧地答應下來，突然小聲唸叨了一句，「我不怕鬼的。」

　　「好啊，那我先回去。」他強自鎮定，「你這個不怕鬼的待在這裡好了。」

　　弟弟瞪大眼睛，顯然怕了，「不、不行，我……我保護你回去。」

　　他勉強笑笑，「好，你保護我，走吧。」牽起弟弟的手邁步便走。剛走出幾步，他突然意識到，夜裡的破廟確實有『不尋常的異動』，不是聲音。他竭力保持冷靜，朝他們睡覺的東廂房走去，小心別嚇到弟弟。

　　另一側根本沒人去的西面廂房，有燭火。

　　◇

　　繞回東面廂房時，他還在猶豫著要不要立刻叫醒父親說這件事。西廂房有陌生人，不知什麼居心，還去他們睡覺的破廂房，碰他弟弟。

　　然而，才剛靠近……

　　「……然沒說，但我看得出來，老爺別想瞞我！」

　　是阿鸞的聲音。

　　這破廟裡就住著父親、他們兩兄弟，還有不知道該怎麼定義的阿鸞，沒別人了。她說話的對象當然是父親，但這語氣很不尋常。

　　照理說，阿鸞不會這樣跟父親說話。

　　「你聽我說……」

　　「要賣，先賣二位少爺去，」阿鸞的聲音又氣又急。他吃了一驚，伸手按住弟弟的嘴，不讓他出聲。只聽得阿鸞嗚咽起來，「大少爺聰明伶俐，他不僅識字，還懂得算術；二少爺生有異相，一頭黃澄澄的頭髮，外頭見不到的。兩個都長得那麼俊美可愛，老爺要賣孩子也別把我娘兒倆拆散……」

　　「

　　北嵎皇太子在登基考驗途中失蹤了。

　　扈從的渡江修去向不明，與眾王儲交好的楚家公子亦銷聲匿跡。曾在林間見過太子行蹤的兵衛，如今已無從言語。四方特使剋日前來，眾口喧騰，詰問儲君何在，虧得惠王與天錫王運籌周旋，方令其安分噤聲。

　　皇城內流言四起，愈發荒誕離經光怪陸離。起初傳言太子並非先皇骨肉，後又謠傳太子妃乃嗜血者，太子受其所害，朝中以靜養為託辭，秘而不宣。更有甚者，指太子為初代活佛所持鳳眼菩提珠，因緣和合，化為人身。皇朝既收回鎏法天宮借地，遂虛妄名滅。北嵎百姓向來虔誠向佛，言之者眾，不知其真或假。

　　長孫太后怒不可遏，下詔嚴懲以儆效尤。一時兵馬交錯，安國侯、安樂侯，就連逸雲侯府的忍者也悉數出動。尋覓儲君者有之，肅清流言者有之，更有心懷鬼胎不為人知者。曠日積晷，月盈又缺，奈何不見一人探得蛛絲馬跡。茫茫人海，愛子何方？縱非己出，廿載情分叫人何能不繫念？太后日日淚洗胭脂面，終是積憂成疾，沉疴難起。

　　逢此亂局，權傾朝野的天錫王佈下天羅地網。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旌旗遍野，精兵如雲。

　　尋得太子之處，是離皇城數十里的荒僻所在，連地名都無從說起。北辰元凰一身縞衣披襖，烏髮散垂，坐在矮簷下挑揀著新採的藥材。來人錦衣華貴，袍襬滲著不知由幾條人命疊積的血痕。北辰胤躬身行了個臣禮，猩紅的血隨著步伐點點滴落，於地上洇開一攤紅漬。

　　「龍氣庇佑，臣終於尋得太子。皇朝不可一日無主，請太子速速與臣回宮。」

　　元凰沒有停下手邊動作，纖長的睫羽遮蓋了他的眼眸。身側錯落幾把圓溜溜的茶色陶壺，裡頭煎煮著黑沉沉的汁液。他慢悠悠地對炭火上的藥壺搧了搧，半晌方幽幽開口：「吾不是太子。」

　　「姪兒沒有通過登基考驗，也不必了。三皇叔雄才大略，國之轡銜，天下人有目共睹。元凰願將皇位讓與，皇叔請回吧。」

　　「皇姪此言差矣。」北辰胤答得斬釘截鐵，「那些構陷生事之徒，臣已率眾清剿。城中百姓無不翹首，盼太子回朝蒞祚。」

　　北辰元凰無動於衷，目珠定定地望著壺口竄出的白煙。裊裊霧氣，橫亙於兩人之間。

　　「三皇叔可知，姪兒現在熬的是什麼方子？」

　　承此一問，北辰胤目光落在元凰膝旁的竹筐，筐裡攤著些新採的白蘄。

　　便是那十方九歸。

　　「補虛益血，助心散寒，」他溫和敦促道，「太子離宮日久，正是歸時。」

　　金梯蒞祚誰人子，千般籌謀因何使。

　　萬里江山孰主宰，苦海掀波恩何在。

　　太阿在握居臣佐，不意君心生頗我。

　　途路馳驅親詔來，軟語機杼別心裁。

　　玲瓏棋著鬥星移，巧戲珠淚焚豆萁。

　　道隘不容狹路逢，前仇冰釋浥衣羅。

　　涼宵共月情竇開，嬌姿見憐使人難。

　　耳鬢廝磨同床歡，悱惻纏綿夜將闌。

　　四方寇讎興事端，優孟亂真皇恩還。

　　故人零落各沉埋，一念錯差再難返。

　　蒼龍獨攬箭風破，奈何成敗由天弄。

　　閑覽古今判功過，伶仃陌路何從說。

　　臺上的粉衣戲伶以袖掩面，換了個腔兒，續唱道——

　　廿載親緣淺，一夕忽昭然。

　　懼疑其俊才，投懷相迎待。

　　盈盈淚滿腮，忿恚卻生愛。

　　把手奉玉座，與帝共龍鑾。

　　雲起遍九垓，禍端暗中埋。

　　悖天求災咎，六月霜雪落。

　　窮知盡能索，宸極終銷磨。

　　掌璿璣星斗，引業海劫火。

　　醉宿黃粱夢，彈指聚無多。

　　種因不畏果，三生恍如昨。

　　「噯，你聽這曲兒，可是戲班子為了多賺幾貫賞錢，憑空捏造的？」

　　「可我聽姥姥說，那兩位當年當真就是這般光景呢。」

　　「怎麼信得！這也忒淒苦了，定是說書人慣會添枝加葉。」

　　「老人家親眼見的，哪裡有錯呀。哎呦，眼淚又不聽使喚了……」

樹陰滿地日當午，夢覺流鶯時一聲。窗里日光飛野馬，翩然起舞輕盈落下，日曬西廂暖意橫生，催人骨軟筋酥。

窗欞下，軟墊團著兩只毛茸茸的大貓。

其中一隻通體雪白，耳綴鵝黃色，尾巴蓬鬆如厚雪，三條尾在身後慵懶地上下擺動；另一隻體型略小，渾身雪白乾凈，卻顯得有些拘謹，連尾巴都收得規規矩矩。

凈華神秀自夢中悠悠轉醒時，本能的直覺讓他心中即刻敲下警鐘－－不對勁！

躍入眼簾的視野低矮，所有事物皆如龐然大物。更令自己坐立難安的是，此刻軀殼輕得不可思議，四肢踩在墊上如踩在雲端上，綿軟的毫無真實感。

他下意識掙扎想坐起身，卻發現自己只是前爪在空氣中胡亂撲騰。

⋯⋯爪子？

他先是不敢置信地低頭，當看見一雙小小的白色前爪帶著粉色肉掌時，仍不免陷入一息沉思。

“喵？”凈華不死心的試探性開口。

但當聲音真正出口的瞬間，他整個人、不整隻貓都僵在原地。

似乎察覺這邊的動靜，對面的大貓豎起耳朵轉了轉，打了個呵欠後伸展修長的身軀，接著緩緩睜開眼。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鴛鴦瞳，一藍一金，在日光照耀下如寶石般流光璀璨，他懶洋洋地眯著眼，似乎早就醒了，只是壞心眼的等著看熱鬧。

攬月居高臨下的睥睨著，尾巴隨意一掃，語氣－－如果貓也有語氣的話，那他顯然是帶了點幸災樂禍的開口。

“醒啦？”

凈華神秀抿嘴：“……”

剛想厲斥攬月又胡鬧，要讓他快解開身上亂七八糟術法時，喉嚨里卻只擠出句生疏的短促叫喚：“喵。”

攬月忍俊不住噗哧一笑。

眸底帶著貓兒乾壞事才會出現的一絲狡黠，眼睛彎彎像兩把月牙，身後的尾巴藏不住心事，飛快的左右搖動。

“別亂動。”攬月湊近了些，濕潤的鼻尖輕輕碰了碰凈華神秀敏感的耳朵，“你現在是只貓。”

太、太近了！心臟彷佛闖入一隻鹿正歡快的撒腿亂撞。

凈華神秀不禁渾身豎起，立刻炸成一團白色毛球，身體本能地向後縮去，重心卻沒站穩，後腿趔趄一軟，眼見整隻貓歪斜倒去。

電光石火間，三條蓬鬆的尾巴從身側將他穩穩托住。

攬月用尾巴把凈華攏了回來，動作行雲流水中還帶著幾分親昵。

凈華神秀僵著身子，被迫貼近那片溫熱柔軟的皮毛。他能清楚地嗅到對方身上的氣味－－乾凈、柔和，像初春在暖陽照射下冰雪消融般沁人心脾。

“你……”凈華神秀試圖板起臉，卻發現做貓時根本凶不起來，不論如何擺弄身軀、揮動爪子，都只顯得自己彷佛在撒嬌賣萌，“這樣成何體統。”

攬月歪著頭，忽然湊近他頸側嗅了嗅。

然後，做出一個出人意料地大膽舉動－－

他伸出舌頭，溫柔的舔舐一下。

“！”

凈華神秀頓時如臨大敵，渾身的毛似炸開了一圈，看上去有幾分慌亂無措。

那一下不重，甚至稱得上輕，然而舌面粗糙溫熱，從頸側一路掠過，帶著貓特有的舌頭倒刺，奇妙的觸感令凈華宛如遭雷擊渾身酥麻。

攬月卻置若罔聞，舔得理所當然、毫無心理負擔，還順帶耐心地把他炸開的毛一點點撫順。

他就這樣把模樣潦草的毛團子又理成蓬鬆的小貓咪。

“你不會舔毛吧？”攬月溫吞吞地說，“剛才你自己胡亂蹭，毛都翹了。”

凈華神秀：“……”

他當然不會。

畢竟從前是人，沒做過妖、還是貓妖。

秉持著禮尚往來的精神，他低頭端詳著自己肉乎乎的厚實前掌，又抬眸看了看攬月，內心躊躇半晌才終於將自尊拋諸腦後，努力回憶著對方舔毛的樣子，邁開步伐靠近攬月，試探性地伸出舌頭。

動作生疏的舔過攬月肩側的毛，但由於角度不對，力道也不對，反而把毛弄得更亂了。

凈華神秀見狀愈發羞恥，腦子一熱耳邊嗡嗡作響，四肢明顯僵硬且慌亂，但又死撐著面子不肯放棄，舌頭不斷甩來甩去弄得他滿臉口涎。

攬月鴛鴦眼倏然縮成豎瞳，臉上明顯愣了下。

頃刻，他忍不住低低地“喵”了一聲，蓬鬆的雪白尾巴一甩，把凈華神秀整個圈進懷里，讓他彷佛被包圍在溫暖的被褥中，身體無意識的磨蹭了幾下。

攬月暗自感到啼笑皆非。

“笨死了。”他說，卻一點責怪的意思都沒有，“不是這樣。”

看不下去的攬月於是就著懷中的凈華神秀，低下向來高傲的頭顱親自示範。

紅舌如齒梳輕柔刷過敏感耳朵，又順著背脊耐心、細致的舔舐，偶爾還用牙靈活的解開打結的地方。動作溫柔得不像平時那個任性的大妖。

凈華神秀一開始還強撐著，渾身豎毛拱起身戒備，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實在被溫柔的伺候舒服了，身體不知不覺放鬆下來，甚至毫無防備地發出呼嚕聲。

被舔過的地方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暖意，從皮毛一直蔓延到心口。

凈華神秀終於忍不住，放鬆的窩在攬月懷里，小心翼翼地仰頭，剋服心中羞赧後再嘗試了一次。

這回他總算抓到一點要領，舌頭貼著大貓的長毛緩慢舔順，每寸都不敢怠慢，動作雖然還是顯得笨拙，但霧藍色的眼眸卻格外認真。

東方剛吐魚肚白，窗外露珠翻盡滿池荷，曉風捲珠簾酥人骨，案上鎏金博山爐餘香裊裊，松脂混著清淡檀木，叫人無端想起佛寺心中一片清靜。

攬月端坐銅鏡，手持雲篦眉深鎖竟一時不知該從何下手，僵持半晌選擇隨手扔一旁，心中不由得腹誹。

做人比做妖麻煩。

從前自己是只貓時絲毫不需費心打理，天生舌頭長倒刺，如同一把小勾子，哪裡雜亂便彎腰舔順，他喜潔總會花很多時間整理，雪白長毛總抱持著一塵不染。

如今雖化作人形幾載，身軀卻仍未完全習慣，初醒時腦子尚未活絡，下意識想低頭理毛，猛然憶起自己此刻是人身，內心尷尬又煩躁，尚未受起的蓬鬆大尾不耐煩拍打，泄漏主人鬱悶心事。

他將淺金色的長發攏起撥至身後，柔軟發絲微捲如瀑，順著背脊緩緩垂落，隨著呼吸輕晃，動作帶著幾分貓兒的優雅。

就在他犯愁為此時，安靜將這幕竟收眼底的凈華神秀，興許是看不下去，亦或難得大發善心。

起身，只見他拿過雲篦來到他身後。

攬月頓時一怔，神情略感驚訝後閃過一絲戲謔，好整以暇地隨他擺弄。

凈華神秀表情不自然的清了清嗓子：“坐好。”語氣依舊帶著冷淡。

攬月眨了眨眼眸，本想使壞逗弄一本正經地少年，卻見他眉眼間幾分認真，於是又覺得沒勁地蔫了下去，百般無聊的垂首把玩手指。

然於當篦子落在發間時，攬月輕輕“唔”了一聲，先是綳緊身子隨後逐漸放鬆下來。

一種新奇的感覺涌上心頭，這是從來沒有受他人照料的自己，頭一回被人梳毛。

凈華神秀動作並不嫻熟，他鮮少替別人做這種事，算來替一隻大貓梳毛也是初次。雖是生手卻做得格外認真，他順著發絲一點點捋順打結，指腹偶爾觸碰發皮，手心的溫度清晰傳來，令攬月不自覺地放鬆。

舒服的瞇起眼就像一隻大貓，只差發出呼嚕聲，和平時任性強勢的模樣大相徑庭。

“你……”凈華神秀頓了頓，“從前沒人替你梳嗎？”

攬月思考片刻，隨後哈了一聲道：“貓只給比自己地位高的梳毛，我早死的爹娘曾經梳過吧。”

他漫不經心的說著，還在努力回神模糊的兒時記憶，沒有察覺凈華神秀手上一頓。

紫煙冉冉升起，空氣里靜得只剩梳齒劃過發絲的聲響。

梳到一半，凈華神秀的手忽然被人按住，他緩緩抬眸恰好與鏡中那雙鴛鴦瞳對視，然後他看見那張足以顛倒眾生的臉，似乎撒嬌般輕蹭他手心。

絳唇輕啟蠱惑般低語：“你。”

只一個字，尾音卻刻意拖得極輕，像貓尾輕撓過人心泛起癢意。

凈華神秀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僵，旋即又強迫自己放鬆，淡淡垂眸看他：“別亂動。”

語氣清冷低沉，像是怕驚著什麼，又或是揭開更深一層的心思。

攬月非但不收斂，反而還向後仰起下巴，刻意讓後頸輕輕落入他掌心，神態宛如玉山傾頹，笑得懶洋洋：“不動啊，我只是想看看－－”他將眼彎成月牙，“你梳得那麼認真，是不是打算替我梳一輩子？”

凈華神秀沒有立刻回答。

他繼續順著發絲梳下去，動作比先前穩妥許多，仿佛已漸漸摸清這具身體的脾性。雲篦掠過發梢時，他手心自然地托了下，避免扯疼頭皮，習慣得不似刻意的。

“少想這些。”他說。

攬月“嘖”了聲，顯然不滿意這個答案。

索性徹底放鬆身子，重心向他倚去，整個人柔若無骨似菟絲攀附。

凈華神秀下意識伸手扶穩他，掌心隔著薄薄衣料貼上溫熱肌膚，像接住一隻不肯安分的大貓。

“凈華。”攬月忽然喚他。

“嗯。”

“等我老了、尾巴亂了、毛都掉光了。”他語氣輕快得不像在說這種事，“你還會不會替我梳？”

這回凈華神秀停住了。

窗外晨光已盛，荷葉上的露水被風翻起，斑駁光影碎成細小光點。鏡中兩人的影子恰好重疊一塊，一前一後，周圍安靜得只剩蟲鳴。

“你不會老。”他說。

“那萬一呢？”

凈華神秀抬手打算接續動作，像在迴避這個看似無心假設，又像是不經意地給出答案：“亂了再梳就是。”

攬月愣了一下，隨即低低笑開來，笑意在喉間滾動，像被順得心滿意足的貓。

“那說好了。”他閉上眼聲音跟著軟下來，“以後我的毛，只給你梳。”

凈華神秀沒接話。

只是梳齒落下的節奏明顯慢了幾分，動作卻愈發輕柔。

博山爐里的香燃到末端，煙絲纏繞著晨光悄無聲息地散開。攬月靠著他，呼吸漸漸平穩，尾巴在身後無意識地擺動。

過了許久，凈華神秀低聲道：“醒著就別裝睡⋯⋯”

攬月沒有睜眼，只是唇角彎起一點點弧度。

他知道，這便是應允了。

-原創角色攬月x淨華神秀-

-我流寫爽自行避雷-

攬月

男，原型是白色獅子貓

性格慵懶、任性，開心時愛和人撒嬌，不開心時高傲冷漠。

人物故事背景是九尾獅子貓，生來擁有九條命，年幼時瀕死曾經受過恩人救助，後為了救那人犧牲修為自斷六尾，將恩人也轉化為小白貓圈養（照顧）在身邊，擁有極強的占有欲和保護欲，嘴上說不在乎對方的態度，實則內心很在意。

遇上滿月時會因為靈力溢出發生返祖，因為血脈與月相呼應，斷尾後體內運行不再閉合，身體會胖成球（很肥很實心），生性愛俏的他嫌棄自己變醜，所以滿月的時候會躲起來不想見人、照鏡子，脾氣也會很暴躁MAX。

設定

鴛鴦瞳（右藍左黃），左眼下有金色淚紋（位置靠中後），金色眼影，眉心有金色月亮眉紋，淺金色大波浪頭發，斜插銀釵，長相偏柔美妖異，擁有白色尾巴和白貓耳。服飾參考敦煌配色和風格。手上拿纏花煙斗。

01.

「逆天改命的代價你承受不起。」神仙憐憫地告訴長磕在自己面前的妖修。

攬月卻是堅定搖頭：「哪怕是粉身碎骨，我都要護他此後平安喜樂 。」

※

將淨華神秀從死人堆裡拖出來那天，恰逢金蛇掣電漾，黑雲翻墨驅驟雨，亂葬崗上新塚埋骨，生平喜潔的大妖難得狼狽，渾身衣衫濕漉服貼肌膚上，滾滾水珠沿鬢角滑落，寒意刺骨侵襲四肢百骸卻難敵心如火焚。

每刻都在和閻羅王搶人，攬月跪在泥濘土丘前拼命刨地，削蔥般如玉十指迸裂滲出鮮血，他卻像發瘋般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的挖掘，好不容易摸到一角硬物，那雙鴛鴦妖瞳瞬間亮得驚人。

奮不顧身向地挖只寸，果然看見簡陋棺槨，他胡亂拍掉掩蓋的塵土毫不猶豫拍開棺蓋，只見裡頭躺著一名彷彿陷入沉睡的白衣少年。

攬月悲慟欲絕，鼻尖酸澀湧上心頭，內心一時五味雜陳，欲伸手觸碰又唯恐污泥與鮮血玷污純白，在此前無人知曉的角落中，少年就像被遺棄的瘦弱貍奴，身軀孤伶伶的蜷縮成一團死去。

他終究是來得太遲。

只見長相妖艷的男子化為一道金光，褪去人類皮囊恢復原身，雪白蓬鬆的皮毛被傾盆大雨淋濕，顯得愈發弱小可憐，九條尾巴的貓兒跳進棺中彷彿撒嬌般蹭過淨華神秀臉頰，發出細微顫抖的嗚咽叫聲。

幸虧上蒼待自己不薄！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攬月都會傾盡所有救他。

他本就是靈貓族後裔，父母皆為妖修大能，天生開智通人性擁有九命，年幼貪玩新鮮著熱鬧凡塵，一次偷溜下山時不幸遇有點修為的修士所傷，窮途末路下闖入一蒼封弦中，身為妖獸的本能此處主人威壓令他渾身發抖，但已是慌不擇路別無他法，他將自己藏在一處隱蔽的洞中，期盼此地主人睜一眼閉一眼。

未料這竟是一隻被該處修士收化的犬妖巢穴，見到擅自闖入的小貓立刻獸性被激發，雖然獵物看上去連塞牙縫都不夠，但送上門的盤中飧豈能拒絕，嗅上去還有點靈力饞得他口涎三尺。

攬月負傷逃離，又不是修為在自己之上的犬妖對手，害怕的閉上眼瑟瑟發抖，想著自己今日就要命喪犬口下時，一聲呵斥忽然傳來，只見一名如玉童般雪白的孩子手中掐訣擊退犬妖，妖獸看見來人似有忌憚嗚嗷幾聲便夾著尾巴逃離。

小貓妖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愣在原地，孩子看著驚魂未定渾身炸毛的狸奴，遲疑片刻終於伸手將他抱在懷中輕撫：「沒事了別怕。」

溫暖的懷抱讓攬月背脊逐漸放鬆，忍不住委屈的發出叫聲，一雙鴛鴦眼蓄滿淚水，孩子彷佛也頭一次面對如此場面，臉上有幾分慌亂，於是不自覺將手中的貓抱得更緊。

就在這時一道腳步緩緩而來，孩子眼神有幾分飄移，試圖將自己藏在袖口中，只見餘光一名藍衣少年雙手環胸望著他，目光也掃過尚未藏好的貓，攬月可以明顯感受到恩人的情緒緊綳。

幸好藍衣少年並未打算多管閑事，收回視線語氣平淡的說道：「師尊不喜歡有毛的畜生，讓他發現後果你也清楚，凈華神秀你自己想辦法弄走。」說完便轉身丟下神情落寞的孩子離開。

「凈華神秀。」攬月心中默念恩人姓名。

貓看出他眼底的復雜與戀戀不捨，於是又主動討好的磨蹭上去，凈華神秀忍不住又多撫摸幾下，接著用治愈術將自己猙獰的皮肉傷處理好，從懷里掏出瓶丹藥喂自己，做完這一切後默默帶著他踏出結界外，輕柔的將小貓放下耐心地說道：「吾師是嚴格的人，他不會允許吾有弱點與分心，將你留下只會害死你，你走吧。」

「喵－－喵喵。」攬月捨不得的來到凈華神秀腳步輕蹭，不願如此離去，焦急的使出渾身解數向他撒嬌。

凈華神秀眼底閃過一絲動容，但很快又被理智壓制，他無奈蹲下拍拍毛茸茸的腦袋輕哄：「乖，以後別再受傷了。」隨即雙眼一閉後狠心轉身離開，不管身後攬月發出的叫喚，很快消失在結界處，留下悵然若失的小貓。

從那天起他拼命的修煉，只為化形後去找凈華神秀，告訴他自己已經不是無用的小貓咪，現在的修為足夠保護他和自己，待在他身邊也不會被傷害了。

但現實遠比幻想殘酷，前一刻他還歡心終於有恩人消息，下一瞬卻彷佛跌入冷酷

經過這混亂的一天，玉逍遙終於帶著十七回到自己的家。

　　這一天裡，他好不容易甩開了依依不捨、問題一籮筐的邪說與離凡，又費了點力安撫對「貓咪會說話」過度興奮的離經，還得等道軒眉來接走餃子……直到此刻，家門一關，終於落得清靜。

　　他蹲下身，打開寵物籠門，看著十七慢悠悠地鑽出來，腳步不急不緩，走向客廳那一角。

　　玉逍遙換上拖鞋，剛想伸個懶腰，一道柔軟的身影輕輕擦過他的小腿。他低頭，就見黑貓停在腳邊，仰頭望他。

　　他蹲下身，伸手揉了揉牠的頭，語氣輕柔：「怎麼啦？累壞了嗎？」

　　黑貓那雙紫色的眼睛靜靜地凝視著他，像是在確認什麼，也像是在等待。兩人對望幾秒後，十七才轉身，默默走向客廳深處。

　　玉逍遙看著十七那小小的身影，笑著搖了搖頭，跟著走了過去。

　　走進客廳時，十七已經跳上沙發，選了角落靜靜趴下，視線卻仍不離他。

　　玉逍遙無奈地再次搖頭，在沙發另一側坐下，剛閉上眼想歇口氣，就感覺到一抹熟悉的重量落在腿上。

　　他睜眼，嘴角帶著笑，伸手撫摸了黑貓的背：「怎麼了？」

　　「你說，非常君……真的會照著我們說的去做嗎？」腿上的黑貓輕舔了舔他的手指，聲音低低地響起：「他不會把餃子丟著就不管了吧？」

　　「要照我說，非常君對餃子嫌棄到不行，但其實……關心得要命。」玉逍遙的手摸著十七的背脊，語氣也慢了下來：「倒是你，不舒服嗎？」

　　黑貓沒有立刻回應，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他。

　　玉逍遙低頭與那雙紫色的貓眼對視，語氣更輕了些：「在咖啡廳的時候，餃子變成貓後，你黏在我身邊……是因為身體不舒服，對吧？」

　　十七仍舊沒有作聲，只是抬起頭，用臉頰輕輕蹭了蹭他的手心，動作柔軟而依賴，像是在安撫，也像在逃避。

　　玉逍遙順勢將他抱入懷中，任他靠過來。黑貓靜靜窩在他胸前，彷彿終於找到能歇息的角落，眼皮也慢慢垂了下來。

　　就在十七快要閉眼的那瞬間，玉逍遙卻忽然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探問與不確定：「十七啊……還是現在的你……是瑟斯？」

　　聽見這句話，十七睜開眼，抬起頭看他一眼，語氣裡夾著幾分倦意與警覺：「……你怎麼會這樣問？」

　　玉逍遙低頭看著十七的神情，指尖在黑貓耳後輕輕撫了撫，語氣輕柔又帶點試探：「我是在回家路上想到的。你和十七、無神論的個性我都見過，偏偏……永夜，始終沒現身。他怎麼還沒出來？」

　　黑貓的氣息忽然變了，語氣一換，那語調從慵懶化為戲謔：「他嫌太醜，不肯出來。身為劇作家，不該在這種庸俗的舞台上現身。」

　　玉逍遙挑了挑眉，像是想到什麼，語氣刻意地帶著幾分玩笑：「不是因為……不是橘貓，他就耍脾氣？」

　　瑟斯坐直了些，歪頭看著他，表情裡帶著幾分戲謔，輕輕舔了舔爪子，語氣卻帶著幾分嘲諷：「他說化身為貓已經夠悲劇了，眩者不該淪落於拙劣的劇本中演出。」

　　聽到這話，玉逍遙輕笑出聲，低頭與十七貼上唇角，看著黑貓的眼神中，飽含那溺死人的甜：「那他怎麼會容得下你們出來呢？」

　　黑貓尾巴一甩，語氣中聽不出歉意：「所以才說，你就別管劇作家的自哀自憐了。」

　　玉逍遙聞言，只是低笑，手掌輕輕撫著懷中黑貓的背脊，忽然將牠抱得更緊些，語氣溫柔又帶著一點撒嬌的任性：「雖然黑貓很好抱……但我還是想抱緊你真正的身體啊，永畫。」

　　黑貓的眼神輕輕一晃，他沒有回話，只是悄悄將頭埋進玉逍遙的懷裡，那尾巴也不再甩動，圈著玉逍遙的手臂，一陣沉默後，他才開口，聲音悶悶的，卻聽得出藏不住的動搖：「……也許快了。」

　　玉逍遙愣了一下，隨即失笑，將黑貓舉到眼前，望著那雙紫色的眼睛：「喔？你這樣的語氣……是要恢復了嗎？」

　　黑貓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歪了歪頭，半睜著眼看向他，語氣平靜卻別有意味：「非常君……不是說，要開始做解藥了嗎？」

　　玉逍遙抱著黑貓一倒進沙發，讓牠趴在自己胸口上：「還要三天啊……非常君做的藥到底靠不靠譜，也不知道。我現在真的覺得一天比一年還難熬。」

　　黑貓趴在他胸口，靜靜感受著那規律的心跳，沉默良久，才低聲開口：「……如果眩者恢復了，你要怎麼辦？」

　　玉逍遙的指尖滑過貓的背脊，感受那柔軟的觸感，像是在思索一般，語氣帶著幾分失落：「那再好也不過，但……」

　　十七抬頭直視著玉逍遙的紫色雙眼，語氣中帶著幾分的傷感：「恢復了，眩者就該回去了！」

　　玉逍遙的手指突然停下，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十七，語氣中帶著幾分顫抖：「你要回去了嗎？」

　　「本來，眩者就只是被你撿回來的，既然恢復了，也該回到原本的地方。」十七冷靜地看著玉逍遙，眼神中帶著幾分的冷漠與疏離：「怎麼，你想留下眩者嗎？」

　　玉逍遙試圖笑得和平日一樣沒心沒肺，語氣中帶著幾分的感傷：「我還以為你捨不得天哥